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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乱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赴海水沉尸,征岳草埋魂;忠君效命任无悔,莫作长闲志死休。

《续日本记》

1

岩夫人及科户王,还有两名男随从等暗族一行人,携同狭也、稚羽矢和鸟彦一路逃离,随后舍弃木筏潜入山中。他们沿着山脊前进,在山岭上度过一夜,又继续走到翌日午后,就在走下斜坡时,眼底展现了一片景色,那正是众人即将前往的地方。茂密的米槠林和松林在山麓野地的前端突然消失,与天相隔处是比蔚空还青蓝的明水,一弯如带,闪烁着展开来。

“那是海吗?”狭也问着停在肩上的鸟彦。虽然她从没见过海,但还是能猜得到。

“对,是海。我们要从峡湾去坐船哦。”鸟彦答道。

不久他们再度穿人森林,不见海影,然而逐渐增强的风势,反将拍岩的浪涛声轰隆隆地传来这里。狭也总觉得心绪难安,于是凝神倾听着犹如大海怒啸的呻吟声。这种声音,或许与大蛇剑的鸣吼多少有些相似,只不过唤起海涛怒啸的并非火焰,而是雨。暮日偏西的同时,云层也开始愈加厚重,到了傍晚时分,终于落下雨滴来。风雨并不轻易停歇,倒卷逆袭般猛打在旅人的脸上。

科户王对岩夫人说:“真是天公不作美,可能不能坐船出航了。

我们只好在海滨等待暴风雨过境才行。”

“不要紧,既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追兵,就在峡湾的村子借宿吧。”

“避一下敌人耳目不是比较安全吗?这种风雨如果连着好几天……”

“没关系的,这只是一场小暴风雨,规模不算什么,明天就会停下。”心里充满笃定的老妇答道,“走到这里已花上一天一夜,今晚在比较好睡的地方休息也不错啊。”

狭也对岩夫人的回答很想表示赞同,因为她还没从宫中异变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又行色匆匆一路走来,她脑子里至今仍一片混乱,面对一切都觉得失真,连疼痛的脚、湿淋淋的黏重衣物,都像一场以沉滞的苦痛为主调而展开的无垠噩梦。狭也需要的是时间和休息,好让自己能清醒,恢复自我。

过一会儿,在夜色全暗之际,一行人抵达海边。在几乎无法提灯的风雨中沿着海湾蹒跚行走,终于撞见几间屋舍相连的民家,他们觉得没有比看到从民家门口倾泻出的黄色的油灯火光,更让人感到温暖怀念的了。男随从与民家的主人交涉后,男子们都被分配在仓库歇息,老婆婆和狭也则睡在主房。此时的狭也终于松了口气,几乎想要哭出来。

这间属于渔民之家的泥房有压低的屋檐,屋子往沙地中深掘,一进屋内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鱼腥味。缠绕着海藻屑的渔网被拖进房中,主人似乎在修补网眼。在地上坑炉的出烟口周围,挂着成排剖好的鱼身。可能是盐气侵蚀的关系,原木梁柱腐朽得相当严重,小屋每遇强风骤刮就轧轧作响,不过并没有倒塌之险。渔民生活虽然俭朴,却有好几个脸儿红彤彤的小孩,这一家人充满活力,他们端出放有切块小鱼干的热汤,殷勤招待客人。然而狭也在身子半干犹湿的状态下就合上了眼,连喝到嘴里的汤味都感觉不出来。

她早早离开谈笑圈子,横躺在角落里,听着仅隔一片薄板的屋壁外,正狂响着淹没人声的咆哮,那轰然巨啸宛如在大声追问着什么似的。

你是谁、在哪里、为什么、几时了、为什么……

到底在问谁呢?

狭也不经意地想着,聆听着无休无止的声声唤问,顷刻间坠入了梦乡。

早晨一张开眼,渔夫一家人已吃过饭外出去了,大家在黎明前就起身了,连幼儿也不见踪影,小屋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坑炉边只留下岩夫人,动着小手似乎在做什么活儿。狭也从床中爬出,朝敞开的门口向外窥望,只见暴风雨像作戏般早已消失,天空是一片澄朗。渔民一家人横排成列,正在遥拜即将升起的旭日。狭也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感到胸中一阵凄然酸楚。

岩夫人悠然唤着狭也:“锅里有给你吃的粥,趁还没凉快去吃吧。”

“好的。”

像是撇开一切悲痛般,狭也背对门口,打开吊在坑炉挂钩上的大锅盖,她最怀念的就是这种早饭了。拿起碗回到座位上,她注视着岩夫人手中在做的事。老婆婆仔细削着一根细长的木条,接着又开始绕起细藤蔓。

“您在做什么呢?”狭也如此问,岩夫人若无其事地说:

“在做鞘,就是剑鞘啊。光带着剑一直走也不是办法。”

“是呀。”狭也含糊响应着,向身旁用布层层卷裹的长剑轻瞥了一眼。一想到这把剑,她就心情沮丧起来。这是人人都心生畏惧的大蛇剑——即使岩夫人和科户王也不例外。狭也对这把剑敬而远之的程度,也绝不下任何人。尽管如此,却因被人说大蛇剑本该由巫女看管,她才迫不得已用布裹住剑,将它扛在肩上,在走山路时也不知勾到矮树丛多少次,实在没有比这惹人厌的东西更碍手碍脚的了。

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沦落成守剑的巫女?难道就这样捧着它过一辈子?以后……我到底该怎么办?

原想问问岩夫人的意见,但狭也不知何故又退缩起来。就在疑问绕在舌边打转时,忽然意识到有人来到门口,于是回头一看,原来是个陌生的小伙子。就在她诧异地抬头看着对方,认出逆光中的那张脸时,她一瞬间愣住了,接着发出惊呼。

“稚羽矢?我刚才差点认不出是你。”

大概是科户王一手打点的吧,稚羽矢身穿渔民父子所穿的褪色蓝染上衣和一件露出小腿的裤挎。烧焦的头发已修剪整齐,梳整成清爽的双髻。虽然皮肤稍嫌白皙,但乍看之下与一般少年相差无几。狭也光为这点小事就乐不可支,还哈哈大笑起来,她为科户王愿意关照落魄少年的门面,感到十分开心。

以前曾与科户王有过一面之缘,狭也总觉得有点怕他。在那肤色深黑、线条尖锐刻画出的精悍五宫中,带着一股不留情面、严以待人的气势,他愿意前来营救,反而让狭也觉得他打从心底不会原谅自己弃同伴于不顾、一味遵从辉神的行径。正因如此,她还没向他们说明自己和稚羽矢一起出宫的原委,而稚羽矢本身似乎也不想提及此事。

狭也不知暗族人对稚羽矢观感如何,他们并没有拒绝让他随行,也没有热烈迎接他而问东问西,只是任凭他待在那里而熟视无睹。虽然狭也连自己都自顾不暇,但对这件事心底还是稍有牵挂。

不过,她也明白科户王等人已将稚羽矢当作自己一行人的伙伴,因此她稍带挖苦地对他说:

“很好啊,你穿这样很配。”

然而,稚羽矢却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他对自己要如何引人注意可说完全漠不关心,仅带着热切的表情说着完全不相干的事。

“小孩们说海滨的沙滩上有鲨鱼,都跑去看了。”

狭也惊讶地眨眨眼。“鲨鱼?那是什么?”

“不晓得,好像是随暴风雨来的,现在被打上了海滩。”

狭也被稚羽矢的天真兴奋所感染,回头朝向岩夫人。“我可以去看看吗?”

“那只是鲨鱼。”岩夫人说,“去看没关系,不过海上浪涛汹涌,小心别被浪给卷走。”

两人快活地跃出门,来到低浅海岸阶地下方,那里有片狭窄的沙滩,一直蜿蜒延伸到峡端,波浪挑衅地翻涌靠近,直冲而上的浪涛发出轰响碎裂,四散白水泡的残浪沉落为茶绿色,远离岸边的海面却是醒目的湛蓝,拔尖的浪头高耸直扑陆地而来。

狭也长这么大第一次来到海边,她极目远望,觉得与幻想中的青漠大海印象完全不同,她亲身接触到的海域,是一种令人不能大意的生物,让她感觉实在无法背对着它还能轻松自在。猛刮的风势中含的香气她也闻不惯,那带有一股腥呛的气味,不过这种味道却会使人觉得打从出生前就已认识。空中翱翔着大小海鸟,随风传送的呜叫中带着几许哀调。

轻轻走到岸边,潮香更加刺鼻,因为被夜里的暴风雨打上岸的东西纷纷横躺在沙滩上,四处散布着色泽鲜艳的海草、流木、小鱼、海蜇及海星之类——有一半是狭也不认识的。妇女们和小孩手中提着笼子,正忙着收集这些漂流物。狭也不禁停步,也想捡捡看,可是稚羽矢却心无旁骛地直往前走,她只好作罢。

“你不觉得海很稀奇吗?”狭也问,于是稚羽矢就说: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

狭也明白他的意思,因此便不再多问。

不一会儿,眼前出现好几个男孩正聚在一起七嘴八舌,他们的脚浸在溅来的海浪中,还围绕着被斜打上岸的一只黝黑庞然大物靠近那个物体一看,原来是一条足足接近成人身高两倍的大鲨鱼。横倒的鲨鱼胸鳍朝天直立,模样就像插在小山上的竖旗,腹部呈现死人皮肤般可憎的颜色,让人不寒而栗的下颚及咧开的大嘴中,暴露着一排尖长凌乱的鱼齿,与体型相比实在过小的鱼眼显得黯淡无神,牢牢瞪视着长空。

狭也乍看之下不禁苦起脸来,这东西再怎么看都像来自异界的怪物,不该在光天化日下露出原形。她感到心中作呕,但那究竟是出自嫌恶还是怜悯却不得而知。

然而,稚羽矢却以充满佩服的语调喃喃说:“好漂亮的鱼。”

狭也以败给他的目光望着他道:“你说它漂亮?”

“它很有型,又很强壮,你看那身体线条,就能知道它在海浪下游得多快……”

就在稚羽矢指着胸鳍附近时,鲨鱼鳍突然微动一下,接着侧腹一阵起伏,厚实的尾鳍虚弱地拍打起沙滩。猛然吓到的小孩们发出惊喊,赶紧逃之夭夭。

“它还活着。”

“叫你们的爹来吧。”

狭也虽没发出惊叫,却竖起指甲扣紧稚羽矢的手臂。“它还有气息,好危险,我们往后退一点。”

可是稚羽矢就像脚下生根般一动也不动,他的眼睛连眨都没眨,紧紧盯着鲨鱼。察觉有异的狭也想摇晃他,但那身体僵硬到分毫都动弹不得。

“稚羽矢!”狭也凑在他耳边叫着,可是他却恍若未闻。原来少年听见了别的声音。

“老夫向孤立无援的年轻神明聊表激励之辞。老夫是海神,住在青海原的大海常波底下,这条鲨鱼是代本神向你致意的使者。”

“您是各方神明中的其中一位吗?”稚羽矢问道。

“可以这么说,也不能这么说,因为老夫已身在不属辉神或暗神支配的化外之地了。在某种含意上,老夫可说是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稍微思索片刻后,稚羽矢开口道:“您大概认错人了,我是——”

但海神不以为意,又继续说:

“就是因为老夫在海滩旁看到你,才会有激励之举。正因为无法协助你从坎坷的命运中解脱出来,才只能从旁观者的立场来静观其变。你只有两条路可走,而这两条路都很残酷。究竟是手刃父神,还是为父所杀——你在做抉择时想必是难上加难。”

稚羽矢大惊失色,侧着头想不出个所以然。

“你我既然萍水相逢,而且这片与地相连的领土是归老夫所管,因此丰苇原中唯一孤立无援的神明啊,老夫会留意你的去向。正因老夫也是孑然一身,所以才对孤苦的你致意以示勉励,但愿你能无怨无悔迎向命运,全力以赴。”

“请等一下!”稚羽矢叫道,“请告诉我——”

然而老翁的声音渐行渐远,取而代之听见的是,狭也发出耳膜都快震破的音量,正在叫嚷自己的名字。稚羽矢眨了眨眼,眼前出现她那张不安到脸色发青、只剩一对大眼的面孔。

“咦,怎么了?”

“我说我们后退啦!”狭也气势汹汹地说。

稚羽矢不由得倒退几步,接着道:“就在前一刻,那只鲨鱼死了。”

狭也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一动也不动的鲨鱼,然后又狐疑地注视着稚羽矢。

“你怎么会知道呢?难不成你又想变成那只怪物吗?如果那样,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你。”

稚羽矢摇摇头,“我没有变。这只鲨鱼是海神的使者。”

狭也像小孩般张大了嘴,“你现在怎么会知道?”

稚羽矢看看气绝的大鱼,轻蹙起眉头含糊应道:“我听见海神的声音。不过——我想那位神明是弄错了对象才和我说话的,他一定是认错人了。”他困惑地回头望着狭也,小声说:“海神似乎将我错认成巨蟒了。”

就在狭也不知为何感到背脊发寒、无言以对之际,小孩们带着两个渔民从海滨的另一头走来。他们也为体型硕大的鲨鱼傻眼,不过在知道鱼已经死了后,就将手搭在鱼身上,说:

“这是海神的使者,必须设祭坛盛重祭祀一番才行。”

“哎呀!”狭也惊讶地看着渔夫们晒得黝黑的脸孔。“你们也祭祀各方神明吗?”

“当然哕,我们靠捕鱼为生的人若遭海神作祟,那简直活不下去。”

“可是,今天早上你们不是在祭拜辉神的神光吗?”狭也如此一说,渔夫就露出曝在潮风下的那种无忧表情,笑了起来。

“我们当然不会忘记神光的恩惠。是这样的呀,小姑娘,生活中多怀感谢、多求保佑才是最要紧的。我们谋生很艰苦,就算祭祀了这世上所有可敬的神明,还是会有许多人丧命。”

“那些人真幸运。”与渔民们道别后,狭也叹息说,“暗族人难道就不能像他们一样没有争伐地活下去吗?我……其实一想到以后的事就害怕。”

拨开海风拂乱在脸上的发丝,眼神黯然的狭也望着稚羽矢。“虽然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这场战争,可是我讨厌要与辉神作战。却又无可奈何——不,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迫于无奈。你有想过去暗族那里要干嘛吗?”

“没有。”稚羽矢想也不想地就回答。

“你也是我的担心之一。”

狭也再次发出叹息,稚羽矢的想法真的很令人费解,但这点她已慢慢习惯。狭也烦恼的是身为辉族人的稚羽矢为何甘愿混在暗族人里,她实在猜不透这小子究竟有什么打算,就连暗族人会不会接纳他也不得而知。其实狭也甚至连暗族人会如何对待自己都摸不清,虽说是同族,但狭也一直以来对与辉族为敌之人的事,都一无所知。

“你在担心我吗?”稚羽矢似乎感到惊讶,反问她道,“你在担心我什么?”

“我就是担心你这点啦。”狭也火气稍大,回了他一句。

日头渐高、潮水远退之际,鸟彦乘风展着黑翼来找狭也等人她和稚羽矢置身在海滨的小孩群中帮忙挖贝壳,由于大乌鸦锁定目标飞下来停在她的肩上,让周围小孩个个看得日瞪口呆。狭也连忙离开那里,背过身子避免让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鸟彦道:“下午听说会出航,老婆婆叫你们别丢着剑跑太远哦”

“我知道了。”狭也不太乐意地说。

“我先走一步,飞比较快,所以开都王叫我先去通知一声,说你们即将抵达。”

狭也忽然胆怯起来,于是注视着乌鸦。“你不一起走吗?”

“没办法,翅膀长都长了,要好好利用才行啊。”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还要渡海。”

“不会,已经不远了。坐船的话,绕过峡端,从岸边进入开都王的根据地比较容易。这里前方的山势很险峭,因此无法沿陆路前往。开都王的据点位于隐蔽的山谷里,就叫鹫乃庄。”鸟彦才说完,就拱肩用鸟喙梳理翅膀下的长羽毛,接着又自鸣得意地说,“当然,如果有双翅膀就更牢靠了。那位开都大叔,恐怕会吓一跳吧。”

狭也将原本想脱口而出的话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鸟彦似乎对变身乐在其中,绝不会为此悲叹,至少在狭也面前,他让人觉得即使他开口说了什么也绝不会语带哀叹。

“……要小心哦。”狭也只好这么说。

“再会了。”目送他神采奕奕飞向天空的姿态,狭也心想,自己若有鸟彦一半的果敢就好了。

2

就在骄阳最耀眼的时分,一行人分坐两艘船,划向在白昼中波光潋滟到令人目眩的汪洋大海。两个分别掌舵的随从十分熟练地摇着桨,狭也和岩夫人一起乘坐,她手遮阳光眺望着波水相隔的另一艘小船。小船上科户正面对船身颠簸依旧毫不动容,摆出勇猛威严的架势,与悠忽纤弱的稚羽矢完全成了对比,狭也因此胡思乱想起来,觉得眼前的情景活像人口贩子带着买来的少女在赶路。

小船晃动得相当厉害,不过没有翻覆的危险,在乘风破浪的前进中,水面留下了船行驶过的波痕。迂回绕过了峡端,断崖再度渐渐低伏,连崖上苍郁的黑暗森林也一览无遗。一行人越过好几处激起翻白碎浪的岩地,小心翼翼地靠近岸边,这时断崖突然出现凹陷,隐藏在后的峡湾展现眼前。狭也一边望着岩棚上成排的海鸟巢,一边踏入此地,里侧的海湾霎时变得平静无波,在烈日照射下,海滨和森林皆透着静谧,蕴藏着一种神秘气息。

然而,会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她一想到在等待自己的族人,就紧张不已的心情所致。整处峡湾宁静到没有一丝声息,让人警觉得眼中发亮。然而并没有出现偷袭,他们走上渺无人烟的海滩,边忍受着酷热边开始沿河川逆流而上。谁都没有开口,只听见蝉鸣聒噪。

不久地势变成山谷,到处布满岩石的道路更加险峻起来。

稚羽矢忽然往上一瞧,狭也跟着仰头,看见在前方树木稀疏的岩壁上有个小人影。那人影挥挥手后立刻消失不见了,狭也心想,那意思大概是要他们攀爬到那里,她因此突然感到精疲力竭起来。

无风的下午,即使走到树荫下也暑气难耐,她满身是汗,完全没有攀登岩壁的精力。然而,这些顾虑是多余了,因为再走没几步,一群体格魁梧的大汉就出来迎接他们了。

“在下恭候各位多时,清恕未能尽早全力迎接你们。”一位像是队长模样的蓄胡汉子,恭恭敬敬低下头来。约有二十多人,头上全都结着黑头巾,晒黑的袒露胸膛上穿戴着短甲般坚硬的皮质护衣眼前的他们虽然恭谨有礼,狭也却直觉这是一群粗鲁的莽汉。科户王以倨傲的态度接受他们的致敬。

“辛苦你们了,抬轿来吧。”

立刻有四个男丁抬来两顶由长柄支撑、没有华盖的轿子。狭也正稀奇地观望时,科户王催促她说:“快坐上去吧。”

“是要我坐吗?”狭也惊讶地反问,没想到可以不用顾及科户王,只有自己乘坐。她左顾右盼着,为难地道:“我……走路好了,毕竟我还没有那么累。”

轿上的岩夫人说:“别礼让了,坐上来吧,你是我们氏族的公主哪。”

狭也没有办法只好坐上轿子,可是因为她太在意别人为自己抬轿,结果全身紧绷,感觉比走路还更累人。

不多时,就在一行人的前方,展开一片以岩壁为衬托屏障的洼地,草地青翠清爽,还可望见耕作中的旱田。随着队伍前进,崖下成排的家家户户前聚集了民众,正高声欢呼着。这让狭也想起初次进入辉宫的那天,在小雨中井然列队迎接的人群,不过在这里的是一群更欢腾的民众,还有小孩和狗儿来回蹦跳着。

“看啊,终于回来了。”

“守剑的公主归来了。”

“那位就是尊贵的大蛇剑公主。”

狭也听到众人纷纷说着“快让道、快让道”,她庆幸能借到这顶有薄绢边垂的遮阳笠帽,可以尽量将面孔深藏在笠帽暗处。他们推崇备至的称赞语气,比任何迎接方式都更让她惶恐不已。她诧异着鸟彦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事先通知大家的同时,只能极力隐忍这种心情上难以调适的不舒服。

在鹫乃庄的最深处,可以看见开都王的馆邸。门前是这片山谷中最宽阔的广场,馆邸后方连接着垂直峭立的山崖。王邸是建成离地架高的形式,宛如立在岩壁上的棚架,呈现出横向扩展的格局,不过看起来规模并不壮观,狭也知道在真幻邦的国都,即使朝臣的馆邸都建造得比此处更气派恢弘。但后来她才发现自己判断有误,原来开都王邸最核心的部分竟然建在岩壁里。

独眼的王者来到门口迎接众人,他脸露笑意,那是一种岩石受风雪横扫过的坚韧笑容。他只手拄着生有木瘤的拐杖,而鸟彦仿佛装饰般停在杖头。

“欢迎你来。”开都王的声音十分和悦,其实不像脸孔那么吓人,他以深厚有致的语调对她说,“如今我更能深深了解你是个坚强的女孩。”

狭也带着有点闹别扭的心情,暗想假如自己当场放声大哭,不知大家会作何感想,然而她到底还是顺从良知,默默地低下了头。

“再过不久,伊吹王也会从远方来会合,如此一来,我们又会再度齐聚一堂。你就先在这个馆邸歇息吧。”

沉着稳健的开都王招待一行人进入馆邸内,但他那只若无其事、却凡事绝不漏看的单眼,正锐利地盯着稚羽矢。开都王等岩夫人从身旁经过时,以周围听不见的声音轻声问道:

“那人该不会是——”

“就是那人。”老婆婆仰头说。

就连开都王的脸上也难掩震惊之色,他不禁凝视着稚羽矢的背影。“就是他?真没想到是这么生嫩的小子……”

“是啊,他是个孩子,还没长大。”不断眨动睫毛稀疏的大眼睑,岩夫人悄声说,“正因如此,他才在我们手上。”

狭也来到的房间格局细长,一侧靠着岩壁,感觉像设在棚架上,不过凉爽舒适得令人意外。狭也多少感觉旅途劳累,忍不住打起盹来,过了半晌才发现身边有个正襟危坐的年轻女孩。她是个圆脸而表情开朗的姑娘,虽然梳着盘发,但发结看来像是刚开始学习盘起似的,许多扎不惯的发丝纷纷松落下来。

“我叫奈津女,是来照顾您的。有什么需要的话,还请尽量吩咐。”她口齿清晰地说。年龄看来和狭也差不了多少岁,但能感觉到她的稳重和自信。

“啊!我太高兴了。”狭也跳起来叫道,“真高兴来照顾我的不是个老婆婆,你可以陪我聊天吗?”

微露惊讶的奈津女睁大眼睛,随即笑了开来,答道:“好的,如果不嫌弃的话,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你结婚了吗?”不知这里是否和自己家乡情形一样,已婚者会把发结盘起来,狭也一边担心自己莽撞一边询问道。

“是的……就在这个春天。”奈津女答道,脸孔染起一抹纯情的红晕。

“真好。你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呢?”

红着脸的奈津女吃吃笑起来,“公主真是的,过阵子会告诉您的。我那口子也在这座馆邸当差。”

奈津女生来就是个勤快的人,总是手脚利落地打理事情,还处处贴心照料狭也,让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依然过得无拘无束。对奈津女而言,做这些事情可是既快活又乐在其中,因此旁人看了也觉得心情舒畅。狭也久久才遇见这样一位可以交心的人,因此乐得黏着她,好几天都不离开馆邸一步。狭也询问之下听说稚羽矢也同样有侍女照料,过得倒也不错。然而,像这种大门不出、对新地方及新民众完全视而不见的行为,姑且不提稚羽矢,对狭也而言,实在不像她的个性。

即使本身没有察觉,但迄今为止在经历了一连中事件的过程中,她毕竟还是受到了不小的伤害,那些伤痛让她变得胆怯,鹫乃庄的众人对她投以尊敬到无法理解的目光,也同样令她困惑、畏缩。

不过尽管如此,狭也毕竟是个年轻且拥有健全恢复能力的女孩,好几天下来,她原有的那份好奇心渐渐活络起来,一直待在窄小房里实在无聊得受不了,就在她寻思着能用什么借口外出时,备好晚膳的奈津女回到房间,忽然提到:“那位贵客好像在找什么呢。”

“哪位贵客?”

奈津女似乎有点脸红。“该怎么称呼呢?就是那位长得很好看的——”

“啊,你是说稚羽矢。”狭也感到不可思议,望着奈津女慌张的模样。“稚羽矢怎么了?”

“我在主屋旁边看到那个人,他看起来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所以我想把他叫住,但他好像没听见就走开了。”

“这就怪了。”

狭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她觉得让稚羽矢单独走来走去并不恰当,于是站起身说:“去看看也好,带我去你见到稚羽矢的地方吧。”

在奈津女的领路下,两人穿过伙房来到广场,在那里并没有看到稚羽矢。于是又稍微走了几步,绕到外围栅栏的附近,就在成排的侍卫监舍前,她们发现了正被数名士兵团团围住的稚羽矢。

果然不出所料。

狭也和奈津女急忙跑过去,士兵发现是她们,就将紧抓稚羽矢胳臂的手放开,恭恭敬敬地向狭也低头行礼。

“啊!公主,您竟然还来这种骚乱的地方。”

狭也多少能预期他们的反应,但在见到士兵们突然态度转变成谦恭的模样,还是让她惊讶得无所适从。就在不久前自己还是个乡里小民,她觉得自己不该受到这份待遇,可是她也不能接受了别人的敬意,却反怪人家不是。

“请问他惹了什么麻烦吗?”狭也边走近稚羽矢边问。

“这个人完全目中无人,一心只想接近武器库,所以我们才会叫住他,但他对我们的询问连答都不肯答。”一名士兵答道。

“唉,”狭也仰看神情恍惚的稚羽矢。“你到武器库来做什么啊?”

稚羽矢将在远方游移的视线拉回,好不容易定在狭也脸上,说道:“不是这样的,我在想有没有可以通往山崖上的路。”

一听此话,士兵们又再度表情僵硬起来。“你到山崖上有什么企图?只有哨兵才可准许站在那里。”

狭也慌忙替他辩解,“这理由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不习惯这个地方而已。”

“我们知道他是和公主一起来的贵宾,不过有这种可疑举动,我扪也绝不能坐视不管,事情总怕有个万一。”士兵中一个看似士官且性格认真的男性说。

“你们要怎么处置稚羽矢?”

“我们会将形迹可疑的人关进牢里,过一阵子再盘问他。”

狭也惊愕地屏住气息。“我可以担保他绝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开都王那里我也会去禀告,所以能不能请你们饶过他?”

士官感到很为难,最后终于说:“您的请求在下十分明白,然而这是我们职责所在,如果怠慢,就是失信于开都王,还请公主见谅。”

狭也咬唇想道,事情果真麻烦了。不过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守剑的公主既然这么说了,就放了他如何?”

回过头,只见科户王正站在另一边眺望此处。科户王的体型瘦削,明明体格没有其他人高大魁梧,但只要立在那里,就有一股远远凌驾眼前这些士兵的威迫感。他也是受鹫乃庄款待的宾客之一,感觉像是没什么事,恰巧信步经过这里。

土官的语气稍挫,说道:“真是对您冒昧之至,科户王,但他根本听不进我们的制止,如果这样放走他,会坏了本要塞的铁律。”

“不要为这点小事刁难那个人,听说他只是脑筋有点异常罢了,本王也和公主一起保证,请把他给放了。”

“……事情是这样吗?”士官仔细打量稚羽矢,表情变得十分怜悯。“如果这样那就网开一面,下不为例了。”

“当然不会有下次。”狭也匆匆接口,然后催促稚羽矢快走,他于是顺从地跟上来。在回馆邸的途中,她觉得心里很不自在,斜瞥着走在身旁的科户王,犹豫着是否该道谢。虽然狭也感谢对方为自己助长气势,不过科户王的说辞实在让人不敢苟同。

科户王也板着脸横眼瞧她,然后语气冷淡地说:

“我可不能让稚羽矢泄漏底细,大多数的暗族人都还没有接纳辉神神子的心理准备,他很可能自身难保。如果他想再这样任意出走,干脆去蹲牢房或许还省事得多。”

狭也本想出言反驳,科户王却迅速抽身背向馆邸离去,因此她气呼呼地向稚羽矢发泄心中的不满。

“你被人家讲成那样也无所谓吗?那个人说你是傻瓜啊。”

“是吗?我没注意。”稚羽矢答得心不在焉,让她觉得哭笑不得,只好闭口不提。

“……你登上断崖打算做什么?”狭也重新调适心情后再问,稚羽矢忽然像换个人似的表情生动起来,对她说:

“今天早上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虽然离我很远没能产生心灵感应,可是确实有某种东西来过。是我从来不知道的动物……嗯,就像鲨鱼那样。”

看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狭也终于了解,对稚羽矢而言,刚才与士兵的纠纷是多么微不足道。

这么说来……

狭也忽然察觉在来这个隐谷的路上及来到此地之后,稚羽矢变得异常沉默寡言,除了狭也以外,从没见过他与别人开口交谈,这让她重新升起一股对往后日子的不安。

稚羽矢真的听不见士兵的声音——而不是充耳不闻?

当夜,开都王唤请狭也前去,并将科户王所讲的同样意见又对她叙述一遍。说来说去,开都王的表达方式都更和缓且字斟句酌,只是他仍想知道稚羽矢为何兴起想登山崖的念头。

“我也不太清楚,他说有什么动物在崖上,好像是他喜欢的某种东西。”狭也左思右想后答道,“他总是恍恍惚惚的,但对奇异的事物很敏感,所以我想真的有什么东西。稚羽欠的感觉似乎与一般人不同,在海边时他也说过听见了海神的声音。”

开都王深感兴趣地倾听狭也说的话。“是吗?但是这座山上应该没有神明,除了哨兵以外连一个人都没有,有的话,也只是鹿或羚羊而已。”

“说不定就是那些动物。”狭也不太有把握地说,“因为稚羽矢关心的总是与人无关,而是动物……”

“嗯。”独眼王者一个人颔首思考着,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一件快活的事,对她说道,“那么明天我也一起登山崖吧,我才正好想到别怠惰筋骨,打算去猎鹿。他射过箭吗?不——大概没有吧,当然没有。总之由我带路吧,可以的话,你不妨也一起来。”

3

次日一早,狭也系好裤挎的脚结,兴高采烈出门去了。她才半开玩笑地向奈津女说随行打猎的话想要一件裤袴,奈津女就真的去准备了。

在羽柴是不允许女孩穿这种服装的,而在辉宫里更是只要开口一提恐怕就会受罚,然而,狭也其实心里想过,就算一次也好,真想试试照日王那种舍弃裙裳、英姿焕发阔步而行的模样。奈津女给的是一件有草染镶边的纯白上衣和下挎,脚结的赤红绳上缀着小玉饰。狭也表示谢意,奈津女就说:

“没什么,只要是暗族的女性,打仗时就必须穿着男装,不让须眉地勇敢作战才行,所以我们大家都有一套因应不时之需的装束。”

“奈津女,你也打仗吗?”狭也惊讶地反问。在她听来,奈津女的说法就像小鹿装上獠牙,与她那温婉的形象很不搭调。

“如果敌人攻来的话,我也必须守护该守住的一切。”奈津女答道,接着又语气略微严肃地附带一句,“辉神神子的军队是连女孩都不会手下留情的。”

来到邸外,鸟彦立刻从枝梢翩然飞下,停在狭也的臂弯上。

“啊,裤袴装扮哦。”

“是呀,很英勇吧。”

“跟稚羽矢半斤八两嘛。”鸟彦答道,“说到那家伙的手臂,瘦巴巴的不输给狭也,连他拿的弓都要哭哩。你看!”

只见稚羽矢虽然全身猎装,弓箭佩挂也一应俱全地站在那里,但再怎么看,都觉得他不过是借人行头做做样子罢了。他身旁的开都王郑重其事地全副武装,皮护肘上栖着一只老鹰。就在狭也带着鸟彦走近时,开都王微蹙着眉回过头来。“鸟彦啊?原来你也想跟来。你在场的话,我的斑尾就安不下心,这样可不行。”

脚绑细绳的老鹰发出高亢的呜叫,霎时将羽翅忽展忽收,看似要飞扑向乌鸦,但实情恰恰相反,这只老鹰其实怕极了鸟彦,倒是稚羽矢正频频观察着那只老鹰。

毫不在意的鸟彦向开都王回道:“有什么关系?今天打算抓的是比老鹰食物还大许多的猎物吧,您明明出动了一大群赶猎兽的人。”

“真服了你,算了,你来可以,但别靠我太近,否则斑尾会扯断绳子逃走。”

“谁会靠您太近?我要和狭也在一起。”鸟彦上下摆着头,对狭也说,“让我来教你怎么射箭。我呀,以前可是有点名气的短弓射手喔。”

一行人于是出门打猎,穿越鹫乃庄选择山路。鸟彦悄悄告诉狭也,馆邸内的岩壁上其实有一条直接通往崖上的捷径。

“这是秘密喔,开都王是个精细聪明的人,他会私底下把一切都做好安排。”鸟彦小声说,“你看,就连那只老鹰也是。打猎根本用不着它,还特地带它来,就是为了吸引稚羽矢,开都王是打算借鸟儿来化解彼此之间的隔阂。”

经鸟彦这么一提,稚羽矢当真完全被老鹰吸引住了,他离开狭也等人,径自跟随开都王先行离去。狭也耸耸肩道:“也好,希望他们至少能和睦相处。”

山中的树叶愈厚愈沉,常春藤和灌木丛茂密生长,遮挡视野变得混淆不清。此时并非狩猎的好季节,开都王一行人却不以为意,他们接连越过树碍草阻而继续前进,狭也因此放弃勉强与他们同行前往猎场的打算,就在森林尽头停下来,决定跟鸟彦学习射箭。她对着树靶拉弓射箭,半玩半学直到日正当空,倒也消磨了一些时间。

有时赶猎兽的人吹笛哨的鸣声,还有太鼓的音韵,穿过林间隐约传来,在黎明前出发的赶猎兽的人逐渐缩小范围,将猎物赶向射手伺机守候的河岸地。无意间听到声响的狭也凝神倾听动静,与此同时,比起射向等待已久猎物时所感觉的兴奋,她更强烈感受到一种野兽想逃脱死亡逼近之声响,却又无处可逃的战栗。脚健如飞、耳聪万里的动物们,生命既然赐予你们这份天赋——那就逃吧……逃吧……逃吧……

“你怎么了?”

狭也被鸟彦一问,就回过神来。

“不,没什么。”

“狭也怎么看都当不了神射手呢。首先,集中力就不够。”就在鸟彦毫不客气地指出破绽时,狭也极目所见的地方有个形体微晃一F,原来有个明亮的赤褐色身影倏然通过林木的彼方。

“快准备!弓啊!弓!”不禁鼓动翅膀的鸟彦忘我大喊着,但狭也完全不想要射它,透过灌木丛看到的是一只令人叹为观止的美丽雄鹿,尊贵高昂的鹿首上,堂堂耸立着七岔八岔的犄角,喉头处的毛色如银,背上色泽浓深,十足说明这只鹿是经过无数岁月历练而生存下来的老手。

雄鹿的漆黑眼瞳仿佛投着询问目光,稍瞥狭也一眼后,就从容不迫地消失了身影。它的态度展露让人为之陶醉的气息,目送它离去一会儿后,狭也对鸟彦说:

“那只鹿简直像这片土地的神明,如果有人这么说,我可能真会相信。”

此时,狭也还不知道接下来打猎的那一行人会弄出多么惊天动地的骚动。

暑热渐盛,鸟彦猜想打猎的那一行人也该越过山头了,就飞去探个究竟,却又慌慌张张扑翅回来。

“狭也,稚羽矢好像逃走了,大家不追猎物,都去追他一个了。”

“你说什么?”气急败坏的狭也高声说,“真不敢相信,为什么稚羽矢要逃走?”

“反正开都王叫你快去,赶快!”

狭也立刻起身,急忙跟着鸟彦前往猎场。

开都王的所在之处,是从位于猎场的河岸更往上攀行一大段距离的森林中。一看到气喘吁吁的狭也,还不待她开口问起,开都王就立刻先说: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忽然间,他抛下弓箭一溜烟跑走了。我从没见过跑那么快的人,有这么多人在追他,却还没办法抓到。”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狭也问,“稚羽矢一直在您身旁待到何时?我是指他在那只叫斑尾的老鹰身旁待了多久?”

“现在驯鹰师带着斑尾去追稚羽矢了,可是他连老鹰也视而不见,跑走的原因是我们看到一只鹿,那是一只超过八岁、形象相当罕见的大鹿,因为遭赶猎兽的人追捕而跳出来,在射它之前,稚羽矢就猛冲出去了。”

“去追鹿吗?”

“不,他背向着鹿。”

狭也偏着头寻思,“怎么回事呢?”

“你也不明白吗?”

“并不是所有关于稚羽矢的事我全都明白。”

“可是,他简直像生了飞毛腿,完全不像人。”开都王发出呻吟。

“真是被他的外表骗惨了。”

狭也稍微担心起来,于是请求道:“在知道真相以前,请您别责怪他。我想一定是什么单纯的原因,因为他有时会童心未泯。”

开都王虽然点头,却仍旧眉头深锁。“这我知道,不过,他始终不肯束手就擒,或许只好以对付猎物的方式张网逮捕他,但我会尽量别让他受伤害。”

隔了一会儿,试着去围堵稚羽矢的开都王部下来传报,说不知何时少年已穿过围堵消失无踪,搜索因此变得更长久耗时。狭也挂念起一件事,不过还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因此决定在见到稚羽矢以前先保持沉默。日头缓缓西偏,开都王终于对狭也说:

“黄昏后的山路很危险,你带着随从先回馆邸吧。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带他回去的。”

鸟彦则抛下一句“趁鸟眼还明亮,我也加入搜索”,就飞走了。

狭也虽然心中十分牵挂,可是无法违逆开都王的命令。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放弃打猎,一直待在他们身边就好了。

狭也觉得真是自作自受,后悔自己刻意没有即时与开都王等人会合,她默默走下急陡的坡道,在看到鹫乃庄时,发现远方聚集着一群人。

“怎么回事?”她询问随从,可是他也不清楚情况。稍微走近一看,随从就松口气答道:

“原来是伊吹王驾临了,在下必须前去传达开都王无法迎接的理由才行。”

这时狭也从聚集的人群中,同样认出一个身形特别庞大的巨汉,即使一般大人在他身旁,也有如受父亲照料的小孩。狭也跟着随从穿过人墙,来到伊吹王面前,而巨汉一下子就认出了狭也。如熊脸般蓄着浓髭的面容瞬间显得神采奕奕,一咧嘴露出豪爽的笑容。

“哦,是水少女——狭也吗?你看起来气色很好,真是谢天谢地。”

然而,狭也脑海中并没有在想该如何答礼,她的眼睛牢牢盯住的不是伊吹王,而是被伊吹王揪住手臂,不停挣扎扭动的这号人物,先前由于被人们背影挡住,因此她没瞧见此人。这个满身刮伤的家伙急躁地想挣脱手臂,但伊吹王偏偏任打任踢不受动摇,不过当伊吹王眼见对方准备咬他时,实在感到不胜其烦,就将那人轻轻—抛扛到肩上。

狭也一边对他的蛮力过人感到佩服,一边突然发现似的叫道:

“稚羽矢——”

男随从也惊讶地问道:“请问您在哪里捉到他的呢?”

伊吹王不停眨眼,以空下的另一只手摩擦着脸。

“没什么……其实……我想该带个见面礼什么的,就绕到了旁边那座森林里,但猎物一只也没来,反而是这家伙飞蹦出来,我总不能放他挂在荆棘丛里不管。不过我很惊讶,他竟然就是开都王在找的人。”

伊吹王瞥了一眼肩上拳打脚踢的小子,又说:“但他这副德行还真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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