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川伦子从汗津津的手心里放下电话机,扭头扫了一眼传达室里那位年轻办事员。办事员川上君子是位高中刚毕业的圆脸姑娘,此刻,她脸上涌出大粒大粒的汗珠,正在专心致志地整理学生的交费减额证。看到川上君子并没听取自己同野本敬太的通话,伦子便对她说。
“这么热的天,你还这么卖力。去拿两根冰棍来吧,我一支,你一支。”说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今天是本学期授课的最后一天,坪田葛美、大木富枝以及年轻的助手们都上课去了。银四郎的位子也是空的,中午的阳光直射在上面。式子院长为了避暑,五天前上了六甲山的远东饭店,因而,伦子必须代替院长制定出夏期讲课的课程表来。学生当中有些人很用功,即使过暑假也有人来补习。夏期讲课就是为他们办的,所以必须把实际上只有十天的课程表安排出来。伦子把四方格的课程表放到面前,拿出铅笔,刚填了几个余下的空白,又立刻把笔放下了。
刚才与野本敬太的通话,使她觉得如同汗湿的手一般,粘乎乎得叫人憋闷。野本在电话中对伦子说,一个月前就约院长选定秋季服装用料花样,如不尽快定好,印制花纹就来不及了,必要请伦子再催一下。紧接着,野本把声音放得很低很低,问伦子今天有没空,伦子回答说现在要准备夏期讲课,另外还要同六甲山的院长取得联系,忙得很。对方象看透了她的心事似地说,你最近可真是个大忙人啊。伦子刚一解释自己最近的忙碌情况,对方又说,那么你到六甲山之前能否先到茶店来一下?没办法,伦子只好答应五点在六甲车站前的茶店会面。这时,离会面还有,三个多小时,伦子一想到要在预定的时间见到野本,心里就沉甸甸的。打从时装展览以来,伦子尽量避免与野本在寓所相会,即使野本到寓所来,伦子也不象从前那样热情而执着地劝他留下,饭后,野本要回去时,伦子也会款款地出门相送。也许是这一点冷淡反而打动了野本的心。本来他并不象伦子那么情切,可当他来到房间门口时却猛然掉转身来拥抱住了伦子,伦子越反抗,他抱得就越紧,同时以自己宽厚的胸膛热烈地偎住她:
传达室的川上君子端来了两盒冰激凌:
“津川小姐,来得迟了些,我也不客气地来一盒。”说着将一盒放到伦子的跟前,自己高高兴兴地拿着一盒出去了。把冰激凌含到嘴里后,有了一股化学甜料的味道,正在出汗的身体受到舌床上那凉爽的刺激,确也起了消汗的作用。
伦子稍稍休息之后便又开始安排起夏期授课的时间表来。她觉得,与其反复地回味与野本之间的韵事,不如尽快把时间安排好。自从时装试样以来,坪田葛美突然对伦子表现出了竞争的势头,要是葛美下了课回到教员室看到时间表还未弄好,肯定会发牢骚说“哎呀,还没好哇,这可怎么安排日程啊!”伦子一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过了三点,便急忙动手筹划了起来。
课程表排好后,她松了口气。这时,上课铃响了,楼上楼下顿时热闹了起来。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和学生从教室涌出的脚步声混杂成一团。伦子急忙与那张放着课程表的桌子拉开一段距离,站在窗前,点上一支烟,装出一付早已完事的样子。
教员室的门被急匆匆地推开了,葛美一进来就喊。
“哎呀,热死了,冰水!冰水!”
接着进来的其他助手们也“冰水!冰水!”地催叫着传达室的川上君子。式子院长和银四郎理事不在,教员室一下子就无所顾忌地闹腾开了。
一口冰水进口之后,葛美盯着放在伦子桌上的课程表,默视一阵,抬起头说:
“怎么几乎没有给式子老师排课呢,不对吧?”
伦子一听,噗地吐出她刚刚放到嘴里的烟卷,说:
“式子老师自展出以来一直在操劳,够累了。夏期讲课开始后,顶多是在开幕式上讲讲话,然后准备让她去六甲山休养。”
“噢,我原以为六甲山离学校近,一个小时就可回校,来得及上课,式子老师因而特意选定了它。却原来不是这么回事!”
“式子老师是怎么考虑的我不清楚。我想,十来天的讲课,我们三人和助手就够了。再说,上课只在上午,讲课内容、教材、时间分配等我都大体上安排好了。给你们几个安排得很轻松。”
“别唱高调了!为展出而奔忙的不光是式子老师和你本人,我和富枝也出了力,你缝制的那件白底碎花的设计式样得到好评,纯属偶然。不要造成让人以为只是你一人奔忙的印象!”葛美很有些出言不逊。她那态度,伦子倒觉得象孩子一样单纯而好胜。
“我们现在讲的不就是时间分配的事嘛。”伦子轻轻地接过了话头。
“没错,是在谈时间分配的事。因你的态度有些咄咄逼人,我们才说出我们的看法供你参考。展出后,妇女杂志登载了那件设计式样的照片,要求订做的顾客因而络绎不绝起来,但授课决不能因此而马虎的,现在又要承担夏期讲课,压得人实在有些喘不过气来。你说呢,富枝?”
葛美说着把身子转向了富枝。富枝呢,虽说现在是热天,却仍在饮着她那课后的一杯茶。葛美那激烈的谈吐确使她愣了一下,但她只是暖昧地笑了笑。
“你怎么光笑不说话呀?难道不是由于你才出现了上课时间和必须对学生严加管教的问题吗?”葛美责备道。
“什么?怎么是由于我呢?”富枝用大阪话慢吞吞地反问。
“因为在你的班里发生了一起偷盗事件,你难道忘了吗?所以说……”富枝还想说下去,但伦子性急地打断了她的话。
“好了!好了,如今还谈这些……再说,我还得到六甲山去。”
“噢,您出门倒挺注意时间呢!刀葛美挪揄她。
一股凉风从玻璃窗吹进电车里,由于是顶着火辣辣的阳光赶到甲子园车站,伦子浑身都湿透了。幸好车内稀稀拉拉地没几个乘客,她便解开了衬衫的领口,迎着吹来的凉风想起刚才的心绪。
当伦子拎起提包剐要出门时,葛美那句拐弯抹角的话“噢——倒挺注意时间呢!”使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同野本通电话的事葛美是不会知道的,因而也就壮着胆答了句“嗯,今天的事得快点儿办。”便出门了。其实今天要同院长联系的这件事并不那么急,应该再和葛美多谈几句才心安。
不管怎么说自从S会馆时装展以来,葛美似乎产生了一种捉摸不定的要同伦子比个高低的念头。这是她伦子负责缝制的那件设计式样被报刊所采用,并博得好评的缘故。虽说她们缝制的三件展品都是院长设计的,但受到好评的展品的缝制者是会分外受宠的。缝制技术再好,但设计不佳也很难得到人们的承认。但当承担优秀设计的缝纽时,哪怕是在一件小小的领口上使她缝制技术得以发挥,无疑会因之而扬名。想不到在性格上爽快豁达的葛美对这件事的成功却长时间地耿耿于怀。
迄今,伦子还一直认为葛美的性格是开朗的,在某种程度上带有孩童般的稚气。难道是自己的看法错了?抑或是由于学校人数增多,葛美产生了在教员室称雄的思想?果真如此的话,伦子在教员室的地位就不能那么泰然了。从而,她伦子不仅在工作上要加倍注意,还须使葛美发觉不到自己同野本的关系。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又要在去见院长的途中同野本见面。想到这里,伦子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了。
在西宫北口车站上,伦子换乘了阪急神户线上的车。车内已上了很多人。她腋下夹着旱伞,右手提着一只大提包,装着夏期讲课的时间表、讲义、教材等材料。提包很重,右手捣腾了好几次,想换左手提一会儿,但左腋下那把伞的长柄插在乘客中间怎么也抽不出。轻轻地摇了摇还是抽不出来,伦子无奈,便狠劲地一拔,只听撕拉一声,伞骨头部断了线,一块布片耷拉了下来。
这把伞是半月前野本来伦子的寓所时带来的。自从伦子采取回避态度后,野本的作法也突然有了改变,买起那些诸如旱伞、围巾之类的花钱不多的东西了。伦子的脸色一沉郁起来,野本就许诺“过几天给你买一件礼物来,起码是西装。”现在,野本刚答应下来还没几天,这把值钱不多的旱伞已坏成了这个样子,未免使人觉得太过怠慢了。
在六甲站下车后,比约定的会面时间晚了二十分钟。伦子把那个布片耷拉着的大失雅观的伞掩藏在左腋下,进了站前的咖啡馆。
野本敬太看样子已经到了一个时辰了,放在他而前的那杯冰镇牛奶咖啡已经融化变浊了。伦子把那个破损了的伞不动声色地掩藏在桌子背角处,说:
“迟到了,对不起,我是趁出门的机会顺便——打刚说到这里,野本便接下去:“又是顺便,你可真是个大忙人!”语调是不大客气的,这同野本平时的谈吐迥然不同。他那浓眉下柔和的眼睛显露出一股激情,宽厚的臂膀在微微发白的开襟衬衫下憋闷地抖动着。半个多月未同女人见过面的那种男人的焦燥和急不可耐,紧逼着伦子。
“你呀,真是,半个月没见了,一见面还气乎乎的……”伦子撒娇似地想把话题岔开。
“当然有气的,半个多月了……所以,”野本眼睛里闪出一束难于抑止的欲火。
伦子觉得自己刚才的那些话反而成了一种试探,因而想收回,但野本还没等伦子开口就把他宽厚的肩膀越过桌子低低地向伦子移去。
“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自从展出以来你也太冷淡了;虽然这期间有些不顺心的事,可后来双方的事不是都成功了么?完全没必要突然变得这么冷淡嘛。或许是你……”
伦子马上截断他的话,说:
“今天我们在这里见面,并非为了要谈一些卿卿我我的事。你曾要求式子尽快给秋季服装选定图案,说是事不宜迟,让我赶紧催一催,难道不是为这件事吗?”
经伦子一提,野本立刻显出为难的样子:
“当然,是有重要工作方面的事要谈,不过,就拿这件事来说,先前你不也是积极主动同我联系吗?可这阵子,一件小小的选定图案的事,不经我三番五次的催办就进展不下去,真是怪事!”野本的语调里含有一股怨气。
“哎呀!式子多忙啊,时装展览后她的工作可多了。不光是你们公司,其他公司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其他公司?都是哪些?”野本刺探地问。
“有钟纺公司,东洋人造丝公司,商社方面有丸红、利纳温……”伦子故意不把最后一个公司说出来。野本的眼睛微微一动,说:
“能从多方面接受业务当然很好,但时装展览后第一个提出希望来选料设计的是我们公司噢,所以希望能够明确地答应下来。同流行式样打交道的公司一旦在季节性的图案上错过了时机,其后不管拿出什么样的花色品种来,也将是马后炮了。推开说,所谓时髦只能是在季节之始就迅速地赶上去争取第一名。如果拉成第二名还怎么谈得上流行?胜负的关键在于我们要捷足先登,把花样图案拿出来,并进行宣传,因此希望你在这件事上能多多协助。”
伦子用讥讽的目光瞧了瞧野本。她想,原来自己这一方是屈身向对方求援的,可不知不觉中对方却反而向自己求助了。
伦子默默地注视着野本的表情,野本似乎由此感到了不安,他从折叠提包中取出了一册花色品种繁多的样本,迅速地翻到夹着纸片的那一页:
“淡酱紫色和粉红色将成为巴黎今年的流行花色。我们公司将把这两种颜色作为今年秋天的基本色调,请式子院长过后来随意挑选。这件事得劳驾您多帮忙了。”野本指着桌上的彩色样本集叮嘱她。
“嗯,我可以详细地转告式子老师……”伦子懒洋洋地把视线转向压在野本那根粗手指下的彩色料子集上。
“你怎么这么含含糊糊呀?秋冬穿的毛料图案要是夏季不定下来就来不及了。我们今天的谈话至少同我的工作有关系,你可得认真听听啊。”野本的气色都有些异样了。
“我什么时候不当一回事了?我这不是很认真嘛,正因为认真才不能草率地随便答应的。我正在考虑如何使式子老师尽快地接受你们公司的供料问题呢。”伦子正色地说。这时,野本终于扭转了不悦的神情平静了下来。
“那好,以后就看你的了。”说罢,喝了一口已经变得微温的冰水,抬头向伸延到车站附近的六甲山麓望去。
“你知道这座山的高度吗?我还没上去过呢。”野本悠闲地说。
“大概几百米左右吧。虽说叫六甲山,但坐公共汽车到电缆升降口后再坐电缆车就可以上去的。山上很平坦,跟高原一样,同轻井泽差不多。”
“气候如何?”
“据式子老师说,即使在暑天,平均也只有二十四、五度左右,一早一晚还得穿毛衣呢。”伦子说着,向窗外的那片山野望去,好象已置身于六甲山的习习凉风中。
“要是现在去登山,什么时候能回到寓所呢?”野本的声音里含着无限的柔情蜜情,巴望着在寓所里等待着伦子的返回。伦子随即回答说:
“今天夜里因公事需要在山上留宿。”
“喔,洋裁学校的教师夜里也得工作吗?”野本骤然沮丧地问了这么一句:
“哟,都六点了,我得马上去见式子老师,否则要晚的。”说罢,故意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起身猛了些,藏在桌子背角处的伞被碰倒了,她想赶快地捡起来,但野本已先于她把手伸了过去。当野本认出这柄伞骨断线、布片耷拉着的旱伞正是自己半月前送给她的礼物时,神色黯然地说;
“你不能象刚买来时那样小心使用吗?”
说毕,把伞交给了伦子,然后连同伦子的饭钱一起付给了服务员,郁郁地走出了茶馆。
伦子来到开往电缆车口去的公共汽车站时,先到的野本已排在等候汽车的行列里了。
“这样不好吧,你这是怎么了——”伦子娇嗔地说。
“好了,好了。从这里到山上坐电缆车大约三十分钟就够了,先送你上山,然后我立刻就返回。”
“那——天这么晚了,两个人一起乘缆车上去,被人看见,多不好啊!今天是星期六,人也多,说不定会遇上谁的。”伦子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前后排队的人听到。
“我只送你到半路,不必介意。”野本的声音高得谁都听得见。
前后的人们都把视线转向他们俩。伦子不由得臊红了脸,但又不好在乘客中争辩,只好默不作声了。
开往电缆车口去的公共汽车十分拥挤,每到拐弯处便摇晃得厉害,满车的乘客和行李简直要从窗口溢出去。伦子抱着那个大提包和旱伞,面向行进方向,站在汽车的中间。每当汽车摇晃时她的身子也就随着左右摇摆了起来,野本便趁机从背后把她紧紧地搂住。伦子把身子一扭,意欲闪开,可野本的双手却铁钳似地把她搂得更紧了。一股汗腥味儿吹向伦子的颈部。伦子在浑身汗湿中感到一阵难于忍受的羞辱。在乘客超员的公共汽车里偷偷地以女人的身躯来取乐的这种男性的欲望,可以说是低俗而可厌的。健壮男性的这种单纯的、粗野的、激情倾注的举动,是令人难以忍受的。
下车后在等电缆车的时间里伦子坐在站内的长椅上绷着脸,一声不吭。野本似乎已经感觉到伦子之所以不悦是由于刚才汽车里发生的那些事,自己也甚觉无味,便闷闷地抽起烟来。
一股凉风从山上吹了下来,伦子顿觉周身凉爽,汗水似乎都被吹千了,但一想到野本那付强壮的身躯就坐在自己的身旁,心情上的沉闷仍然无法排解。缆车向山下的滑动开始了,站内立刻失去了平静,人们开始排起了队。野本也扔掉烟头站起了身。突然,伦子不愉快地说:
“我们就在这儿分手吧。”
野本愕住了,但他充耳不闻,仍向剪票口走去。
“停住!你要去,我就不去了。即使式子老师生气我也要立即返回!”伦子再次想起在乘客拥挤的汽车里被野本拥抱的事,心里泛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懊恼。
大概是由于伦子那相当激昂的语调慑住了野本,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声音突然温和了起来:
“那么,就送你到这儿,我回去了。”
伦子登上缆车的最后一节车厢,在两边乘客的拥挤中站到了车厢后部的窗前,朝野本望去。野本手提着折叠提包,倚着剪票口的栅栏,正向满员的缆车张望。开车的铃声响了,盘卷在齿轮车上的钢绳吱吱地响着,车身徐徐向上移去。随着车身的上升,视野也明亮而开阔了起来。山上的冷气在流动,野本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在遥远的视野里犹如一颗豆粒,逐渐暗淡下去的野本仿佛正是伦子对他日渐疏远的写照。
大庭式子望着几座蜿蜒起伏着的淡淡的呈菱形的小山。刚才还郁郁葱葱的六甲山此刻在夕阳的余辉下,被一层薄薄的阴影笼罩了。山影连绵不绝,一直伸展到山脚下那衣带般细长的市镇。那儿尚未受到黄昏阴影的覆盖,闪闪烁烁,宛如一条起脱的金黄色的飘带。市镇对面的大海反射着明镜般的白色的光。
式子舒身在旅馆草坛的椅子上,欣赏着黄昏时刻的景色,等待着津川伦子的到来。前天电话联系时,伦子以激动的语调答应说“后天傍晚,我把夏期讲课的时间表以及教材样本等带去请您过目。”式子放下话机后,伦子那有力、娇媚、令人愉快的声音依然甜滋滋地回旋在她的耳边。最近,伦子在工作上细致而周到,连式子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时装展览结束以来,无论是在教员室搞时间分配,或者是在对自己下周开始的夏期讲课所作的周密安排,伦子都摆脱了那种贯常的姿态。可以看出,她是有心想使骤然忙碌起来的式子院长得以赢得暂息的时间。
在这方面,葛美和富枝往往是不太主动的。展览会以来,葛美在工作上显得任性而怠慢,缝制刊登在妇女杂志画页上的式子的设计式样时,虽说也曾精心地下了一番功夫,可到拿出成品时却又漫不经心地留下了许多绗线。富枝呢,照样还是象牛车那样慢慢悠悠,尽管对交给的任务能够认真地去完成,但在工作上缺乏独立判断的能力。于是,积极主动承担工作的,就只剩下伦子了。伦子之所以孜孜不倦毫无怨色,大概是想借以在同三和公司交涉给式子添了麻烦这件事上悄悄地表示歉意,并把同式子的关系缓和下来。伦子这样温顺而诚恳,式子也被软化了。但银四郎对式子投去的却是阻止她作出如此判断的冷冷的目光。式子感觉到了这一点,她的表情是小心翼翼的,平静的。
横亘在视野下的那模糊不清的山脉,不知不觉已溶进了黄昏的暮霭中。山脚下细长的街镇和宽阔的海面也已涂上一层墨色。稀疏的夜灯从山麓下的大街上闪出了亮光。一股夜晚的寒气给肌肤带来了凉意,当式子伸手要把挂在椅背上的毛衣取下时,背后已有人把它拿在了手中。
“老师,我来迟了,请原谅。”是伦子的声音。她把毛衣给式子披在肩上,转到式子的前方,再次为迟到道了歉,并把那个提包和旱伞放到了桌子的一旁。伦子似乎是在大厅内知道式子在草坛时立刻赶来的。式子慰劳似地说:
“没什么,我们事先又没有约定。再说,我不在时你外出办事也还会遇上这样或那样预料不到的事……”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不过赶上了星期六,神户线上乘客拥挤,我的伞夹在人堆中差点儿被拖走。再加上去六甲山电缆车口的汽车也挤得够呛,一时还上不了车,等了几趟后才从甲子园口花了将近一个半钟头才赶到这里,这就迟到了。您瞧这把伞都成这个样子了……”
伦子说着把伞高高地举过肩膀让式子看了看,自己也有趣地咯咯大笑。式子笑不出来,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不知怎地她对伦子这通快速的辩解似的话感到了不快。
星期六的餐厅淹没在喧哗和绚丽的气氛中。客人们几乎都是四、五人同行的家庭成员或双双对对的青年男女。式子她们这种两个女人一桌、静静地用餐的情形,倒显得异乎寻常了。
自去年年末以来,式子还未曾同伦子一起吃过饭。以前,两人常常在星期六晚上外出找个饭馆美餐一顿,或者在鱼崎的家里一起享用希代那拿手的烹调。但今年以来。式子一方面忙于建校舍,另方面就新校的经营问题同银四郎的交谈也频繁了起来,因而同伦子面对面地一起用餐就十分难得了。式子品尝着法国式清汤,说,
“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伦子好象也在想同一件事,“可不,正好八个月了。”
“不过,我们依然还是两个女人在相伴。”式子微微地笑了笑。
“设计师、女演员、女作家等职业,往往是这种情况。”伦子拐弯抹角地接了一句,然后又一本正经地说:
“老师,我,我有一件十分为难的事。”
“什么事?这么郑重其事?”
“是三和公司的事……打伦子突然说出了三和公司的名字。接着,似乎难于启齿似地略显口吃地说:
“就是……,请您给秋冬穿的衣料选定花样的事,说是无论如何要在八月底前搞完。考虑到老师的繁忙和劳累,我说那太困难了,可他们死乞百赖地……”
“嗯,是太困难了,不过,三和公司先前曾帮过我们的忙,所以……”式子在盘算着解决的办法。
“说的就是这一点。您知道,他们就是冲着这一点来的。他们说还在您通过这次服装展览成功为服饰界的佼佼者之前,就对我们在校内举办的学生作品展提供了料子,对方一提起当时他们的好意,我就再也不好推诿了。”伦子终于点出了式子现在左右为难的心思。
“是啊,也不好拒绝啊!看来唯一的办法是不向妇女杂志的画页提供设计样品,先留一段时间再说。”
“那么,八月底以前您要办妥的。”伦子怪殷勤地叮嘱了一句。式子深深地点了点头。
“有什么办法呢,人家从前关照过我们。”说到这里,式子突然住了嘴,紧紧地盯住伦子那双大大的眼睛,以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严历地问道:
“我想知道,这是不是野本先生个人的要求?”
伦子微微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地回答:
“哟,您说到哪里去了!野本是三和公司销售宣传部的工作人员,他作为部长的代理只是曾经写信和打电话催过这件事。”伦子反而责怪起式子的胡乱猜想了。
当两人心情拘窘地吃大虾时,餐厅服务员穿过餐桌来到了式子的跟前,报告说:
“来了一位名叫八代银四郎的先生,说是要见您,可您正在用餐,可以吗?”说罢,很有礼貌地等着式子的回答。
“噢,怎么这会儿突然来了……我又没和他约定……”式子表情犹豫。
“也许是学校里有了急事,那我就失陪了,关于事务联系的事,明天我再来一趟吧。”伦子灵机一动,站起身来就要离开席位。
“明天就开始放暑假了,不会有什么急事的。银四郎又不是旁人,你一块听听也好啊。”式子制止了伦子,然后对服务员说:“请把客人领到这儿来吧。”
银四郎看到伦子在场,有些意外。
“噢,晚上好。山下现在三十八度,是今年以来最高的温度,热得脑袋发涨。我开着车兜了一圈,顺便上来乘乘凉,碰巧伦子也在这儿,回去的时候我这就有了伴儿了。”银四郎朗朗地说着入了坐。一杯冰镇啤酒下肚,他郑重其事地望了一下式子,说:
“您又不倦地工作起来了,好不容易请您在凉爽的地方休养一个时期,可工作总是不让您有一刻安闲。”
“嗯,工作多,只好一件一件地来做。只是三和公司的那件事,需要从中尽快处理完,是吧?伦子?!”
这一问,伦子不由得一怔,话刚开口,银四郎就诧异地问式子:“怎么?三和公司……哪方面的工作呀?”
“他们前些日子曾希望我们给他们的毛料定出花色来,要求最迟不晚于这个月。这种设计和服装设计不同。在料子上设计图案很不容易啊,他们还打算用这种图案织出五万码的料子来。”
“这种费事的工作为什么要限期接受呢?最初谈的时候不是没这么急吗?”
“可对方突然通过伦子联系说无论如何请给予协助。”
“噢?他们向伦子联系了……是吗?”银四郎思索着,那擦得锃亮的眼镜闪出了一道亮光。伦子回头,不自在地望了他一眼,严肃地说:
“是的,野本先生以三和公司销售宣传部长的名义突然向我联系了这件事。不过要是办不成的话,我就干脆拒绝他。”
“那样做不好吧,人们彼此之间都是有所求的,再说,院长对你近来的工作情况也有所期待。”不知出于什么考虑,银四郎一改刚才的冷漠,语调温和了起来。他看了看窗外,先时那清澈的夜色此刻开始泛白了,薄暮中忽隐忽砚的街灯也被白色所吞没。空中静静地笼罩起一层白雾。于是,他提议说:
“真美呀,我们三人到外边散散步吧。”
“这里的雾一经升起就浓得历害,这时外出有危险。”式子说。
“到这里来一次不容易,还是去外边蹓跶一会儿吧,小心点儿,没事。”银四郎固执地坚持。在这种事故多发的浓雾之夜式子本不愿到外边去散步,可也不好给银四郎泼冷水。
三人走出门后,白茫茫的大雾从林间飘涌而出。他们穿过旅馆旁的小路来到一条被杂木林环绕着的大道上。这条路弯度很大,前方同散步道相接可行至天狗岩,因被浓雾所遮,三米开外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式子熟悉地形,走在银四郎和伦子的前头。雾在不停地飘流着,渐渐地把整个空间消溶在厚厚的乳白色之中。
“老师,行吗?”从雾中传来了伦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回头一看,走在银四郎后边的伦子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离天狗岩不太远了。不过,我们还是回去吧,看样子雾越来越浓了——”式子停住了脚步。
“我们很少在雾中散步,还是再走一段才返回吧。”银四郎说罢又迈开了步子。雾变得更浓了,两步外的银四郎也隐没在浓雾中。一阵风声过处,忽见浓雾渐渐稀薄了起来,但马上一层更大的雾又漫卷而来,尽管脚步在不停地迈进,可总感到象是在原地踏步似的,令人窒息而焦躁。
“还是停步吧,迷了路可就不好了——”银四郎在雾中说。然后,伦子打头,三人顺着来时的道儿返了回去。毛毛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已掺杂在白茫茫的雾气中。杂木林中的别墅闪烁着一圈圈暗淡的灯光。
“伦子,怎么样?看准脚底下一直走就行了。”
“知道了,您放心。”伦子大声地回答。
式子隔着毛衣感到绸上衣的肩部有些湿气,当她交叉起双臂把手放在肩上用以遮掩时,一堵热乎乎的“墙”从背后压了过来,原来是银四郎的身体。式子急剧地扭动着身躯,想叫出声来,可想到伦子就在前边不远的雾中,便又把声音咽住了。为要闪开银四郎的身体,式子喘着气把身子弓了一下,但银四郎那被雾水浴湿了的双手反而更执拗地缠在了她的上身。
“住手……,不能这样……”式子低声拒绝道。
银四郎并不服从,他那缠绕在式子身上的手越发抱得更紧了。突然,一个微微发热的润滑的咀唇堵在了式子的嘴唇上……
“过一会儿,在凉台上……”银四郎喃喃道。
前边儿,传来了伦子招呼式子的铜铃般清脆的声音:
“老师!雾开始散了,可以走快些了!”转眼之间,雾被吹走,周围渐渐有了亮光。式子挣脱开银四郎的手在愈来愈淡薄的雾气中快步向伦子赶去。
“哟,我真担心呢,心想您就在我的身后,哪知您落后这么远……”伦子欣然地回头看了看,又说:“这么大的雾没出事,还真算不错。连汽车也是格外地小心啊。”说着,指了指那辆亮着明晃晃的头灯在十多米处的柏油路上徐徐行驶过来的汽车。伦子讲的“没出事”这句话象一把锋利的刀刺进了式子的胸膛。没出事……,式子想,至于我,难道可以这样说吗?不由得想回头看一下走在身后的银四郎,但立刻又收回了这种念头。银四郎依然同她保持着来时的间隔,若无其事地走着,当式子匆忙追赶伦子时,他的步子也没有加快。式子害怕被伦子发觉,但银四郎却显得无所畏惧和从容镇静。
式子没有用澡盆只用淋浴冲了一下就上了床。虽然肌肤上有一种被雾水沾湿的感觉,但此刻却没有泡在澡盆里擦上香皂从容地洗一洗的心情。散步回来后茶也没喝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匆匆地洗过澡,关了灯,上了床。
式子的心情不佳,使伦子很费了一番心思。伦子蹑手蹑脚地来到式子的房间,说:
“我还是回去吧,不在这儿留宿了。银四郎同我不一路,我坐坂神线上的车,如能用小车送我到六甲山口,我从那里乘电车回家就可以了。”
“为什么?房间不是订好了吗,再说已经十点了,银四郎已经决定住一宿,你也住下吧。”
刚才旅馆前厅给式子打来了一个电话:按照您那客人的要求我们已准备了两个房间,因为是星期六,一个房间有浴室,另一个就在您的隔壁没有浴室。接着告诉了两个房间的号码。
银四郎回到旅馆后先到前厅去了一躺,为的就是这件事。先前在吃饭的时候他只是说趁开车兜风的机会到山上来乘乘凉。这仅仅是一个借口呢?还是因被意外的大雾所吸引?亦或在散步时被雾夜里那朦胧的美所诱惑,感情冲动拥抱了自己呢?
浓雾,又开始飘流了起来,窗外响起了下雨似的雾水滴嗒声。式子强迫自己闭上眼,为的是躲开刚才那种烦人的心事。隔壁伦子的房间里已听不到盥洗声,似乎伦子已上床入睡了。片刻之前还开着收音机的附近的房间也都无声无息了。周围静寂了下来。
叮咚,叮咚,响起了推晃阳台门的声音。式子吃了一惊,竖
起耳朵一听,还是阳台玻璃门在轻轻地响动。她想,也许是刮风
造成的声响吧,可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
“过一会儿,在凉台上……”式子突然想起银四郎在她耳边喃喃地说的这句话,突然,一阵现实性的不安向她袭来:
凉台上的玻璃门再次发出了微微的响声,间隔一定时间之后响得更为小心谨慎了。
式子屏住气息仔细地谛听,一种微弱的人的动静夹杂在响声里,她心里蹦蹦直跳,生怕被隔壁的伦子觉察到。她踮着脚尖来到凉台的窗前,打开门缝往外一瞧,暗淡的树影里站着一个人——银四郎。
银四郎此刻尚未换上睡衣,身着西装,还系着领带。可时间已过十二点还到独身女人的房间来也太违背常情了。式子表情严肃地向他投去责备的目光。但银四郎的手已伸到玻璃门上,由外侧硬把门推开了。式子不由得慌忙向后退了一步,银四郎就势轻飘飘地溜进了门内。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伦子……在隔壁,不行啊!”式子压低了声音。
银四郎眼镜下那双细长的眼睛贪婪地闪了一下,就把式子紧紧地抱住了……
在昏沉沉的倦怠中式子闭上了眼睛。一想起刚才发生的那件事,一种无以名状的屈辱感便涌上了心头。此刻,式子的脑海里强烈地浮现出船场姑娘出嫁时那种自然形成的规矩;印有纹饰的帷幔披挂在长方柜、五屉橱及梳妆台上,随后是一长排装满嫁妆的行李,场面异常富丽。然而,今天,在旅馆的一个房间里,既没有人来捆包行装,也没有人来祝福,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了这么个结局,式子悔恨极了。
一阵呜咽骤然涌到了咽喉,式子不由得咳嗽了一下。银四郎
闻声急忙起身抱住了式子。式子挣脱开他的手滑到了床下。
式子光着脚向凉台走去,那里的地板冰凉而坚硬,她掩了一下长衫的前方伫立在凉台的窗前。窗外是一片昏暗的树影,亮度减弱了的街灯在远处山脚下忽明忽暗地眨动着。更远的远方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有一个火把似的亮点流动在其间,似乎这是从停泊在神户港的一条外国船上射出的绚丽的光。
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哀和恐惧,犹如从远方滚滚而来的波涛涌上式子的心房。
“你静静地休息一下吧。”一个男人柔和的声音回绕在式子的耳边。从玻璃门里的影子上可以认出他是银四郎。他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了式子的背后,嘴里叼着一支尚未点燃的烟,嘴角泛起一丝温存的笑,表情冷漠而做作,好象刚才的恩爱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门外传来了伦子的声音:
“老师,醒了吗?我们吃饭去吧。”因为昨天晚上伦子曾被嘱咐早晨九点占好草坛上的桌位。
“嗯……”式子刚开口又住了嘴,接着改成了“你先去吧,我随后就来。”
式子看到伦子确实走出大门之后便对着镜子照了起来。
一抹倦怠之情滞留在式子的身上,使她面部的肌纹变得粗糙了,虽多次施用了乳液并又扑上了白粉,但仍同平时的肌肤不一样,留有一块块的厚斑,明显地反映出女人的敏感的生理。式子沮丧地止住施粉的手,向栽种在凉台外面的花丛望去。
一簇开着白紫花的八仙花在早晨清新的空气中显得清幽而冷漠。昨天夜里,银四郎正是穿过这个花丛回去的。当他打开凉台的玻璃门来到院里时,又一次回转身来透过由房间泄出的淡淡的光微笑着向她望了望,然后将身子猛地一转消失了。在这一瞬间,一簇白色的东西闪动了一下。原来就是这簇八仙花。
银四郎离去后,暗中闪了一下的那个异样的白色,久久地留在式子的视野里。在暗夜里闪动,又白又冷,或许这正是银四郎身上所具有的那种不可掉以轻心的阴霾。尽管银四郎的那种如漆似胶的爱抚,确实执拗而热烈,但激情过后,他身上则表现出使人突然清醒的做作之态,因而留下的情爱只是微乎其微了。
一位房客服务员敲了敲门进来报告说:
“您的客人和另外一位,两人已在草坛的餐桌上等您呢。”
式子麻利地换好衣服登上了木屐。
出了凉台,穿过庭院,来到草坛,明亮的阳光照得她有些晕眩。昨夜的大雾已经消散,六甲山连绵的山岭呈现出鲜明葱翠的菱线形。被稀疏的林木遮掩着的附近的屋顶描出了一条缓缓的坡线。式子在强烈的阳光下微微地眯着眼睛来到银四郎和伦子相向而坐的桌旁。伦子似乎说了句什么,银四郎突然掉过头来面向了式子。式子不由得把脸低了下去。银四郎当即起身把式子的椅子拉出,神情爽快地说:
“您早,心情好吗?”
式子有些畏缩和踌躇,可银四郎的表情却是如此明朗潇洒,以至于从他的脸上根本找不出昨天夜里那一切的痕迹。
服务员拿来了一瓶番茄汁。银四郎打开后擦了擦嘴角,以同平时完全一样的、客观十足的语调问道:
“夜里睡得好吧?”
“嗯……还好……”式子把视线稍加偏移后答道。
“是吗,那就放心了。昨夜雾那么大,我坚持要出去,后来直担心,怕您万一感冒了。”银四郎厚着脸皮说。式子感到一阵剧烈的心跳,她不能容忍银四郎那种三更半夜穿过庭院偷开女人房间的门,而现在又装腔作势大言不惭的情态。
“哟,老师,您的脸色有些……”伦子直楞楞地看着式子的脸,眼里闪着敏锐的光。
“昨天夜里被雾水淋湿了,看来还得怪罪那场雾……”式子的话里含着对银四郎的影射。
银四郎扫了一眼式子的脸色,急忙转向伦子,把话岔开,说:
“刚才那件事,亦即夏期讲课时间分配的事,我们商量一下好吗?”
“嗯,不过,现在正吃着饭……”伦子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
“伦子,可以吧,早饭比较简单……”式子催促道。于是,伦子从椅子上微微欠起身把刚才让银四郎看过的时间表和讲义展在了桌上的空间。
“我编制的这个夏期讲座时间表,一方面考虑到夏期授课,另方面也考虑到有一部分热心的学生还要来补习,因而在时间分配方面实质上也等于一次补习。但银四郎先生主张对补习问题不予考虑,要在十天内讲一个完整独立的单元,认为在教学内容方面,与其掺杂进去诸如制图、缝纽法等工艺性的教材不如搞成一个一体化的独立教程……”
伦子的这番话似乎是要式子就这两种想法做出裁决。式子一边喝着麦片粥,一边在急切地思索着一个适当的回答。然而她脑海里是一片混沌,只觉得心烦和焦躁。
“这件事,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至于我……”式子说到这里,卡住了。银四郎接下去说:
“我的意思是先不去考虑那些热心的学生,不让他们来听夏期讲座,也就是说不考虑补习的事。这次讲课应搞成一种完金可以独立的西装裁缝讲座即‘洋裁法十日速成讲座’。此外,在讲课内容方面,可分为前后贯通的实习课、设计课、手工艺课。经过十天学习,大体上让其掌握该单元的内容,这种搞法大概是一种有效的办法。现在无论那家洋裁学校都在搞夏期讲座,如果我们的讲课不具体不紧凑,是会失败的……”
银四郎瞧着伦子展开的那张时间表象着了魔似的,热情洋溢地讲了一通。这时,从他身上已压根儿看不到昨天夜里的渔色之情及其余韵了。在这个擅长经商的美男子身上充满着一种狂妄的自信。
“瞧!葛美她们来了!”伦子无意间向草坛的入口处一望,叫了一声。三人的谈话因之中断了。扭头一看,坪田葛美和大木富枝正向他们三人的桌子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