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么突然……”式子说。
“今天还是这么热,据说是十几年来少有的,热得受不了,我这才约富枝一起到这儿来。打搅您了!电缆车里人满满的,挤得够呛!”葛美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水,把脸转向伦子,没好气地问:“你是顺便留宿的吧?”接着又向银四郎瞅了一眼。伦子犹豫了一下答道:
“是的,因昨天到达这里时已是黄昏了,再加上有雾……”刚说到这里银四郎接了腔,说:
“我趁开车兜风的功夫来到山上想乘乘凉,正好伦子也到了,于是我们三人边吃晚饭边商议起夏期讲座的事。这时下起了雾,雾中开车回家有危险,我们两人就都住下了。六甲虽不高但雾还满有劲头呢。你瞧,你们俩干吗站在那里,快到这儿坐下呀。”银四郎和蔼地指着伦子旁边的空椅子示意二人就位。
入座之后,葛美望着展在桌上的时间表,一本正经地说:
“好象有些变动,是不是伦子又有了高招儿?”问语里带有轻微的妒嫉。她那种认真劲儿反而使人觉得单纯而幼稚。
“对,不过你的授课时数一点儿也没减少,只是讲课的内容有变动。”
当着式子的面谈起自己的授课时数,这使葛美不由得愣了一下,因而嘲讽地说: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可马上就要开课,还变动讲课内容,点子倒真不少哇!”
“这不是我的意见,是银四郎先生……”伦子向银四郎看了看。
“今天是星期天,咱们暂且不谈工作上的事吧。我们全都到山上来了,这还是第一次……”当银四郎说到这里时,一开始就对眼前一片葱绿的山景定睛凝视的富枝说道:
“啊,真美呀,我真想一伸手就把对面山上的野果子摘下来吃呢。”接着,旁若无人地努了努略显肥大而白皙的下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富枝的这个打趣而活泼的动作使场上那种尴尬的气氛缓和下来了。银四郎趁机建议说:
“现在我们去山顶逛一趟怎么样?”
“啊,太好了。到底没白来,老师,我们快去吧。”富枝首先表示了赞同。
式子这时心里并不怎么高兴。她想,银四郎这个人刚才还热心地谈论学校经营方面的问题,可转眼之间又兴致勃勃地要在年轻女人的包围中去逛山顶。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但看到其他三人都愿意去,只好点头应允了。
星期天的登山公路上尘烟飞扬,一辆辆小汽车都沾满了尘埃,肩背行包的避暑的人们熙熙攘攘地在公路的两侧缓缓地移动着。
银四郎坐在小汽车后排座位的正中间,他的两侧,一边是式子,一边是伦子,富枝和葛美坐在司机的旁边。从车窗往外望,高尔夫球场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片翠绿。草坪的两侧有条缓缓的坡线,一些红的和绿的尾脊星星点点掩映在斜坡上。富枝对这幅美丽的画面不时发出高亢的赞叹声。可葛美和伦子却正襟危坐,凝视着窗外。
汽车从一所田园式的住宅前驶过,来到了极乐茶馆的附近。这里是游览用公共汽车的终点站。到六甲山来避暑的人是络绎不绝的,但到此处,游客便稀疏了起来。司机说再往前去就没有象样的茶馆了,因此决定把车停在极乐茶馆的前面喝杯桔子汁润润喉。两口冰镇桔子汁进肚以后脊背上感到一股凉意,但这并非桔子汁所致,而是因为来自极乐溪的一阵凉风,穿过茶馆的一侧朝通向有马的红叶谷吹去的缘故。
从极乐茶馆再往前去便是弯弯曲曲的尾根道,道的两旁生长着枝叶茂密的红松、枫树、梫和杜鹃。时而还间有一种树干上带有白斑的树木,好象是山毛榉。茂密的林木突然在行进的前方消失了,视野豁然开朗,车已到了尾根的高点上。
停下车,站在尾根的一端望去,右侧是纪淡海峡,水面平静如镜,一片碧蓝,遥遥同地平线相连。右侧是丹波高原,高原里有几个小小的盆地,一条深深的河谷嵌在其中。高原的尽头连着蜿蜒起伏的中国山脉式的群山。对面,伯耆大山般的巍巍群峰排成一字长蛇阵高高耸立着。
“一条多美的线啊!”式子脱口而出。虽说在六甲下榻,可看到的总是旅馆周围的那种平坦的别致的景色。现在,展现在式子眼前的景象充满着日本画里所描绘的那种原野的情趣。伦子她们深深地被这种景象所吸引,站在脚下就是深渊的尾根的边缘望得出了神。山崖下的峡谷里不时地刮上一股凉风,翻卷起葛美和富枝那多折裙的底边。
“我们该回去了吧!”银四郎突然招呼了一声。刚才他和同伙一起下的车,谁也没发觉他已回到了车里,现正坐在原来的席位上抽着烟。
“哟,这就要回去了?”葛美游兴正浓根本没有考虑。
“再看下去不过如此嘛,快点儿回旅馆吃饭去吧。”银四郎显得对景色不感兴趣。
“我还想再多呆一会儿呢!”式子闷闷不乐池说。
“是吗,那就再待一会儿吧。”银四郎随即圆滑地接过话头,叼着烟又从汽车里出来了。然后坐在灌木丛中向丹波高原望去,明显地表现出枯燥无聊的样子。式子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憋闷,说:
“回去吧。”
由于这是式子说的,伦子她们诧异了起来,可银四郎催促道:
“喂,怎么样,光在这里看景致也不行啊,走吧。”说完,带头上了车。汽车在前方不远的分成两股道的草原上掉转了头,顺着来时的路返回了。穿过偏僻的尾根道,到达山水庄一带后,骤然间鲜艳的绿的和红的屋脊进入了视野。伦子指着那所微微隆起在绿野之上的田园式住宅的屋顶说:
“就在这儿吃饭好吗?”
“好,就在这儿吧。”银四郎答道。然后,也不征求一下式子的意见就让司机向耶所住宅开去了。
车到后,银四郎在可以俯视草坪的地方找了个座位点了五份快餐。三点过后的这所住宅的西式小餐厅内虽说是空空荡荡的,但草坛下的那个平缓的草坪上有人在休息,小型高尔夫球场上有人在打球。
式子吃了几口凉拌菜,刚才的那种凉森森的感觉已经过去,一种将要下雨似的潮湿而闷热的气息笼罩了她的心。伦子她们懒洋洋慢悠悠地动着叉子,把疲惫的视线投向了草坪。只有银四郎没有倦意,他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挪了挪椅子,悠然地两脚一盘抽起了烟。不知什么事使他感到好笑,他望着小型高尔夫球场不时地显出一种英名奇妙的笑意。
吃完饭,送来了咖啡,银四郎把盘着的腿伸开,恢复了原来的姿势,用流利的大阪话说:
“刚才在旅馆里谈到的关于夏期讲课的内容,今年来不及印刷了。讲课的时候,各自要把实习课,设计课和手艺课这些具有特色的内容分别揉到自己的课时里加以讲授,使听讲者不但今年来,明年还想来,这一点很重要。在学校经营方面,重要的是在组织上要有一种连续性。再下一周就开始讲课了,这一点请大家予以特别的注意。”
这番话如同一瓢冷水兜头浇了下来,在座的人扫兴极了。伦子她们的心情刚有些松畅,这下子又表情冷冷地盯住了银四郎。银四郎眼也不眨,接着说:
“今天,是游玩的日子,兼之也是一个意外的进行商议的好机会。”说罢,向式子看了看,想征得式子的同意。式子觉得应该说几句,但银四郎是如此的泰然和自信,三个弟子的表情又是这样的冰冷,夹在两者之间真不好说啊!她避嫌似地沉默了起来,同时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突然,草坪上出现了一个走动的人影。
“哦!下雨了!”式子象是从窒息的沉默中得救一样,叫了一声。雨嘀嘀嗒嗒地下了起来。有个象是在树阴下歇脚的人影如同破巢而出的小蜘蛛穿过草坪向这所田园式住宅的停车场跑来。
“要下雨了,大家都要抢着用车,我们快走吧。”银四郎说着就离开了座位。
刚才还是嘀嘀嗒嗒的小雨现在已变成了骤雨。当车从高山植物园前面通过时,已是雨帘如注了。柏油路面上溅起的水滴汇到一起,转眼之间汇起一片白茫茫的烟雾,笼罩了一切。先时可看到的波浪形的山脉和浓郁的树影此时已被乳白色的雨帘所遮断,车内都能听到外头唰唰的雨声。
车内被一种异样的寂静所笼罩。本来银四郎是约他们去游玩的,可又不动声色地谈起了工作上的事。对他这种圆滑的行动,伦子他们报以严肃而冰冷的表情。自上车以来,大家都一声不吭。面对着摇曳的树枝而泻下的骤雨,银四郎发出了一种既非感叹亦非呻吟的声音,两眼瞧着窗外,一副并不寂寞的面容。雨下得越来越大,每当会车时便相互溅起水柱来。
“噢,东方旅馆就要到了!”富枝还想让汽车在雨中再跑一阵子,但旅馆的红色屋顶已依稀可辨了。
车在旅馆的大门前停下后,服务员走上来刚要开门。银四郎说:
“我们不要下车了,就用这个车回家吧,这样的雨天,把车退掉,再找可就不容易了。我把式子老师送到房间去马上就回来……”说着,便随着式子下了车。当伦子她们刚要下车同式子道别时,他说:“你们不要下车,否则,会搞不到车的!”边说边催促式子赶快离开。
式子笑容满面地向在车内与她道别的伦子三人致意后,转身,表情严肃地快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她虽几次想拒绝从身后跟来的银四郎送她,但考虑到两人在走廊里站着纠缠的那种不大体面的场面,只好默默地让他送到自己房间的门前。到了门口,式子把钥匙插到锁孔后回过头来:
“好了,改日再见,请送她们去吧。”式子轻轻招呼过之后伸手去推门,就在这一瞬间,银四郎的手也握住了门的把手,门一被推开,他就闪到了门的里侧,同时用后手把弹簧锁锁上了。
“啊——”在式子刚要开口的一刹那,银四郎那冷漠而溜滑的视线就向式子逼去,微湿而温润的嘴唇贴向了她。稍顷,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条雪白的手绢.放在镜子前擦去了咀上的口红,说:
“如果可能的话,我还要……你好好地休养一阵子吧。”说毕,把手绢装进口袋,大大度度地出去了。
银四郎离去后,一阵晕眩和空虚突然向式子袭来。她急步走到了凉台的玻璃门前。这时,汽车已绕过旅馆的大门徐徐地顺着公路驶去。在白哗哗的大雨中一个黑色的大型车身载着银四郎和伦子她们,闪着湿润的亮光消失了。
刚才的一切消失了,身边的人们也已离去,只有自己一个人留在了大雨倾盆的山间旅舍里,一种被幽闭的孤独感紧紧地攫住了式子。
为了避暑,式子一直下榻在六甲山上,其间只下来过两次。一次是兼作夏期讲座开幕式的讲话。自骤雨之后已经过了二十天了,银四郎一次也没来。伦子、葛美、富枝三人,可能是忙于讲习会,也没有到山上来。式子因给讲习会讲话从山上下来的那天,银四郎正坐镇校内精心地观察着教员的上课情况和听讲者的反应。但傍晚时他说要商议洋裁学校协会的事务问题,便先于式子离开了学校。当式子第二次下山时,他和式子在教员室碰了个面,只商讨了一些有关事宜就出门了,没来得及从容地谈一谈。这种情况对式子来说倒是求之不得的。式子一直注意不让伦子她们察觉到自己同银四郎的关系。要是态度亲呢或者被别人看出些蛛丝马迹来反而不美。但同时式子又感到了一种唐突的疼痛。然而,她表现得依然如故,咽下寂寞和痛苦,犒劳伦子她们吃过晚饭便上山来了。
八月中旬以后,六甲山的旅馆开始清静起来了。特别是当旅客离开之后的中午,空无人迹静得出奇。式子坐在凉台上的藤椅里,有些思虑过度而疲惫的样子,抬眼向明亮的庭院望去。院子里洒满了午后的阳光,干燥发白的院间土地上栽种着一簇簇八仙花,每当微风吹过时,那些薄薄的淡紫色花瓣便沉甸甸地摇曳起来。望着花的摇动,一股沁人的凉意袭上心头。
式子被八仙花所吸引,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发现在湿漉漉的淡紫色花簇的背阳处有个特殊的东西——一个蜘蛛网似的花冠。这个花冠虽已凋谢成褐色,变成了残骸,但仍隐约地保存着八仙花的花型。它是今年早花的凋谢呢还是去年晚花的遗痕呢?既无色也无香,丑怪得像蜘蛛网一样。式子觉得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猛地把眼背了过去。为了驱除这个不愉快的印象,式子从藤椅上站起身,又开始了刚才中断下来的工作。
房间里的办公桌上堆放着妇女杂志画页用的设计画、纤维商社复印后的设计原画以及彩色图案集等。随着截稿日期的到来,桌上就更乱了。式子为后天就到截稿日期的K杂志设计的运动服只绘了一半就放下了。女子的式样很快就设计好了,但男子的式样因是一整套,总感到自己设计得不理想。每当这时,式子便想要回忆一下银四郎穿的那身运动服,可奇怪的是老是形不成个印象。仔细一想,原来银四郎总是穿一身整齐的西装,在腰身稍高的衬衫的领子处系一条深色的领带。这种穿戴同他那擦得锃亮的无边眼镜倒显得出奇地协调。
式子再次停下了刚刚拿起的画笔。领子的式样,不知怎么搞的,总有些女人般的娇艳缺乏一种男子的气派。她想把它甩到一边去,但还是耐着性子修改了起来,当她在上领和下领上求其匀衡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我是前厅,有一位叫曾根的先生来了……”
“哦,曾根先生?……”
“是的,他说如您方便的话想见一下。”
“好的,我就下去,请把他领到大厅里去吧,我随后就来。”式子重复着说。
曾根英生同式子见面后显得有些拘谨窘惑的样子。他觉得自己主动来探望一个住宿在旅馆的独身女人有些不大合适。式子自时装展览后还没同曾根先生联系过,为此她道歉似地说:
“好久没见面了,前一阵子您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以后也没拜访您。”
“没什么,我到前边高山植物园采访来了,听银四郎说您在这儿,便顺道冒失地拐到了这里,您还是为工作忙忙碌碌的哟。”曾根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他那新闻记者的惯常的态度。
“也不怎么忙……噢,对了,现在该喝茶了,我们一块到草坛那边去吧。”
“我在这里只可停留十分钟。”曾根原以为去大厅,现在听到是去草坛,他觉得在那里同式子面对面地坐下来,有些难为情。
“我知道您很忙,草坛就在餐厅的前面,到了喝茶的时间,客人们可以自由出入,而且视野也开阔。”式子说完先站起身来,穿过大厅向餐厅前面的草坛走去。
在树阴下的椅子上坐下后,曾根似乎把刚才的那种矜持完全忘掉了,舒展地伸了伸腰,心旷神怡地向远方蔚蓝的天空望去。东边蜿蜒起伏的山脉的上方有几块浮云在飘动。
服务员拿来了啤酒,曾根这才如梦初醒似地赶紧坐正了姿势,端起被斟满的酒杯喝了起来。
“真静啊,够惬意的!”曾根象在说给自己听,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式子说:
“四、五天前在一个啤酒店和银四郎碰上了,他说同他一起来的还有洋裁学校协会的人。银四郎这个人精神依然很饱满,见我一个人在喝酒便来到我的桌前说我现在与之打交道的是些微不足道的人物,不久我将只和那些不同凡响的人来往了,届时,还要你多帮忙!这家伙的劲头还蛮足的。我想他这是在开玩笑,便一笑置之。可他却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趁着这个有利的势头正计划着下一步的大发展呢。这个人总是瞄准一个不大容易实现的目标,然后以其异常饱满的劲头去争取实现它,可以说是一位优秀的经营者。不过,您可不能因此被牵得团团转,以致于连自己也失掉啊!今天,我担心你又在为工作而奔忙,现在看到你在休养,我心里感到踏实了。”
式子不便再说出刚才自己还因妇女杂志和纤维商社的事而忙碌的情形,只是暖昧地一笑,答道;
“银四郎先生只把洋裁学校看作一个企业,而我觉得学校是讲解教授设计的场所,金钱只是附带的东西。我们俩老是不合拍……”
“这也无所谓,您这一说,我心里就踏实了。人嘛,有时老为不关己的事而担心。”曾根微微苦笑了一下,他那目光使人感到决非是在只观察与己无关的事情。
曾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视线移向了蔚蓝的天空。他仰着静脉浮现的白晰脖颈在耀眼的阳光下紧蹙着眉头,向一条细长的浮云出神地望了片刻。突然他把脸转向式子问道:
“怎么样,银四郎常常来吗?”
“不,嗯……,有一次他和学校的教员一起来了。大家在山顶上逛了一回……”式子有意避开曾根那锐利的目光。
“同大家一起,去游逛……”曾根不解地说,“是吗,他这个人呀,来到这样幽静的山上不热闹一阵子是不甘心的。他不是跟洋裁学校协会的人在一起,就是跟负责私立学校的官方人员在一起,要不就是同学校的教员在一起,他很少一个人单独散步的。”
“什么?同我们学校的教员在一起?”式子不由得反问了一句。
“有一回,我一晃看见他和一个人正在阪急车站前的人群中
散步,这个人上次时装展览时曾在乐池里帮忙……”
曾根似乎对这件事兴趣不大,但式子却产生了隐约的不安。她想,展出时在乐池中当帮手的是伦子、葛美和富枝她们三人。那么是其中的哪一个呢?本想再问一下这个人的长相,但看到曾根没兴趣,也就不好再多问了。总之,不管是三人中的哪一个,只要一想到当自己在山上孜孜不倦地埋头工作时,银四郎却在大阪的大街上饮酒作乐并约同年轻的女教师兴致勃勃地东游西逛,心里就有一种难言的不快。
式子突然中断了谈话,曾根以为她说话说累了,抱歉似地说:
“真是对不起,我来得冒失,打搅了您这么长时间,您累了吧?”说完,急匆匆地站起了身。式子马上制止住他,说:
“不,不。请您再稍坐一会儿。”
“不坐了,我这就到高山植物园去采访,失陪了。”接着让服务员叫了辆出租车。
车到后,曾根礼仪端庄,十分关切地望着式子说:
“祝您健康……,请多保重……”然后,在大门口制止住了式子的送别,疾步穿过草坛离去了。
曾根走后,式子一个人被抛在空荡荡的草坛上。片刻之前,午后阳光照耀下的山谷已蒙上了夕阳的余辉,淡淡的阴影开始降落在各处的山襞上,黄昏即将到来。
一阵急剧的不安骤然涌上了式子的心头。她后悔那天夜里所发生的事。决意不让银四郎再接近自己,但听到了曾根这些话后又回忆起了银四郎的一举一动,内心里产生了动摇。曾根的这次来访简直是在完成一件使式子的心绪转向银四郎的使命。尽管身边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但式子却抑制不住明天就下山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