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员们都上课去了,教员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式子一人两手托腮对着桌子发呆。也许是因为在凉爽的六甲山度过了仲夏,现在虽已到了九月上旬,但式子还觉得气温高,浑身懒洋洋的。
新学期开始以后,教员室里的气氛突然有了变化,式子的情绪沉重起来了。她原以为这也许是由于自己长时间住在山上离开学校的缘故,可仔细地观察,确有不同于以往的地方。
首先,银四郎对教员们显得很随便,说起话来带着三分傲气。就连时间分配表,银四郎的意见也占着主导地位。式子对此不太满意,银四郎则不容分辩地说:
“这是你不在时,教员们和助手经过商议,意见一致后才制定的。”
这样一来,式子便不好多说了。以前对银四郎时时存有戒心,遇事爱插进去发表意见的伦子、葛美、富枝她们三人,也都默不作声。其他的助手和办事员全是按照银四郎的指示在行动。给人的印象是银四郎俨然成了一个有专权的资本经营者。
式子把转椅咕噜一转又一次盯住了贴在墙上的时间表。以前,式子每周有七节课,现在减到了三节,以致于出现了象今天这样完全没课的日子。根据这种安排,式子名义上主持特别讲座,但如果因时装展览或报刊杂志的事而忙碌时还可以自由地停止授课。这赤裸裸地表现出了银四郎那种强行而急于求成的两面政策——学校由教员来组织和经营,式子变成了一块招牌,只被用于使学校享有名气。与其让式子去教课,不如让她作为有名的设计师去活动。
式子想起了曾根英生到山上探望自己时所说的话。
“银四郎这个人经常瞄准一个不太容易实现的目标,然后以其异常饱满的劲头去实现它。可你不要因此而被他牵得团团转,以致于连自己也丧失掉啊!”
曾根说这番话时其目光是深邃的,关切的。也许从那时开始,式子就已在一步步地朝着失掉自己的路往下滑了。她从曾根那里听到银四郎的情况后立刻就提前下了山。在夏期讲座结业的那一天突然来到了学校。银四郎见到式子,一开口就问起了工作的情况:
“您的工作进展得怎么样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式子,眼里放出一股冰冷的光,外表上让式子看不到在山上发生过那种关系的痕迹。受到这种“礼遇”后,式子倒感到须急转直下把自己的心绪倾倒在银四郎方面了。银四郎似乎已明白式子的这种心情,自六甲山时期后他断然停止了同式子的交往。式子一方面感到被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男人所左右是不光彩的,但同时脑子里又浮现出银四郎那年轻有力的令人窒息的抚爱。
为了抓住同银四郎单独谈话的机会,式子有时在没有授课的日子也要到学校去,在院长的席位上伏案。新学期开始后,一个星期过去了,可同银四郎能够无所顾忌地见面的机会还是没有抓着。银四郎出席了洋裁学校召开的联席会议,今天他要向式子汇报情况。
初秋傍晚颇含凉意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爬上了朝西开的窗户。再过一会儿,下午的课时即将结束,银四郎开完会的时刻就要到来。
下课的铃声响过后第一个进到教员室的是坪田葛美,当她发觉院长席上坐着式子时,不由得对自己开门时的不检点感到慌乱,红边眼镜下的那双大眼睛不好意思地眨动了几下,悄悄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接着,两个助手和伦子抱着一大摞教材,身子微仰着进来了。见到式子也在场,伦子稍感吃惊,走上前去:
“哟,老师,您也来了,今天不是没您的课吗?”
“是的。不过,洋裁学校联盟开了个联席会议,银四郎出席了。今天,我得听他的汇报,所以……”式子吱吱唔唔地回答。
“您自下山回来后,还从没和他好好谈谈呢。”
伦子的多嘴触及了式子不愿被提到的隐秘,她有些恼怒了。
“能好好地谈谈吗!三和公司的那件事有期限,你也在催着办,我一直为此忙得不可开交。”式子没好气地说。伦子却温和地回话:
“老师,难为您了。三和公司的人说没误他们的事,而且您设计得很好,非常感谢您。”
“是野本先生说的吗?”式子故意挑逗她。
“嗯,是前天野本来送设计费时说的,他挺高兴的。”
野本来时,式子正好不在,她和一位由东京来的妇女杂志的记者外出了。伦子眨动着那美丽的眼睛又接下去说:
“这点儿设计费实在没意思。好不容易搞出一个好图案,要是在国外,幅宽一码就该收取百分之五的设计费,可在日本,设计费只按图案的品种来计算。”
这番话不知是恭维,还是出自本心。这时,式子觉得对伦子不能掉以轻心了。自从发生了因同三和公司交涉使伦子处于难堪境地的那次事件后,伦子完全变了,工作上很卖力气,看得出来,她是在暗暗地弥补自己的过失。但这判若两人的变化使式子总有些不安。新学期开始后,伦子在工作上是更为认真细致了·但常常用一种窥视的、不是开诚布公的目光偷偷地瞧顾她。
对话停下后,伦子瞅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
“还得等一会儿吧。”
意思是指银四郎的归来。式子转动了一下转椅,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就在这时,教员室的门开了,进来的是银四郎,他诧异地望着站在式子跟前的伦子,彬彬有礼地问道:
“你们二位在谈工作吧?”
“不……,我们随便聊聊,对吧,伦子?”式子说。于是,伦子把那一摞教材又重新抱了一下,身子向前微微一躬,点了点头。就在这一刹那,教材从伦子手里哔啦一下掉在地面上,一块熨烫过的雪白的手绢从一本彩色图案里滑了出来。伦子往地上一蹲先拾起那块手绢掖进教材里。虽然只是瞬间的事,但没有逃脱式子的眼睛,她好象见过这块象是男人的手绢。
式子向银四郎胸前的口袋望了一眼,里面端端正正地装着一块叠成四折的雪白的手绢,手绢的外缘微微露在外边,大小也和平时的那个一模一样。
那是块软纱手绢,比通常的大一号,一角上有银四郎的姓名,这个名字是取罗马字母并成的,用蓝丝线缀上,只有式子知道这个秘密。可刚才伦子慌忙掖藏起的那块手绢也是一块软纱大手绢,一角上好象也有蓝线。
“伦子!”
伦子右手抱着那摞教材刚离开院长四、五步就被式子厉声叫住了,她回过身来,平静地望了一下式子:
“您,有什么事吗?”
“伦子,你……,那个……”式子吞吞吐吐地说。
“您和伦子的事急吗?要是不急的话,我先汇报一下今天洋裁学校联席会议的情况,可以吗?”银四郎的措词是恭敬的,但态度是高压式的。
“倒也不是什么急事,不过,我想问一下伦子……”式子犹犹豫豫地向银四郎看了一眼。
“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开始,”银四郎看也不看离开教员室的伦子,把椅子往院长席位处挪了挪,说了起来:
“今天,洋裁学校联席会议商议的中心内容是关于教材以及学校用具的共同购买或配给方面的问题。象这种具体性的商议还是第一次,它不同于在学校经营上要相互支援呀,要亲善呀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我非常感兴趣。别的不说,搞好了,就能成为学校的一大笔财产呀。”
银四郎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通。他那无边眼镜下闪出一股机关算尽、热情洋溢的目光。那锐利、明澈、热衷于事业的视线,使人感到既没有内疚,也同伦子刚才丢下的男用手绢毫无瓜葛。
式子顿感郁闷的心绪缓和了些。缀有姓名的软纱手绢并非银四郎所独有。也有可能是野本敬太的,说不定前天野本敬太来校交设计费时忘下后,伦子收拾起来熨了熨带在了身边。
“您怎么了?好象没听我的汇报吧?”银四郎对一开始就默不作声的式子深为不满。
“我听着呢,一字不漏地听着呢”。式子反复地强调道。她觉到自己的脸上浮现出甜蜜的笑容。银四郎提议说:
“关于具体细节,我们是否可以到外边餐馆边吃边谈呢?现在都五点多了。”
式子一下子放下了心。她一直在等待着能同银四郎轻松地自自然然地谈一谈的机会。
来到甲子园车站后,银四郎突然止住了脚步:
“到哪儿去吃饭好呢,去大阪呢还是去神户呢?现在我们正好在两个城市的中间。”银四郎象是一时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式子住在鱼崎,如去神户,式子回家就近了,可住大阪市内的银四郎就远了。
“去鱼崎您家……,怎么样?”银四郎突然问。
“什么?我家……”
“参加了今天的洋裁学校联席会议,我有些累了,如现在去神户然后再追到大阪去,真有些吃不消,要不,干脆到你家去如何?”
式子想起了女佣人希代。希代没有亲人,现在五十岁了,式子父母还在世时就跟着式子,她异常的沉默寡言,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讲自己的看法,因此式子有时也感到不太舒心,就拿银四郎来说,对他的人品以及在学校中的地位等,希代也从未问及。银四郎来访时,一方面礼遇周到,但同时又适可而止,对银四郎存着一种警觉和戒心。想到希代的这种情况,要把银四郎邀到家里来,式子感到心里有些沉重。
“从这儿到鱼崎您家二十分钟就够了吧?”银四郎又问了一次。
“是啊,不过,去的这么突然,怕希代招待不好,很为难呢……”
“没关系呀,重要的是路近,再说环境幽静也好谈谈刚才的那件事。”
经这么一说,式子不好再拒绝了,说:
“那么,我给希代打个电话去。”
式子用车站前的公共电话和希代通了话,希代答应马上准备客人的晚餐,答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是谦恭有礼的,但听起来总觉得有些不随和。
上了电车后,刚才自称有些疲劳的银四郎突然兴致勃勃地谈了起来,其内容都是关于服饰界的有名人士大原泰造的传闻。大原和银四郎一起出席了洋裁学校的联席会议。可是式子不大愿意让他说下去,因为下午上完课,晚归的学生也乘在同一个电车里。
学生们一个一个都亲切地微笑着打招呼,与其说向着式子,倒不如说向着银四郎。每当这时,银四郎总是闪动着他那无边眼镜下眼角细长的眼睛,启开线条端正的嘴唇,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报之以微笑。这么一来,学生们笑得更为无拘无束了。这种笑声与其说是对式子的礼节性的致意,倒不如说是表现了年轻姑娘那种好意和天真。银四郎也自然而然地融在其中了。对于这里所散发出的这种青春的活力和稚气,式子甚感羡慕。
式子把视线向窗外移去。初秋的凉风带着淡白色的阳光向她的面庞扑来。再有三站就到鱼崎了。
希代,以同平素完全一样的态度迎接了式子的归来,对银四郎的寒暄也是恭敬有礼的。但她那总是柔和地睁得大大的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线。
电话里讲的晚餐已经备下了,餐桌在会客室,上面放好了餐具,桌的中央有一瓶宫人草花。本来里院还有一间会客室,可选用大门附近的会客室意味着不愿把银四郎迎到只有女人居住的宅邸的深处。这似乎是希代的考虑。这种深藏的戒心会不会被银四郎所察觉呢?式子有些放心不下,但银四郎却毫无介意地进了会客室,在已准备就绪的桌前入了座,希代端上汤后,银四郎和蔼地说:
“突然给您添了很多麻烦。”
“不,不,这是小姐吩咐的……”希代按照船场的规矩答道。
“小姐……,对,对,你是小姐嘛!”银四郎朝式子望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式子突然觉得一阵心酸,三十三岁的有过情爱体验的小姐……式子的脸开始绯红了。为了不让希代看出破绽,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银四郎好象没有觉察到式子的这种不安,当希代添完汤后,他说:
“我们不妨边吃边谈刚才的那件事吧。”
于是又继续汇报起洋裁学校联席会议的情况来:
“正象我在学校时简单谈到的那样,在今天的洋裁学校联席会议上,大原泰造理事长和我,提出了一项关于教材以及学校用具共同购买或配给的建议。其内容是,一般大学、高中、初中教学所用的器材如照像机、钢琴等都可免交物品税。而洋裁学校所用的缝纫机、人体模特儿以及剪裁工具等却要原原本本地纳税款。为此,大家商议洋裁学校联合会的成员共同购买学校教学用器材以求让其免税。如能办成,可在校内设立一个购置部。把廉价购进的洋裁器具只收些手续费后再卖出去。其间,还可以教材所需的名义,直接从厂家低价进货衣服料子,然后再卖出去。这样一来,学校就可有一大笔财产了。”
银四郎一口气说完后美滋滋地喝起了法式浓汤。
“那简直成了洋裁器具批发商了。过去,我就特别讨厌馒头铺卖酥糖,绸缎庄卖浑杂货。所以,洋裁学校除了收取洋裁教学费以外,不该再搞赚钱之类的事。”式子摇了摇头表示不赞成。
“您和船场的那些老字号一样净说些过时话,当然,经办学校是本职,不用除此以外的办法去赚钱,这种心情是无可非议的。可是眼下,洋裁学校的学生们都没有准性子,一听说某处校舍是个园形的,就一窝蜂的往那儿钻,听说周刊杂志的头条文章写了某某老师的事,又忽啦一下涌向那边。所以除办学以外,对外,设置一个购置部,用低于市场的价格销售教材和洋裁器材,方便教学同时也饱饱学校的私囊,不搞这种一举两得的事是不会成功的……”银四郎硬性坚持。
希代借着往上送菜的机会注意听取了两人的谈话,从一开始她就同意式子的意见。式子本不愿让希代知道他们在饭桌上不去品尝饭菜而是商谈赚钱的事,但银四郎却无所顾忌地又扯开了:
“洋裁学校,要是象独脚稻草入那样,在经营方面只收独一的教学费,那就发展不起来。必须把局面打开,不仅出售教材、洋裁器材,也要销售衣料,在与洋裁有关的行业中实行多种经营,否则就不会有独特性。”
“可是,要象那样过分扩大的话,往往会出现棘手的金钱问题,也会在校内埋下不和的种子啊。”
在全是女教员的学校里,式子希望尽可能避免那种导至争端的阴暗因素。
“这件事,交给我办吧。幸好,学校的事务处理已大体告一段落,上了轨道;剩下的事办事员就可处理了。我可以把新设的校内购置部的事承担起来。”
“不这样搞也行吧,学校的经营现在不是很好吗?再说,我和希代两人的生活也富足有余,几乎近于豪华了,再有侈望的话,似乎将有意外的不幸在前头等着我们,会失去安全感。所以……”
式子敲起了退堂鼓。
饭后,希代端上了咖啡,银四郎交互地瞧着希代和式子的脸,说:
“就凭您说的这些话,不管到什么时候,希代还是要称您为小姐的呵,您应该成为大人呀。”
银四郎说得很自然,式子的心情轻快起来了,但希代却绷着脸低头望着自己那结得整整齐齐的和服衣带,严肃地施过一礼,径自离开了房间。
房里只剩下式子和银四郎两人了。银四郎突然变得亲呢了起来,他把餐巾团了团往桌上一扔,胳膊柱在桌子上,点起了一支烟。架在那张周正而清秀的脸庞上的无边眼镜,在天花板吊灯的映照下,好似雕花玻璃似的闪动着五颜六色的光。一缕温情脉脉的视线不时从他眼镜下投向式子。刚才在电车里的那种青春活泼的稚气在银四郎身上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体贴的、攫女人为已有的自傲而厚颜的表情。
式子立刻避开了银四郎的目光,但银四郎却追着式子的眼睛柔声地说。
“可以吧,这件事您交给我好了。”
语调带着一种强求的意味。式子想点头应允,但又立刻昂起了头。她觉得自己对银四郎总是言听计从不大光彩。她恨自己的软弱。新学期开始后教员室的气氛突然有了变化,刚才伦子掉下了男人用的手绢,这些都还是疑问,还没有搞清楚。
“还是不这样搞吧,不知为什么我没这份心思。”
式子回答得很明确。银四郎一时有些吃惊。想不到式子会把他顶了回来。他默默地喝完咖啡,冷不防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从容地向式子身边走去。
来到式子的椅子旁后,他直勾勾地俯视着式子的上身。式子的姿势依然照旧,面向前方,正襟危坐,但她感到银四郎那低俯的视线似乎穿过她那连衣裙的宽深的领口,执拗地向她的前胸滑了下来。银四郎突然把身子向前一躬,说:
“今天,您可真够倔强的,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说罢,紧盯住式子的脸,眼镜下那双细长的眼睛几乎要粘到式子的脸上了,式子对准他的目光刺探似地凝视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伦子为什么拿着你的手绢?”
“什么?我的手绢……”银四郎显出“不知此话从何说起”的样子,表情平静、自然,以至于式子都感到茫然。
“是伦子说什么了吧?”银四郎反而成了追问者。
“刚才在学校,伦子把教材脱落在地板上,里头滑出了一块男用手绢,同你的那块软纱手绢一模一样,比通常的大一号,一角上还用蓝线缀有名字……”
说到这里,式子有些吱唔了,她本想说但没有说出的是:下暴雨那天,你不是让伦子她们等在车上,您送我到房间时,……也用过那块软纱手绢擦口红吗?我的印象是,你当时用的那块手绢同今天伦子那块完全一样!
“软纱大号缀有名字的男用手绢谁都会有的呀,再说,要是伦子拿着的话,恐怕就是野本的吧?说不定伦子和野本在什么地方见面时野本忘下后,伦子带在了身边。我以前就说过,野本和伦子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噢!”
经银四郎这么一说,式子想起了在三和公司的接待室里,伦子同野本吵闹的那种泼劲以及每当三和公司有求于学校时,伦子必定要插嘴的情形。式子紧追着问:
“那么,我在山上时,你和伦子在阪急车站前漫步,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噢,这个呀,是这么回事!三和公司联系说他们那里到了一种外国的新图案,可给看一看。您那时正在山上,我便和伦子一起去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图案。”银四郎从容不迫地回答。
式子既感意外又觉得心里踏实了。她把伦子的名字点出来实际上是自己的揣测。她从曾根那里听到的只是说银四郎和一位曾在乐池当过帮手的人在一起漫步,而展出时在乐池帮忙的除伦子外还有葛美和富枝。式子根据推测说出了伦子的名字。银四郎并不遮掩,承认是伦子并讲了缘由。他是那样的爽快、明朗和平静,还有什么可疑的呢?
躬身下就的银四郎此时猛地把腰一伸离开了式子,坐到了窗边有扶手的椅子上。式子也离开了餐桌在同银四郎斜对面的沙发上落了座。两人的对话停止了,默默地对坐着。
初秋夜间带有凉意的空气,从敞开着的窗户吹了进来,式子裸露的双臂感到了凉意。
“您还是不放心吗?”银四郎先开了口,并继续说:“学校里全是女教员,如果您一一起疑心,那可就没完没了了。我担负着学校的经营管理工作,怎么能不同教员打交道呢?而且为了对教员量才而用,使她们工作得有成绩,就不得不经常和她们来往。您作为院长只负责提高她们的技术,就行了。对于我来说,重要的是要对她们的出勤情况、授课情况、在教员室内处理事务的态度等等,~予以考察。时而提出批评,时而犒劳她们,不这样办,一个全是女人的工作场所就会变成个嬉笑逗闹没有规矩的地方。”
听了这番解释,式子明白了新学期以来教员室的气氛突然有
了变化以及教员们都按着银四郎的指挥棒转的原因。但是,当院
长不在时银四郎这种充满了自信的办事态度,似乎有点盛气凌
人,式子仍然感到不快。
她不作回答默默地向窗外望去。院内栽种的黄杨木在门灯的微光中生意盎然。突然,银四郎象影子一样摇晃了一下,从窗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要不,您是因六甲山上的事还在生我的气吧?”银四郎边说边向式子落座的沙发走来。她不由得把身子扭动了一下。目光里燃烧着火的银四郎吮吸似地凝视了一下式子,出其不意把式子搂住了。式子急嚷:
“要是希代……,离开我,希代……”
但银四郎还是紧紧地搂抱住了她,并小心翼翼地竖起了耳朵。当他确认了既无动静也无人的走动声后,便伸手关上了立地台灯。
银四郎欠起了身子。式子悄悄整了整被弄乱的衣服。两人在黑暗中面对面停了一会儿。突然,银四郎站了起来打开了立地台灯。在明晃晃的光线下,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雪白的手绢,擦去了沾在嘴唇上的口红,又把它叠好装进了口袋。然后转向式子,说:
“刚才谈到的在校内设立购置部的事,一切交由我来办吧。”
声音里充满着坚韧而缠人的余韵。式子尽管心里不愿答应,但头却深深地点了点。
星期天,公寓里一下子喧闹了起来。睡足之后的人们摆脱了
平时的那种千篇一律的生活,开始了放任而又饶舌的活动。
津川伦子也睡足了。她轻松地吃过早饭后抱起四、五天前存下的衣服下到了一层的洗涤间。平时洗涤间是要排队等候的,今天幸好没人,她先洗了内上衣和衬裙,接着用剩下的肥皂水洗涮了裤衩。这之后就只剩下手绢了,伦子换了一盆净水把手绢泡进去,为了不弄破手绢的花边,轻轻地揉搓后拧掉了水份,最后连同衬裙等一起放进了洗衣筐上,来到楼上的晒衣场。
星期天的晒衣场处处都架满了竹竿和绳子,上面晒满了各种花色的衣服。伦子在晒衣场的一角找了一片小小的空地拉起了绳子,她先搭上内上衣和衬裙,裤衩凉在其他衣服的背阴处以使马路上的过往行人瞧不见。绳子的一端吊上了一个小型的圆衣架、上面晒上了手绢,在初秋明澈的阳光下,这块洁白的手绢犹如一面耀眼的小圆旗,摇动着。
伦子每洗这块手绢,就回想起了一月之前新学期开始的那天的事。下午上完课,抱着一摞教材刚一进教室的门就发现院长席位上坐着的是那天本没有课的式子。伦子怔了一下,但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院长位子前,同式子搭上了话。正在这时,银四郎进来了。
银四郎看到正和式子谈话的伦子,一时似乎有些惶惑,但立刻又沉着冷静地开始汇报起当天洋裁学校联席会议的事。伦子趁机从院长位子前溜开了,就在这一瞬间,教材从伦子手里脱落了下来,一块熨过的雪白的男用手绢从一本彩色图案集里滑了出来。她急忙捡起又掖进了彩色图案集里,式子似乎在这一瞬间认出了是银四郎的手绢,便厉声叫住了她。伦子觉得一股彻骨的凉意渗到了心底,当她回头看时,银四郎已滔滔不绝地汇报起来了。他冷静、机敏,若无其事,也许是因此式子被牵住了,从而放走了伦子。
当伦子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时心里就感到冰凉沉闷。银四郎明明知道是自己的手绢,但却一点儿也不慌忙,一想起他当时那沉着而不轨的目光,总觉得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和新鲜感。
晒在园架上的手绢被风吹得翻了起来,伦子重新把它整了整,抬起头舒了一口气。竹竿上晒着的大小衣物迎风摆动着,洁白的手绢使伦子深觉迷惘。她弯下身,提起洗衣筐,快步穿过晒衣的竹竿群,顺着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面向西开的微暗的房间里还多少飘溢着银四郎前天夜里来时留下的气味。银四郎去伦子的房间,那已是第二回了。第一次是在他去六甲山见式子归来的途中遇上暴雨的那一一天。
当日,银四郎同伦子、葛美、富枝她们三人坐车驶至六甲山口时,他突然提出到神户去尝一尝一种美味点心。因平时她们三人和银四郎不大亲密,当下谁也不知如何回答。此时,山上是瓢泼大雨,山下也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空气沉闷。大家都向往着港湾城市神户的明媚,因而不约而同地表示赞成。于是车便向神户开去了。
神户的大街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雨雾中,但三官街的中心繁华区却荡漾着轻快的乐曲声。绚丽的雨具彼此交错着,这是从正在神户停泊的那些船只上下来散步的外国人,打着刚买到的蛇眼状纹饰的新伞,好奇地在大街上漫步。
银四郎在生田筋大街中心区的一角下车后进了相距五十多米远的茶馆“G线”。深长的茶馆里已坐满了年轻的男男女女,他们懒洋洋地依在椅背上,面前放着微温的咖啡,似乎是在消磨星期天被雨阻隔而令人郁闷的时间。
银四郎在一面镶有青铜浮雕的墙壁前找定了座位,摊开食谱,熟练地点叫了梅子蛋糕和乳酩咖啡。端上来的梅子蛋糕一进嘴,能给人一种甜酒和发酵水果的味道,这是伦子她们未曾尝过的。银四郎却习以为常,边吃边欣赏着由店的深处传来的法国小调,一种缓慢忧伤的旋律,犹如“桔叶”在喃喃细语,回荡在雨天的店厅。伦子她们三人心中漾起了一股淡淡的忧伤。
雨小后,银四郎首先起身催促伦子她们乘出租车向阪神线上的三官站驶去。只有富枝回大阪,她上了特快,要往甲子园学校拐一趟的银四郎和在鸣尾下车的葛美,以及在出屋敷下车的伦子都乘了普通客车。但车到甲子园站后,银四郎却改变了拐向学校的主意。葛美在鸣尾站下了车,伦子还没有到站,这时银四郎突然亲热地和伦子攀谈了起来。车到了出屋敷,伦子要下车时,银四郎也倏地站起了身,伦子诧异地向他看了一眼。银四郎说:
“让我送你一趟吧,我也得知道你的住处呀,否则,要是有个急事什么的就不好办了。再说,雨也停了,我送你:就当散步吧。”
接着,不顾伦子的劝阻就跟着下了车。伦子想到自己和野本敬太的关系,心里咚咚直跳,脸都变色了,但却强装镇静,答应说:
“那么,就承蒙您的好意了。”
来到寓所跟前,银四郎抬头望着有些古旧的两层木房,脸上微微带些寒酸之意说:
“我想进去喝杯茶,可以吗?”说罢,却先子伦子推开了门。
“哎呀,一个独身女人的寓所,男人进去不方便呀!”伦子拒绝道。
“没关系吧,我们都是一个学校的,进去喝杯茶,这种起码的事……”
银四郎说得很轻松。如果再固执不允反而会引起怀疑,伦子只好心平气和地打开了寓所的门。进到屋内后,银四郎毫无顾忌地扫视了一下狭窄的室内:
“伦子,想不到你还很俭朴啊。”
这句话既不能理解为佩服,也不能理解为蔑视,是伦子最不喜欢的说法。尽管伦子希望住得更排场一些,但凭她那一万一千日元的工资和野本敬太的微薄的支援,也只好过这种“朴实”的生活——木质结构二层楼里的一间六塌塌米的卧室,外带一间一个半塌塌米的厨房。伦子沉默了。银四郎安慰道:
“当然,一个独身女性的生活大体上也就是这个样子。象院长那样办个洋裁学校而且有幸搞成功,那就……”银四郎边说边把眼睛睁得圆圆的,又将房间的犄角旯旮扫视了一番,看样子是要搜寻出有无野本敬太的男用物品。然而,这是徒劳的,因为野本一走,伦子就把他的浴衣、内衣收拾到衣框的最底层还加上了锁,这种作法并非只限于今天。
银四郎喝完了伦子端上的红茶,接着又抽出一支烟吸了起来;当吸第二支时烟盒空了。不巧的是伦子的烟盒也是空的。伦子想,也许他将借这个机会起身告辞吧,可银四郎却恳求道:
“伦子,还有烟吗?如没有,能否劳驾去买一次,附近百多米远的地方就有个烟铺。”
这是强加于人的令人生厌的恳求,伦子心里很不是味道,但又拿他没办法,只好顺从他的意愿买烟去了。
买烟回来后发现原来开着灯的房间现在却漆黑一片。是不是银四郎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打招呼就走了?伦子放心地舒了一口气,茫然若失地打开了房间的门。当她向前走了两三步准备拉电门时,暮地,一双温暖的臂膀抱住了她。“啊”的一声,她刚叫出口——
“不要怕,是我。”银四郎答了话,同时把伦子抱得更紧了。两人身躯离开后,伦子喘着气说:
“要是被式子老师发觉了……”
“不会的,她还不知道男性是什么,不过,还是当心点为好,倒是对野本更要小心些。”银四郎在漆黑的房间中仰卧着说道。
在一片昏暗中伦子不由得抖动了一下。
“不避讳可以吗?”银四郎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完话整了整衣服就回去了。
这之后,中间隔了一个多月,前天银四郎再次来到了伦子的寓所。
前天,星期五的早晨,伦子正在教员室检查学生的出席册,银四郎走上前来问道:
“A组的出席情况好吗?到了下学期,长期缺席的学生恐怕就有陆续退学的了。”
说罢,拿起伦子面前的出席册,装做仔细翻阅的样子,用铅笔在出席册的边上写了“今晚有空?”四个字给了伦子。-银四郎的大胆,使伦子不寒而栗。斜对面的院长位子上式子在研究新教材,同式子并排的教员席位上葛美和富枝也在检查和整理出席册和教材。伦子顿时显出极度的慌乱,但马上恢复了平静,假装在记录缺席的日数,同样用铅笔在出席册的边上淡淡地草写了四个字; “可以,请来。”等看准银四郎已过目,便用橡皮擦掉了。这天,伦子整日心里异常地不平静,一种热切的期待在浮动着。自从银四郎在寓所首次向自己突然袭击的那天起,即使在走廊上磁了面,银四郎也装出索不相视的样子,看不出有丝毫那个的痕迹。伦子因而为被银四郎玩弄而悲愤,并为自己的不慎而悔恨。正在这节骨眼上,银四郎主动提出了幽会。伦子猜不透他的内心,担心自己再次落个悲惨的结局。但一想起银四郎那充满活力的爱抚却又无法拒绝他。下午上完课,伦子急忙离开了学校,一回到寓所便去商场把东西买了回来,然后摆好餐桌等着银四郎的到来。
将近七点,周围一片漆黑时银四郎来了,他踮着脚尖嗖地一下溜进了房间,开口便探寻似地问。
“今晚上,野本怎么样?”
“他出差到东京去了,自从你来过以后,我就没和他见过面,真讨厌……”伦子声音颤抖着回答。
“看你,怎么生气了……,刚才我只不过是有些醋意,开个小玩笑。”
银四郎巧妙地转变了说法,然后抚慰似地拥住了伦子的肩膀。伦子撒娇似地扭了一下身子,银四郎的双手就势柔软地缠在了她的肩上。伦子陷入了极度的陶醉之中。
银四郎望着伦子准备好的饭菜,说:
“你特意备了饭,可我来时已经吃过了。”说着,瞧了一眼手表又接下去说: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现在得回去,后天,星期天晚上,我还来。”
说罢,就匆匆地作起准备来。伦子对只为此事而来的银四郎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气恼,但又怕他不再来,终于没能发泄出来。
伦子横坐在座位上,直挺挺地伸着脚,从梳妆台下取下了刚才洗涤时摘放在那里的手表。这是块流行的圆形坤表,镀金已脱落了大部分,昨天夜里,银四郎把他那白晰的女人般的手臂往伦子胳膊上缠附时,向这块表投去了轻视的目光。表里的零件似乎紊乱了,表针常常停走,即使正常走动也要慢十五分钟左右。此刻,附近工场响起了中午十二点的汽笛声,但表针却指在十一时四十三分上。
离银四郎的到来还有六个小时。银四郎这个人也许是守约的。自首次交往以来已有一个多月了,这期间银四郎表面上若无其事,断绝了同伦子的亲近,但当他有欲望时前天夜里又来了,还说过两天也就是今天夜里还要来。他这个人只顾个人的方便!今天他是否来,不到时候难于说准。
比起银四郎来,野本敬太倒是一丝不苟,准确得象图章的按印一样。要是头一天在电话里约好来的话,到时间连五分钟都不差,甚至伦子还得让他等一会儿。但是自从与银四郎交往以来,藉口新学期开始后忙碌,同野本还没见过一次面。
野本似乎觉察到伦子开始对他疏远了,因而打给伦子的电话更加频繁了起来。开始时,伦子还怕葛美和富枝听见,但想到同银四郎的关系,反而觉得被她们知道同野本的通话更有助于掩人耳目,于是就不再硬性遮掩了。特别是式子在时,故意把野本的名字说出来,给人一种野本在执拗地追求她的印象。
野本把完全可以用邮汇方式寄给式子的设计费亲自带在身上出现在学校时,伦子则大大方方地在教员室就同野本站到了一块儿。当野本知道式子不在时就把装着设计费的信封交托给伦子并悄悄地要求晚上在寓所同伦子幽会。
“晚上有课,没时间。”伦子巧妙地撒了谎。
“明天我去东京出差,要待一个星期,今晚上,请谁替你上一次课,腾出时间来嘛,近来不知怎么你变得这么冷淡……”
正当野本以凌厉的语气说着时,刚才并未露面的银四郎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了,他走到野本跟前,装得彬彬有礼,说:
“野本先生,您要是有什么不好交涉的事,请直接向我这个经营方面的负责人谈吧,大可不必说给教员听。”
野本一昕立时显得狼狈不堪,虚假地寒喧了几句之后,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二话没说扫兴而归了。伦子意识到野本晚上要到寓所来,就及早赶回了房间,关了灯,从里面平平实实地上了锁。
不出伦子所料,野本还是来了,他把门敲了一遍又一遍,但没有人应,他把锁孔捅得嘎嘎直响,并剧烈地摇动着门扉,可里头还是一片寂静。他想伦子可能没回来便死了心,出差到东京去了。
伦子同野本的这种关系银四郎是知道的,但他今天晚上还是要无所介意地到伦子的寓所来。银四郎求之于伦子的也许只是一种野性的追求。一想到这点,伦子恨不得把脸捂起来,但她知道自己迷恋着银四郎,只好有气无力地起身去为须臾即至的银四郎准备晚餐。
银四郎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将近一个来小时,他连招呼也没打就嗖地溜了进来并扑地坐在屋子的正中央。
一直等着他的伦子尽管心里不高兴,但首先的感觉是放心了。她急忙起身给银四郎脱掉上衣。银四郎大模大样,一动不动地任伦子服侍,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习惯。伦子揭去了准备就绪的餐桌上的盖布,但银四郎对晚餐似乎并不太关心,只是机械地动着筷子。
“这个酥烧比目鱼,怎么样?我是看着菜谱做的。”伦子语含娇媚。
“不凑巧,我不喜欢对菜肴妄加评论。把一种并不希罕的菜,放在顶多不过二寸长的海参般的舌头上,就风味如何呀,刀的切法如何呀等等,说得神乎其神。这种人的心情我无法理解:只有闲人和无能之辈才这样做。要是有功夫的话,与其对菜肴说三道四不如去思考一些更有意义的事。”银四郎说得唾沫四溅。伦子戏谑地问道。
“所谓更有意义的事,您指的是什么?”
“这个嘛……。要是我的话,与其坐在每人三千日元的会餐桌上,品尝那点菜的舌上味道,倒不如对菜肴的制作成本、餐具的费用、座席的多少,以及如何标价等情况研究一番。”
“原来如此……”伦子失望地瞅了瞅银四郎的脸。
“不可以吗?我只对赚钱感兴趣;即使自己没有钱也要动用他人的钱去牟利,这才有意思。我所认认真真地考虑的问题是,靠自己的力量可以搞到多少钱,也就是说在钱数同自身的力量之间作一番比较。除此之外就没有我所要动脑筋的了。”
银四郎端起杯子将啤酒一饮而尽,突然语调一变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谈一谈这次校内新设的购置部的事。在大批购买教具时,希望你去挑选一下。当然,订货,销售方面的事一切由我来负责,可我不懂什么样的两脚规、分度仪、制图册为大家所欢迎。”
伦子摸不透银四郎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说:
“这些事由式子院长来做不就行了吗?您到学校来之前,式子老师一个人都包下来的。”
“院长嘛……,她到底是船场老牌号的小姐。遭到战争破坏之后,并没有变卖财产谋生,而是用自己手头的钱开办了洋裁学校,制做当时女人们最为渴望的漂亮的服装。不愧为大阪商人家庭出身的闺秀,她的着眼点是对的,但因为她是在闺阁中长大的,因而缺乏实实在在的金钱观念。所谓大老板式的商人就是这种情况。虽然经商的大处能看准,但其后的结算往往是收支平衡而赢利不足。我的意见是,尽管学校的购置部不大,但也必须有赚头,否则作为学校的一桩生意便会经营不下去,希望你考虑到这一点,把购置部办好。”
银四郎锐利而执拗地望着伦子,象是在探询她的意问。伦子眨动着火眼睛,嘴角上强打起一丝微笑,说:
“看来您从一开始就把这个主意打在了我身上。”
“这个主意……”刹时,银四郎象是要嘲弄伦子但马上又说了下去:
“也许可以这么说。大凡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离不开某种程度的利害和打算。当男女结合在一起时,口头上什么感情呀,真诚呀等等说得天花乱坠,但总有某种打算在里边。当然,这又有什么可非议的呢?男女的交往也是如此。如果可以利用在相互的工作和荣升上,这种利用对双方不也是一种快乐的事吗?就拿你来说,当你投进我的怀抱时,你大概也是把我和野本放在天平上实实在在地衡量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