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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面镜

作者:日-山崎丰子 当前章节:109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2:54

伦子对野本敬太理也不理,出神地眺望着哗哗作响的灰暗的的河面。道顿堀川就在河岸旁餐厅的窗户下缓缓地流动着,河两岸的霓虹灯交织出一幅五彩缤纷的画面,荡漾在水中。

“你怎么这么倔呀,送你一趟又怎么了?”野本边往餐后的咖啡里放着糖,有些生气地说。于是伦子把视线从河面转向野本,解劝道。

“不行啊,我们好不容易冷静了一段时间,我也想重新考虑考虑,才换了公寓,要是你又大大咧咧地夜里送我回家的话……”

“有什么可重新考虑的呢,我从一开始就准备同你结婚呀,难道你……”野本开始回味起伦子的话了。

“哎呀,去年春天那阵子,你不是已经打消结婚的念头了吗?不过,这倒也没什么,问题是今后我们俩的关系。你对我的要求是让我作个平凡的家庭主妇,可我对养育孩子呀,为能买个电冰箱而兴高彩烈呀,如此之类的生活是无法忍受的。我想成为一个可以独立自主的设计师。设计师这种工作,对总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人的本能,是一道兴奋剂,同时自身因为职业关系也身着漂亮的服装。这真可谓是一个绝妙的理想职业。”

伦子说这番话时,觉得自身也飘飘然起来了,可野本却愠怒而冰冷地笑着说。

“这大概也是八代银四郎用以操纵职员的一种巧妙的钓饵吧?”

“你可不能这么说。这是由于近来,我对当个设计师有信心的缘故。要成为一个象样的设计师,其首要条件之一当然是要有一定程度的设计灵感。但光是这点还不行,还需要有善于驾驭自己学校和服饰界的政治能力以及漂亮的体型和容貌。需要政治能力这是因为设计师的工作不是一个人可以单独进行的。印刷用设计,需有染色、织布等技术方面的配合,服装设计,需要有将自己的设计搞成衣形的剪裁师以及将其缝制在一起的缝纫师的协同工作。因而要有善于牵制他人的政治能力。还有,当自己精心搞出一件设计时,要有发表的机会,没有善于捕捉这种机会的政治能力也不行。需要貌美是因为服装给人印象好坏,八九成取于穿衣者,所以有着漂亮体型和容貌的设计师所穿的服装,尽管设计上有不足之处,还是可以弥补掩盖过去的,这是出自于对美的一种错觉。所以貌美对设计师是绝对有利的。另外,如有一定的经济基础那当然更好了。没有也无妨,如能善于利用学校这个组织系统的话,是可以借坛设香的。”伦子的表情充满了自信。

“在我们没见面的这段时间里,原来你考虑的就是这些呀。弦野本的声音干涩了。

“这也是被这个社会磨练的结果,女一色的设计师行业比起一般的工资生活者社会来,就更带有血腥味。”伦子边说边以不屑的目光看野本。

野本目不转睛地疑视了一会儿嘴里叼着烟卷的伦子,突然脸色一变,说:

“那么,结婚以后,你不也可以继续干设计师这一行吗?”

野本把微温的咖啡一饮而尽,又接下去说:

“在这样的餐厅说话不方便,还是到你的房间好好谈谈吧,再说我们离开都两个半月了……”

野本明显地露出了近来没能见上女人的焦躁,浑厚的身驱憋闷地蠕动着。伦子对野本的提议无言以对了。两个半月以前,在野本出差到东京后的一周时间内,伦子搬了家。搬离时也没有向原公寓的管理人说一声新住所的地址。野本从东京回来后为把伦子约出来几乎每天都要向学校打电话,可伦子时而借口要值班,时而吱吱晤唔地搪塞,不去和野本见面。如此经过几次之后,野本提出要直接到学校去或者等在校门的附近。但伦子心中有数。三和公司同圣和服饰学院有设计方面的协约,身为三和公司职员的野本是不会如此轻率行动的,所以并不慌。然而,昨天伦子代替院长为冬季学生作品展出的事去三和公司要求赞助时,又得同这方面的接待人员野本打交道了。伦子说了来意后,野本即刻就答应了下来,然后强求伦子今天晚上一起吃晚饭。开始时野本坚持要在伦子新搬进的寓所进晚餐,伦子说什么也不答应。于是野本退了一步,决定在道顿堀川岸边的餐馆见面。

看到伦子沉默不语后,野本立时活跃了起来:

“就我们俩的关系来说,我连你这次新寓所的地址都不知道,也有点儿不正常了吧,首先,万一有个什么事不就抓瞎了吗?”

“哎呀,我这次搬家不就是为了相互可以不必担这份心吗,真难办!”伦子把话头岔到了一边儿。

“难办?难道我到你房间去,使你感到为难吗?”

野本的声音激动了,柔和的眼睛也涨红了,周围餐桌旁的饭客向他们投去了诧异的目光。伦子故作镇静,把烟头一扔,说:

“那么,也只好到我房间去了。”

说罢,先一步离开了席位。

走出餐馆后,骤然凉起来的十一月之夜的空气,灌到了伦子的脖颈,她感到冷嗖嗖的。星期日之夜的遭顿堀川大街上,人来人往一片嘈杂声。无所顾忌的双双对对快活的情侣出现在伦子的视野里。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袭向她的心头。她觉得难以解释的是,为什么自己当初选择了一个野本敬太这样既没骨气,又其貌不扬的人,他的长处仅仅是认真和健壮。如今,就连这一味的认真也令人觉得心烦和讨厌。野本和伦子并排走着,几乎欲把宽厚的肩膀贴在伦子的身上,伦子斜眼瞧了一下野本,嘎然止住了脚步。

“你还有烟吗?”

野本往两只口袋摸索了一阵,摇了摇头。

“那么,你买一趟去吧。”

看准野本向五米开外的烟铺走去之后,伦子嗖地掉转身子飞快地乘上了停在御堂大街的出租车。野本尾随其后发出了呻吟般的呼叫声,两手张开象老鹰一样向车门扑去,但伦子立催司机把车发动起来。一声急剧的脚踩加速器的声音响过之后,伦子的车驶进了轿车的洪流里去了。伦子选了条信号不多的路线,故意让司机迂回着行驶,还不时地向车的尾部张望。当看到有小车急速跟上来时,她就担心是野本在尾随,于是让司机绕的圈子更大了。出租车上了阪神公路向通过尼崎的方向开去时伦子才放下了心。野本在车外吼叫并飞快向车门扑来的情景浮现在她的眼前。与其说自己作了一件不地道的事,不如说野本那种失态、不顾大街上的来往行人紧追其后的愚蠢和痴心,令人觉得可悲。

伦子在公寓前下了车,急匆匆地上了台阶,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进了厨房拧开了水笼头。一边放水一边咕咚咕咚地咽下了两三口。在甩掉野本的瞬间,她太紧张了,以至于嘴唇、舌头和咽喉都干渴到了极点。润过喉咙,洗罢脸,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看表,还不到十点钟。这时,武库川岸边的钢筋公寓已沉浸在一片寂静中。

伦子是在两个月前,在银四郎的推荐下搬进了这所新公寓的。从那时起,银四郎不来时,到了十点她就上床睡觉了。先前的那所公寓周围挤满了住家,新公寓则不然。武库川堤岸清晰地展现在视野里。清晨早起眺望川面也是一种享受。尽管有时对来往于学校和公寓之间的单调的生活感到无聊,对同银四郎秘密地幽会感到厌倦,但这种念头很快就被现实的心满意足的生活驱除了。

伦子的这套房间,包括一间六个榻榻米的卧室,一间四个半榻榻米的活动间,一间三个榻榻米的厨房,还外带洗脸间和浴室。房子的底金十八万元,房租九千五百元,这两笔费用都由银四郎支付。床和衣柜是新的。伦子本有做新衣服的钱,但为了不引起院长的注意,在穿戴打扮上,得一步一步来,持小心谨慎的态度。今天穿出去的衣服就是一个月前就作好了的,可当时没马上穿而收藏到衣柜里。

伦子打了个哈欠,走出厨房,进了卧室,使灯光转暗后脱下了西装。当她换穿尼龙睡衣时,外面响起了扣门声。“嗒、嗒……”响声从容地敲击着。伦子眼前浮现出了野本敬太死乞百赖的粗俗的脸相,屏住了呼吸。

敲击声稍停之后又一下一下地响起来。敲击者似乎对周围有所顾忌,停了一会儿,可又低沉而执拗地敲了起来。

在暗淡的灯光下,伦子往睡衣上加了一件长衫,压低了呼吸,细听外边的动静,似乎不象野本敬太找上了门。但考虑到中断了来往这两个月之久的男人的生理本能和狂热,又把不准不是他找上门来。她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野本那宽厚而结实的身躯和充满热欲的目光,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脊背沁出了冷汗。

叩击声突然变大了,以至周围的房间都可昕得到。伦子犹豫

了片刻,终于下了床走到三面镜前取了钥匙插到了锁孔里。还没

等打开门,一股强大的力量就从外面把门推开了。

“快点儿,你怎么不开呀?”原来是身着短外套的银四郎。

伦子一看,那股绷紧了的劲头一下子松弛了,眼前一阵轻微的眩晕,然后离开门侧,蹲坐在窗下的椅子上。

“怎么了?你的脸色很不好,感冒了?”银四郎问,他一进屋就盯住了伦子的面孔。

伦子脱了外套,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说:

“不是的,我以为是野本来了,一直躲藏着没吱声。”声音还在微微地颤抖。

“他,知道这个地方了?”银四郎感到意外。

“他知道就坏了,我是逃回来的。”

伦子随即略为激动地讲述了为甩掉野本死乞百赖的追求,采取了欺骗手法逃脱的经过。银四郎仰坐在椅子上,听完伦子的叙说后,反问道:

“让人去买烟,趁机溜掉,这不是高明的作法。逃脱了,当然事也就过去了,但万一逃不脱呢?那时你打算怎么办?”

被银四郎这么一问,伦子噎住了。因为她采取上述作法只是出于一时的冲动,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并没有去考虑。

“以后在新校建设上还需野本那个三和公司给于大力的协助,所以不可把事情弄僵,要采取适当的对策。”银四郎事不关己似地说,口气显得很淡漠,以至伦子有些生气了。

“这么说来,你并不在乎我对野本的心情,你所看重的倒是学校和三和公司的关系了?”

“女人家,动不动就激动,这可不行啊。我要说的是,象对野本这样认真得有点愚蠢的人,搞得不好会把他激得狗急跳墙,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所以需要花时间,巧妙地让他一步一步死了心。如果行事过急,让野本嗅到了我俩之间的关系,进而被式子院长抓住把柄,我这个精心制定的计划也好,你接式子老师班的计划也好,全都要泡汤的。”

银四郎边说边点上一支烟,火光在穿衣镜里闪了一下。他的视线紧随着从嘴里吐出的冉冉上升的烟雾,目光里充满了从容地重温自己胸中计划的自负。瞬间,伦子感到自己被那一团光艳吸引住了。她说:

“象你银四郎先生这样不怕羞的男子汉,实在少得很啊!你瞧,自从你悄悄地进入学校之后,形式上是教法语,实际上呢,却不知不觉坐上了理事的宝座。如今,人们都分不清你和式子老师到底谁是主人了。从给教员定工资到经营管理、金钱出纳、以至学校的图章,不都掌握在你的手里吗?象你这样一个仪表堂堂,表面和善而又讲一口地道大阪话的人,谁也不会把你看作是个狡猾的角色。这一点大概正是你所要利用的。不管是谁,要是不经心,都要上你的当的。”

伦子边说边审视着银四郎的反应。

“这么说,你也要受我的骗吗?”

银四郎这句话既不象出于真心也不象开玩笑。

“我要是受骗,就要以骗报骗。”

当讲这句话时,伦子眼前浮现出了式子最近突然变得服装华美,口红鲜艳的身姿。

“式子老师这阵子穿起华丽的西服了,而且到美容院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了。人突然象着了魔似的喜欢起姹艳来,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伦子一边轻描淡写地喃喃着,一边审慎地向银四郎望去。

“那大概是因为,一来她已被公认为一流的设计师,二来学校也扩大了,所以一下子信心倍增,变得活跃了。当初,就是她把那太阳形饰章嵌入校舍正面的立地式玻璃上的,无疑,她是个骄傲自尊、个性很强的人。”

“那么说,你看准的就是这点了?”

银四郎不作回答,只是淡淡地一笑:

“看上谁带有饰章的学校又何妨呢?但如果把目标定在她的身躯就错了,我不会白白地放过另一个更大的追求目的的。”

伦子的目光突然锐利地射向银四郎。他有些忸伲作态,说:

“我才不会在猎取某个大目标时,去干那种无关紧要的偏离准星的傻事!”

一丝狞笑从银四郎细长眼角下流露了出来。伦子没有觉察,却因之心情爽快起来,象是去掉一块心病似地感到了快慰。她娇媚地问:

“今天晚上怎么过呀?”

银四郎一听,身子轻轻地摇动起来,飘然地向伦子靠去,双手倏地伸到她的睡衣里。轻如羽毛的睡衣随即从伦子的肩上滑落了下来。

伦子一溜小跑向武库川车站赶去,其间看了好几次手表。上课前十五分钟,是规定的教员碰头会的时间。碰头会肯定是赶不上了,但她想赶上自九点开始的讲课。在和野本敬太相处的日子里,野本留宿的次日早晨,伦子从未迟到过,但自从银四郎留宿后,几乎每次都迟到。自己也觉得这样做未免太散漫,可还是一回接一回地增加了迟到的次数。今天早晨本来早早就醒来了,但银四郎还睡在旁边,挨着他那女人般光滑的肌肤,瞧着他那摘下眼镜后突然感到迫近了的美丽的睡颜,不知不觉又起晚了。银四郎和往常一样总是小心翼翼地不直接去学校上班,他先去公寓前乘车,然后拐到他处去办事,办完事再到学校去。

伦子赶到武库川车站时电车正在进站,等车的人在台阶前的停止线上排成了队,伦子站到了队尾。进站的电车一停稳,队列立即乱了,人们纷纷向入口处涌去。伦子被挤上人群的外围好不容易才蹭到了车门的旁边。上班高峰时间的电车里,一些身着朴素西装的男性手把着吊环,表情呆板、僵直,他们都和野本敬太一样平凡、朴实、不厌其烦地重复千篇一律的生活。伦子想起昨天夜里用欺骗手法甩掉野本的事,心里不安了起来。野本这个人粗俗厚道,不至于发疯似地胡来,但这也正体现了他的有着不肯轻易罢休的韧性,说不定还要继续作出把她伦子拉回去的努力。想到这里,伦子的心蒙上了一层沉闷、厌倦的阴影。

电车到甲子园站,伦子下了车,穿过地道,来到车站广场,飞快地乘上一辆停在那里的出租车。驶至离学校一百多米远的地方,伦子下车了。她担心要是自己乘出租车上班的情景被别人看见,会引起人们的胡乱猜疑。

学校传达室挂钟的指针还不到九点,教员碰头会已经赶不上了,但赶上了自九点开始的讲课。伦子向传达室办事员轻轻地打了个招呼,推开了教员室的门。就在这当儿,围着院长而坐的人们一下子都把目光转向了她。此刻在座的除院长式子之外,还有坪田葛美,大木富枝二人,也许是其他职员被要求早点儿离开教员室的缘故,职员席上一个人也没有。伦子看到情景不同于往常,顿觉诧异,但表面上还是装作平淡淡的样子,说:

“请原谅,我来晚了。不过,我还是争取不误上课的。”

伦子辩解似地说完后,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伦子,今天有件重要的事情,请马上到这边来。”式子院长郑重地向她招呼。

伦子预感到也许要向教员宣布新学校的事,但故意佯装不知,惊讶地问道。

“噢?什么事呀?这么突然?”说罢,向院长席走去。

伦子到了院子跟前时,葛美和富枝想指出伦子的迟到,但式子院子对此并不介意,宽容地说:

“我讲的那件重要的事指的是已经决定要在大阪的中心区建一所新学校。”说到这里,式子停了一下,似乎是要抑止住自己激动的心情。然后接了下去:

“校舍建在沿着心斋桥十合百货店北侧,往西一百多米大约一百二十多坪的地面上。作为我来说,这是一次大冒险,所以老是定不下来。但由于担负学校经营的八代银四郎先生大力推动,并负责办理经营方面的一切事项,这才下了决心。现在的情况是。洋裁学校与日俱增。大型学校发展得很快,新的小型学校却有很多在倒闭。你们三人在教职员中是骨干力量,所以希望你们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这项新工作开始后,认真配合好是非常重要的。从前,我们创办了鱼崎小型学校,以此起步,又开办了今天的甲子园学校,希望你们三人还象往日那样大力支持我。”

式子郑重其事地说完后沉着而冷静地看了看伦子,等待三人的表态。此刻,式子身着乳酪色西装,精心化妆后的面容神彩奕奕,丰满的胸膛里充满着自信。这种坚韧不拔的进取精神以前在式子身上是看不到的。一个三十三岁的既有名声又有财产的名门之女……,伦子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憎恶和妒嫉之情。由于相形见绌,她甚至想发出大声的感叹。但她强抑着即将变化的脸色,勉强装出一副平静的笑脸。

“我们是要尽力的,您开办这项事业也算绞尽脑汁了。还是仍象鱼崎时代那样,让我们三人助您一臂之力吧。”

伦子使用了感情充沛的言词,式子的眼睛闪出了亮光,她把身子凑到了伦子的跟前。

“你是三人中的长者,能有这样的心意,我就放心了。”说罢,把脸转向沉默不语的葛美和富枝:

“刚才我已谈到,今后我因新校的事以及设计师协会的会议等,外出的机会将多起来。因此,有关学校的事务和经营方面的事,请找银四郎商计,关于讲课内容和教材等方面的事请和伦子商量着办,还有——”

当式子不紧不慢地还要往下说时,葛美旁边的电话铃响了。葛美不耐烦地把手伸过去抄起话筒,接过话后立刻提高了声音:

“是的,野本先生,三和公司的……,请您稍等一下,我,找找看……”说完,把话筒放到一边,有些不怀好意地说,

“野本先生来的电话,怎么办?”

伦子立时没能作出回答,她看到式子正以诧异的目光看着自己,不敢马上去接电话。但她想,如果不接,野本可能还要执意地打,于是说:

“啊,是野本打来的呀,那么,我来接吧。”

伦子心里象揣着一只兔子,强装镇静拿起了话筒,声音冷冷地说:

“我是津川,让你久等了。”

“今天,你怎么不佯称不在,还来接电话?”野本声音低而温沌。

“嗯,刚才,我在院长跟前和院长谈事来着……”

对方又出乎意料地说:

“怪不得你出面了,敢情是想说不在也说不成了。不过,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只要你象现在这样接电话……”野本说到这里,话题一转。

“你说说,昨天夜里你搞的那个把戏,是戏弄人的玩笑呢,还是出于真心?”

“是后者。”伦子为了不使别人听出电话的内容采取了代词法,野本又叮了一句:

“真是出于真心?”

“嗯,是的。”

对方出现了一阵可怕的沉默,远方响起了汽车警笛的呜叫声。

“这么说,你是真心躲逃我了。这样的话,我就不再追你了。在星期日之夜的繁华大街上,手握香烟,追赶一个对自己弃而不顾的女人。这种耻辱,现在的你也许不能理解。我虽说是个粗俗的乡下人,但还是知道什么叫羞耻!知道羞耻的——”

野本的吼叫停了片刻又响了起来。

“可是,我还在静静地等待着你象从前那样回到我的身边。另外,工作方面还一如既往,只要我可以帮忙,你尽管提出来。”

野本字斟句酌地说完后,不等伦子回话,就把电话挂上了。伦子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曾一度担心野本可能火气发作来个死纠缠。现在知道还是那个野本,他性格朴实,表现得还相当慎重。伦子把话音中止了的听筒,轻轻地放回到电话机上,回到院子的身旁。

“……,大阪的中心区同我们现在的郊外不同,到了那里,既要提高讲课的水平,又要重视经营事宜。否则,在激烈的竞争中会被淘汰的。”

看样子式子是在继续着刚才的讲话,她刚一停,葛美抬头问道;

“老师,资金方面的事怎么样了?”

“噢……”式子吃惊地回了一声。

“我讲几句冒失的话:我父亲在银行工阼。常听父亲说,如果在资金方面进行力不从心的借款,即使企业扩大了,结果还是背了一身债,一辈子还不清。所以,我想——”葛美有些担心。

“这件事,由银四郎包了。”

“不过,一经债务在身,到头来还得老师负责偿还呀。”葛美又叮了一句。式子沉思着说:

“这方面的事可以不必多虑,关于这一点,不是有银四郎这样的人吗,他可以负责到底的。”

说完,看了看挂钟:

“好吧,都上课去吧,不能一味地把课都交给助手……”紧接着她愉快地站起了身。

伦子等向教室走去后,式子立时对坪田葛美刚才提醒的问题转动了脑子。

在金融方面,以新校为担保借了四百万元,除此以外的资金,银四郎说由他想办法。其后,这方面的详细情形式子没有过问。正如葛美所说,就算把学校扩大了,但在金融方面太勉强,说不定会背上一身债,一辈子也还不清的。这种大事不明不白,式子对自身的这个疏忽甚为惊愕。同时也对银四郎总是不同自己商量的独断独行行为深为不满,觉得他未免有些冷酷。

式子背着手在空无人影的寂静的教员室里徘徊,银四郎不知又到哪儿张罗去了,时间已将近十点,还不见他的影子。瞧了一下银四郎的办公桌,上面也没有留着到何处去的条子。式子暂时无事可干,于是离开办公桌,推开了会客室的门。在沙发上落座后打开烟盒点上了一支烟。抽烟是最近才开始的,嘴里感到有些苦涩,嗓眼里也呛得慌。但因同厂家、商社以及杂志社方面的人接触多了,不抽烟总觉得没个派头,拘窘得很,不得已学起抽烟来。

突然,好象有人在走动,转身向门的方向一看,银四郎正向这里张望。

“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式子愕然地问,同时为了不使他看出自己蹩脚的抽烟动作,赶紧把烟掐灭了。

“刚刚回来。您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啊?”银四郎边说边滑了进来,坐在式子的对面。

“为这次建校的资金问题。”

“资金,我说了,包在我身上。”银四郎轻松地说。

“可还需要两千多万元噢。你打算怎么个借法啊?要是需要高利息,可吃不消哇,再说偿还办法,期限等等,也必须慎重考虑才是。”

式子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不安。银四郎看出式子的这副心情,淡淡地一笑:

“女人们,一碰到钱的问题,就疑虑重重了。您放心好了。两千万元,可以学校债券来筹措。”

“学校债券?”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的词。

“是的,学校债券。如果要人给学校捐赠,学生也好、家长也好,会有怨言,也搞不到那么多钱。所以,可以考虑发行学校债券,如同定期存款一样,个人一股一千元,团体一股一万元,年息六厘。当然,这不同于捐赠,是学校‘法人,的借款、所以得有个偿还的日期才能发行。从明年春天开始,我们学校的学生,将达到一千人,一个学生一个月的学费按一千元计算,一年就是一万二千元。其中的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三千六百元,加上在扩充设备的名义下征收的两千四百元,一人一年就是六千元,用四年的时间把它积累起来就够还债了。这种经营难道不是很稳妥吗?况且,发行学校债券并不需要向文部省和大藏省办手续,也不需要他们的批准。实际上,这仅仅是学校‘法人’的一种借款,可与个人间的借贷关系作同样的处理。私立学校的经营完全可以用这种方法。”

银四郎不管式子同意与否一口气说完自己的理论。此刻,他好似一个猎手获得了一个万无一失的捕捉对象,显得刚毅而强悍。式子被他的这种威势征服了,但还是不大放心地问道:

“可我们这个洋裁学校不同于大型学校,只不过两三年的历史,发行学校债券,会有很多人认购吗?”

“问题就在这里。所以要预先向阪和纺织公司、三和公司等厂家和商社提出,请他们接受大宗的债券。”

“这样一来,不就完全成了变相的强行推销吗?”式子明显地表现出不安。

“不是强行推销。”

银四郎说得干脆,接着把身体向前一凑:

“要求登在妇人杂志画页上的广告费,一页就要三十万元,而登载在正文的设计照片,却不然,不仅不需要广告费,反而要付给设计师稿酬。设计照片上都附有‘某某先生作’的署名。如果在照片旁边再突出地注上‘某某公司提供用料’几字,这就为该公司作了宣传,而该公司只提供料子却可以不用付广告费了。虽然这种看法使人觉得目中无人,但作为厂家,商社,是再好不过的了,而且他们能和在报纸上挂了号的有名设计师挂了钩,就可以在‘某某先生作,这个堂堂正正的名义下,巧妙地占便宜。这种情形我们要充分地加于利用,也就是说,在妇女杂志的设计报道文章里,有意识地宣传大宗认购我校债券的公司的料子。这样一来,我们只管支付六厘的年息不作担保地得到二千万元现金,而对方不仅得到利息还可得到免费的宣传。因而那些认为有必要进行宣传的公司,将会大宗认购的。”

银四郎说罢,嘴角上浮上了一丝强制性的笑意,似乎是在嘲弄式子的担心。式子感到了一种被甩开的冷落,但同时又被那种强制性的笑意吸引住了。她突然觉得有一种粗犷的野心在自己的胸膛升了起来。

式子的内心洋溢着一种甜密,——立足于银四郎所奠定的基础,拥有一所大型学校,以强大的组织系统和雄厚的财力随心所欲地左右着服饰界。这个美好的前景并不遥远,只要同银四郎携起手来,必然胜利在望。

式子抬起头把视线投向坐在对面的银四郎,说:

“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银四郎眼珠一亮,倏地站起身来把手搭到了式子的身上。

“哟,又是这一手,不行!”

式子迅速地躲闪着,同时又向银四郎投去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娇媚而艳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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