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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彩虹

作者:日-山崎丰子 当前章节:108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2:54

式子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沐浴在冬季寒冷的阳光中被灌进地层的混凝土柱上。混凝土搅拌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普。铅灰色混凝土被满满地灌到了由钢筋作柱的框架中。为了赶上四月十日的开学典礼,一栋三层的钢筋混凝土楼房和占地面积二百五十坪的校舍正在突击建设中。

工地上充满噪音和尘埃,四周用木板围着。施工人员头戴安全帽,脚穿施工袜,灵活而敏捷地来往于脚手架上。式子用围巾掩着嘴站在木板围墙的一角;银四郎身着大衣,双肩落满了白刷刷的尘砂,和作业人员一样在脚手架上移动。他一手紧握脚手架的支柱,一手摊开设计说明书核对着用于基础的钢筋条数、直径大小。然后,又巡回检查每坪的混凝土使用量,以及水泥和砂子混和量。与此同时,还不时地把身体转向设计监督人员,好象是在大声地提着要求。但因噪音太大,式子听不清楚。

她感到脚下有些凉意,但望着敏捷地巡视在工地的银四郎的身影,心里还是热乎乎。他,是可以信赖的啊,动工兴建新校舍这步棋算是走对了。如果只凭一个单身女人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的。首先,发行两千万元学校债券,征集现金的办法,她做梦都不会想到。况且,这两千万元中的一千七百万元,由于银四郎向厂家、商社等方面积极运动,也得以顺利地让他们认购了。因此,用不着向在校学生的家长分摊较大的负担,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式子爽快地舒了一口气,望了望流经工地里侧的长堀川。川水缓缓地流动着,冬季傍晚的阳光在五间宽的川面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川的紧对过是商店林立的船场,虽然已经看不到昔日那种繁华景象,以及往日挂在商店门口的印有商号的五光十色的布帘,但买卖依然相当地兴隆,不愧为大阪的商业中心区。八年前,式子正是生活在这种浓厚的气氛中,一直到遭到战争破坏为止。当时,在这条街上,商人们残酷而强悍,金钱是判断、衡量和推动一切事物的中轴。式子原本对此有反感,才摆脱出这种环境的。但在她的体内似乎还奔流着商家姑娘的血液。虽说外表上是被银四郎牵扯着,可实际在她身上还蕴藏着想要成就一番事业,积蓄一笔财产的素质。由于银四郎的出现,这种素质被招了出来,并迅速膨胀了。

突然,有谁在呼唤她,不知什么时候银四郎已下了脚手架,手握设计说明书,站在式子的背后。

“怎么样?四个月的突击工程搞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离四月上旬的开校典礼还有两个月,误不了。讲坛是装饰性的东西,为了尽量多容纳学生,把它弄成站台一样大就行了,我已向他们交待了这件事。考虑到一坪的费用合十万元,必须增加每坪面积的学生数,否则划不来。”

银四郎说毕,把设计书往口袋一掖,催促道:

“饿了吧,我们吃饭去吧。”

一点半已过的餐馆里,顾客寥寥无几,显得很清静。银四郎也许是饿极了,话也不说就喝上了汤。吃完肉蛋菜卷后又啃起了厚厚的牛排。式子边吃法式炸虾,边向狼吞虎咽的银四郎张望。

银四郎吃完牛排后点上了烟,姿势松畅了。

“你饿得够呛吧?”式子说。

“今天,我没吃早饭就跑出来了,先是联系教室桌椅的购买问题,定下后,马上到卖方厂里看实物,并压了价。这之后顺脚到大宗认购我校债券的厂家,商社转了一圈。最后,办理了注有公司名字的捐赠镜匾一事,又马上赶到了工地。”

银四郎边说边匆忙地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记上了一件什么事,一望式子:

“对了,有件急事想马上同您商量一下,”语调突然郑重起来,“关于这次学校的理事问题,按规定,学校法人必须由五人以上的理事来组成。而五个理事当中,三等亲以内的人不得多于二人。所以,首先是你我二人和继承你大阪家业的舅父。剩下的两人,我考虑,一个作为学校的职工代表可让津川伦子担当,另一个可让我大学的恩师白石教授充任。关于白石教授的情况,前些日子和曾根见面时,听说他从四月份的新学期开始每月到京都的大学去讲一次课。趁这个机会如能请他充任理事,对我们学校来说可谓镀上了一层金。光看一看学校的章程,就能给人一种父兄的印象。”

此刻,式子猛地想起了在关西设计师协会举办的设计研讨会上,作讲演的。大学松山教授的形象。温厚而恬静的松山教授,不仅作了具有科学内容的讲话,而他那大学教授的风度也给式子她们留下了难忘的印象。白石教授不但是东京国立大学的教授,又是银四郎的恩师,只要他答应,式子当然是不会有异议的。

“那么,白石教授赞成吗?”

“这,是我和白石教授关系的事,我想办法让他承担下来。”

银四郎信心十足,接着又问道:

“伦子呢,可以吧?”

式子这时一心想的是白石教授,对伦子的情况没怎么考虑:

“为什么要把伦子推为理事呢?”

“当学校急速扩大的时候,是会给职员们加重负担的,推出一个职员代表加入到理事中来,事情将会办得顺利些。”

这种说法不失为银四郎的圆滑。自从购置部事件以来,式子就对伦子起了戒心,特别是对她最近频繁的迟到,深为不满。不过,同白石教授的事,新校舍的建成,开校典礼等大事相比,把伦子推为理事终究是件小事。于是式子故意不爽快地答应道。

“那么,也就这么办吧。”

二人走出餐馆,银四郎看了看手表,有些急匆匆的样子。

“要急着办什么事吗?”式子有些不悦了。

“从现在开始,我得奔忙缝纫机、黑板、教材等方面的事,什么都得突击着办,哪还有在茶馆悠闲自在喝茶的工夫啊。”

银四郎采取了先发制人的手法:

“我要到味原町去一趟,你呢?”

式子此刻并没想定到何处去,回学校呢,下午又没课,于是说:

“我到设计师协会去一下,有点事。”说罢,便叫住一辆过往的出租车。

“那么,我送你到设计师协会再往味原町去吧。”银四郎讨好地建议。

“你不是有急事吗?还是直接去好。”式子冷淡地拒绝了。

“那么,就此……”银四郎淡淡地说了一声,便另外叫了辆车。

式子的车顺着御堂筋大街向北驶去。在车里,她拿不定下一步该往何处去,因为一开始就并非有事要到设计师协会,所以也只好到阪神或者阪急百货店的女西服部瞧瞧了。

当车驶至淀屋桥时,式子突然想起银四郎刚才谈话中提到的曾根英生,于是决定拐到他那儿看看。

在堂岛的B报社前下车,进了传达室,告知了曾根的名字。回话说要等十分钟左右。式子依在等候室的椅子上,隔着窗户眺望着外面穿梭似的车流。开工已经两个多月了,回想起这期间的忙碌,式子骤然感到了疲惫。虽说几乎所有的事都是银四郎经办,但校舍的教室数、教员室、实习室的分配等项,还必须由实际上负教学责任的她式子院长来决定。银四郎计算的只是每坪的学生数,主张最大限度地收容学生。这种作法、不考虑上课的实际情况,只体现了经营管理人员对经营的极端吝惜、也许学校的、扩大主要是这种力量在起作用。但式子无法做得这么彻底的吝惜,双方在缩小讲坛面积和使通道变窄问题上互相作了让步。

“哎,您等了一阵子了吧?”

忽然,传来了曾根宏亮的声音,回头一看,身着灰法兰绒色呢裤、苏格兰呢上衣的曾根一手向上拢着没施油的额发,站在那里。式子道歉似地说。

“来得这么突然,影响了您的工作了吧。”

“不、不。让您久等了,我正好写完一个稿件。我们到附近的茶馆喝杯茶吧。”

曾根说毕为式子打开了门。

今天不是星期天,已是下午三点多了,但堂岛川岸边的茶馆却依然顾客满堂。暖气和人的热气弥漫着整个房间,低柔的音乐声正在室内回荡。

曾根在窗边找了位子,与式子面对面坐了下来,说。

“去年夏天,我们在六甲山见面后到今天,有半年之久了……,当然,在杂志上还是经常看到您设计的大作的!”说罢,明澈的眼睛向式子望去。

“多亏您的帮忙,幸运的事一个接一个。现在,大阪的新校已破土开工了。”

“我听说了。前几天在曾根崎的饮食店偶然遇见银四郎,他提到了这件事。”

“这么来,我想请您和银四郎的恩师白石教授,做为我们学校的理事。”式子想同曾根找出个共同的话题。

“噢,白石教授?……”曾根感到有些意外,他把刚刚端起的咖啡碟又放在桌上。

“是的,这是银四郎的提议。如能承蒙白石教授充任理事,大家会对学校更加信赖。同时也可在整个学校形成一种学习进取的风气。”式子考虑到自己的身份,说得不象银四郎那么露骨。

“这种想法好是好……”曾根刚说到这里就咽住了,片刻之后,又相当肯定地说:“可我觉得白石教授会拒绝的。”

“但银四郎说过,只要他出面请求,就……”

“银四郎觉得有信心说服白石教授不足为奇,因为白石教授器重他曾希望他留下来教法文。不过,在白石教授心目中占据重要位置的是但丁,是有关法国文学的事!除此之外他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名字抬出去去招摇。我说句非常不客气的话。社会上对洋裁学校还有相当程度的偏见。就说我个人吧,最初,也和社会上的看法是一样的。后来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认识了您,通过您采访了服饰设计,这之后才抛弃了偏见。所以,作为大学的法文教授白石先生来说,恐怕是难于理解你们的。”

曾根以抚慰的目光盯视着式子,明确地陈述了自己的看法。

“不过,关于这一点,银四郎会有办法的。”式子毫不气馁。

“您,好象有些变了。要是从前,我一旦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无误,您会退缩的,可现在……”

曾根责备似地向式子投去严厉的目光。式子不好再往下说,转眼朝窗外望去,透过蒙上一层雾气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寒空中光彩熠熠的夕阳,正闪射着清亮的光辉。曾根那严厉的面容和声音已不能如以往那样打动式子的心了。这声音听起来似乎相当遥远而无力。式子强烈地为之倾迷的不是曾根那充满抚慰的严厉,而是另外的一种东西。

三月中旬之后,教员室来来往往的人骤然增多了。

平时那些懒懒散散经常缺课的学生,这时都把他们草率完成的蹩脚的作品拿了来,想争得一纸毕业文凭。对那些认为只要缴

(以下原书213-214页缺)

声叮嘱了一句。

“好吧,我这就去。”她放下话筒,匆匆地离开了教员室。伦子、葛美她们有些吃惊,但式子连头也不回。

从学校到甲子园球场步行十五分钟就够了。自从在甲子园开设学校后,到今年春天已是第二年了,式子却一次也没到过球场。平日里一心扑在学校的经管上,在银四郎的推动下短期内把学校扩大了,自己的这股劲头式子自身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阪神”和“每日”定期举行球赛,看台上的观众情绪异常激动。场地上,投手做了一个大幅度的投球动作后,喧嚣声静下来了。紧张的气氛充满了空间,瞬间又倏然消失,接着看台上的喧哗又高涨了起来。

式子站在通路上向一垒旁边的内野席环视了一眼,立刻发现了伊东歌子。她和平时一样穿一身红彤彤的西装,戴一顶宽檐帽子,嘴里叼着烟。式子轻轻地走近前去,从背后微微捅了一下她的肩膀。伊东歌子嘴里含着烟转过身来:

“你真的来了。现在是第五轮,‘阪神’进攻,3比4,‘每日’领先。”

伊东歌子虽然作着介绍,但看样子她又不象在认真看球赛,目光总是茫然地落在尖埃飞扬的场地上。

“你怎么了?突然来看球赛……”式子不解地问。

伊东歌子没正面回答,她说:

“你真了不起。听说你在大阪市中心正在建一所新校……在我的心目中,你变样了。原来以为你仅仅是个挂着名门纹饰的船场小姐,哪知道你还真够雄心勃勃的。发行学校债券,进而建一所三层楼的近代化学校,这样一来,大原京子女士及其属下的大阪市中心的有名学校,都要对你刮目相看了。洋裁学校不同于其他学校,它为普通的人望所左右,现在,你本身作为设计师已有名气,在这样一个时机肯定会成功的。不过,不要被财富和名望捆住了手脚。一旦出了名或有了钱,人就往往相应地变了,其实这是最蠢的事。如果说,虚荣招至虚荣,进而生活和内心都被掩没的话,一个人也就没幸福可言了。当然,象我这样生活得过于直率,一切也会被毁灭的……”说着说着,她格格地笑了。

看台上响起了波涛般的喧嚣声。一看场地,“每日”的投球手挺胸纵肩作了一个大幅度的投球动作,球,如同一枚子弹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和速度向前飞去,低低地掠过外围线上空。击球手毫无招架之功,三次之后便退下了场。

第四名击球手进入了击球区。投手两脚蹲叉在投板上,使尽全身力气把球投了出去。面对着猛烈反击,试图追回被领先一分的击球手,在本队队员的防护下,为胜利和荣誉,接二连三地投出了扣人心弦的好球。投手的这种特殊的漂亮动作,以其纯真的感染力打动了式子的心。连刚才还喋喋不休的伊东歌子,这时也屏住了气息两眼紧盯在投手身上。

当投到第六球时,投手过于紧张,上半身微微倾斜了一下,球被击中,“啪”的一声越过三垒的上空落到了外野席上。观众席上响起了“阪神”拉拉队的鼓掌声和欢呼声。投手所到之处激起了一种美的冲击波,转瞬之间又变成了迎接击球手的动力。

“开校典礼在哪天呢?”伊东歌子突然问。

“四月十日。届时也要给您发请柬的,要光临啊!”式子眼不离场地回答她。

“能去的话,一定去,我这个人,不到临头定不下来。”

说时她忽然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身子摇摇欲倒似的。

“你怎么了!”式子急问。

“嗯……没什么!要在充满了虚荣、嫉妒,计谋的女人圈子里生活下去,可真不容易啊!你过去是站在这个圈子之外的,而今却跳进了这个漩涡的正中央。这是一个时刻谋算着如何陷害他人、夸耀自己、无情地向上爬的女人的圈子!”

伊东歌子主动把式子约出来看球赛,可是,当她说完了这段话之后,就毅然离开了,显得无可奈何,精疲力竭。一阵无可名状的忧思顿时向式子袭来。

伊东歌子想的到底是什么呢?是刚才在电话里对自己讲的那样,偶然地同情人见不上面,只好一个人来看球赛呢?还是由于想把上述的意思表达出来,因而借口看球赛把自己邀出来呢?式子感到自己看到了一个境遇不佳的设计师的身影;象伊东歌子这样一个既有特殊魅力、又有才华的设计师,也以无所作为而告终。啊,就连伊东歌子都不能立足的这残酷竞争的女人世界,自己却不知不觉中深深地陷进去了。

圣和服饰学院大阪本校竣工庆贺酒会,是从下午两点开始的。三点过后,盛装的设计师,洋裁学校联盟的有关人员,纤维商社、厂家的宣传部长等都到齐了。招待会上烟雾缭绕,香风四溢。

刚刚峻工的钢筋混凝土三层楼房的室内,还微微散发着油漆

味。会场是卸掉教室的隔扇门拼成的,面积为六十坪,沿着墙壁

摆满了红的和白的石竹花,餐桌上放着豪华的冷盘。

式子身着双肩裸露的酒会服,胸前佩戴着兰花。她周旋在餐桌之间,频频地同到会的客人打着招呼,彬彬有礼地向各桌点头致意。银四郎穿一身黑色西装,系着蝴蝶结领带,站在门口迎接来宾。当有关的政府官员以及有影响的纤维商社,厂家的董事到达时,他便让伦子、葛美、富枝三人领到主桌上。因为有伦子等三人对特别重要的来宾作了得体的迎接,又有式子亲自周旋在另外的桌间,所以酒会上常有的主人一方的失礼情况,得以避免了。不举行俗套的开校典礼,改变成举行鸡尾酒会,这是银四郎的主意。式子呢,一切的一切都由银四郎安排,她就象一只孔雀,只要在布置好的场地上展开美丽的羽毛就好了。一种舒适的甜密的幸福感,使她的心情平静不下来。她的目光在搜索着伊东歌子的身影。酒会已经过了一半,可伊东歌子还没出现。特意把自己约到甲子园球场,又说了一番恰似她本人似的、感慨万端的的话语的她,今天该不会缺席的吧?然而,她猛然想起,伊东歌子当时那疲惫的神色,说话时的沮丧情绪,不由得十分挂念起她来。

突然,主桌附近响起了一阵热闹的喧哗声。定睛一看,主角并非伊东歌子,而是大原京子。她身穿黑色西式服装,黑帽子的网边深深下垂,手持酒杯正被洋裁学校联合会有关人员簇拥到麦克风前去讲话。看到这种情形,式子立刻走上前去:

“啊,大原京子女士,请您给致个词吧,这对我们将是无上的光荣,请……”

式子边说边把大原领到了话筒前。大原京子把酒杯放到了桌上,娇揉造作地将话筒的方向转了过来:

“在鸡尾酒会上一本正经地发表演说,是最讨人嫌的。硬要催我讲,我就说几句吧。首先,我衷心祝贺圣和服饰学校大阪本校的峻工和开校!同时,对该校经营方面的干才们表示敬意和叹服!记得我在三十年前刚刚开始建立学校的时候,用了一年时间。反复思考之后,才下了决心的。以后又用了一年时间做了开校的筹备工作,到第三年才正式举行了开校典礼。可圣和服饰学校大阪本校,听说仅仅半年以前才开始筹备,只突击施工了四个月就峻工开校了,这大概可以说是时代不同的缘故吧。我对其经营才干的卓越除了叹服再也说不出什么了。由此,大阪市中心就出现了一所在建立、经历以及其他方面与历来的学校迥然有别的新学校了。所以,我觉得无论从哪一种意义上都可以说,这是一个可进行比较的对象,也是一个恰当的令人感兴趣的具有实验性质的产物。它有助于我们在洋裁教育的实施方面进行更深入的探讨。”

大原这通冗长而带刺的讲话,与其说是贺词,不如说是近乎

对大庭式子的公开挑战。顿时,席间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气氛。就

在此时,不知从哪个桌子上出现了热烈的鼓掌声和叫喊声。

“致答辞!致答辞!”

式子被这种声音逼到了话筒前。由于事情来得突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无意中抬头一望镶嵌在正面高窗上的彩色玻璃饰章正沐浴着夕阳的余辉,静静地放射着红彤彤的光彩。于是她恢复了平静和从容:

“刚才,承蒙大原京子女士作了过誉的祝词!自从在鱼崎开办小型洋裁教室至今,我只有六年的办学历史,今天能同办校达三十年之久的大原先生的学校‘比较’而论及,实在是不胜荣幸之至!再者,短期内得到建立并开校的大阪本校,在经营手腕方面似乎也受到了赞誉。但不言而谕的是,洋裁学校根本的目的在于施行洋裁教育,进行设计指导。所以,我希望不要只注重学校的经营方面,还请对大阪本校的授课内容,设计指导的状况也给予注意……”

式子字斟句酌地致答词的同时抬头望了望立地式玻璃。这个标志,刚才给式子带来了意料不到的从容。它与建造甲子园学校时相同,也被嵌在了校舍的正面,造形上取征于太阳,犹如一件华丽的饰章。银四郎曾嗤笑说为什么要镶嵌这种玩意儿。但式子希望的是,试图在这种华丽而豪迈的图案中描绘出自身的轮廓来。对于大原京子过于充满敌意的冷潮热讽,式子觉得不屑一顾,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另外,大原京芋女士说无论在经营上还是在教育内容上,大阪本校与历来的学校相比都是一个恰当的令人感兴趣的实验性产物!我觉得,设计教育,是一种不停地走在时代前列、唯其新才有意义的工作。对于从事这项工作的入来说,‘实验性’等等之类的表达方法,可谓过奖了。对于诸如此类被反复强调的祝词,我想在不久的将来用具体的新的工作成果来回报。”

式子向大原京子瞥了一眼,投去了挑战的目光,恭恭敬敬地施过一礼,离开了话筒。此刻,银四郎不知什么时候已出现在话筒前,不失时机地使酒会继续了下去,他说:

“女士讲完后轮到绅士了,下面,作为绅士的代表请教育课长致词!”

微肿、矮个的教育课长来到了话筒前,用演说般的语调开了腔。式子趁机从席间人群的缝隙中悄悄地溜了出来。她来到窗前,喘了口气,紧张的心情开始缓和,汗珠流到了脖颈。她掏出了白花边手帕一擦,手帕上面留下了油腻的汗渍。正在这时,一只酒杯从旁边递了过来,并听见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干一杯!”式子吃惊地抬头一看,对方自我介绍说。

“我是白石。”

“噢,白石先生!……”

原来,白石教授曾回话给式子说他不能应邀赴酒会,只能出席理事的晚餐会。式子惶惑地道歉说。

“烦劳您了……”

“咳,这事过后再提也不晚。”白石教授摆摆手说。然后她悄悄地离开窗边,加入了谈笑风生的人群中去了。

式子脱下午间的酒会服,换上了夜礼服,掐算着时间赶到心斋桥,进入了花马车餐厅。白石教授已等在预约的房间里。先一步出校的银四郎和伦子也到了。此外,曾根也在场。曾根见式子一到,马上站起身来;

“我实在不能出席午间的酒会,真对不起!听说办得很隆

重,恭喜了……”说罢,显出为难的表情,又说: .

“我突然接到白石老师的电话急忙赶来,原来,是学校理事会的晚餐会……”

看到曾根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银四郎劝阻道:

“曾根,没关系呀,虽说是理事会,可也没大了不起的议题。另外,还有一名理事即式子老师的舅父今天该来而没来。我们大家都是熟人,不必客气麻。”

“不过,这得征求院长大庭女士的同意才——”曾根以其彬彬有礼的态度说。

“院长,——对了,这是圣和服饰学院的理事会,没院长的同意是不好的。我呢,只不过是个你所说的握着钱柜钥匙的普通管理人员而已。在这点上,正如同你是个普通的工资生活者一样!”银四郎眼镜框下忽闪出一股亮光,故意卑屈地笑了笑。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曾根有些惶惑,于是式子应道:

“行呀,曾根先生,请一起就席吧。这样,白石先生更自在些。”说毕,谨慎地看了看白石教授。

白石教授对曾根和银四郎似乎并不介意,嘴里喷着烟,两眼望着窗外。

菜肴端来后,银四郎谈了这次为建新校发行了两千万元学校债券的事,以及新校将依照学校“法人”法经营,而学校“法人”法规定一年内需授课六百八十小时以上,并不得进行两次招生等情况。

白石教授表情冷淡,似乎不在听取银四郎的介绍,只是默默地用着餐,间或问一问学校债务的偿还办法以及学校“法人”法的经营规定等情况。每当提问时,曾根则为之注目,担心地望着他。银四郎对曾根的担心并不放在心上,滔滔不绝地大谈圣和服饰学院大阪本校今后经营上的抱负和扩充计划。

银四郎说完后,白石教授开了口:

“我当洋裁学校理事一事单单被人闻知,就觉得不光彩。但银四郎多次来京再三催促。我呢,每月一次出差到京都给那里的大学讲课,倒是一件心情舒畅的事。兼之我在大阪没有至友,只好应承了下来。”

他语气沉闷无力,表情冷漠呆滞。这付表情不象是四十八岁的国立大学教授,倒象是倦怠缠身、心中的火焰已消失殆尽的男人。

席间一时中止了对话,出现了不自然的沉默。于是银四郎把他那张白皙的脸转向了白石教授:

“你勉强也好,不勉强也好,只要能够把老师的名字借用在理事的第一位上,有关官厅对学校的信赖就大不一样。不言而谕,您只是个名义,授课和学校其它事务一概不麻烦您的。当然,如果您有什么要求的话,只要我们能够办到,一定效劳。”

银四郎说完看了看白石教授的反应。

“你这种说法对老师难道不是失礼的吗?老师从来就没有这个心思,硬把老师抬出来,从这点上说,已经够不礼貌了,而且……”曾根气冲冲地说。

“曾根君还是老样子,一副干瘪的学生腔。”银四郎说。

白石教授停止了进菜,眼睛朝远方一望,笑了笑,然后把目光转向银四郎;

“遗憾的是,我没有什么‘要求’于你们。我曾对你有过希望,想让你留下来教法语。可你呢?一点也不象高材生那样喜欢留在大学任教,而是去收入高的贸易商社当了职员,任职两年又辞职。干上了类似黑市交易的经纪商,不知什么时候又成了洋裁学校的理事长。这个理事长听起来蛮不错的,但实际上只是个经营管理人员。总之,一个在大学攻了四年法语的人,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一会儿干黑市经纪商,一会儿做洋裁学校的管理人员,这一点很耐人寻味。关于这次做理事的事,曾根君很是替我担心,但出于对你的好奇心我还是接受了,如此而已。现在我对你的心情仅仅出自于兴趣。”

白石教授说完后,把视线转向了坐在正对面的式子和坐在桌子一角的伦子:

“当着你们二位女性的面,我们男人们信口开河,失礼了!”

接着,动作灵巧地边削苹果皮,边以平平谈谈的语调又讲了下去:

“在刚才的酒会上,突然冒出了称不上祝词的祝词,和不佩为讲话的讲话。这对我来说也是件很感兴趣的事。”

式子觉得自己的内心被看穿了,于是说:

“我到头来还是踏入了对方的圈圈,自己也变得任性起来了。过后一想,真后悔!”说罢把头低了下来。

“那倒也不必,在那种场合,用一种挑战式的凌厉劲头去对付他人,并能慷慨陈词也不错嘛。要是,不论什么事都只象旁观者那样逆来顺受,所剩下的就只是具有讽刺意味的兴致了!”白石教授脸上浮起了意味深远的笑,两眼呆呆地发出暗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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