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子站在大门旁的穿衣镜前,望着自己光艳的肌肤,琢磨着三十多岁的女人在年龄上的可笑之处。
女人在三十多岁以前,各人的外表基本上和其年龄相符。但过了三十岁,她的外表就被她的资质和境遇所支配了。那些家庭主妇整日为家务事操劳、为家庭收入而盘算,折磨着自身。因而容貌显得衰老。靠丈夫收入,生活得心满意足的女人,则常常不经心地忘记对年岁的修饰,往往赤裸裸地显示出自己那睡眼惺松、衣带邋遢的中年相。自身有职业,立志在三十多岁的时光干一番事业的女人,反而会显出更多的艳丽和丰满来。这就是说,女人过了三十岁,以其资质和境遇如何,可以把可观的年龄作这样或那样的改变。
式子再次端详着穿衣镜里的自己。淡玫瑰色毛绉纺连衣裙,轻柔地描绘出身躯的曲线美。柔和的褶绉把她的胸部装饰得华丽而迷人。她看自己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四、五岁,从而垂下帽沿,校正了项链的位置。这功夫,她觉察到女佣希代正吊着眼睛睥睨着自己这身华丽的服装。当初式子对希代的视线还有些难为情,现在已全不放在心里了。她接过希代默默递过来的手提包,蹬上了制作精巧、脚心紧贴的意大利产高跟鞋。
大门外,一辆奔驰牌中型轿车在等待着她。五十岁开外的瘦个子司机,打开了车门。这辆私人轿车和司机都是一家纤维公司紧缩后抛出来的,碰巧被银四郎发现了。
司机表情呆板,态度冷峻,在驾驶席上落座后便一声不吭地驱车奔驰起来了。司机的脖颈上刻满了包装纸似的粗陋的皱纹。他要养活妻子和三个孩子,工资低微,月薪还抵不上式子此刻穿的这件毛绉纱连衣裙,因而显出一副寒酸相。式子想,他将以何种心情忖度我这个独身女人的豪华生活呢?她觉得自己的肌肤仿佛被他触着一样,很是恶心。但回头一想,反正早晚得把车和司机都换个新的,心情立刻又轻松了起来。式子深深地吸了一口从窗外吹来的初夏清爽的晨风,高声道:
“今天到甲子园分校去。”
自从把甲子园分校交给津川伦子后,式子本应该每月到分校去两次,每次讲一个半小时的课。然而,每一回不是被拉去作设计比赛会的审判员,就是得参加报刊杂志的座谈会,总是去不成。
车在大门口停下后,式子急步进了教员室。对式子的突然来临,伦子甚感意外,站起来惶惑地看着她,说,
“噢,老师,有急事吗……,您讲课的日子是后天……”
“不是讲课。近来,我很少到甲子园分校来,今天抽空来看看。”式子的目光象是在捕捉什么,仔细地巡视着教员室的情况。
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职员们都已到齐,正在整理出席簿和准
备教材。老职们见式子进来,向她点了点头,继续干自己的活,
新来的职员则从椅子上站起来,拘束地低头鞠躬。
式子一一向职员们点头致意,从容地巡视着教员室。墙上贴
一目了然的课程表,表上详细记载着上课的情况,玻璃柜里的教材放得井井有条。伦子的组织能力和领导才干,由此可见一斑!这种无懈可击的情形,使式子没有挑剔的余地,她感到心里很不自在,只大模大样地慰劳了句“搞得相当不错啊……”便在经常空着的院长席上坐了下来。
“由于您的威望,学生数从没下过四百人。这是分校最大的容纳量。夜间部的学生近来还在增加着呢。”
伦子信心十足地说完后,把学生情况登记表展到了式子的眼前。尽管式子经常不在分校,但表上标志着学生数和出席日数的线条,确实显示着上升的趋势。凝视着这条弧形上升的红线,式子看到了伦子不甘示弱的好胜心,但一想这条红和自己的成功是一脉相连的,便又感到了一种不可言状的快慰。
“还是伦子有能耐呀。不仅在授课内容方面,且在经营手腕方面都很有才干。我可以高枕无忧,把分校交给你了。”
式子说这句话时声音高得满堂都可听见,同时还有意识地扮了个满意的笑脸。伦子用她那美丽的眼睛微微一笑,就大阪本校的情况询问道:
“本校方面怎么样?还是象以前一样忙吗?”
“本校那一带是洋裁学校的集中区,竞争的激烈程度令人难以想象。所以授课的内容是十分重要的,但经营不当也不行。好在银四郎挑起了所有经营方面的担子,葛美也完全变了样,工作很有起色,再加上新聘请的职员和助手都已到齐,作为刚刚运转起来的学校来说,还算是满健全的了。”
“难怪!银四郎先生这阵子连影子都见不到了,把这个分校
给忘了吧?”
式子无言以对。随着学校的扩大,自己同银四郎的情爱日益加深了,其结果也许导致了他无心顾及甲子园了。想到这里,式子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但马上又恢复常态,说:
“是吗?这就怪了。他临出门时还说傍晚要到甲子园来呢……不过,来不来也就随他的便吧,反正本校那边有他的斡旋,才会快速地发展壮大起来……”
说罢,装作再次查阅刚才放在桌子上的那张登记表的模样,敷衍了一句:
“哎呀,我该回本校了。”
言毕,气派矜持地离开了座位。
钢筋混凝土三层楼的校舍,线条明晰而单纯,四周是大玻璃窗户,光线很充足。式子象滑行似的轻飘飘地穿过地板晶亮的走廊,进了教员室。
此刻教员室里没有教员,只有两个办事员。登记在册的学生是一千五百人,担负上课的是二十个教员和助手。白天上课的一千名学生安排在星期一、三、五,夜间上课的五百名学生安排在星期二、四、六。上日班的学生又分为上午班和下午班,共六班轮流上。这样经营方针是银四郎决定的,这是通过增多学生轮班上课的次数,进而增加人数,提高学校每坪面积的使用率。与此同时,为了达到学校“法人”法规定的上课时数,在二楼准备了徒具形式的自习室。名义上每周四小时的自习课,把教材和习题交给学生让其自便,可实际上几乎所有的学生都不使用狭窄的自习室,而在自己家里做作业。因而,学校的教室只有在自习时间才空出来,教职员也因此少一层忙碌。不过,教职员既要昼夜连着上课,又要编写各自的教材、习题等,整日忙得没一刻空闲休息的功夫,有时一到晚间脚板肿得都穿不上高跟鞋了。
开始时,式子曾多次要求银四郎增加教职员的名额,但每回银四郎都以节约费用开支为由搪塞了过去。久而久之,式子也不知不觉地默认了他的主张,认为要使学校在短期内发展壮大,这种状况也是难免的了。
式子在面向河边的院长席上坐下,点上了一支烟——最近她终于娴熟起来了。她一边吸烟一边思考着今天院长讲课的内容。甲子园学校时期,每逢讲课的前一天,她总要翻阅新到的外国时装杂志,把那里新创造同服装造型的基本原理结合起来,编写出适时的授课内容。近来,这种预先备好课的工作渐渐地懒得去进行了。要充当设计竞赛会的裁判、出席报刊的座谈会等,时间实在太紧了。但更为主要的是,一旦作为名服装设计师,在服饰界扬眉吐气以后,一切事情往往无须亲手动手,只凭“大庭式子”这个名字,就很容易被接受、而顺利进行。这样一来,什么凭良心工作呀、学习呀她倒觉得是可笑的事了。
突然,有人在敲教员室的门,略为间歇之后又很有礼貌地敲了起来。式子一昕,赶紧应了一声,门从外面被慢慢地推开了。
“啊!白石先生……”式子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白石教授的不期来访使她感到突然。本来已经商定,白石教授做为学校的理事,只是挂个名字,实际方面的事不要他管的。
“您什么时候到大阪的?事先没取得联系,真不知道您会来……八代先生现在到公署办事去了。”式子边说边打开了会客室的隔扇门。
白石教授双手插在灰西服上衣的口袋里,在沙发上落座后,慢吞吞地说:
“来得突然,失礼了!影响你的工作吗?”
式子的心思本来还胶着在下午讲课的事情上,但看到白石教授无精打采地望着窗外,疲惫地仰靠在沙发上的样子,不能就此站起来,于是显得拘束地问道: 。
“正好今天课不多,我现在倒是有时间的……您找八代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也没啥大事。我作为理事仅仅是名义而已,可银四郎每月给我送那么多酬金。无功不受禄啊,所以就来了。”白石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话声平静而低沉,既不象开玩笑,也不象说正经事。
式子没参与理财方面的事,不知道银四郎每月给白石教授送去多少酬金,但从最初事情的商榷来看,数额肯定是不低的。式子一时找不出其他的话题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白石教授从沙发上欠起身来,俯视着流经窗外的长崛川,说:
“大阪市内有河流流过,多好哇!这条河不象东京的河流那样污秽贫瘠……大阪的河水似乎内容很丰富。”
长崛川盈盈荡荡,似流非流,缓缓地向前移动着。白石教授象是想躬身捧起一捧河水似地,凝神默望。他的面部刻上了许多线条明晰的皱纹,缀上了一些老人斑。平时从这张面孔上发出的当是暗淡无神的光,此刻在河水的辉映下却显得分外开朗清澈。
楼上突然传来学生们的喧闹声,十二点的铃声响了。式子谦恭地说:
“您的午餐,我们一起吃可以吧?”
白石教授好似从沉思中惊醒,目光离开了河面,说:
“谢谢,不必了。今天我早饭吃得很晚,我倒想好好欣赏一下大阪的风光。这地方倒蛮有趣的哩。”
“那么,您想着什么地方呢?我可以领您去走走。”
“嗯……”白石教授沉吟了一阵后,说,“领我到大阪古城看一趟,可以吗?”
式子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了。因为大阪是丰臣秀吉在几百年前建造的,其后经过几次战火和天灾,昔日的面貌已经破坏殆尽了,就连建筑形式也失去了原先的价值。如今是只有观光的游客才去的地方。式子不理解白石教授为什么对它有兴趣。他提出的这个要求,同他平时养成的考究的近代风度,似乎背道而驰。
“大阪城……?”式子反问了一句。
“对,大阪城。我每月四、五日到京都的大学讲一次课,顺便也到大阪逛逛,可直到现在,大阪古城还一次也没去过。这回无论如何得一饱眼福了。”
白石教授反复阐明了来意。
汽车穿过大手门,经过多闻矢仓后,五层屋顶的大阪古城就在眼前了。
式子让司机把车开得慢一些。穿过楼门,过了本丸迹,在天守阁前停了车。其间,白石教授象着魔似的,双眼紧跟着被巨大的石垣和坚厚的白壁所围起的城墙。下车后,他们登上了一通往天守阁的石阶,白石教授力撑着沉重的上半身,一步一步缓慢地向上登。
壮丽的天守阁内,死一般地沉寂而晦暗。式子仿佛觉得自己置身于与世隔绝的深渊中。忽然,一阵脚步声响,五六位游客静静地从式子和白石教授身旁穿过,消失在为登上天守阁的望楼而附设的升降电梯里。望着他们的背影,白石教授微微苦笑了一下。他大概是在笑他们乘电梯上天守阁这种大煞风景的行动。可是里外五层、高八层的天守阁,步行又如何攀得上去呢?
下了电梯,再登一段狭窄的台阶,眼界豁然开朗了,这里已是天守阁的望楼。极目瞭望,杂乱无章的街道展现在眼前。流经大阪市街的河川,象一条银灰色的光带,式子被这条美丽的光带所吸引,久久地伫立着。当她无意中向白石教授望去时,只见他正低着头俯视着天守阁的正下方。
天守阁的外围有一条内护城河和一条外护城河。内河景象荒芜,淹没在一片乱蓬蓬的草木中;外河水色幽深,浸泡着天守阁的石恒。重叠数十层的石垣上爬满了常青藤。从河面上吹来的微风漫抚着常青藤的枝蔓,摇摇曳曳。白石教授可能已觉察到式子的目光,抬起头,掠了掠被风吹乱的额发,说。
“只有这个天守阁没有皇城、外城、护城之分。它昔日的那种辉煌壮丽,曾使马可·波罗叹为‘东方的金国之城’。可如今却感觉不到它的遗风了!”
“自从大阪在夏季的战火中(指1615年夏德川家康和丰臣秀吉之战)被攻陷、焚毁后,德川幕府曾多次修建过天守阁。但以后又屡经战火和雷击的摧残,完全失去当年的面貌了,以至于没有留下您所要特别光顾的文物。”式子说。
“尽管如此,来一趟还是值得的。城堡这种东西,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看到就会强烈地引起人们的遐思:筑城者以城的坚不可摧为荣誉进行了一系不苟的努力,自己的宏伟抱负仿佛寄托在这座城堡之上。在这里,时而有杀戮生灵的胜战;时而有举行赏月品花的晚宴,有人在这里凄惨地了却了一生。这些人的耍阴谋、争权势、荣辱兴衰的闹剧,都以天守阁为中心演出的。今天,这种争斗、杀戮、傲持、泯灭好象都不存在了。以现代人的眼光看,这也许是一长篇无以伦比的浪漫故事……”
白石教授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又着迷似地望着那个枪炮眼一一种掏通了城墙,冲着外界的空空园洞。白石教授的双眼荡漾着一种欲要进发的激情,这也许正是他本人内心深处那永不泯灭的精神内涵。式子觉得自己看到了不应看的东西,赶紧转移了视线,悄悄地从白石教授身边走开了。
“你在看什么呢?”白石教授在式子的背后问。
“天守阁所体现出来的纯白色和金黄色对比的绝妙之处以及构图,使我很感兴趣。”
式子把身子陡地一转,背靠望楼的栏杆,有意识地作出一种愉快的表情,接着说:
“冲天而上的天守阁的线条和入地而下的护城河的线条,犹如视线被隔断一样,很有立体感。城堡的白墙和天守阁屋脊上那金光灿烂的鱼形装饰,又是一种巧夺天工的对照。纯白色的城墙,意味着洁净,金黄色的屋脊象征着尊严,两者互相衬托浑然一体,美极了。同您的观察相反,我所注目的全是城堡中这种华丽之处。”
式子说着又一次发出爽朗的笑声。
“这里表现出你我对人生的态度迥然有别。我在巴黎留学的时侯,尽找古城堡看,很少到歌剧院和剧场去,你呢,恐怕免不了要去巴黎学时装设计的,那时,希望你抽空去看看枫丹白露的城堡。漫步在枫丹白露的浩瀚森林里,步入那个城堡中,回想一下长达几个世纪的法兰西历史,这也意味着象你所说的对那种华丽东西的观察。”
说罢,白石教授催促式子道:
“起风了,我们下去吧。”
从望楼下来后,感觉不到楼上那种风势了。初夏明媚的阳光,在皇宫旧址的树丛中留下了斑剥陆离的光圈。一辆轿车已待命停在那里。两人上了车,沿着护城河,出京桥门来到城外。白石教授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我想顺便到别处一趟,你在学校下车后,把车借我用一下,行吗?”
“可以的。只要您需要,什么时候都行。让我先送您到您要去的那个地方吧。”式子机敏地说。 。
“不必了。我去的地方在学校的南面,顺路。我先陪你到学校,然后再去。”
车在学校的大门口停妥后,司机打开车门时,校门口里侧似乎有人在走动,原来是坪田葛美急匆匆地走出来了。她一见轿车,吃惊地停下了脚步:
“哟,老师,您回来了……”
说罢兴冲冲地往车内探了探脑袋。白石教授突然“呀!”地叫了一声。刹时,葛美僵住了,但立即又强装镇静说:
“失礼了!我还以为只是老师一个人。”慌忙施礼,离开了轿车。
“她是学校的教员,叫L田葛美,您认识她吗?”
“不!我认错人了。京都大学听我讲课的学生里有一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头发也剪得短短的,戴着红边眼镜!”
白石教授边说边向手表看了一眼。
“那么,我就用这辆车了。”
说罢,把脸转向了正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