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田葛美推开茶馆的玻璃门，红边眼镜下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三点过后的茶馆，顾客拥挤，人声喧闹，烟雾腾腾，很难分辨出张三和李四。此时寻找男性要比寻找女性难，日本的男人们为什么单单喜欢穿鼠灰色、茶褐色之类显得灰暗而老气横秋的衣服呢……？葛美一边对那些穿着千篇一律的服装，弯身而坐的男人们发着牢骚，一边象过筛子一样辨认茶桌周围的人们。当她的目光触到最里层的壁炉附近的位子时，便径直地向那里奔去了。那边坐着一个男人，正专注地阅读着摊在桌上的报纸。葛美从其背后细心地瞧了瞧，恶作剧地朝他脊背猛击了一下。
“怎么来得这么晚啊？”
银四郎转过身来，表情寂寞地向她说。
“真抱歉。刚要出门，碰上了白石先生，这就——”
“哦？白石先生？……那么说，前些日子在京都相遇，他记住你的面貌了？”
银四郎急欲问出个究竟。
“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象是有所发觉又象全然陌生。”葛美的回答使银四郎莫衷一是。
“怎么这么糊涂……从白石教授的语气和态度上难道不能判断出来吗？”
“当时式子老师在场，没能说上话呀。”
“啊？式子也在场……？”银四郎睁大了眼睛。
“是的。白石先生和式子老师象是一块乘车外出归来的样子，车正停在正门门口。我在一旁只看到式子老师的侧面，当我往车内一瞧，说声‘您回来了’时，不料恰同白石先生打了个照面。当时他好象愣了一下，我自己也象弹簧猛地弹回来了，不自然的表情比他来得更快。说实在的，我无法确定他到底是明知而佯装不知，抑或真以为认错了人。”
银四郎虎着脸听完葛美的回忆，目光渐渐松弛了下来，说：
“看样子，难以断定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不过，前些日子同白石先生的相遇是在四条河原町的人堆里，趁我和他谈话之机，你还是机灵地溜开了，在很远的地方等着我，也许并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总之，我们在京都游逛的事没让式子她发觉，算是个幸运。”
“真奇怪，象银四郎先生这么老练的人怎么那么怕式子老师呢？是不是你和年轻教员游逛的事被她知道了，会有无法解释的事呢？”
葛美诡秘地一笑，观察着银四郎的反应。
“是说不清啊！”银四郎说了结论。然后点上一支烟，又故作镇静地补充道：
“一个负责学校经营事务的理事长，同年轻教员大摇大摆东逛西游，要是被她发现了，不仅是我，任何人都会感到棘手的。光是校风不正，经费的挥霍等方面，我就会被无端地怀疑的。”
说完之后喝起了新端上来的咖啡，紧接着葛美故意戏谑道：
“难道只是这些吗？可能您感到的是另外一种意义的棘手吧？比如说，您和式子老师某种私人关系方面——”
“想不到你这人如此古怪！式子老师的情况你不是早就比我更清楚吗？她虽然面容温厚，举止安祥，但毕竟是出身名门的高贵小姐，内傲外谦。每当建一所新校宿时，她总要把那豪华的彩色玻璃镶嵌在学校的正面，象装上饰徽一样，以示尊贵。对这样一位清高的贵小姐来说，不管我这样的理事长有多大能耐，在她眼里也仅仅是个管理人员而已。再说，她也不会看中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男人的。否则，她会觉得是一种屈辱。”
“哎呀，您说到哪儿去了！”
葛美赶紧插了一句，她对自己引出银四郎这番辩白，有些慌神了。
“我是说，象银四郎先生这样，能在短期内把一所新校建设成功，把一位有名的设计师推上院长的舞台，如此能干的男人，女人们哪一个不羡慕呀！所以我想，式子老师是不是也对您有了兴趣。当然，正象您所说的，式子老师是显得清高孤傲，加之出身在船场那种男女礼节非常森严的商家封建家庭，历来对异性之间的关系是谨小慎微，甚至都有些神经质了。”
“正因为这一点，从男性方面来看，她就失去了作为女性的魅力了。出身名门，而又聪明、俊俏、富有的女人，男人们是会望而却步的。我看也没什么可爱之处。”
银四郎表情冷淡，把式子贬了一通。
“那么，伦子该有可爱之处了！”
葛美出其不意又向银四郎投去一枪。但他却显出分外的自若，淡谈地说：
“也可以这么说吧。象伦子这样的女性，聪明、美丽，又是洋裁学校的一个普通教员，人们自然会既感兴趣又无拘束，所以男性中十有八、九会希望接近她。遗憾的是，她的身边早已有了象野本这样定局已成的男人！”
“不过，作为伦子来说，如果有象银四郎先生这样的人去追求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野本甩掉的呀。”
葛美一边直率而爽朗地进了自己的想法，一边却又在想：干吗非要找这么一个话题喋喋不休地同他扯皮呢？
自从来到大阪本校以后，式子院长因常常出席报刊杂志的座谈会，葛美便代替她同银四郎一起到洋裁学校联合会以及官厅方面联系有关事务了，渐渐地便在星期日应银四郎之邀，一起上京都和奈良玩去了。情况无非就是这些，可不知为什么在式子院长和同事伦子的面前，总显得别别扭扭，太小器了！葛美对自己不满了起来。
当葛美郁郁寡言之时，银四郎双手交叉在胸前，象是要显示他那块欧米加新型金表，说：
“今天的课都上完了吗？”
“嗯。昨天一个白天都在上，今天下午只上一个小时。不过，新教材还没有编写完。”
由于突然提起了新教材，银四郎插嘴道：
“你不要把什么都揽过来，应该分一部分给其他教员，自己做些时间上可以灵活一些的工作。”
银四郎说罢再次把表显了一下。戴在银四郎那作为男性来说过于白皙而柔滑的手腕上的这块金链手表，同他脸上那无边眼镜下透出的目光相辉映，闪闪烁烁，令人炫目。银四郎身着新做就的服装，脚蹬黑色哥德华皮鞋，作为二十九岁的青年，他的穿着未免太考究了。葛美不由得想起在银行当职员的父亲，都快退休了，还一辈子没穿过英国西装和特别定做的哥德华皮鞋呢。
“可是，式子老师经常外出，我不得不负起分配时间、编制教材，以及有关授课方面的细致工作的责任。新来的教员大多数又不熟练……我们这些人，虽然平时并不抛头露面，但一年到头却忙个不停，哪象你银四郎先生，只是在举行入学仪式和开校典礼时才忙的。”
葛美对银四郎轻视授课诸方面的工作表示了不满。
“人不可貌相哪！一看你的外表，戴红边眼镜，留着短发，走起路来连蹦带跳，象个女学生。谁知你当起教员来却是个如此认真，一丝不苟的人。”
银四郎到底是恭维还是感叹，猜不透。
“什么？象个学生？我不要你这种夸奖！我之所以当洋裁学校的教员，是觉得将来有希望成为一个设计师。可你说我象个学生，多令人扫兴！”
葛美老大不乐。
“噢？你也希望当个设计师？”
“伦子也有这个志愿。”葛美立刻又补充了一句。
“是啊，伦子好象很早以前就有这个念头了。”银四郎对此事显出不感兴趣的样子， “这里是茶馆，干吗还象在学校一样谈这些烦人的事呢，我们去琵琶湖玩一趟吧。”
银四郎起身离开了座位。
“可现在已经四点了！晚了吧？”
“开车去，一个半小时就到。晚饭在琵琶湖餐厅吃，然后乘游艇在湖上兜一圈就快速返回，这也是二次愉快的兜风呀？”
“这件事也得向式子老师保密吧？”葛美调皮地使了个眼色。
“我的周围都是女教员，其中只有葛美一人有着‘豪华’的秘密，这不是满有意思的嘛！”
被银四郎这么一说，葛美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同事们的面容。她们都和自己一样在教员室里并排办公，工资相差无几，工作一样平凡。其中，伦子意识到自己容貌出众，有才能，显得格外突出。这件不能公开的“豪华”的秘密，也是为了把伦子压下去。葛美想到这里，心里美滋滋的。
从茶馆出来后，银四郎没有叫出租车，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十多米，停在一辆蓝色的轿车前。当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时，看到葛美吃惊地望着他。于是微微一笑，说。
“今天是这辆新车的首次使用，你是第一个乘客，好好领略领略，看看舒服不舒服。”
说罢，银四郎熟练地把身子滑到驾驶座上，同时打开对侧车门让葛美进来。
奥斯汀牌的新轿车轻轻地驰动了起来，银四郎以娴熟的驾驶技术穿过了拥挤嗜杂的大阪车站，提高了车速。当穿过守口、上了京阪公路后，车流陡然稀疏起来了。公路左侧的淀川川面上，初夏傍晚的凉风拂动水面，吹起层层涟漪。
“怎么样？我的驾驶技术——”
银四郎左手放在方向盘上，右胳膊支着车窗，得意地问葛美。
“您是什么时候学的呀？”
“学生时代抽空学的。这种事只能在学生时代练好，等到有了职业，时间就是金钱了。这时再来练开车，那只有傻瓜才干了。我就不明白，那些学打橄榄球和游泳的学生是怎么想的，因为它们不同于棒球，不能换成金钱。”
银四郎说完，扭开了收音机的旋扭，车内立刻回旋起快步伦巴的旋律，洋溢着一种舒适的气氛。车座是淡黄色的，刚刚揭去尼龙包面，显得崭新而柔软。风挡玻璃明光锃亮，它的前面是发着蓝光的前车体。无论车的哪个部分，都擦拭得光洁闪亮，给入一种可望不可及的豪华气派。这辆新车也吸引了过往车辆中的人们的视线。此刻，葛美感到一种迄今从未体验过的暖烘烘令人神往的快感流遍了全身。
车过男山八幡后，突然看到一片茂密的森林，青葱的绿色竹丛不时扑到眼帘。隔着密林，一条电车轨道延伸到公路右侧，京阪电车时时以难以预料的快速疾驰而过。
“你看，那里是宇治川。过了这条川，马上就是京都，-说话间就要到琵琶湖了，快吧？”
银四郎没有吸烟，嘴里含了一块橡皮糖。夕阳透过风挡玻璃映照在他的脸上，他双眼微眯，操着方向盘。平时，他那无边眼镜总是擦得亮晶晶的，给人一种凉森森的感觉。今天，这种冷漠在夕阳的余辉中消失了，他面颊上那嘲讽似的微笑也不见了，浑身洋溢着二十九岁的青年驱车兜风时所具有的那种快活和朝气。
穿过京都的大街，转入去大津的京津公路后，一片葱郁的绿色呈现在了眼前。抬眼望去，京都的群山描出了一条缓缓的曲线，空中映衬着一条青色的剪影。当车经过山科时，可以看到山脚下一排排陈旧的屋舍和一层层农田。静静的夜幕开始降临了。
车驶出大阪还不到一个半小时，葛美觉得离开被噪音和尘埃包围的市中心已经好远好远了。她顿觉心旷神怡如醉如痴。
转眼之间，视野开阔了。原来车已到了湖边。车的右面是碧绿的湖面，座落在湖四周的民房，象是浮在湖水的碧波上。
琵琶湖旅馆就建在湖畔而行的道路前方，如同水上仙宫。桃山时期的那种长长的屋檐，在旅馆的白墙上绘出一条美丽的曲线，两翼临空翘起，跃跃欲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