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绚丽的光彩照射着太阳形的彩色玻璃饰章,宛如一团燃烧着的火球。大庭式子出神地凝望着。
这间粉刷未干的十坪宽的房间,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空旷而清寂。只有那嵌在两侧房檐下的窗户上的这块太阳形饰章,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这种堂皇的装饰品和这八十坪宽的老式的泥灰涂刷的木房,显然是不相称的。
负责建筑这个房子的山形组(建筑公司名字)的设计者曾多次告戒式子,这种设计方案很不协调,应该改变。可她却固执己见,决不退让,以致使设计者,对式子这种怪癖的爱好,明显表示出轻蔑的嘲讽。然而,要在这雪白的墙壁上装饰这种太阳形的彩色玻璃饰章,却是她四年来朝思暮想的。
屋顶铺上漂亮的绿色瓦,再在西欧式的房子顶端安装上这样的彩色玻璃饰章。这是式子原来的设想。可是现在,即将在一个月内完工的圣和服饰学院,屋顶铺的却是水泥石板瓦,绿色改变成灰色,而且混凝土墙壁涂上泥浆,这些她可以迁就。但是,安装太阳形彩色玻璃饰章,她是丝毫也不动摇的。
这似乎是她自幼潜藏在心中的本能的欲望。
式子是大阪那条集中着许多古老店铺的太郎町的一家罗纱批发商的独生女。从在幼儿园能拿蜡笔开始,她就表现得异样。她不象别的女孩子那样,画娃娃呀、草呀花呀之类,而是专画圆圆的浮线蝶(一种圆形的蝴蝶画)。即使画花草,她也不会忘记画上饰章似的圆框。在式子家,储藏室里母亲的衣箱、柜橱,以及镜台、针盒,甚至信匣,所有的东西无不标上镀金的饰章。这种饰章都是象太阳一样,圆圆的,金灿灿的。当然,如果再仔细观察一下,也还有一些用具是标上普通的四方形饰章的。但它们却都被客气地安在不显眼的角落里。并且它们的数量是不能与标有母亲的饰章的东西的数量相比的。
长期以来,在式子的眼中,这是一种奇特的情景。直到她进女子学校学习时,才从母亲的嘴里获知这两种饰章的不同之处。那圆形的是女主人为了区别和招婿入赘和作为养子入赘的丈夫的不同身份,而给女方特设的饰章。母亲每每说及此事,就从喉咙深处发出高雅的笑声。
为了表示自己的身份,那矜持和高贵,从服装到日常用品,乃至餐具,无不标上这种意义特殊的华丽的泥金画——圆形饰章。小时候的式子是怀着兴奋的心情,听母亲讲这些事的。
母亲,以及象仆人似的侍奉母亲的父亲,在八年前大阪初遇空袭的夜晚,被烧死了,把式子一个孤女抛在人间。但母亲庄重的音容笑貌和她的日常用品上镶嵌的饰章,已经深深地刻在式子的脑海中,无论如何也不能消失。
“你又来了?”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男子轻快的声音。
式子回过头。原来是八代银四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穿着崭新的苏格兰呢西服,靠在半开的门旁。
“是放心不下才来的吧?”
八代银四郎说着,望着彩色玻璃饰章,两眼在不带框的眼镜里闪烁着。
“是我强迫他们安装上的,所以才不放心。”
实际上,在本星期内,彩色玻璃的安装就要完工了。可式子老惦记着,几乎每天都要到工地来看。
“你真固执啊,这玻璃太阳象什么?象新兴宗教的标志!”
他用听起来让人觉得发粘的大阪话说着,翘起薄薄的嘴唇,笑得很象妖冶的女人。他张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而翘起的双唇水灵灵的,颇具女人的媚态。
一年前,才二十七岁的,八代银四郎刚出现在圣和服饰学院时,他那象是磨制的光学镜片似的眼镜,那水光晶莹的嘴唇,给式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八代银四郎是八代商店老板的四少爷。战后不久,他从东京国立大学毕业后,到第一流的公司工作过。可是干了一年,他对拿工资的职员的工作感到厌烦,就回到家,协助商店批发男西服衣料。在出入圣和服饰学院期间,式子托他翻译法国流行服装杂志和教学生们法语。
现在,圣和服饰学院似乎成了他的供职所在。他接受了每星期四小时的法语课。对这位毕业于国立大学法语专业,却愿出入于西服裁剪学校教授法语的年轻人,最初,式子是以奇异的眼光看他的。但是,过了一年以后,她发现这是银四郎任性的消遣,于是,在这次建筑新校舍期间,她就不客气地请他帮忙交涉和安排具体事务。
“那很好。是自己的房子嘛,只要自己看了喜欢就好。至于交涉建筑费用方面,看来进行得不坏。”
“这次,银四郎先生交涉有方,帮了我的大忙了。”
称呼银四郎先生,并不是因为关系密切,而是对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男人这种称呼会显得随便些。况且“银四郎”本身是一个近乎爱称的好听的名字,直呼似觉方便。
“和官署打交道实在是棘手的事。什么特殊学校规定呀,洋裁学校批准标准呀,尽是麻烦事。”
“可是,比起官署来,土建部门的家伙更不好对付。官署的手续虽然繁杂,但办完了也就了事了。而土建部门却不,他们对什么东西都要借故狠狠提价,要是不厉害地敲他一下,实在没办法。”
式子慌忙用眼睛制止银四郎高声大嗓的谈话,担心地朝门外探视了一下。当知道木工们不在附近时,她问银四郎:
“前不久,不是提很多了吗?”
“不,他们的抬价还刚开始呢。他们还要再抬的,真拿他们没办法。”
眼镜里银四郎的眼瞳闪着执拗的光。
“是啊,对方对你也发怒了。前不久那个很胖的工程监督还愤愤然地说,“我三十年来第一次碰见象八代银四郎这样下流的人’,既然如此,我看,我们也不必——”
式子以劝戒的语调说。 一一一
“不,不能就此罢休。前天,星期天,我检查了厕所的瓷砖和预制水泥板数目,发现瓷砖和估计数至少少了两千块。每块瓷砖以二十日元计,他们就长了四万元,一面墙必须用五十五块水泥板,他们却只用四十五块,每块水泥板四十元,六十面围墙,你看看,他们从中就偷工减料赚了二万四千元。合同上写着,教室的墙要粉刷三次,可我仔细检查,他们只刷两次。这样,每坪墙差价就达四百五十元,墙面积以六十坪算,他们又从中赚了二万七千元。如此一算,他们总共捞了九万一千多元。可是,当我们向他们严正提出来时,他们却胡说什么,材料都运来了呀,是放在工地上被打碎、被盗窃了呀……想蒙混视听!”
“是吗?你连厕所的瓷砖都数了……。我看还是不要过份和他们讨价还价。”
当式子持着退让的态度这样说时,银四郎摇着头打断了她的话:
“说无论怎样,曲要把由鱼崎的住宅改成的西服教室建成地道的洋裁学校(西服学校)的是谁?这钱又由谁从银行借来盖房子的?什么不能和他们斤斤计较!请放心,这些包在我身上好了。”
二十八岁的银四郎说优雅动听的大阪话时,式子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银四郎似乎已不适应古老的大阪话了,为了时髦,把吾说成我。但是这种新旧语参杂的大阪话,一旦从他的嘴说出来,就富有一种奇妙魅力。他善于在不同场合,操着有自己特性的大阪话巧妙地处理着复杂的交涉。
“今晚我们一起用餐,怎么样?”
银四郎仿佛偶然想起似地说。
“好。工作告一段落,我也想松一口气。什么地方好呢?”
“心斋桥的花马车。怎么样?可以的话,我现在先去樱桥山形组的事务所,再转回饭馆。”
“那么,我先在这儿呆会儿,六点半左右去那里。”,
银四郎看了一眼手表,知道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小时,就转身走了。
式子又一次望着两侧的高高的窗户。夕阳收敛了它那瑰丽的光彩,彩色玻璃饰章顿觉象失去血色的肌肤,开始暗淡无光了。
式子从昏暗的房间出来时,做完房檐的木工和磨外墙的泥瓦匠,都以慢条斯理的动作结束了工作,准备从脚手架下来。
人开始离去,工地刹那间变得冷冷清清了。这一带位居郊外住宅区的一角,黄昏来时,行人渐少,大约五百米开外的甲子园的海滨,吹来了潮湿的风。在这儿能够看到北边甲子园球场深灰色水泥墙,那里尤显冷漠。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式子拢紧了衣襟,轻轻地晃动着脚,将高跟鞋尖套里的砂子抖掉。
眼看离和银四郎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半钟头,式子缓缓地移动身子,往明亮而又嘈杂的车站前的商店街走去。虽说这四个月来,她多次往返于这条道路,但从心情上说,她是不愿走这条街的。无论是主妇们忙于买东西的傍晚,还是白天闲散的时光,当她从这里走过时,总有许多感兴趣的视线追随着她。起初,她以为大概是自己做为服装设计师,服饰有些奇特,’而引起人们的兴趣。久而久之,她才渐觉事情不是这样·而是自己做为独身女人,竟能在二百五十坪的地基上建起八十坪校舍,不自觉中流露出高傲自大的缘故。
式子偶尔为犒劳木工们,到这儿买点心和面包之类,商店老板娘和店员对她另眼看待,说过份的奉承话,甚至在言语中想试探式子的私生活。这种烦人的事情,使得式子十分不愉快,然而,当看到那店面上贴着的圣和服饰学院的宣传广告画时,她就无法表现出厌烦和冷淡的神色了。复杂的心绪使她通过商店街时,为尽量避免和老板娘们相遇、打招呼,她总是把眼睛朝着地面。
“那不是老师吗?”
从低头而行的式子对面,传来了一伙人爽朗的叫声。
“还好,没走叉遭,我们正要去施工工地呢。”
三个人气喘吁吁地说。她们都是圣和服饰学院的职员。也就是服饰学院的教员。她们年纪都很轻。那个如雕塑似的,最是端庄美丽的,是津川伦子,今年才二十六岁。圆圆脸,戴着红框眼镜的,是坪田葛美,年方二十五。那个富士额,脸白胖白胖的,牙齿细小白净得能给入留下印象的姑娘,叫大木富枝,今年二十四。她们三人象梯级一样各相差一岁。
“有什么急事吗?”
式子惊奇地问。
“不,没什么急事。主要,是想看看先生引以为自豪的彩色玻璃饰章,究竟是什么样子。怎么,现在去看晚了吗?”
伦子眨着如烟似画的睫毛说。
工地的电灯线虽然已经拉上,但灯光底下又能看出什么呢?太晚了。可是,又不能给热情的职员们浇冷水呀!怎办呢?式子有点犹豫了。
“三位特地一块来了,我请大家一起吃饭吧。”
式子热忱相邀。她想,反正自己掏钱吧,银四郎约自己吃饭,有女伴们作陪才好。
当银四郎被招待员领到饭桌跟前时,他感到意外而吃惊了。三个女职员正在摊开餐巾,见他来,也停住了手,都以惊奇的目光望着他。
“对不起,因为忙,就请大家用便餐吧。都是自己人嘛,这是好机会。大家在一起吃饭还是头一次呢。”
式子以中庸的语调,好象并不针对哪一方,说。银四郎立刻满脸堆笑。
“实在对不起,在停留的地方稍微遇到一点麻烦事。”
银四郎为自己迟到十五分钟,慌忙道歉,坐到式子对面的空位上。
银四郎一入席,刚才还快活地喋喋不休的三位姑娘,一下子噤若寒蝉了。明显地表现出对他的警戒之心。她们对这位最初只拿着西服料进出学校,后来又翻译外国流行的时装杂志,接着又被聘请教法语,如今,一下子介入了学院的重要事务的银四郎,似乎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
式子看出了她们的心理。觉得今天创造了这个机会让她们和银四郎同桌共餐是有益的。。
“山形组事务所的事怎么样?”
式子有意向银四郎询问工程的事。
“不好办哪。起初他们装做不知道,故意不理不睬。当我拿出了合同,又把瓷砖和水泥板的数目,一五一十地给检点出来时,他们才无言对答,最后退还是退出了九万元……”
虽然是谈这金钱方面的事,但银四郎操的是漂亮的大阪腔,每个字从他舌头里滑出来,如同珠落玉盘,大家并不觉得讨厌。他用优雅的手势拿着叉子,愉快地、满不在乎地说着,象歌剧和戏剧演员,潇洒而典雅。
“我早说了,不一定要这样和他们讨价还价……”
式子大度地说着,但心里在想:在用费增长的现在,这退还的九万元马上就可以转做缝纫机的设备费了,当然是一件好事。
“另外,学校认可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过一个半月,就要开学了。问题不大吧?”
“学校法人的承认规定和税法是有联系的,比较难办。不过问题不大,四、五天内即可解决。”
银四郎的回答很使式子放心。
“我想,学校一扩大,单靠我一个女人是应付不过来的。纵使说,服装设计、技术指导这样的事,我勉强还可以对付的话,那么,和官厅打交道,办税金手续等,这类事情,可就得……”
式子似乎为了博得从刚才开始一直沉默不语的三位女职员的赞同,这样说。
蓦然间,桌子边上泛起了三位姑娘暖昧的笑声。可是银四郎并不为之所动,从容地挟着鱼肉往嘴里送。坐在他旁边的津川伦子将美丽粉嫩的脖子往前伸了一下,用挖苦的口气说:
“还有呢,学校的设备和组织问题倒不大,可要紧的招生问题,怎么解决呢?”
“什么?招生问题?嗬!只要我们舍得花广告费,把我们的优势往外一抖,什么‘新校舍即将落成’、‘完备的现代化设备’如此一宣扬。我看,那些对窄小的住室,破旧的设备感到腻烦的姑娘们,一定会忙不迭的苦苦劝说自己的母亲,投到我们这儿来。”
“哟,听你这么一说,好象我们洋裁学校是专门靠广告和校舍吃饭一样!难道我们这些服装设计师都没有吸引力了?”
“误会,误会。我的意思是,服装设计师固然重要,但西服学校光有这些是不够的。有一个时期,那些战时失去学习机会的人多如牛毛,一下子向学校涌,甚至有三个姐妹一起报一个学校的,但那时只许四人中有一人上学。然而现在,那种情形过去了。目前,是求学者选学校,她们首先要索取学校的介绍书,看合不合自己的意愿。地方上的女孩子都想尽可能到东京或大阪的学校,想得到一块大城市洋裁学校毕业的金牌,而大阪的姑娘们则要选有名气、建筑好的学校,花同样的学费,谁愿进没名气的或建筑差劲的学校呢?”
为了避开伦子锐利的目光,银四郎轻轻一笑。这时,坐在银四郎斜对面的坪田葛美讲话了。她说:
“这是男人对洋裁学校的外行话。志愿学习洋裁的女孩子,是从学校的制图方式,是立体制图还是平面制图,这样极实际的问题,来进行判断的。”
坪田葛美闪动着红眼镜内的眼睛,说得很认真。
“您说的很对。如果就象你们过去那样,把鱼崎住宅改造成小巧玲珑的洋裁教室。那样的小学校,光凭您说的这一点就够了。但往后的洋裁学校,恐怕不单是洋裁指导机关,而是作为一个企业,一个洋裁企业来办了。再也没有比洋裁学校利率高的企业了。我这么说,作为服装设计师的式子可能会生气的吧?”
银四郎说着,把目光转向对面——式子那宽宽的额头上,式子稍微踌躇了一下,轻轻地眨眨晶莹的眼睛;
“男子这种现实的见解,对于我们学校的发展是必要的。全是我们女人已经干了四年了,一下子势必很难听进不同意见,请银四郎先生不必介意。坦诚相见,这对我们的事业是有帮助的。”
式子对银四郎的这番话,实际上是对伦子三人示意了银四郎在圣和服饰学院的地位。
服务员送来了餐后的水果和点心。但是令人发窘的气氛还在继续,大家默默地用勺子捣着蛋糕。
银四郎喝完了最后的咖啡,叠好餐巾,微笑着说。
“失陪了。一会儿和朋友还有个约会!”
显然是找借口离开。
当银四郎的身影在门口消失时,伦子首先开口说。
“老师,您瞧,一个脸皮多厚的角色!到职员办公室才一年,就那么好在人前喋喋不休……”
“是呀,从那样好的大学毕业,自己家又有商店,却死皮懒脸缠着我们的洋裁学校,真令人讨厌!老师,他不是别有用心?您放心吗?”
葛美直言不讳地将自己对银四郎的不满和戒心谈了出来。
只有坐在最旁边的大木富枝的胖胖的脸漾出了柔和的微笑。
“富枝,你有什么看法?”
葛美刚焦急地开口,富枝抬起眼皮,略嫌过厚的眼睛立即做了回答:
“我想,有男人总比没有男人好。有个男人帮着办事,我们心里也踏实一点……”
她说的是大阪话,而且慢吞吞地一板一眼。式子曾多次提醒她,用大阪话会影响教学效果,但富枝总不以为然。现在式子却容忍了,因为这时正当伦子和葛美对银四郎的事都有些神经过敏,富枝的话无疑是一种求之不得的缓和剂。
“是啊,有一个男人,总比没有好。你们也不必担心,因为不管怎么说,洋裁学校是女子的学校啊。”
式子说着,拿起了小提包。
“怎么样,到心斋桥散散步好吗?”.
为了使气氛变得轻松活泼些,她这样提议。
九时过后的心斋桥,人群熙攘,十分热闹。她们朝着与从戒桥方向逆流而来的人群,向北走去。伦子、葛美、式子顺着阪神沿线走,富枝却朝天神桥三段走,异途同归口。汇合到心斋桥的地下铁,然后出大阪车站。她们并妃想买什么东西。但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五光十色的排列着春装和妇女服侍的橱窗。打扮入时的四个年轻女人,在这样的地方是隐忍注目,不时有人与她们擦身而过,回头瞟她们一眼,也有人从商店里向她们投来欣赏的目光。橱窗里一旦有新奇的东西,三位年轻姑娘总要移步品评一番,悄悄地议论、吃吃地笑。只有式子似看非看,心猿意马,脑海里总是翻腾着刚才吃饭时的事。
银四郎一进门突然发现她们三人时,显然面露不悦的神色。可是谈话之中却掩饰不住喜悦,而待到离开时更流露出满足之情。反之,伦子她们对银四郎却似乎一下子产生了戒心,表现出格格不入的样子。今晚会餐,本想求得伦子她们对银四郎的谅解,谁知却产生了奇妙的误会。
一会儿,所有明亮的橱窗都看完了,她们来到心斋桥的桥头。桥下的流水,把船场和心斋桥一带分隔开,缓慢无声地流着,映着月光,闪闪烁烁。
和到处缀着霓虹灯的喧闹的心斋桥一带相比,长堀川对面的船场一带显得格外宁静。那里有许多古老房子,房子有深深的房檐,在那些房子之间,现代化的高层建筑象漂亮的镜框似的镶在黑色的夜空里。每个窗户都闪着绿色的光,可是高楼周围依然笼罩着昔日船场似的黑暗。
八年前,也就是在遇到战争灾祸之前;式子就是生活在对面的船场里。在呢绒批发商的内宅,从言谈到吃饭的方式,一切都被强迫保持船场式的惯例——
那时,她刚刚跨出中学的校门,多么羡慕女子流行的烫发,可是父母亲不允许。姐妹们纷纷去学洋裁,她只能按双亲的要求学和裁。不管什么时候,她总要被告知须穿那种染上花纹的绸子服装。她时常流露出郁郁不满的情绪,可是父母亲说,我们是经营呢绒,应该让自己的独生女儿披上绢织的衣服,就是不让式子与洋裁沾边。
式子时时髦的东西产生异常浓厚的兴趣,不能不归功于这种强制守旧的反作用力:看电影,非看西方的不可,看橱窗,也一定要欣赏洋藏店和洋贷杂品柜,喜欢吃的也是西餐。每个月定要让女佣人买洋裁服装书,有好看的式样就作成小衣服,给洋娃娃穿上,她感到有趣,得到满足。出入自家商店的呢绒服装裁缝师,看到式子作的小洋服,惊讶不已。大约只有尺把高的洋娃娃,穿上用正式的裁缝纸做的小洋服,胸围、肩宽、腰间的尺寸都合适极了。这件事由番头传到母亲耳朵里,起先,母亲板着脸斥责她。“你这小丫头,倒象个十足的洋裁女工了!”可是过了不久,母亲似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却用严厉的口气对她说:“既然那么喜欢洋服,那就学去吧!……”
式子毫不犹豫地上了市洋裁学校。自那以后,她把自己的一切都洋化了。从头到脚,穿戴的是进口货,房间里铺的是波斯地毯,使用和摆设的是西洋家具。在家里,虽然不得不讲大阪话,但一出家门,她就煞费苦心地学讲好听而标准的东京话了。
随着这些洋式生活方式的逐渐浓郁,式子深觉自己应该迅速摆脱这沉闷的船场式的生活环境了。而就在这时候,战争给她创造了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失去了她的船场,也失去了父母。
“老师——您怎么不打个招呼就自个儿先走了?”
葛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式子如梦初醒似的回过头来。
在桥头街石原钟表店的一角,葛美、伦子和富枝十分惊愕地呆愣愣地望着她。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忘记了三个同伴,一个人径自走到这儿了。
“我们只顾着慢慢儿看橱窗,忽然转头,不知老师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在地铁车站旁边左等右等也不见老师来。我们想,老师会不会到北斋桥北头的骎骎堂买时装设计书什么的,就赶到这儿来了。”
葛美尖着嗓子说。大概她们赶急了,三个人都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的。
“对不起!我约大家出来玩,倒把大家给忘了。可能是一个人考虑事情,走了神儿了……”
式子说这话时,不觉有些难为情。
“老师,您要是站在赛纳河畔,那该多好哇!可这儿是大阪的脏河边,太不相称了,有损于一个优秀的洋裁设计师的形象,咯……”
伦子用她那矫柔造作的声调打趣地说。
“不会的吧!老师是在想她所出生的船场了,老师,您留恋自己的故居吧!”
富枝好似看出了式子的心绪,偏着头说。式子泛着似是而非的微笑,摇摇头。
“不,不能说是留恋船场什么的。我只是为自己出生的环境和自己现在的工作太不协调,而突然感到有点奇怪。”
“老师,您为什么讨厌船场呢?象我这样,生长在神桥一带普通商人家的女孩子,还很向往你们船场呢。可是,战争烧了您的家以后,您就很快搬到郊外来了,连讲话都不愿使用您那好听的船场话,却一个劲儿讲关东的标准腔。这是干么啦?”
富枝不爱讲话,可无论什么时候一说起话来却是十分热烈的。
“嗯。这就象你富枝向往船场一样,我恰恰相反,却、向往不被令人窒息的旧习惯、旧风俗所禁锢的现代世界。”
“这么说,老师您身上当不存在船场的印痕了吧?”
“那是你自己的想象!把我们这样时髦潇洒的老师和那散发着古董味的商人街——船场相提并论,不觉得可笑吗?”
伦子插嘴说。但式子却觉得富枝的话有一股异样的热力,她感到周身暖洋洋的。
自己虽然厌恶船场的风俗习惯,以战争的损伤为借口逃了出来,但自己身上却仍然留下了有几百年历史的船场的烙印。这烙印究竟在什么地方,会以什么意想不蓟的形式表现出来?
式子想着。望着暮色苍茫中的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