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象座水上仙宫，美吧？在旅馆里头，你会觉得房间内的天花板特别高，有些暗；但现在这样从远处看，那元宝屋脊倒是挺有诗意的。”
银四郎隔着挡风玻璃边指点边说，加快了车速。
经过旅馆门前，车轮溅起了路上的砂粒，“咝”的一声在停车场上停住了。银四郎穿上中途脱下的上衣，整了整领带，进了旅馆的大门。因不是星期天，楼下大厅内客人不多，气氛静穆。但步入餐厅一看，大半的餐桌旁坐满了外国的游客。
银四郎要服务员找两个面向湖面的席位。正当服务员为此感到为难时，一对外国夫妇餐毕离开了。服务员立刻把席位收拾整理了出来。葛美一入座，马上便被平静而清幽的湖光水色吸引住了。沐浴在夕阳中的湖面升起了一丝凉意，环湖而立的山峰开始被晚霞淹没了。正对面的比良连峰之巅很快隐入了暮色中。
菜肴端上后，银四郎对葛美说。
“别光顾欣赏湖光水色，还得吃饭呀？”
葛美把视线从湖面收了回来，拿起了餐巾。继前菜和汤之后，上来的是炸虹鳟鱼，用叉子叉了一块放到嘴里一嚼，外壳香喷喷，鱼身软稣稣，舌面上浸润着一层浓郁的香甜味。
“这是琵琶湖产的鱼，我每次来都非吃不可。拼命工作赚到了钱，有时到这种舒适地方美餐一顿，游逛一番，也是一种享受啊！”
银四郎边说边老练地剔去虹鳄鱼的骨刺，用啤酒干着杯。一种心满意足的充裕和自信包围了银四郎。这里的气氛是豪华的，在教员室里是看不到的。
“应您的邀请这次来对了。原来我以为由大阪出发一个半小时是不会到的，现在看来还可以从容不迫地边吃饭边欣赏湖光水色呢。”葛美的语调里带有感激之意。
“如您愿意的话，我们吃过晚饭乘汽艇在湖面上兜一圈以后
再回去。”
“可天已暗下来了……行吗？”
“不碍事。可以只沿着湖畔划行。”银四郎自信地说。
葛美对渐渐隐没在暮色中的湖面微微有些不安，却又舍不得放弃在美丽而幽静的暮色笼罩下乘汽艇在湖面上兜兜风的机会。
从旅馆租到汽艇后，银四郎提出不用旅馆的舵手，希望亲自来驾驶。
旅馆的驾驶人员开始时不同意，说是不符合旅馆的规定。但后来听到银四郎就发动机和变速箱等方面询问得很在行，也就放心了。在保证不让他人知晓的条件下，同意了银四郎的请求。
银四郎敏捷地登上了汽艇。葛美因穿着高跟鞋走起来不便，是被银四郎搂着胳膊扶上船的。按下自动起航的按钮，挂上引擎，发动机发出了高亢的响声，打破了暮色溶溶中梦一般的湖面的平静。汽艇飞溅着白沫向湖心驶去了。汽艇左右颠簸着，虽然速度适中，令人感到舒适，但又令人觉得惊险，葛美不由得大声叫了起来。
扬着白帆的快艇和两人划桨的小船，刚才还在湖面上游弋，此刻已杳无踪影了。汽艇的远方不时地可以看到渔夫在从容地摇着橹。初夏的凉风习习而来，银四郎散乱着头发，打开了汽艇的头灯，向船只稀疏的湖面深处射去一道耀眼的光。他操着舵，使汽艇成之字形行驶，左扭右拐，破浪前进。船舷常常倾斜得贴近水面，水沫飞溅，扑到了他们的脸上。
不知不觉中，灯光辉映在水面上的琵琶湖旅馆越离越远了。遥远的湖面上闪动着渔船的灯火，如豆如星。
葛美第一次乘汽艇，心情特别激动，但此时似乎从陶醉中醒来，她说：
“您不是说只沿湖畔兜一圈吗？可现在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你放心好了，湖和海不同，没有大的波浪。发动机的情况也很良好……不然，我们先休息一下吧。”
汽艇停机，银四郎停止操作，点上了一支烟。
机器声乍息，四周顿时显得分外寂静。“哗哗”地拍击船舷的水声，静静地激荡着玩味了急速航驶愉快之后的心。对岸的街灯形成一条光带，忽明忽暗，时隐时现。葛美悄悄地伸出手臂，探进了幽暗的水中，五指之间顿时浸满了比预想的还要冰森的凉水。一种难以言状的冷寂渐渐地爬上了她的心头。
突然，银四郎的双手伸向了她，搂住了她。她用湿漉漉的手掌抵挡了一下，想把身子闪过去。这时船身倾斜了一下，她打了个趔趄，向后一仰，银四郎趁机把她抱得更紧了。
一阵凉风过后，葛美裸露的肌肤感到了凉意，她悄悄地欠起身向银四郎方向看了看。他正点着一支烟含在嘴上，没有吸，疲惫地靠在船舷上。每当阵风吹过，汽艇便有些摇晃，烟头的火星欲灭又明。她觉得那火星好象明灭在银四郎的脸颊上，此刻，这副面容是如此的矫揉与冷漠，以至于看不出就在片刻之前发生过那样的事情！而这点，在葛美心中留下了多么难忘的陶醉之感啊。
在归途的汽车里，银四郎有些疲倦的样子，手握方向盘，一言不发。葛美则因为刚刚发生过那样的事，余韵犹存，拘束而不自然。两人都没有话，只是默默地望着车的前方。
宽阔的京阪公路，夜里九点以后一片漆黑来往车辆的头灯飞箭般地掠过路面，每当会车时那光束尤其刺眼。这刺人的光束无论在速度和强度上，都无异于刚才在湖面上疾驰的汽艇的头灯。望着这闪闪光流，葛美忆起了近来她和银四郎之间所发生的事。
应邀同银四郎一起外出游玩，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银四郎说这是对她葛美的犒劳，因为在院长外出期间，葛美代理院长把教员室的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头两回，葛美说是星期天家里有事，婉言谢绝了。但从第三、四回开始，她觉得与其星期日整天闷在家里与即将退休而唠叨的父亲大眼瞪小眼，不如同银四郎外出散散心。银四郎无论何时与她相见，总是快活地谈论学校内外的事情，并招待以丰盛的美餐，而牵涉到个人关系方面的事从来不提。
上周的星期天就是这样。上京都玩了一趟，在鸭川岸边的日本餐馆吃的饭。银四郎浸无边际地扯了一大通新闻轶事，吃了一顿京都风味的饭菜便返回散了伙。
这样的情况经历过几次之后，葛美觉得，能使容貌端庄仪表堂堂的银四郎舍得为自己破费又不向自己索取任何代价，能和银四郎轻松愉快地东游西逛，这是因为自身存在着某种价值，从而产生了一种沾沾自喜的优越感。当然，她也有所疑惑，为什么他总希望对式子院长保密呢？但随着愉快的旅游，这种疑惑便自然地烟消雾散了。
今天也是如此。银四郎突然提出要一起到琵琶湖兜一圈，自己呢，如同往常一样，无所顾忌地同他出了门。但是，银四郎突然拥抱了自己！是他一开始就有这种打算呢，还是由于夜晚漫长，湖面寂寞偶然激起了他的这种念头呢？……
葛美向银四郎的脸孔望了一眼，他那白皙额头下的无边眼镜闪动着一股冷森森的光，眼镜深处，一双细长的眼睛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对方。银四郎可能觉察到了葛美的视线，随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说：
“刚才的事，你相信我好了。如果现在马上把我们俩的关系明朗化，反而会引起式子院长和其他教员们的反感，须要选择时机。再说，如果你的目标是作为设计师而自立的话，把圣和服饰学院当作自己的对手，那是很不利的。相反，这样一所大型学校，如果利用得当是大有补益的。”
银四郎这番话，对于葛美实在娓娓动听，含蓄而有力。它可以看做是一个男性的胸有成竹的谈吐。这个男人具备有使女人感到幸运的许多条件——美貌、年轻：有经济力量。按照银四郎话间的意思，平时得装得若无其事，瞅准时机决然结合，这才是出人头地的妙方。
“咯、咯、咯……”葛美从喉咙里发出笑声。笑得如此爽朗，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进而她对于刚才平生第一次发生的事，也并不感到不可思议、后悔和惆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