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子再次迅速地展阅电影脚本的第一页。
名称：《设计师的故事》
故事梗概：京都西阵的一家绸缎庄的独生女儿国子，父亲去世后同母亲一起准备重整家业。但适应不了新潮流，每况愈下，忧虑重重。后来拿定主意，决心把绸缎庄改为洋裁店，在险恶的洋裁界开始了作为设计师的生涯。本剧描绘一个女子，从昔日的传统和因循中挣脱出来，向新的时代和事业奋然迈进的切身经历。堪称是一部雄心勃勃的作品。
式子看到这里停了停，抬起了头。制片负责人正木问道。
“怎么样？您同意吗？”
接着，把他那肉墩墩的胖脸往前一凑，又继续说。
“主角国子由明星水原绿扮演，母亲由配角老手浪野芳子担任，导演是刚从意大利深造回国的新秀浜田淳次。作为演出班子来说，是再也无可挑剔的了。为了使这部大家都很关心的影片更加受到观众的欢迎，我们希望大庭女士给影片的女主角设计服装。正好您生长的环境同女主角很相似，你们有着酷似的经历。如果您同意，那么上映时，有些观众爱看影星水原绿的表演，有些观众则欣赏有名设计师大庭式子女士的杰作，各取所需，影片是会长期叫座的。眼下，从宣传效果说，没有比这更吸引人的了。”
正木毫不掩饰策划家一样的贪婪，侃侃而谈：
“不过，电影服装设计，同日常生活中诸如上街、在家、坐办公室等的服装设计，完全是两码事。法国也好，美国也好，创造流行式样的设计师和电影服饰设计师，各自单独成一行业。如果是彩色影片的话，不光要处理好线和面的关系，还有一个对彩色底片感光的色彩效果问题。这方面我还不熟悉，所以……”
当式子含糊其词犹豫不决之时，正木立即对症下药，说：
“没关系，这方面的问题，让我们那里的服装部人员来协助您。总之，需要的是您的大名，您的设计，还有您同主角酷似的作为设计师的经历——只要这些可以借给我们的话，那对我们真是帆张风顺呀！当然，对您的圣和服饰学院的名声，无疑也是一种巨大的宣扬。所以，还是希望您能够愉快的承担下来。”
“哎哟，您不瞧瞧，我们学校自秋季新学期开始，学生就满额了，要是再来人，岂不要撑破教室？！”
式子脸上露出郑重而含蓄的笑，但没有笑出声。她想：为了使设计师大庭式子这个名字，不光在服饰界尽人皆知，还要在更加广阔的范围里传扬开来，光利用时装展览和设计竞赛会这些阵地是不够的。必须借助电影产业这个广阔的天地和强大的宣传力量。
至此，式子沉着地说：
“关于这件事，今天我已经对您的想法有所了解了，过后，我还得同理事长再商量一下……”
“理事长方面，我事先已跟他谈过，并取得了他的理解了。”
“噢？事先已谈过？”式子很为惊讶。
“要不，改日我再来一趟，听候您的回音。”
正木说罢匆忙离开了座位。
正木走出会客室后，式子隔着玻璃门向紧隔壁的教员室看了看。其时正是午休时间，二十多个教员正在叽叽喳喳地闲谈、吃饭。银四郎不在。自从大阪本校建成后，他同洋裁学校联盟和官厅方面接触频繁了，在外面奔忙的时间也多了。尤其是秋季新学期开始以后，动不动拔脚就走，今天一大早就没见他的影子。银四郎办公桌的对过坐着坪田葛美，她已吃完饭，正在无精打彩地出神，恹恹地望着窗外。
“葛美！”
式子叫了一声。葛美吃了一惊，转身一看，式子正笑眯眯地用眼神示意她过来。葛美立即眨动着她那红边眼镜下的大眼睛，移步进了会客室。
式子戏谑道： “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烦死了，我也同样有不愉快的事，这，过后再谈吧。老师您有什么事吗？”
“就是这个电影脚本的事情。”式子说着，用眼睛示意刚才扔在桌子上的那个电影剧本。葛美从桌上把剧本拿起来，噼噼啪啪地翻了四、五页，说：
“《设计师的故事》，这个片名也蛮不错呀，甜美、华丽，还有些浪漫蒂克……，这可以说是当今年轻女性的理想。听说他们请老师您给这部电影设计服装，您答应了吗？”
“我没有立刻答应，这事还须同银四郎商量商量……”
“那为什么呢？这本是您个人的工作，连这样的事也得同银四郎商量吗？”葛美向式子直楞楞地投去了诧异的目光。
“并不是非商量不可……但我总觉得这件事同学校也有关联，还是商量一下为好。”
“那么，我希望您马上把这件事承担下来。您如设计水原绿主演的《设计师的故事》这部电影的服装……，我立刻就会尽力协助您的。从现在开始，我代替老师到各厂家、商社打交道。我是您的弟子，为了能够让他们把我看作是未来的设计师，而不是当成洋裁学校的教员，我希望能让我加入到这次电影服装设计的班子里去，这样就更会加强他们上述的印象了。”葛美显然有些激动了。
“噢，我倒是希望你们成为一名优秀的教员啊。设计方面，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如果你们谁都想成为设计师，学校不就办不成了吗？连你这样有些学生气的人都考虑起这样的事，这可就不好办了。”式子冷冷地断然否定了葛美的主意，又叮嘱道：
“你找一下银四郎，让他同我联系一次。现在我要去K报社审查青少年的设计，审查结束后七点钟回家去。”
说完，也不回头向葛美看一眼就径直走出了会客室。
式子在K报社审查完设计便匆忙向鱼崎的家赶去，到家时，已过了七点。女佣希代在门口接她，一问希代，知道银四郎还没来电话。
式子上到二楼，脱了行装，换上了长衫，又下到楼下进了浴室。记不清事先是否给希代打了电话，总之澡盆的水已放满，热气蒸腾，熏得式子浑身麻酥酥的很是舒畅。她不是立刻把身子泡到浴盆内，而是先在热气中进行蒸气浴使肌肉放松，毛孔张开，进而从中冲去皮肤的污垢，然后往身上抹上香皂，使全身沾满泡沫。接着用淋浴抹去它们，最后才泡到浴盆里。这样一来，全身感到轻松而舒适，皮肤的光泽也随之生了辉。自从因工作繁忙不能象从前那样频频出入美容院之后，这是式子每天所坚持的唯一的美容法。
突然，楼下的电话铃响了。听声音是女佣希代拿起了电话机：“是的，七点过后回来的，刚才她还在等您的电话，现在，不凑巧……”
式子听到希代低浊的声音后立即往湿漉漉的身上围上一条浴巾，推开浴室的门，从急忙回转身来的希代手中胡乱地接过电话，说：
“哎，是我，你现在在哪儿？嗯？正和官厅里负责洋裁学校的人一起喝酒……？我这里可是有急事啊，所以才让葛美找你给我联系的。今天晚上一定得商量清楚，无论如何你得来一趟哟。”
式子一手按着围在腰间的浴巾不让它滑下去，一手拿着话机继续说着话。尽管知道希代在厨房正竖着耳朵昕自己的电话，但为了把在对方说话的银四郎拉过来，还是提高了嗓门。银四郎的声音却与平时不同，十分低微，回答得含糊不清。式子又接下去说：
“你听到了吧？东泽电影公司突然提出要我给他们设计电影服装，我想就这件事同你详细谈一谈。什么？那么说这件事还是你先知道的，那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呢？你说什么？要是事先告诉我，就不能演一出使他们焦躁不安的戏了？原来是这样！不过关于这一点，你放心好了，现在，在作交易方面，我这个人也学乖了。我没有立刻答应他们，让他们心烦意乱一阵子吧。你刚才说什么来着？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还是亲自来一趟吧。噢？来不了……，为什么？现在不是刚过八点吗！”
刚才还话语爽快的式子现在变得焦躁起来了：“少说别的，你马上来吧。我这是刚从浴室跑出来，现在身上只围一条浴巾，话说长了，我要感冒的。啊，我这里从脖子到胸部已凉森森的了，刚才身上还是粉红色，可……”
象把自己的上半身裸露在银四郎眼前一样，式子娇滴滴地小声喃喃着，她感到了一种热切的冲动。女人是越精力充沛地工作，爱情的渴求就越迫切，难道男人与此相反，工作越忙欲望就越弱吗……
“为什么来不了啊？我这样地需要你……”式子忘记了羞耻，动不动就找个借口增加同银四郎幽会的机会，她感到自己身上有一种忘乎所以的腥味。
第二天，式子到本校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些。但银四郎在她之前已来到，看到式子，他象是把昨天夜里的无情忘得一千二净似的，大模大样走到式子跟前，问道：
“昨天晚上，电话上我失礼了，你没感冒吧？”
为了不让其他教员听见，式子从院长位子上站起来迅速进了会客室。银四郎紧跟其后，温柔地抚慰她道：
“今天早晨您的脸色很不好。昨天晚上我和官厅的人一起喝酒了，中途实在不能退场。因为是我请人家来的，怎么好自己半途退席呢。您知道，我并不愿意同那些可厌的人一起干杯的，鱼崎您的住宅才是我的乐园！”
“开口就是官厅官厅的，难道必须时时刻刻讨那些官厅人的喜欢吗？……”式子不满地挖苦道。
“近来，随着洋裁学校的增多以及竞争程度的激烈，承认洋裁学校的标准也苛刻了，所以，平时不得不在这方面多下些功夫。”
银四郎说着轻轻地往沙发上一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上火，噗地吐出一大口烟后，问道：
“那么，东洋电影公司的那件事怎么样？”
“当然我要接受的，因为这不同于时装展览和设计竞赛会，也不同于其他设计师大显身手的舞台。这是为电影设计服装，而影片的主角也是设计师，好比是在东洋电影公司这个广阔韵舞台上举行大庭式子的设计展览！”式子踌躇满志了。
银四郎不觉微微一怔，他看了看式子的脸，既非出于本心，亦非开玩笑地说：
“您也越来越象个显赫的设计师了。”
“不这样，就要永远依赖于你，受到你的轻视和摆布，我必须学得老练些呀。”
“这个想法很好，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不必象从前那样频频到鱼崎去商量学校的事了。”银四郎露出了冷冷的笑意。
式子猛然觉得要被银四郎抛弃似地，赶紧说：“哎呀，我讲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银四郎冷冷地回问。
“我说的仅仅是设计师大庭式子个人的事。关于学校的事，还有……你和我之间，还要一如既往……”
式子此刻想起了银四郎如胶如漆的爱抚，真想倾过身子依偎到银四郎的怀抱中。
“您也是不可貌相啊……”银四郎说毕，站起身来两手轻轻地搂住了她。式子哆嗦了一下，因是在学校的会客室，她才勉强支撑住了自己。旋即银四郎离开了她，事务性地说：
“如您同意的话，由我给正木制片人联系吧。”
《设计师的故事》开拍后，式子骤然繁忙起来了。
主角水原绿的内衣、外衣，甚至其他附属服饰品都必须设计出来。此外，为了东洋电影公司制片宣传上的需要，还必须答应去拍照片。拍此类照片，常常是同主角并排站在一起的，要不就是导演浜田淳次掺在其中检查服装的场面，所以每次都必须到京都的摄影厂才行。
轿车在京阪公路上疾驶。今天，式子在车里又嘲笑了水原绿酷爱打扮以至于飘飘然忘乎所以的不良嗜好。同时又在考虑为水原绿设计四十件服装的事。故事之初亦即水原绿还是绸缎庄的姑娘时穿的九件服装已设计完毕。但故事的后半部里，女主角对一个有了职业的女性所走的生活道路渐渐地有了认识，因而这时她的服装设计就不大容易了。就电影服装的设计而言，不管服装设计得多么得体，但如果不能表现出导演所描绘的主题和人物，也是排不上用场的。正是在这里存在着与时装设计的不同之处，时装则要求服装永远是主体，模特儿要服从服装的需要。
关于这一点，式子已向津川伦子、坪田葛美、大木富枝作了强调，让她们协助画出设计的草图。但三人往往沉缅于自身的设计式样，常常绘出与女主角的性格不协调的设计图来，而且还强烈地表现了她们三入的个性。伦子的草图明显地显示出企图通过影星水原绿来炫示自己的多才，葛美的设计图给人的感觉是，她只考虑到轻快的线和面的构成，如果女主角穿上，则有过于轻浮之感，富枝的草图几乎称不上是什么设计，平凡得犹如富枝本人，只求以优秀的缝制达到经久耐穿的目的。式子决定在这些表现了三人个性的草图的基础上，争取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件一件地改正落实下来。从设计制作方面来看，这样作有些过于简便了，但考虑到在仅仅一个半月的时间里要设计出四十件衣服，其间还要接受报刊杂志对时装的采访报道，不这样作是应付不过来的。
不知不觉中车已过了久世桥，进入了京都市内。大街上的屋脊呈现出庄重的墨黑色，深长的屋檐以缓慢的线形向下低垂着。式子每到京都都把欣赏这种美丽的瓦屋脊当作一种享受。每当她贪婪地凝视这宁静而冷澈的瓦面时，脑海里便浮现出白石教授的身影。
自陪同白石教授登上大阪城之日起，已经过去四个月了。从那以后，白石教授还未到过学校一次。学校急速地扩大了，随之而来的是新闻报道方面的工作也应接不暇起来。式子时时回想起在同白石教授一起时那种淡泊宁静的情景。
她曾试着恢复一下内心的从容，但这只是一闪即过的念头，转身又卷入瞬息万变的漩涡中去了。
车由西大路转到去太秦的方向后，突然变成了尘土飞扬的乡间道路。整齐的松树和罗汉松的枝叶，由一堵板墙的内侧伸出到了路边。离摄影场越来越近了，式子的眼前映出了女演员水原绿特有的姿态：明明已不是处女，却要装出处女般的羞涩，说话时，用对男性富有吸引力的嘴唇发出娇滴滴的声音。
车到东洋电影公司京都制片厂时，正木已等在大门口。车刚一停，他便从外面给式子打开门，说：
“我正在等您。今天不打算试装了，浜田导演也在座，想让大庭女士和水原绿你们三人搞一次同电影记者的会见。也不是什么大了不起的活动，只不过是希望您同京都的电影界的记者们，边吃三明治边无所拘束地聊聊。”
正木照样还是用那种策谋师的语调侃侃而谈，之后，也不向式子是否愿意，就把她领到了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一开，没想到会见竟是这样的隆重。一张方形大桌周围坐着二、三十名电影记者和摄影记者。桌的正面坐着头戴法国式呢帽的浜田淳次导演和影星水原绿，他们俩正在谈什么。正木把式子领到导演左边的位子上，向电影记者们介绍说；
“对不起，让诸位等候了。现在，《设计师的故事》服装设计承担者大庭式子女士光临了，请各位随便谈谈吧。”
式子当即微微把身子一躬向大家施了个礼。一个年轻记者立即兴冲冲地问道：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大家都在谈论说，这个电影故事的模特儿就是出身于名门的一位未经世面的小姐，也就是在竞争激烈的服饰界奋斗生存了下来，后来当了圣和服饰学院院长，现在是名设计师的大庭式子女士。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模特儿引起了大家的兴趣，成了话题的中心。我想问一下，您对被当作模特儿有何高见呢？……”
“哎呀，正好相反，《设计师的故事》电影剧本是出现在前的，我这个承担其服装设计的人是知之在后的，我只不过是同女主角有着相似的境遇而已。”
“要是这样的话，就没什么引入入胜的地方了。反正只要有相似之处，不管谁在前谁在后都无关紧要，啥、哈、哈……”
正木也掺进去大声谈笑并巧妙地把话题向浜田导演一引，说：
“下面，请浜田导演谈谈制作这部影片的抱负，好吗？”
二十来岁的浜田把烟蒂往烟灰碟里一扔，嘴角上浮起富有朝气的笑意，说道：
“我这次从意大利回国，首先想拍摄的就是这个《设计师的故事》。名字似乎太平淡了，但其内容是一位在旧传统习惯中生活过来的女性，这个女主角于某时某刻开始对新的时代和职业有了觉醒。她的职业是设计师，但并非是迄今的那种只是身着漂亮西装到处招摇过市的人物。我想把她放在洋裁企业这样一个现代企业中去塑造。老实说，迄今的日本电影，对于女人，只通过家庭来描写她们的恋爱呀、悲剧呀等等，通过职业或者企业描写女人的电影实在太少了。因此，为了证实设计师这种职业的现实性，这部影片女主角的服装设计，我请了现实生活中的设计师大庭式子女士来承担，我想通过服装来表现女主角的心理过程、性格和环境。”
浜田讲完这番充满朝气的雄心勃勃的话后，把脸转向式子，问道；
“通过服装上的颜色和造型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该人物的心理和性格作出解释吧？”
“嗯，可以的。本来，衣服这种东西同人们的心理、精神状态有着非常直接的联系。一看民族服装，便可了解该国的历史发展及其国民的情况。就我们身边的例子来说，越是消极和不爱交际的人越不喜欢惹人注目的服装，而自我表现的欲望越强，则越喜欢穿戴华丽的服饰。色彩感觉也是如此，一提起金黄色和紫色，往往就会连想起庄严和华丽。这种连想始于其经济基础，渐渐地成了人们习惯的色彩观念了。从这些例子来看，衣服同人们的心理的联系是非常密切的。浜田导演的着眼点确实是很有见地的……”
式子把松山教授在设计师协会研究会上讲的服装和色彩与心理的关系，巧妙地变成了自卫的语言。记者们唰唰地做着记录，摄影机的灯光一下子都对准了式子。由于晃眼，她偶尔皱一下眉，但此刻她感受到的是迄今未曾领略过的带贪婪性的舒畅。以前，她在制作时装展览展品以及设计展品时，都是单独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在料子上描绘线和面，是一种具有极为严格要求的奋斗。而同电影挂上勾的服装设计，则没有这样的考验和过程，从一开始就沐浴在辉煌的灯光下了。式子强抑住颇露得意的语调，说。
“不过，电影的服装设计，不允许设计师出于个人的爱好而决定颜色和式样，应当始终与制作电影这个共同体相协调和统一。在导演所描写的主题及其主角的性格方面，起着强化的作用。当然，这方面还必须全力借助穿戴这些服装的主角水原绿女士的演技，才能……”
式子把话头转向了水原绿。
“哎呀，难哪，您把事情说得这么深奥……，我本来以为一旦穿上您设计的西服，就将摇身～变成为设计师了……，您别难为我了。”
水原绿用一种带鼻音的娇滴滴的声调说话。她睁着一双令男性迷惘的大眼，微倾着纤细的脖颈。这是她惯常的姿态，好象她只会作出这种姿态似的。当她启开那红蔷薇般的红润嘴唇时，电影记者们都着迷似地向她张望，她要是一笑，记者们也就立刻跟着笑起来。
一位中年电影记者向水原绿说了句既不算恭维也不象激励的话：“水原绿小姐尽管放心好了，近来您的演技大有进展，说不定还会因此得个女主角奖呢。”
“啊，如果能得奖，我该高兴死了。不过……”水原绿说着又卖弄风骚地笑了。
式子觉得，一个女人的著名，大多数情况下，是一种难于相信的偶然的机遇。只要心情浮动的女神无意中冲谁耸耸肩赐以一笑，那么，“著名”这块金牌就会易如反掌地降临到她的身上。
出了摄影场，车沿着来时尘土飞扬的乡间道路驶进了西大路。来时，房顶上的屋脊还浸沉在秋季凉沏的阳光中，此刻已是夕照晕红，汽车渐渐与暮色溶为一体了。
式子参加完刚才那个气氛热烈的会见，心情的波涛还没有平息下来，倦怠之感也还没有过去。如果就此回到只有和女佣希代居住的家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在黄昏时刻行人稀少的清静的大街上，她漫无边际地东张西望着，突然，想此刻同白石教授见一面聊聊天。白石教授出差去京都的丁大学讲课是在每月中旬的四、五天里，现在正是他在京都停留的时间，据说住所是京都饭店。式子于是吩咐司机往京都饭店拐一趟，与此同时，她心里又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访问得这么突然恐有些失礼吧？万一白石教授不在呢？思索之中，车已沿着京都的大街照直东拐而下，朝着河原町大街驶去了。
在京都饭店大门前，式子退了摄影厂的车，进了饭店大门，向服务台讲了白石教授的名字。
“这位客人是住在这里，您贵姓？”
服务员问明姓名后立即同白石教授的房间联系，并把白石教授的回话转告给了式子：“请客人在大厅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去。”
式子在大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来，抬头欣赏起吊在天花板上的华美的枝形灯。金刚石般透明光亮的雕花玻璃，好似多棱镜，使灯光的折射度加深了。在式子此刻的心目中，这种枝形灯真可谓富丽、堂皇、而且高贵。 。
“让你久等了。”从式子背后传来了白石教授平静而低沉的声音。式子立即道歉说：
“突然来拜访您，给您带来麻烦了吧……”
“不，不，我没想到你今天来，有什么特殊情况吗？”白石教授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式子把今天参加会见记者的事一五一十地作了介绍：
“倒没什么特殊的事。今天到太秦东洋电影公司京都摄影厂走了一趟。有一部叫做《设计师的故事》的影片，其中的女主角是服装设计师，现在这部影片决定要开拍。影片里的服装决定由我负责设计。关于这件事，今天同京都的电影记者们举行了一次会见，出席的记者有二、三十人，还有刚从意大利回国的新手导演浜田淳次以及影星水原绿等，这次会见非常热烈，有意思。”
白石教授将胳膊搁在沙发的扶手上，静静地昕着式子的介绍，听罢，用意外冰冷而严厉的口吻说：
“这样的会见是那样有意思吗？你担任了电影的服装设计，对此我没什么可说的。看到你同电影女演员和电影导演一起举行记者招待会而欣喜若狂，我觉得有些奇怪。”
式子十分惊愕，忙低下了头。
“你吃饭了吗？要是没吃，我们一起去一处京都武的安静地方吃饭吧。”白石教授的声音依然冰冷淡泊，但态度温和。
上了汽车后，白石教授背靠座席，两眼微闭。这种姿势使式子感到有一种难以靠近的威严。
车从京都饭店出发，沿着高濑川，上了二条大桥，来到严安神宫前。从这里再往前走，便是被一片绿荫包围的带有京都特点的宁静的街道。河水闪着青光，缓缓流动着。当车驶到南禅寺前面时，白石教授让车停下来：
“我们在此下车，步行到餐馆去吧。”说毕，便领先而行。
行经南禅寺门前之后，树木突然繁密了起来。暮色渐浓时刻，这些树影象是沉落在地面上。白石教授似乎被这种景象吸引住了，刹时间止步驻足，旋即又从容沉静地穿行在树影间。过了一座小桥再稍走片刻便看到右侧有一所农舍式的建筑物一瓢亭。
房檐下吊着陈旧的瓢葫芦和草鞋，门口挂着竹制草帽。进了带有拉窗的大门，看见庭院中栽满了层层花草，上面撒了水，晶萦萦的。里院的池子里，粉红色的大鲤鱼扑打着水面。式子跟在白石教授的后面亦步亦趋，踏着院中的小石阶来到深宅的客间。
茶馆式的餐馆前院里，引水管的水降落到地面上发出了响声，院内铺石上的藓苔青翠碧绿。白石教授面向庭院坐下，向引路的女侍订了菜。然后转向式子，露出往常未曾出现过的爽朗的笑容，说：
“好久没到这里来了，一个人懒得走动，这次你能一起来，太好了。又可以领略一次京都式的气氛了。”
“我也是在家父活着的时候到过这里，只来过两三次，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想不到这次能和您作伴而来，太难得了。”
式子现在已置身于幽静之中，适才会见记者时那种喧嚣和堂皇似乎已成为虚无飘渺的云彩。白石教授喜欢把自己放到这种幽静的环境中，他松了松膝盖部分的裤子，盘腿坐下来，静听着从引入管落下的水声。桶扇门静静地打开了，刚才那位女侍端来了蘸上用釉子做的飘着柚香的菜肴，味道十分爽口，不失为秋天的风味。接着上的是在京都酱汁里放下麸饼的汤菜、糖烧杜文鱼、绿叶重裹的半熟鸡蛋。这些都盛在高雅的餐具内，女侍每送一次，都要一一把筷子换新，并把酒杯斟满，然后施礼退下。
“关于你的情况，我从银四郎和曾根那里听说了。据说你的双亲已经去世，现在是你一个人单独生活。象你现在这样，工作上感到极大的兴趣并为此而奔忙，大概不会因孤身奋斗而感到寂寞、烦恼吧？孤独这种东西，在人的一生中，如果可以不必尝试也行的话，还是不尝为好哇。”说着，白石教授把视线从明亮的房间转向了花草茂密的有些灰暗的中院。
桶扇门又轻轻地打开了，那个女侍端来了新做的菜肴，只斟了一杯酒就退去了。
白石教授把酒盅慢慢地移到了嘴边，只用舌头尝了一下。他不是在品尝酒味，这似乎是他在百无聊赖中，为了单独一人静悄悄地消磨时光的一种方式。式子见他喝完，欲往他酒杯里添酒，白石教授阻止了她，说：
“我自己来吧，在家里经常是独自一个人喝惯了。”说着伸出细长的手指颤巍巍地拿起了酒壶。
“那么说，您家里……”式子吃惊地抬眼望着白石教授。
“嗯，家里还有一个六十岁的老女佣人。十年前我就象现在这样生活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便之处。”
“您的夫人，是不是已经不在……”式子谨慎地问道。
“你是说我妻子吧？她十年前已经去世了，她倒是幸运的。”
白石教授的声音沉重得象称砣落地。式子偷偷地瞧了一眼他的面容，只见他那深陷的眼睛呆呆地一动不动，从那里射出的是暗淡的光。这是一付忍受着失去心爱者的悲切、饱尝了命运的坎坷、浸透着辛酸的面容。
式子深切地感到，一个女性能在别人的祝福中结婚，并且在死而盖棺之后仍能得到丈夫的怀念，这样的妻子可算是幸运的了。于是她说：
“说起来，您去世的夫人是幸福的。因为象您这样，都已经过去十年了，还一如既往地怀念她……”
“怀念……”白石教授喃喃道：“我并不是靠回忆才能活下去的人。”
然后，又以“往事全抛却”的冷漠，继续说：
“在一个男人同一个女人十几年的结婚生活中，会出现一个别人所窥视不到的苦闷而灰暗的深渊。本来是相爱的人，有时却不得不成为仇敌，本来是相互信赖的人，却要去背叛对方。爱情愈深，愈会因既非爱情亦非憎恨的争持而苦恼，愈会相互伤害和毁灭。在这类男女中，并非轻易地能留下怀念呀、爱呀之类的东西，有时甚至会留下对一个人的灵魂起腐蚀作用的东西。”
白石教授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中院里的黑暗，脸上微微浮起一丝虚幻的笑意。当式子无言以对把脸俯下去时，白石教授歉意地说道：
“我可能喝多了，话也说得太多了。好容易约你来吃饭，却这么东拉西扯起来。”
白石教授说完，向式子投去了慈爱的目光。这是一束善良的关怀备至的目光。使人难以置信的是，刚才向黑暗的中院注视时，这目光怎么是那样空虚飘渺呢？蓦地，式子觉得现在同老女仆生活在一起的白石教授那孤独的心境肯定是被深深地触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