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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明暗

作者:日-山崎丰子 当前章节:121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2:54

《设计师的故事》首次上映的前夕,式子同主角水原绿脸对脸媲美的照片,忽然成了报纸和周刊杂志的招牌画页。妇女和电影杂志同时用大幅版面刊登了报道文章。式子一到学校,马上就卷入到应付采访的漩涡中。她所担任的课程,因时间不够,就停下来了。开初,在走廊里和学生相遇时,式子感到他们的目光是在责备院长停课太多,但后来随着电影上映期的迫近,她感到他们的目光变成了如同欣赏影星水原绿似的,充满了羡慕和憧憬。她便松了一口气,“由它去吧!”

今天,由于必须接待连夜从东京赶来的妇女杂志女记者的采访,式子又停了院长讲课。当问清了离接待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之后,便离开院长席,急匆匆地上了二楼的实习室。

平日里,这个实习室是供学生用的,但自从为《设计师的故事》设计服装以来,它成为制作服装的场所了。在这里,一个以坪田葛美为中心的小组正在一个大裁板上剪裁着料子,另一个小组正在给按照水原绿的尺寸做成的木头模特儿试样,该小组由从甲子园分校来支援的津川伦子负责,还有一个小组是在缝纫机上制作,由大木富枝负责。全体工作人员发觉式子进来,并没放下手里的活,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由于连日来的疲劳,人们脸色浮肿,眼睛凹陷,嘴唇也是干的。看到这种情形,式子心里顿觉一阵酸楚,但回头一想,一个有名的设计师要做一番大事业,这种背后的支撑力量是非常重要的,于是心情稍稍轻松了些。她走到被几个助手围着,正在给木头模特儿试衣的津川伦子身边,快活地问道:

“辛苦了,进展情况怎么样?”

伦子有些意外,妩媚地一笑,说:

“哟,您来得正好,这儿正试晚礼服呢。用木头模特儿试不出真实感,老师,您是不是给我们穿穿看……”

大庭式子对自己试穿属于水原绿的晚礼服,心里并不舒服。但这件被伦子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的、嵌着银饰白边、层层叠叠轻如羽毛的豪华晚礼服,正是式子最精心的作品。试穿一次的心情也就油然而生了。

进到被帘幕隔开的试样间后,伦子绕到式子背后,熟练地帮她穿上身,再把长长的下摆象孔雀开屏一样展开,盯着衣镜中式子的身影,激动地叫道:

“瞧,漂亮极了……,式子老师,您本人就象电影中的女主角了!”

银色衣料的下摆纤长而宽阔,每当身体转动时,鳞状般银白色的光便晃动闪烁,象在周身流动。这种雍容华贵的晚礼服,堪配电影中的主角在作为设计师一举成名的夜里所穿的服装。式子着迷似地望着镜中那摇曳闪动的银白色的光,被一个念头紧紧地攫住了:不是电影中的主角,而是现实生活中的设计师大庭式子本人必须穿起这种华丽的夜礼服、沐浴在华贵的光焰之中。

“老师,刚才来了一位女记者在等您。”

这一声似乎把式子唤醒了。她的视线离开了镜中自己的身影。与N妇女杂志的一位记者约见的时间是在十一点,因离见面还有三十分钟,她才抽空来看一下实习室。镜中那身着银白色华贵服装的身姿,把自己给陶醉了,竟忘记了同记者会见的时间。

“啊……,完成得很出色,我都看入迷了。”

好象自己是由于迷上了成功的制作而忘记时间似的,式子这样说了一句,赶紧换上原来的衣服,慌忙下楼往会客室走去。门一开,一位年轻女记者正要从沙发上起身,式子立刻止住她,说:

“请别起来……,让您久候了。刚才我在二楼实习室检查这次服装的完成情况,不知不觉把同您见面的时间忘了。事情来得急,制作服装的时间短。随着电影拍摄的进行,按着场次的顺序,得先把临场所需的服装作好交上。还算不错,总算如期交上了电影界有史以来最为豪华的四十件服装。”

式子把服装制作的进行情况作了一番说明,同时也为让对方谅解自己为什么忘记了约定的时间。然后,她打开桌上的烟盒,叼上一支烟,问道:

“今天,谈什么好呢?总的情况已向其它报社和杂志社谈过了,特别新的东西好象还没有……”

式子以老练的被采访对象的姿态表白后,年轻女记者有些失望地说:

“那……您在这次电影服装设计方面最花心血的地方在哪里呢?……”

“嗯……最花心血的地方……”式子在动脑筋。

她想,自己只画了设计图纸,剩下的试样、缝制等几乎都是伦子、葛美、富枝她们干的。所以当场想不出具体的答词来。

式子从容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两手交叉在胸前,拿态做势,边踱步边说:

“我觉得,最花心血的地方是在女主角国子成为第一流设计师以后所穿的服饰上。设计师的爱打扮,是‘职业性的驱使’,这和普通女性的爱打扮是迥然不同的。不同之处不表现出来就不能叫人信服。所以国子成了各设计师以后所穿的衣饰,从睡衣到晚礼服,都是一些无视日常生活现实的极端豪华的设计——挑的尽是些奢侈品,可以说简直是一种浪费。我认为,设计是从浪费中产生出来的。人类的浪费似乎是一种表示文明程度的尺子,如果缺乏这种对文明尺度的灵感,就创造不出卓越的设计式样来。悭吝的生活,狭隘的胸怀,是构思不出新设计作品来的……”

年轻女记者木然地作着记录。式子瞧着她的侧面,继续着自己的谈话。伴随着激情充溢的话语,式子浮想联翩:刚才自己穿上了银光灿灿的晚礼服,而比其更为辉煌灿烂的荣耀藉这次电影的成功之机将必降临到自己身上。

N妇女杂志记者结束了采访离开之后,式子似乎因这次谈话颇费心机突然感到了疲劳。由于懒得动弹,便倚着沙发休息了。这时,身穿深黑色西装的银四郎,推开门,进来了。一看式子,问道:“怎么了?”

式子微微欠起身,疲惫地说:

“刚设计完服装,就得检查完成的情况,还要接受报刊及其画页专栏的采访……不要说近来没时间去讲课,就连我的休息时间也被夺走了。”

“不过,我看你还蛮有精神的呀。开始时是有些劳累,但近来你似乎把接待采访看做是一种享受。悠闲地抽着烟,盘着胳脖,在房间里边踱着方步,边介绍情况。那风度还真够神的。”

银四郎这番话象是钻进了式子的内心说的。但他马上又郑重其事地说:“今天,有件事要和你深入地谈一谈。”

式子嗔他一眼说:“看你那么一本正经的,什么事呵?”

“由于《设计师的故事》中的服装设计,大庭式子的名字更加有了声望。所以我想同你商量一下趁机再增加一所学校的问题。事情是这样的:京都车站附近决定盖一栋五层楼的新楼房,我计划把可以容纳八百人左右的第五层新辟为圣和服饰学院京都分校。”

虽说是商量,但银四郎的口气向来是强加于人的。

“哎呀,大阪本校开张还不到一年!尽管是借一层楼作教室,还不是等于又设一所新校?这无论如何是办不成的!头一件就是资金问题,建大阪本校时,以甲子园校为抵押品借了钱,再加上发行了二千万元的学校债券,现在每月都要还五十万元的债。要是在京都的新大楼再新设一所学校,这资金可打哪儿来呢?总不能把我鱼崎的住宅都拿去作抵押品吧?”

说着,式子向银四郎投去既责难又探询的目光。

“女人家,越是有钱有名,越是变得谨小慎微!捏住一小撮金子八辈子都想扒着不动!”

银四郎嘲讽地看了一眼式子,又说:

“你用不着担心!这件事是京都楼房建筑公司主动提出的。他们有一个如意算盘。这栋楼的一层至四层为大型的专门商店,经营百货。五层提供给名设计师领导的洋裁学校使用,招收年轻的女孩子,以招徕到大型专门商店来的顾客。他们说教室由他们免费提供,学校按比率回扣,实行共同经学。这样的共同经学,对我方来说,是很划得来的。我已同他们谈妥了,条件是以赢利的百分之二十支付给对方。总之,这样一来,用不着拿出一大笔钱就能在圣和服饰学院这个链条上于京都又添一所学校。洋裁学校的链条方式是我长期以来一直在揣磨着的、新的学校企业法。”

银四郎一滔滔不绝地谈起来,他的脸上就出现充满自信的傲然的笑。这种笑,每当他开始一项新事业时是定要流露出来的。

“说起链锁学校,我便想起了商店的联号。与其说是学校,倒使人觉得更象百货店分店。”式子挖苦道。这个生长在固守一处的老牌商家的姑娘,一谈到联号,脑子里所出现的往往就是那种青一色的卖便宜货的商店。

“你可真会在名字上兜圈子。”银四郎又露骨地扑嗤一笑,“老是把洋裁学校一成不变地认为是施行洋裁教育的机关,这种观念值得商榷。世界各国,哪个国家也不象日本这样洋裁学校如此繁盛。光在京都市内,洋裁学校就有二百所左右,大阪市内约有一百所,一般的府县都有四、五十所。当然,这里所说的洋裁学校是大小好坏参差不齐的。但光是被承认的全国性洋裁学校的学生就有大约五十万人。在这么多从事洋裁活动的人面前,没有比只是沉默地垂涎更愚蠢的了。应当以大阪本校为基点,逐个地把这个链条上的环子伸展开去。今后,学校企业不能采取象在荒野里只种一棵杉树那种单打一的经营方式了。完全的办法是搞综合经营:先用链锁学校打好基础,即便某一环节经营得不好,他处的学校也可以来补欠。另外,可以把与本校同类的教材、出版物、购置部用品等推销到链锁学校去,以期使经营得到下降。特别是在购置部销售的用品方面,使用这些用品的学生越多,批发价就越划得来,从而学校的利率也就水涨船高了。”

银四郎一气讲完之后,脸上显出了欲把自己打好的算盘不折不扣地按到你头上的表情。式子把脸掉过去,反驳似地说。

“洋裁学校不能象茶馆和餐厅那样,把店堂设在主要街道上,以招徕顾客增加销售额。光是增加可以容纳学生的场所,但在指导洋裁方面缺乏具有丰富技术和经验的负责人,到底是无米之炊啊!你说,有谁可以担负起京都分校的工作呢?伦子负责甲子园校,我呢,光是大阪本校就够忙的了。”

“不是有葛美吗?”

“噢?葛美……?”式子一怔。

“是的,正象把伦子派到甲子园校那样,“可以把葛美派到京都分校嘛。”银四郎象是运筹帷握的棋手,胸有成竹。

“可是,作为负责一个学校的人选,葛美还不够成熟呵。”式子有些为难了。

“我知道,一想到作为一个学校的负责人,你就会犹豫的。权且当作向链锁学校派一名小卒吧,先让她试试看,怎么样?每当增加一所链锁学校时,设计师大庭式子的名字就将被广泛地议论。大庭式子越是有名,学校的学生数就越增加,如此循环下去,这个雪球就会越滚越大,如同工厂的自动线,一切都会带动起来的……”

骤然间,刚才身着华丽的晚礼服,向往更大的荣华富贵,认为这种理想必须成为现实的观念,又在式子脑海里翻腾开了。她觉得链锁学校方式也许是实现上述愿望的一种可行的方法,于是故作推诿地说:

“那么,我就以委任办联号那样的轻松心情交由你试试看吧。现在,影片《设计师的故事》就要开始上映,这是一次大庭式子的名字通过电影而扬名全国的良机。这件事我尽管觉得有不如意的地方,也就将就一点算了。”

“我看得出来,你的劲头还很足呢。近来,虽然我不象从前那样遇事总要推你一把,但你还是积极地活动起来了。照这样下去,我们俩很快就会成为一部车的左右轮子。”银四郎以极其温柔的语调说,同时又不失时机地接上了刚才的话茬:“如果你同意的话,关于链锁学校以后的具体事项,就交给我办好了。”

“你这个人呀!每当把脸一绷,说有事要谈时,定准是增加学校的事。到头来,总要巧妙地形成一个‘正合吾意’的结论。有了链锁学校,我们俩就象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被拴在一起了。”式子向银四郎投去妩媚而调皮的一瞥。

银四郎眼镜下露出了一丝笑意,说:

“也许是这样的。无论什么事情,我这个人都最讨厌稀拉平庸。就拿女人来说,我只对胸怀大志要干一番大事业的女人感兴趣。为事业而四处奔波的女人,有着普通女人所不及的旺盛而充沛的精力,和一股极为清新的风艳!……”说到这里,银四郎把身子往式子偎去。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式子伸手拿起话机,听到的是传达室办事员的声音:

“式子老师,S周刊的记者来了,要同您说话。”

接着是记者接过话机以后的声音:

“我是S周刊的记者。喂,喂,今天我想用半个小时请您谈谈情况,题目是电影《设计师的故事》的服装设计以及今年秋季的流行时装。请您给留出时间吧。因为是周刊杂志,无论如何今天得谈成,喂,喂,您听明白了吗……?”

式子在听着对方精神抖擞的话语时,感觉到银四郎的双手从背后伸过来了。

伦子正按照原样整理着式子脱下的晚礼服,回想着刚才式子穿这件西服时的情景:当式子在擦得明亮亮的镜子前把这件银光耀眼的服装穿在身上时,业已把站在身后的伦子忘得一千二净了。她挺胸脯、晃脑袋、两眼亮晶晶,活似孔雀开屏。毫无隐讳地流露出傲慢和自信。这是一个女人对现在的成功感到得意、对将来的发展确信无疑所表现出来的傲岸之态。她只不过画了设计图,一切具体的工作都是别人干的。而她却在一楼会客室洋洋自得地接受记者们的采访!要知道试样和缝制这大量的事情都是伦子她们千的呀,可她却沾沾自喜据一切功劳为已有。在向记者讲叙情况的姿态中时刻不忘矫饰她自己制作的艰辛和热情。伦子感到不满和好笑。她把面前的晚礼服整理好之后离开桌子,含上一支烟,悠然地吐着烟圈,似看非看地把视线转到了坪田葛美负责的裁剪组方面。只见葛美身着一套合体的粟色苏格兰呢西装,脖子上挂着卷尺,敏捷地来往于裁剪台之间,爽利地进行着指导。在此以前,比伦子岁数小的葛美还没有脱掉学生气,但在分成甲子园分校和大阪本校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在她那水灵灵的体态上却透出了年轻设计师所具备的风度和自信。伦子似乎怀着羡慕之情望着她。随着葛美那匆忙来去的身形,不知不觉中发现了葛美一个奇妙的动作。

葛美装作巡查剪裁情况的样子在室内来回走动着,同时又不时地向面对大街的窗外张望,象是有什么心事。开始的时候,伦子以为是自己眼神有误,但仔细一瞧,葛美确实是始终惦记着学校大门口那一带。这使伦子深为好奇,便离开位子向窗边走去。刚到窗前,便发现了正在窗下走动的银四郎。于是她来到葛美的背后,叫了一声:

“哟,你是在等银四郎先生吧?”

葛美猛然一惊,挪动了一下身子,反身一转,头上的短发也跟着飘动起来,面向伦子说:

“是的。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银四郎先生要是不在的话,从会计那里领不出工资来,我想早一点把工资拿到手。”红边眼镜下的那双大大的瞳仁里闪动着急不可耐的光。她接着说:

“现在我身上穿的这套新西服还等着付费呢,我想快一点拿到工资,好电话通知衣料店来取钱。所以一到领工资的日子,我就不能象伦子小姐那样冷静地工作了。”

伦子听罢,没能立即反应过来。翘首盼望着发工资的日子,早已从伦子的生活中消失了。银四郎每月都留给她五万元的生活费,衣服的装饰品,每次银四郎也都给她买来。她过得宽裕、自由、铺张。而葛美呢,每月从洋裁学校领到工资仅一万元上下,还要从这为数不多的工资中支付买衣服、料子的钱。听到葛美刚才的话,再同自己比较一下,伦子立刻心满意足,洋洋自得起来了,觉得刚才对葛美起的疑心是没有道理的。于是讪讪地打着圆场道。

“我见你一个劲往窗外瞧,以为有什么事,走近一看,银四郎在下面,我想你大概有什么特别的事,这才问了问!”

葛美嘲弄的目光盯着伦子身上那套深灰色黑格西装,说:

“我哪里有特别的事求银四郎先生呀。我只是照他的指导工作,尽量争取好成绩,希望多拿点工钱……。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我可不象伦子小姐那样同纤维公司有交情,我也没那个可以随心所欲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福份。”

“哟,你是说野本的事吧?我和他……”伦子说到这里噎住了。她觉得如果说走了嘴,反而弄巧成拙,会被人察觉同银四郎的瓜葛,与其那样倒不如让人认为自己仍同三和公司的野本敬太保持着关系,更为有利些。

“葛美,我们很久没在一起吃晚饭了,今天晚上你有空吗?今天发工资,我请客。四十件电影服装已经完成了三十四件,高峰已经过了。来一个小小的休整,怎么样?让富枝小姐也来。刀伦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在指导缝制小组工作的大木富枝。

富枝此刻正低着她那前额犹如富士山一样的、白皙而丰满的脸,象是在自己家里做裁缝,表情平静而沉稳,尚未发觉来自伦子葛美的目光。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小组成员的缝纫机针的转动。

“今天就算了吧。我还有件事要办,留到下次工资日再去吧。富枝说她今天还要去烫发。”葛美爽快地一笑,便从窗边走开了。伦子不觉心里啧啧几声。她本打算在银四郎今晚深夜来自己公寓之前,约葛美她们去吃饭,以消磨时光,不料却遭到了拒绝。

葛美从轿车上下来后,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当她确认周围静寂无人时便一溜小跑闪入一条灯光暗淡的窄小的胡同。胡同的尽头有一家小餐馆,葛美开开餐馆的扇子门,脚踩小小的铺石来到大门口,招呼了一声。回话的声音是熟悉的,还是通常接客的那个中年女侍出来了,说:

“哎哟,我疏忽了,真对不起!请,您请这边来,您的那位正在那里等着呢。”

女侍的这番应酬话虽也可亲,但举止行动却令人觉得有些粗野。葛美在她的指引下进了一间小客室。每当葛美跟在这个女侍的后边,沿着长廊穿过中院时,总感觉从女侍的后背仿佛射来一束不屑的、老于此道的光。一种羞愧之情袭上她的心头。自从在琵琶湖同银四郎发生关系之后,银四郎一次又一次地把她约到这里来幽会。槅扇门打开后,仰卧着的银四郎收回了搁在桌上的脚,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引路的女侍向葛美让了座,问了菜名后便迅速地离开了。

“烦死人了,老是在这种地方见面……”葛美晃着脑袋说。

“那你说怎么办呢,你家的规矩严,不能在外头过夜,剩下的不就只好这么办吗?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情形,等不久有了准日子,就好了。”

葛美被银四郎这一席温存的话语说得无言以对了。在银行当职员的父亲,连自己在女朋友家过夜都是严格禁止的。基于这种现实,也只好在小餐馆晚餐时幽会了。

“是啊,有了准日子,等结了婚……”葛美自言自语,神情又变得开朗了起来:

“今天差点儿被伦子抓住了尾巴!”

“什么?被伦子?”

“是的,关于你我之间的事。”

“噢?你我之间的事……?”银四郎的脸色急剧地变幻着。

“怎么,有什么被伦子小姐知道后不好办的事吗?”

“女人家动不动就打醋瓶子!我只是因为弄不懂伦子为什么突然就我们的关系瞎猜起来而感到意外呢。”无边眼镜下,银四郎那躲闪的目光诧异地盯在葛美的眼睛上。

“那是因我疏忽的缘故。我老惦记着你,不时从实习室的窗户往下瞧,被伦子发觉了。她问我‘在等银四郎先生吧?’一时吓得我打了个哆嗦。”

“后来,怎么样了?”银四郎故作镇静地问道。

“人,是会急中生智的。”葛美把刚才说给伦子的话演戏般地向银四郎复述了一遍。银四郎边吃着端来的菜肴边认真地听。他说:

“工资日呀,衣料费呀,你还真会撒慌啊。瞧,这就是衣料费的零用钱,同往常一样,总共三万元。”银四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四方白信封放在了客室的桌子上。

“哟,我可不是催您给我钱才说的呀。”葛美愣愣地瞧着桌子上那个内装三万元的白四方信封:

“不必再这样忸忸怩怩了,月月如此嘛。你就轻松地放到手提包里好了,反正早晚要用的。”

被银四郎这么一说,葛美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花手绢,把那个装钱的信封包好放进提包后,抬起脸,眨动着秋波荡漾的大眼睛,突然把话题一转,问道:

“上回谈的那件事怎么样了?您答应今天要向式子老师提出的,是吧?”

“是的,女记者走后,我提起了这件事。”银四郎说得异常从容。葛美却急不可耐地催问:

“那么,式子老师怎么说的?”

“不瞒你说,让你去负责一个学校,院长是不放心的。我坚持说,不让你先试试怎么能知道行不行呢。你知道,院长这个人只要一说出口就不会轻易收回去的。我呢,也缠住她不放,好容易才把她说服了。所以,你一旦把京都的分校抓到手,不作出相当大的成绩来,我的脸上可过不去啊!学校招生八百人,每人每月缴纳酬谢金一千元,总收入为八十万元,支出的情况是:人件费占百分之五十,各种经费占百分之二十,纯收益为百分之三十,以上是一般的算法。但设在大楼内的洋裁学校实行利率制的经营,必须把人件费降低到百分之三十,把各种经营费降低到百分之十五,把纯收益提高到百分之五十五,否则是办不下去的。当然,楼房的房东,把纯收益作为百分之四十来考虑,其中的百分之二十他提取去。这样一说,就象账面上的数字那样容易懂了。实际上洋裁学校的账面最为烦琐了。你想想,在一定的数目的教室内,把学生分为星期一、三、五组和二、四、六组,进而再细分为上午组和下午组,许多班次轮流交替。真正的总收入,来自楼房一方的外行工作人员是无法弄清楚的。”

银四郎这种在金钱上的精打细算使葛美感到可怕,这和刚才温柔地掏出装有三万元纸币的四方信封时的情形完全判若两人。

“您怎么这么苛刻呵?我简直被你银四郎先生当作经营学校的工具了。”葛美说着怪异地把身子向后挪了挪。

“你呀,和小孩子一样——”银四郎拉过槅扇门,抱起葛美,一边哄逗着,一边把她往羽绒被上推。

伦子独自一人简单地吃过晚饭后拉过椅子在面向阳台的窗前坐了下来。公寓窗内映出的微弱灯光,投到窗外的武库川水面上,川水泛着黑色的波纹,静静地流淌着。

从前,银四郎总是在黄昏之前沿着川堤大道步行到这里。但自从大阪本校建成后,只是深夜才来留宿,而且次数从这四个月前开始突然减少了,一个月内只来两、三回。当伦子抱怨他脚懒时,银四郎辩解说,“大阪本校刚刚开校,要干的事堆积如山,再加上式子院长又忙于《设计师的故事》制作服装以及接待报刊的采访,教员室的事务管理也必须我一手承担起来。”

银四郎这么一说,伦子再提不出什么了。只是在以往不到三天就和银四郎相处一次的她,现在无法忍受这种寂寞,周身都感到松垮、倦怠、焦燥。每当这时,她也曾想起野本敬太那粗犷而不知疲倦的身躯。但这个粗俗的人为了领取仅仅二万四千元的月工资,每天都是表情僵硬地默默工作着。他唯一的长处是健康和认真。一想到他那副形象,伦子立刻从脑子里把他赶开了。

伦子叼上一支烟,瞅了瞅装饰台上的座钟。离银四郎答应来的时间十点还差一小时。本想为了消磨这难耐的时光才约葛美去吃饭的,但却被断然拒绝了。伦子想了许多:葛美有几分学生气,翘首盼望着微薄的工资,自己胡乱揣测她和银四郎的关系并出口试探,实在有失成熟的大人的身份,也同自己的现状不相称。因为,迄今,在同银四郎的关系方面也好,在两人共同搞的购置部用品的差额进货和经营内容的专断方面也好,自己都是小心翼翼、行动审慎,没让式子院长察觉出破绽来。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汽车警笛声。起身朝窗下一看,在离自己房间的楼梯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着一辆中型轿车。一个黑色人影摇摇晃晃地从车里出来,用粗哑的嗓门毫不顾忌地喊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这个醉汉,似乎是那个女人的丈夫,他那大大咧咧并有些傲慢的喊叫深深地触动了伦子:他不必象银四郎那样偷偷摸摸地深夜来会自己的女人,然后再匆匆地离去,也不必在留宿的第二天清晨躲避着人眼悄悄溜走。他们的生活是无需遮入耳目的,是健康的。

猛然间响起了敲门声,咚咚两下之后,就心急地连续敲了起来,这是银四郎的习惯。伦子身披长衫把门打开后,银四郎闪进来说:

“今天,因葛美的事进行了一次深入的谈话,来晚了。”

辟头一句话就使伦子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心情。

见伦子不答话,银四郎便背向她脱了鞋,再脱下华贵的苏格兰呢上衣,身子一甩,坐到刚才伦子坐的椅子上,说:

“啊,真累,先给我一杯凉水……”

伦子倒来一杯,银四郎一饮而尽,又开了口:

“因是一件急事,刚才我到葛美家去了一趟。去时还好,回来时那一带没出租车,我是乘电车来的。”

银四郎毫不在乎地说了这件事,但伦子心里却打破了五味瓶:银四郎访问葛美家有点太唐突了,自己约葛美吃饭时,她明明预先知道银四郎要到她家,她却若无其事地说要办一件什么事。葛美显然是有目的的撒谎。伦子抑制着因愤懑而激动起来的心情,说:

“哟,您访问教员的家庭这是头一回吧,难道出了什么非得进行家访不可的事吗?”

“不是家访,是了解情况。是这么回事:这次决定在京都开办一所新校,让葛美去负责。它与甲子园分校不同,是借一栋楼房的五层做教室,学校设在楼房内,实为圣和服饰学院链锁学校的一环。让葛美去负责之前须要了解一下她的家庭情况,我便顺路跑了一趟。我到她家时,她有事出去了。我刚转身要走,她却回来了。她对我的突然来访甚感意外。”

“那,她说什么来着?”

伦子截断了银四郎慢吞吞的大阪话,刨根究底。银四郎的目光蓦地盯到伦子的脸上,说:

“我当然立即把京都链锁学校的事提出来了。葛美高兴得了不得,马上就要承担下来。但在场的她那位不太随和的父亲,就链锁学校的组织情况呀、责任如何呀、罗罗嗦嗦问了一大堆。真不愧是个将要退休的银行老职员。问得还真细!最后,她应承是应承了,但费了不少时间。话要说回来。把学校交给这么一位家规严谨的姑娘,肯定是正确的。关于这一点,午间我同式子院长交换了意见。她对葛美的手腕还拿不定主意,但考虑到她还有办事能力,且家规严谨,便点头同意了。”

银四郎似乎说话说累了,他从烟灰缸里拣起一截伦子刚扔下的带有口红的烟头,点上了火。这是他到伦子房间后,一种随便的无所介意的惯常动作。令人深感疑惑的是,他今晚这个动作,显然有些造作。这引起了伦子的反感,她说:

“你口袋里烟有的是,千吗故意吸我扔下的烟蒂呢?”

然后脱口而出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的话:

“该不会是,每增加一所链锁学校,就要增加一个女人吧?”

“如果可能的话,何乐而不为!但现在这么忙,我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啊。再说,只要不是象你现在这样单身独处在公寓里,即使我这个有两下子的人,在色和利的两方面,也不可能同时照应周全啊?” .

银四郎从嘴里取出烟蒂,一副恬不知耻相。

“那么说,葛美不在京都住宿,而是从鸣尾的家里上班的?”

“葛美似乎愿意离开家,一个人在京都住着。但她父亲死活不答应,就连在女朋友家住宿,他也不允许呢。葛美这个要强的人,为此可耐了性子了。”

“葛美还是小孩子嘛!”伦子总算恢复了从容。因为她想探究的事都从银四郎嘴里流出来了。葛美派往京都分校后,从家里去上班,同银四郎秘密幽会的可能性很小,虽然还有休息室和会客室可利用,但在这些地方……连她伦子都会感封害臊的,何况葛美呢?

“你在想什么呀?”

“关于式子老师的事。”伦子象是要试试银四郎的反应,忽然说, “式子老师为什么总是对您的话百依百顺呢?我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不单单是这次链锁学校的事,向来都是您说了算。好象有不这么办就不行的关系……”伦子把最后的“关系”说得特别重,那目光好似要刺透银四郎的心。

“这,很明显嘛。照我说的去办,学校扩大了,她也出了名,这不是历历行之有效吗?如今,潜藏在她心中的那种女人的虚荣和野心,由于我的诱导萌动起来了。为了更加出名和进一步荣华富贵,而对我言听计从。我呢,则利用她的虚荣心,让自己干一番事业的欲望也得到了满足。也就是说,我把女人的虚荣心变成了金钱。”

说罢,银四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打开了卧室的门,脱下衬衣和裤子,仰卧到床上,二话不说关上了电灯。伦子蓦然感到了被抛弃似的空虚,产生了一种热切的渴望。她想,式子出身名门,貌美,有钱,身上罩着高贵女人的光圈,自己现在却忍气吞声地追随在她的身后,一旦当她声名消匿、财力枯竭之时,自己当取而代之,这不是很理想吗?为此,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这个有着异常经营才能和魅力的男人。伦子强抑着涌上喉头的笑声,狂热地抱住了银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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