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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青云

作者:日-山崎丰子 当前章节:1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2:54

飞机似乎正在伊势湾上空飞行。

从机窗口往下望,云海靛蓝,如大海般波汹浪涌。这个既不象海也不象云的靛蓝的空间,把视野给堵塞住了。式子望着窗外,凝视着缭乱多变的云流,飞快地回忆着半年来的情景。

去年秋季十一月间,《设计师的故事》上映了。真实而生动的故事情节,豪华的服装,为年轻女性的理想插上了翅膀。服装的设计者,大庭式子的名字,同电影中的女主角一样,在年轻女人们的心目中留下了令人艳羡和崇拜的形象。寄给圣和服饰学院的邮件,雪片般飞来。其中绝大多数是院长大庭式子的崇拜者寄来的信,少量是纤维厂家和商社寄来的。内容一律是要求给年轻女性设计出具有浪漫色彩的服装。报纸和杂志也没放过机会,无一例外地用夸张的笔调对设计师大庭式子的才能,吹嘘了一番。

正如式子所料,《设计师的故事》获得了成功,大庭式子的名字也随之传遍了全国。第二年三月新学期开始后,地方上突然有许多人要求报考圣和服饰学院。甲子园分校招生名额是四百人,大阪本校一千五百人,顷刻之间达到了满员。有一部分学生还要求在上学距离允许的情况下,调到京都分校去。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由于过于顺手,式子起初总有些惴惴不安,继而心胸坦然了,反而觉得自己的过虑是怯懦的表现,没出息。,象自己这样出身大阪的商家名门,才貌双全,获得现在这种程度的成功,是不足为奇的。

不知何时,飞机已离开了海岸线,进入铃鹿山脉上空。雪山一样白皑皑的厚云层遮住丁视野,式子从小小的圆窗口收回了视线,疲倦地往椅背上一靠,向熟睡在邻座上的大木富枝望去。一上飞机,富枝就把机内的蓝毛毯拥在双膝上,胖乎乎的、下颏宽阔的脸上睡意朦胧,不久便发出了鼾声。尽管工作了两个通宵,她那富士山般的额头仍然没有失去光泽,小巧玲珑的下唇依然光亮殷红。在她这样的年龄,只要稍息片刻,一切疲劳很快就会消失的。

对大木富枝,式子向来没寄以多大的希望。可这回她却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望着富枝那健康而充满朝气的睡容,式子为她所起的作用感到快慰。现在东京方面的工作量增加了,大阪东京间的来往也频繁了。式子把她当成私人秘书,外出时总要带着她。富枝彻夜不眠地工作,协助式子在东京搞时装展览和制作设计展览的作品,任务完成得很及时。当伦子和葛美二人分别挑起了甲子园和京都分校的重担而不能脱身时,富枝成了她不可缺少的重要助手了。

“您真是!老师,看人家睡……”

突然,富枝欠了欠身,操着软绵绵的大阪话盯着式子说。静静的机舱内,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清脆。式子向她使了个眼色,责备她说得太响了。

“你那富士山一样的额头真迷人!你的脸型是难得的典型的日本人的脸型。”式子说着目光又移注到她脸上。富枝高高的额头下两只眼睛似醒非醒,发出惺忪柔媚的亮光。她用带鼻音的大阪话慢吞吞地说:

“正因为这样,我即使穿上漂亮的西装也不显得好看,吃亏了!”

“吃亏的并不是你那个富士山一样的前额,而是你那口浓重的大阪话,能不能不说大阪话呢?至少在课堂上讲课或在和报刊方面的人士谈话时,改说普通的标准话呢?”

式子的口气含有严格要求的意思。富枝顿觉有些难堪,说:

“偏偏这一点,无论您怎么说,恐怕改不了了。我如果不用大阪话讲话,舌头就象压着一块铅似的转动不灵便。我真不明白您为什么对大阪话这么反感。前些日子我在东京时也一直是讲大阪话呀。可谁也没笑我,也没人显出不以为然的样子。相反,还夸奖我的话有着女性的特质呢。”

富枝这番话几乎是向式子提出了反证,但这个反证却使式子感到心烦。什么大阪话有着女性的特质呀、妖艳妩媚呀等等!这些言语隐含着东京人拿大阪人取乐,借以表现自己的地方优越感。式子对此是讨厌的。

“机内就餐马上就要开始了。”富枝恍然有所悟,边说边不客气地转身向乘务员室所在的机舱后部望去。

“哎呀,多不礼貌啊。”式子轻声责备她。

“这有什么呀,反正他们要送食品来的……再说如果不在这儿吃,飞机在东京一降落就会忙的不可开交,那时恐怕顾不上吃饭呢。你想想,从羽田机场直奔日活饭店,下榻后就要帮模特儿试穿好五件衣服;从三点半开始又要进行舞台排演,我们又不能不准时到场……”说到这里,富枝用手指了指小心谨慎地放在她脚旁的服装箱。箱子里装着东京O报主办的《十大设计师作品展》的预定展品:两件外出时的便服、一件晚礼服、一件夜会服。这几件服装是进入服饰界已有三年的式子,加入到鼎鼎大名的设计师行列后,首次预定在东京舞台上发表的作品。

乘务员送来了机内食品:汤食和三明治。吃完后,富枝仍觉犹未睡足又躺下了。式子挪动了一下身子,微微闭起眼睛,但总睡不着。她欠身坐了起来,伸手从前排椅背上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彩色明信片。明信片画面是日航客机在蔚蓝的天空中飞行的图景。她把明信片翻过来,掏出活动蕊铅笔,取出通讯地址簿,先写上地址和白石庸介先生的名字,凝思了会儿,便一口气写了下去。

我是在飞往羽田的飞机上突然给您写这封信的,请原谅我这不太礼貌的作法。

定于明天(四月六日)和七日两天,分剐于中午十二时、下午三时和六时,在产经大厅,由。报社举办时装展。我的设计作品也预定在这个展览会上展出。请您务必来看一看。我知道您不喜欢时装展之类的活动,可我的作品在东京展出这还是第一回。因而非常希望您能来看一眼,不胜感激。

写到这里,式子又从头读了一遍,然后添上几句:

如您肯来的话,明天下午六点为宜,我已把您的名字写在招待券上,交给传达室了。届时您直接去就行了。

写毕她把明信片交给乘务员,投了快递。

自从去年秋天在京都瓢亭餐馆,同白石教授一起,边昕导水管的流水声边进餐,至今还未曾见过面。就式子来说,一方面忙于《设计师的故事》中的服装制作,一方面在电影上映后又穷于应付各方事务,虽说白石教授每个月来京都讲五天课,都没能抽空去拜访他。白石教授自登大阪古城至今也没到过学校了。在瓢亭宁静的客室里用餐时,他两眼望着茂密的林木和庭院中被水淋湿的铺石,脸上浮现出茫然若失的苦笑。他曾说,“孤独这滋味儿在人的一生中,如果不尝也可以的话,还是莫尝为妙啊。”完全陷入于孤独凄楚的情景中,语带自嘲。不知怎地,他那种模样深深地留在了式子的心中。虽说这是个在另外一个天地里生活的人,同式子的职业毫不相干,但他的处境同式子是相差不离的。家中除了一名老女仆,没有任何亲人。正是这一点使式子感到分外亲切,迄今,式子每次来东京时,都想同他见见面,遗憾的是机会太少了。

“老师,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富枝突然睁开眼睛大声问。

往窗下…望,碧波荡漾的海面上浮出了一个大岛,驶往大岛的轮船只有豆粒般大,划出一道细细的水线。式子答道:

“正在大岛的上空,真美呀。”

富枝一昕,赶忙揭去围在双膝上的毛毯,扯了扯裙子上有些松动的拉链,弓腰向机窗外眺望,随即又坐下来,仰起宽大的下颚问道:

“老师,您刚才的明信片是写给谁的呀?”

“哟,你原来装睡呀,都给你偷看了!”

“不,我刚才是在打盹呢。看见了!.是给银四郎先生的吧?”

“咳,跟他有啥好说的呢!我是写给白石先生的,请他明天来参观展出……”

式子正色地说。

“白石先生似乎是一位悄悄地跟在您身边、时时给您以影响的人物!在开校典礼的酒会上,我虽然只见过先生一面,但不知怎地我老有这种感觉。”

式子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富枝。伦子、葛美、富枝这三个老资历的教员中,要数富枝年纪最轻。平时处事似乎总显得迟钝、不机灵,没料到却有着这么一种敏锐的洞察力。

由羽田机场乘车到了日活饭店时,时装模特儿已先到了一步,此刻正等在楼下的大厅里,一见式子进来,立刻取下叼在嘴里的纸烟,往烟灰碟里一扔,说:

“式子老师,谢谢您前些日子的关照……今天,我来早了些,正在等您呢。” 。

模特儿名叫白川洋子,秉性我行我素,不遵守时间已经出了名。一双混血儿式的略带茶褐色的大眼睛,闪动着一缕妖艳妩媚的光。没想到此次她倒按时来了,式子打趣地说:

“哟,白川小姐准时到场,真出人意料!”

“太冤枉人了!我也并非故意要迟到的。每次都把日程安排得满满的,使人穷于应付都来不及,所以不得已,有时……不过,对于大庭式子老师的工作,我是要做到绝对不迟误的。要是吃了您的白眼的话,说不定我就难上银幕了……”

白川洋子毫不顾忌富枝在场,启开她那端庄秀丽的嘴唇,妩媚地笑了笑。此人持续保持着时装模特儿的首席地位,也有着自己的打算。式子在成功地设计了《设计师的故事》的服装之前,在大阪举行时装展览时,曾邀请她出台表演,但却被她婉言拒绝了。时过境迁,她对这次时装展的态度骤然转变了,早在一周之前就到大阪试了样,今天又准时赶到饭店来作出场的试穿。式子说:

“不过,您应该做到不要因为仅仅为我严守时间,而引起其他设计师对我的嫉恨来。好吧,我们开始吧!”

式子说罢率先进入电梯,升至八层后从电梯里出来进入预约的房间,立刻展开三面镜,开始了试穿的准备。为了身体活动灵便,式子脱去了高跟鞋,换上平底鞋,脱下西装上衣,只穿一件绸衬衫。富枝从饭店服务员协助提来的衣箱内取出衣服,顺手挂在衣架上,开始往左袖插针。

“先试晚礼服吧。”

式子边看手表边吩咐。

白川洋子一听,立即把身上的衣服脱得只剩下一条衬裙,穿上柞蚕丝的晚礼服,在镜子面前摆好了架势。晚礼服,肩线柔和,胸部蓬松地隆起,由腰部至下摆是一条袅娜纤细的线条——这三点特别体现了式子一向强调的和服的标致和女人特有的曲线。

“太好了,设计得别致极了……可是陪衬品怎么上呀。”白川洋子声音有些激动。她打开了一只红彤彤的长方形陪衬品手提包,里面装有耳环、项链、发卡等自备的附属装饰品。价值大约三十万元。真不傀是个特A级的模特儿。式子从中选定了同象牙色礼服相匹配的镀金项链和耳环。

白川洋子从装衣服的提箱里,取出了一个别致的黑嫩革镀金拉链手提包,一双鞋,问道:

“这个提包和这双鞋配得上吧?”

象牙色、黑色和金黄色在镜子里映出的影象,是庄重而谐调的。式子为这种高雅的庄重陶醉了。

看到式子把时间都花在一件晚礼服上,富枝担心地说:

“老师,还有一件夜礼服和另外的模特儿要试穿的两件衣服,都在等着我们呢……”

式子后悔自己把时间排得太紧迫了。模特儿结束试穿时已将近四点。虽然已经从旅馆出发驱车向大手町的产经大厅赶去,但无论如何疾驶,比预定三点半开始的彩排也得迟到相当时间。富枝由于连续两个半小时的试穿很觉疲倦,同时对式子没有抓紧时间有些不大高兴,把西服箱子往脚边一戳噘起了嘴,一声不吭。

来到产经大厅,进了便门,穿过办公室,在光线暗淡的座席上入了座。刚才来试穿的白川洋子此刻身着轻快的旅行装,在轻快的音乐旋律伴奏下,以旅行者的姿态正在舞台中央迈着步子。指挥者从舞台厢房里向她提出个什么要求,白川洋子傲慢地点了点头,又重新在舞台上走了一-遍。现在,从自川的身上丝毫也找不到刚才在式子面前表现出的那种娇娜和媚态了。为此式子感到骄傲,掂出了自身的份量。

式子把目光从舞台转向富枝,吩咐富枝去乐池帮助模特儿把服装穿好,然后又向看客稀疏、光线暗淡的观众席上环顾了一周。随着眼睛对光线的适应,逐渐辨出了中田花枝,惠子夫人、中泽万树子、森薰等五、六位赫赫有名的设计师,她们都围坐在前第五、六排的中央位子上。式子站起身来,静穆地向她们走去,利用舞台上活动的间歇之机,弯身向她们施礼问候:

“我叫大庭式子,迟到了,对不起。同各位一起参加展出,这是头一回,请多关照……”

于是,五,六张白皙的脸庞一齐从昏暗的座位上转向了式子。她们甚至不肯露出半点微笑,只是轻轻地把头一点表示致意,然后又旁若无人地把脸转向舞台。这意味着她们对进入服饰界仅仅三年的式子,就被选为关西的唯一代表,其名字竟与十大设计师并列,表示强烈的反抗。

然而这时,式子反而觉得既没有产生被排斥在外的孤立感,也没有因此感到有切身的痛楚。那些有名的设计师们向她投去敌意的目光,无视她的存在,这反而证明了她的份量。对她来说这是一件愉快的事。如今,只要是对式子的不平凡给予肯定评价的事情,她都会感到心情舒畅。

“大庭女士!大庭女士的晚礼服准备好了吗?”司仪手中拿着节目时间表由舞台箱房走出,来到观众席上,大声呼叫。只听有人答了一声:“刚才,她往乐池去了,您往那边招呼一下看看。”

于是司仪冲着后台大声叫了起来。

舞台上出现了二、三分钟的静场。一一阵奇妙的静寂过去之后,象牙色的晚礼服以其清澈凉爽之感出现在蓝森森的灯光下。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象牙色的绢绸在蓝晕泛泛的气氛中简直栩栩生辉,显得深远、高雅、美观。观客席上的有关人士中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波动。紧挨式子而坐的各设计师们显出了闷闷不乐的表情。由此式子看到了自己作品的成功之处,从而站起身来与这些名手们不辞而别了。

正式展出还没有开始,但产经大厅的入口处前,年轻妇女们已排上了队,周围是一派鲜艳明媚的气氛。《十大设计师作品展览》这个堂皇的名字似乎攫住了年轻女性的心。继第—轮展出之后,等着第二轮入场的年轻女人们又排成了一列长蛇阵。

透过大厅的玻璃,式子眺望着那条长长的队列,思索起这回展览的事来。

所谓“十大设计师”,到底是谁按照什么标准评定的?两个月之前,东京的报社突然同式子联系,要求她代表关西服饰界,向“十大设计师作品展”提供作品。关西服饰界的头面人物是大原京子,置大原于不顾把式子推出来,一定是O报社瞅准了《设计师的故事》上映后,大庭式子的响亮名字,在新闻报道方面具有宣传性的价值。这一点,式子心里是十分清楚的,因之,笑客满面地答应了对方的邀请。他们把她选为十大设计师之一的动机,对式子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在仅仅两三年内,学校扩大了,成功地为具有强大宣传力量的电影设计了服装,转眼之间成了有名的设计师。现在看来,能否出名,实力所占的比重是微乎其微的,机遇才是第一位的。某一天,幸运之神突然降临到你的头上,·而你又具有巧妙地利用这种幸运的才能,这才是出名的真正所在。因此,式子觉得,不管把自己选为十大设计师的动机如何,能挤入十大设计师的行列这样的事实是最重要的。为此,当她看到一大群女性为了观看十大设计师的作品,而表情激动地提前排队等候入场的情景时,对自己能在短期内进入名人的圈子,感到无比的快慰和兴奋。

“大庭女士,您在这儿呀。”突然,背后有人气喘呼吁地叫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去年到大阪采访过她的N妇女杂志社的那位年轻女记者,她说:“我找您好半天了,其他设计师们现都萑休息室,唯独大庭女士没去……”

女记者稍稍喘了口气,又继续说:

“您的作品在第一次展出时就获得了很高的评价。这次的作品不同于《设计师的故事》里那种艳丽浪漫的式样,它是以传统性日本服装为基调的庄重的日本式设计。不瞒您说,对《设计师的故事》里的服装持批判性观点的行家,也在暗暗地佩服您设计学问的渊博了。大庭女士受到好评已是十拿九稳了。”

年轻女记者向式子投去了兴奋的目光。但式子觉得“好评”这个蛮好听的词是滑稽的。到头来它还要随着出名才能出现。旱在三年前,于关西设计师协会举办的时装展上,式子就发表过同样的作品,但当时因是个无名小卒,就没能得到今天.这样的评价。对于“好评”这个词,式子不屑一顾,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她正经八百地说:

“说到底,关键是把工作作好。只要工作作好了,即使默不作声,也会得到应有的评价的……”

最后一轮展出开始后,式子频频往来于来宾接待处和来宾席之间,寻找白石教授,看他是否来参观了。对来宾接待处,式子已打过招呼,只要白石教授一到,就马上同她联系:来宾席方面,式子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用目光进行着搜索。但展出时间已过了一半,白石教授仍然杳无踪影。以前,白石教授曾说过对时装展没有兴趣,说不定他会把从飞机里寄去的快信一读之后扔到字纸篓里的。式子不由得对自己的行动——在《十大设计师作品展》这一堂皇名称所激起的感情冲动中,飘飘然地发出了请贴,随后当展出进行时又站在空无人影的走廊里巴望着客人的到来——感到可气了。

她猛地推开走廊的门,步入了会场。观客席上坐满了年轻的女性,连两旁的通道也挤得水泄不通。此刻,中泽万树子设计的娇柔造作的晚礼服,在明亮的灯光下正移动在舞台的中央,那酸溜溜的劲儿是巴黎格调的生搬硬套。很使人恶心。式子不屑一顾地把视线从舞台转到了来宾席。

前数第五、六排的席位上坐的都是纤维厂家、商社、百货店管服装的人,以及妇女杂志的主编等来宾。式子从光线暗淡的甬道的一端把这些人的脸庞一审视了一遍,仍未发现白石教授的身影。式子感到没什么指望了,刚才那绷紧的心弦也随之松懈了下来,懊丧地把目光转移到普通客席上。就在这时,白石教授的脸容突然出现在式子的视野里。她怔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白石教授耶轮廓鲜明的面宠,正沐浴在由舞台射出的光晕里。他似乎不愿坐在来宾席的显眼位子上,选择了这来宾席后部的普通席位,默默地正襟危坐。这种姿势好象已保持很长时间了。他两眼望着舞台,目光呆滞,脸上没有表情。

突然,一片夜光笼罩了舞台。式子设计的紫色夜礼服,拖着

长长的下摆出场了。这种夜礼服采纳了平安朝十二单(平安朝:公元794——1191年。十二单:宫中女官装束的_种)的幽雅。绢绸纤细蓬松,摆线层层,纤长而优美。式子此刻并没把目光投在舞台上,而是紧盯着白石教授的表情。只见在暗淡的灯光下,白石教授上身微微前倾,炯炯有神的双眼向舞台凝望了片刻。当式子的夜礼服从舞台上退下后,他的表情又一如既往,无精打彩了起来。接着便静静地离开席位向后部的出口处走去。式子急忙盯住白石教授的背影,跟踪来到走廊,继而转向出口。当白石教授从内侧把门打开时,式子将身子凑近门扉,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以为您实在来不成了!现在来了,真叫人高兴。”

“嗯,虽说我只是个名义理事,但毕竟还是圣和服饰学院的理事啊!象这样的展出还应该看一看的。”白石教授淡淡地答过之后,又提议道:如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银座吃晚饭吧。”说罢,表情才缓和了些。

式子开初还惦记着展出的善后事宜,但现在已决定把善后工作全部交由守在乐池的富枝去办理了。

“花之木”餐厅的二楼飘溢着微微清冷的气氛,格调高雅而宁静。

式子在窗边的桌前,同白石教授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一边喝着葡萄酒,一边品味着清汤炖大虾。虾肉嫩软,味道清香,似乎是用法式烹调法制作的。白石教授一边从容地用着餐,一边望着式子说:

“这个菜是法国马赛的名菜。把虾、鱼、贝等放到汤里,用一种叫做番红花的香料清炖。我在法国时常吃这个菜。平时家里只有一个老女仆和我两个人一起吃饭,现在象这样在外边美餐一顿,也是一种享受哇。”

“今天,您不辞劳苦参观了时装展,又在银座大街上的考究餐厅请我吃珍贵的法国菜。没想到今天我遇上的净是幸运的事。”式子向白石教授投去了感谢的目光,接着,又征求意见似地说:

“您看了今天的时装展,有什么感想吗?……”

白石教授有些为难地说:

“今天时装展的作品,尽管号称是所谓十大设计师的名手所为,依我看,与其说是对巴黎格调的生搬硬套不如说大多数是蹩脚的模仿。许多展品几乎是对巴黎格调的剽窃,恬不知耻的假货。老实说,我看后心情很不舒服。我这个人,对那种剽窃来的东西,以假充真的东西,特别敏感。那些东西在我这里是通不过的。我不能容忍冒牌货。而有些有缺陷的或者不够成熟,但却是独创的真货作品,我倒是会原谅它。从这个意义上说,你的那件采用了平安朝十二单风格的晚礼服,倒是不失为日本式的有创造性的作品。不过今后服装设计的趋向,不能永远只求助于对这种古典式的翻新。你还是要到巴黎去一趟,真正地学一学。不管哪个领域,一旦要学,起码要把它的真谛弄懂。”

白石教授表情严峻地望着式子,说了这番话之后,嘴角稍稍绽开,露出一丝苦笑,继续道:

“不知为什么,同你一见面,讲的尽是这些没趣的话。本来,在女性面前,应该找些令人愉快的妙趣横生的话题,可我说着说着就顽固地泼起冷水来了。”

“哎呀,我只有同您在一起谈话,才感到是一种解脱,从令人头晕目眩的工作中得到解脱,身心得到了休息,平静得到了恢复。吃完饭后我还想尽可能多听一会儿您的教诲呢。”

式子讲得如此坦白以至于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白石教授微微眨动了一下眼睛,平静地说:

“那么,饭后我们找个幽静的去处一边蹓跶一边再聊一会儿吧。”说罢,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开始吃起了餐后点心。

出了“花之木”餐厅,白石教授象是拿不定主意往何处去似的,在横道上停了片刻,然后把身体转向式子,问道,

“你下榻的地方在哪儿?”

“我住在日活饭店……”

“那么,我们沿着护城河溜达一会儿,我送你到饭店去吧。”

白石教授为了避开银座大街上的嘈杂,叫住一辆出租车,吩咐司机朝近在咫尺的日比谷开去。

出租车从日比谷公园的后面穿过,来到皇宫前广场的边上。他们在这儿下了车,信步向皇宫方向走去。八点过后的昏沉沉的天空,给皇宫的树林涂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周围的一协暗如剪、影,静寂肃穆。护城河的石堤以及石堤上的松树都隐没到黑暗中去了。明晃晃的灯光从护城河尽头处的第一相互大楼的窗内,垂直射到正前方的水面上,摇曳着,闪烁着。在昏暗的道路上,同式子并肩行走的白石教授,。猛然想起了什么,问她道:

“这阵子,银四郎君在干什么呀?”

“在为链锁学校张罗呢。”

“链锁学校?”白石教授不解地问。

“是的,四月十日,在京都开设了一所圣和服饰学院的链锁学校。搞多角经营,采取合理的链锁学校方式,似乎是银四郎经办学校的妙方。不知不觉中,他已作好了安排,然后硬性推行下去,现正为这事在四处奔走呢。这个人对经办学校可真够热心的。”式子的这番话好象含有某种期望似的。 ‘

“这不会是他的本意吧?我说句不客气的话,象他这样的高材生,不可能真心实意在经营洋裁学校上倾注精力的。他是不是别有所图呢?”

说罢,白石教授倏地抬头向漆黑的天空望去。式子也把头往上一仰,透过帽子的网眼看到了稀疏地散布于天空的星辰。它们正闪烁着微弱而暗淡的光。白石教授将话题一转,平声静气地问式子:

“你常和曾根君见面吗?”

“不,完全不……。以前,要是有我的时装展或有什么会议的话,他几乎都要光临的。但自从我忙于电影服装设计以来,他就一次也不来了。”式子的这番话似乎是在埋怨曾根长期的不照面。

“啊,这可能是曾根君以自己的方武对你的批评吧。”关于你的情况,他曾设身处地地为你考虑过,也向我作了很多介绍。从他那文雅的性格来看,他的步子大概要跟不上你这种急速变化的形象了。”

“什么?急速变化的形象……?”式子反问,仿佛是要探询出这个词的含义。

“如果你对变化着的形象这个词感到不快的话,也可以换上另外的词……。总之,事实是,每次见面时,你身上的那种气氛明显地在急剧变化着,流动着,以至使人难以捉摸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石教授说毕,停下了脚步,同式子面对面地站在昏暗的道路上。藉着微弱的灯光,可以发现白石教授的面部笼罩着一层瞬影。冷峻的眼睛里闪动着深邃的光。

“自从我们分别以后,你又大变了。在大阪本校开校典礼酒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的印象是:你是一位出身名门的小姐,举止彬彬有礼,交上了好运,应受盛大的祝福。第二次见你时,你意识到了自己是一位大型学校的院长,是一位出了名的设计师,从而学会了与之相适应的娴熟的举止。当我们一起登上大阪城时,你眺望着荒芜的石垣和草木丛生的内护城河,内心还是从容的。但是,当你从电影摄影场回来,到京都饭店去探望我时;你所注目的就只是那些华丽的东西了。而这次相见呢,我觉得你又有所变化。”

式子避开开白石教授冷森森的严厉的目光,垂下眼帘,默望着他映在地面上的威严的暗影。稍顷,影子一晃,走动了起来。白石教授边走边一字一板地说:

“人,不管是谁,都希望别人以某种形式承认自己的存在但是,如果被承认的方式发生了哪怕是些微的偏:差或失常,那么,她(他)的人生甚至也会失常起来。比如说,一个人想把声望和财富象勋章一样悬挂在胸前,但如悬挂的方式失去常态,那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这些话是冷酷无情的,但式子觉得白石教授的内心是温暖的。她心里虽然受到了这些严词的冲击,但她的身体却向教授靠拢了一步。

当二人来到一片松林茂密的荫蔽之处时,白石教授踌躇了起来,止步不前了。原来暗处有人在那里进行着毫不掩饰的幽会。白石教授把眼睛避开,向式子说:

“我们回去吧,别太晚了。”说罢,转过身来,顺着来时的路,沿护城河向左拐,上了同电车线路平行的柏油路,在护路木繁茂的树荫掩映下,二人默默地沿着大道踽踽而行,向日比谷的交叉路口走去。来到日活国际大楼附近。白石教授停下来说。

“就到这儿吧,我不送你进去了。你好好休息吧。”说毕,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礼,然后叫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钻进了车里。这时,一阵强烈的茫然而孤寂的情绪袭向了她……但回头一想,这种道别方式也是符合他的身份的。于是便推开大楼的门,上楼到饭店去了。

从服务台领回了房间的钥匙,刚要按电梯的电钮,服务台的一个男侍追过来对她说;

“八代银四郎先生现正在鸡尾酒间等着您呢。”

“噢?八代先生……什么时候来的……?”式子吃惊地问。

“他乘飞机到的,到饭店的时间是七点过一点儿。”

“他的房间安排在什么地方?”

“他说要在您房间的附近,所以我们照往常一样安排在您房间的正对过儿了。”

“嗯,你们费心了……”

前天,从大阪出发时,银四郎说他因链锁学校的事脱不开身,这次东京展出去不成了。可今天,出乎意料地来了,事前连个招呼也没打。式子没有乘电梯,步行登上了通往七楼鸡尾酒间的阶梯。

六楼大厅直通鸡尾酒间,酒间内的照明是间接的,柔和的光线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客人中有脸颊贴着脸颊饮酒的洋人夫,妇,也有谈笑风生的饭店的住客,宁静中可以听到窸窣的声音。

式子先从离入口处很近的地方开始,曲折迂回地扫视着每一个酒客,寻觅着银四郎的身影。当目光落到屋子中间靠墙壁的一把椅子上时,她看到了一个盘着腿一边喝酒一边读报的人。这个人象是银四郎。式子走近一瞧,果然不错。不知银四郎正在专心致志地读着什么,似乎没有觉察到式子已到了他的身边。

“银四郎先生!”式子一声招呼,银四郎吃惊似地仰起了脸,“你在那么认真地看什么呀?”说着便不客气地瞥了他一眼。好象为了遮掩,银四郎唰地把报纸叠了起来,装到了自己的口袋里。眼镜框下的目光一闪,带着几分不大和悦的表情,责备似地向式子说:

“没看什么,浏览了一下经济栏的文章。对了,七点半展出就结束了,你到哪儿去了?现在才回来!我问了一下先回来的富枝,她也不知道你的去向。”

“我和白石先生一道吃晚饭去了。”

“噢?同白石教授……?”银四郎感到意外。

“是的,我邀请白石先生去看时装展。他请我在‘花之木’餐厅吃饭。饭后,又一起在护城河畔散了会儿步。”

“嗯……,白石教授去看时装展出,在银座同一个女性吃完饭后又一起去散步……这些日子,他可真有闲功去呵。”银四郎的脸上露出讥刺的笑容,语调是不怀好意的。式子辩驳似地说:

“不,那是因为我给先生去了一封快信,要求先生无论如何要来看一次的。”

银四郎一听,立即揶揄地说:

“虽则如此,一个潇洒的文人去看女孩子爱去的时装展,也够可以的!”

“白石先生说,他尽管是个名义但仍不失为圣和服饰学院的理事。所以来看一次也还是必要的。”式子婉转地申斥他:

“倒也不错!这种说法很微妙。”不知为什么,银四郎突然对白石教授产生了抵触情绪。式子对银四郎无缘无故的不满白石教授,很是迷惑不解,问道:

“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反感呢?是不是因为我和白石教授又吃饭又散步什么的,你吃醋了?”式子说着向银四郎投去调情似的一笑。

“你真糊涂,我不是那个意思。”银四郎否认道。

“那,你为什么对他那么讨厌呢?”式子追问说。

“白石教授对您现在的状况大概持批判态度吧。他一定会象权威理论家那样搬出一整套道理出来,向您说教。什么不要沽名钓誉,要洁身自重呀,什么不要卷进新闻报道的漩涡中去,要认真作出第一流的工作来呀等等。这一套,我不会买他的账。凭着父母留下的遗产,本来可以不必拼命而轻轻松松地过着小康式的幽雅生活。可你却不甘寂寞,以野草那样的坚韧不拔的毅力去奋斗。对于这样的人,白石教授却持冷笑和轻视的态度进行批判。大学教授的这种正人君子的面孔,我从心眼里就感到讨厌。”

银四郎把桌上的鸡尾酒一饮而尽,继续说:

“快十点了,回房间睡觉去吧,我明天还要参观第三轮的展出……”

“那么说,你突然来的目的是为了看展出呵?!”

“对了。对于十大设计师作品展的反映,我不亲眼看一看,将来对在东京作一番事业是会有影响的呀。”

“什么?在东京作一番事业……?”式子惊讶地说。

“不过,现在还没有定卞来,再过些日子,等工作开始有了眉目时,在一个适当的时机,我会同您商计的。今天晚上,这就——”

银四郎一语未了就挽起了式子的胳膊,同时向她的胸前投去一束灼人的光。

二人来到房间门前,银四郎从式子手里接过了钥匙;打开了房门,拥搂着式子滑进了门里。

早晨;式子在一阵敲门声中睁开了眼睛,一抹纤细的阳光从厚厚的窗帘缝中透射了进来。

式子坐起身来,迅速整了整零乱的床铺。确认了昨天夜里很迟才离去的银四部没有留下任何物件时,应声道:

“是富枝吧,进来吧。”

富枝从门扉背后探头一看,说:

“哟,您在休息呀,银四郎先生让我把昨天时装展的报道早一点送给您看,我把它拿来了。”

说罢,把抱在右手里的一束报纸放在式子的床上。

式子翻开了报纸,心里感到了一阵快慰。这个银四郎真有一股男子汉的镇静,昨天夜里经过那样……之后还能早起在自己的前头,把时装展的报道过目之后又让富枝送了来。

主办《十大设计师作品展》的O报,在它的妇女栏的头版头条位置刊载了一幅夜礼服设计照,其式样如同平安朝的十二单一样拖着层层长摆;纤柔的绢绸显得格外蓬松。照片的下方印有大字说明:古典式的独特式样,大庭式子作。式子展开了其他五家报纸,这五家报纸也都报道了式子设计的夜礼服。报道说,式子女士试图从传统的日本服饰中找到新的服饰设计的基点,这种态度是一种独到的创造精神,它给走授无路的服饰界送来了一别开生面的新风。各报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式子放下报纸,背靠床头,仰起脑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当人取得了新的成就时所表现出的自信和从容的呼吸。接

着,式子爽快地向富枝说:

“今天晚上展出结束后,我们和银四郎一起去银座干一杯吧。还有,我要给你买一件特别昂贵的礼物。”

“这么说,今天晚上我将不会被甩掉了。昨天晚上我单独一个人吃完饭后去银座兜了一圈儿,太没意思了。老师,昨晚您到哪儿去了?”富枝带着埋怨的口气说。

“昨晚,我和来参观展出的白石先生在一起吃饭,九点半左右回来,在酒吧间同银四郎说了几句话,就回房间了。”

“嗯,是吗……那时,我已经回来了,走到您房间前一看,一片漆黑,静悄悄的,我没敲门就折回去了……”富枝仍和平时一样,操着一口慢吞吞的大阪话。这时,她无意中向床下看了一眼,发现了一张叠了好几折的报纸,于是弯腰把它捡起来,说:

“老师,这报纸……您瞧,在股票的地方还划着红线呢。”

看到这张银四郎昨晚在床上脱上衣时掉落在床下的报纸,式子顿时脸色有些不自然了,但她强抑住即将变化的脸色,故作威严地说:

“原来掉到那里去了,一张挺重要的报纸,放到提包里去哟。”

“您要是也看报纸上的股票栏,那说明股票行情不寻常了。现在老师越来越象银四郎先生了……”富枝絮絮叨叨地说。

式子从床上下来,坐到梳妆镜前,平静而随便地向富枝道:

“你说我越来越象银四郎先生……指的是什么呢?”说罢,仔细地观察着映在镜子里的富枝的表情。富枝可能没有觉察到式子正从镜子里偷窥她。那富士山似的高高的额头往上一仰,胖脸儿掉转窗外,用不紧不慢的大阪话平和地说:

“其实,也没什么更深的意思。您在两三年以前考虑的只是学习设计和学校上课方面的事。有着大阪名门小姐式的风度和自信,工作上也满有成绩的。近来呢,您把学校的事搁在一边,一心只顾华丽的时装展出呀,电影服装设计呀等等。考虑的似乎净是那些显身扬名的事,这和银四郎先生的那种精于算计的作风可说是如出一辙了。”

式子一听,瞧着镜子里的富枝,机警地问:

“这种看法,只是你个人的呢还是伦子、葛美以及其他职员们都有呢……”

只见镜子里富枝那白皙的脸,立刻显出了深思的样子,她说:

“我不了解其他人有什么看法。但随着学校的扩大和设计师大庭式子的名字扬名天下,我觉得老师您便脱离了学校。您那最可凭恃依仗的东西已经不知不觉中失去了,这似乎是一种损失吧……”

望着富枝那深思的表情,式子回想起了这两三年来的情况。一天到晚总是同银四郎交往,同弟子们亲密交谈的机会一次也没有过。式子暗暗感到吃惊的是,正是这个平时显得矜持,不象伦子、葛美那样能说会道的富枝,却向自己提出了比她们更为冷静严峻的问题。

几声敲门声响过之后,镜子里出现了身穿西装的银四郎。他

在东京只待两天,昨天穿一身浅黄色西服,今天又换上了有些深

灰的黑色西装,打着领结,上衣的袋里微露着白手帕。银四郎向

坐在镜子前面的式子瞟了一眼说:

“还没换好衣服呀,都快赶不上展出的开幕时间了。”

接着,抄起散乱在床上的报纸:

“十大设计师作品展的舞台,简直被大庭式子一个人独占了,很成功啊!大后天又是京都的链锁学校盛大开校典礼的日子……这下子,不说是您一个人的天下,又说什么呢。”

说罢,银四郎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细长塑料尺子在报纸上比划了起来。富枝一看,大为不解地问道:

“您在干什么呀?”

“我想看看这篇不花钱的宣传文章有多大尺寸。近来,每当有关式子先生的报道出现时,我就用这令随身携带的折叠式尺子把它量一量。有这个尺子,即使在电车或汽车里都可以就地量得、的。”银四郎边说边用手指饶有兴味地伸缩着这个折叠成七公分长的塑料轻便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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