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四郎口头上说是亲自来看一看对十大设计师作品展的反映。但到了产经大厅后,两眼并不看舞台,而是睃巡于来宾席方面。他急步走到来宾席一带,无所介意地同纤维厂家、商社、百货店的推销员等打着招呼。不时地还把他们叫到走廊里热切地交谈一番。
式子此刻还和昨天一样,让富枝去乐池给模特儿穿戴,自己在走廊的角落里同洋裁学校的有关人员和妇女杂志的编辑进行罗无拘无束的谈话。同时在避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向银四郎那边递送眼神。
银四郎那白净端丽的脸上架着一付闪闪发光的无框眼镜,身着缝制得很合体的黑色西服;领襟外露出雪白的领子,袖口的裸露部分也很有分寸。这表明银四郎在服饰和边幅上是很考究的。每当对方向他谈什么时,他总是赋以柔和的微笑,并接过对方的话语频频地点着头。银四郎这种谦恭而恳挚的举止,使对方产生了信赖感。他们谈得很兴奋很投机,还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式子的视线被银四郎这种巧妙的善于交际和应酬的风度吸引住了。他那大阪良家子弟般的风貌和装束,那一口流利的大阪话,那温文尔雅的举止,不管是谁见到他,都不会认为他是个精于算计;野心勃勃的人。也许正是银四郎这种捉摸不透的良家子弟的气派使对方感到放心,诱使对方跃跃欲试,从而在不知不觉中把对方拉了过来,使之按银四郎划定的圈子转。银四郎长于算计,善于经营,仅仅在两三年内就扩充了学校,把式子推上了名设许师的交椅。现在他似乎又有新的筹划并为此在进行着精力充沛的活动。从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男性身上,式子感到心里有一股难言的冲动,觉得有了主心骨。
“大庭女士!”有人突然招呼了一声。式子一怔,转过身来,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离开了在走廊的角落里谈话的人们,站在了靠近窗台的地方。
“大庭女士,有一位先生要见您……”一个管传达的女办事员用眼睛向走廊的尽头瞟了一下。只见一个肩腕宽大健壮、身着西装的人,粗眉之下温和的眼睛闪着笑眯眯的光,走了过来。原来是三和纺织公司的野本敬太。野本谦恭地向式子说:
“祝贺您这次展出的成功。”
“您太客气了,谢谢。近来,您怎么一直没到学校来了呢?我们还以为有什么事了。原来您正在这里出差呀。”
“不是的,半年前我就调到东京分社工作了。这次展出,我想无论如何得来看看。”
“那么说,这半年来,你和伦子小姐没见上面了?”式子对野本表示了同情。
“我和她,一年前就决定分手了。”
“噢?一年前就……?”式子甚感惊奇。
“是的。这么作,她可能会更幸福的……”野本话到舌头留半句,不说了。
“野本先生,最后一轮展出结束后,我和银四郎先生以及富枝小姐,要在银座的浜作餐馆,搞一次私人之间的会餐。到时,请您也一定来呵。”
“可是,我,那样的……”野本支支吾吾地推辞道。式子马上补充了一句:“好了,到时我们等着你。”说罢也不等野本的回话,就从野本的身旁走开了。
餐桌上已摆好菜肴,尽是式子常吃的关西菜。但今天坐在银座的“浜作”餐馆二楼客间再次品尝时,式子却感到味道是如此的不同。关西的用料租调味的独到之处在每道菜里都得到了精心的处理,关西的四个季节也在盛菜的器具上鲜明地表现了出来。
对这些菜肴,银四郎和富枝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他俩不象式子那样一一盘问盛菜器具的名称,也不是在细品着菜肴的味道,只是机械地移动着筷子。作为银四郎来说,他并非愿意在小巧别致的餐客间来顿简便的饭菜,而是希望在饭店的餐厅里或是在考究的饭店里,于众目睽睽之下热热闹闹地吃一顿晚餐。但是,由于两天来共六次展出所带来的疲劳,式子一心想在塌塌米上静静地吃一顿轻松的饭菜,以宽息一下倦怠了的身心。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过后,又端上了一盘用新的器具盛着的菜。揭开盖子一看,是京都产的芋头同鲷鱼子以及嫩款冬的合炖。透明般青翠的嫩款冬及其嫩芽显得水灵灵的,式子舍不得立刻将其形象破坏掉,只用筷子尖夹起一小块儿。银四郎一看,轻蔑地说:
“简直是和上了岁数的人一样的癖好,把日本菜一小块一小块地夹在筷子尖上……”
然后,眼睛往一开始就空设的席位一瞅,问道:
“这个正面的席位,是谁的呀?”
式子戏谑地一笑,回答说:
“这个席位嘛,是你意想不到的人的。”
“是白石教授的吧……?”银四郎平淡地问。
“白石先生哪有连着两个晚上陪我在一起的闲功夫啊。”式子笑着应付了一句,眼睛里发出嘲弄似的光。
“那么说,到底邀请的谁呀?”
“野本先生。就是三和公司的那位……”
“啊?野本先生?”银四郎的表情在微微地起着变化,但又马上笑容可掬地说:
“这可是个稀客呵,敢情他是特意从大阪来看这次展出的吧?”
“这么说,你还不知道哇?野本先生半年前就调到东京工作了,今天到时装展会场来是为了同我们见个面。当我提起伦子的事时,他的表情很僵硬,说半年以前就和伦子分手了。野本想尽量避开这方面的话题。看到伦子打扮得漂漂亮亮,行动上沉稳从容的样子,我还以为她同野本一直在继续着来往呢。”
式子说完,不动声色地向银四郎望去,似乎是要探探他有什么反映。银四郎抬起眼睛,仿佛压根儿就不知道那回事,说:
“是吗……,我可一点儿也不知道哇。当然,近来本校方商事务繁忙,我几乎没到甲子园校去了……野本先生怎么这么晚还不来呀?”银四郎对野本的迟迟未到好象有些不耐烦了。
会餐接近尾声,快到上汤的时候了,野本敬太还是没有出现。是他有急事不能来呢还是有碍面子不好意思出席呢?对子一丝不苟的野本来说这样的迟到,是不大可能的。特意为他准备的位子一直还空在那里。
“这么晚了,他果真还来吗?”银四郎晃了晃他那明晃晃的金壳手表说。
这_一问把式子给问住了。在产经大厅的走廊里,野本执意推辞,式子不由分说就来了一句“到时候我们等着你”,也没有等到野本明确的回答就走了。但考虑到他肯来产经大厅同式子见面,而且温文的目光里充满着怀念之情,并对久别不访表示了歉意。那么,自己发出了邀请,他不致于无故不来吧。
“富枝,你看野本先生今晚会不会来呢……?”式子把话题转向了富枝。
富枝一开始就显出了事不关己的样子,只顾埋头吃饭。经式子一问,慢悠悠地放下移动着的筷子,说:
“唉呀,这难说呀。这个人看起来忠厚老实,内心也是耿直的,有男子汉的脾气。尽管你邀请了他,但如果某种情况不便于来的话,很可能他就不来了。”富枝回答得头头是道。
式子似乎想从富枝的嘴里套出点什么;便接着又问她:
“可野本先生并没什么不可能赴宴的事呀。是不是由于同伦子的关系,野本先生觉得出席这个晚餐会感到尴尬呢?”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在经常出入我们学校的男性中,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野本先生和白石教授倒有一种男性的气概,我喜欢这样的人。”富枝毫不掩饰地说。
银四郎一听,开玩笑似地从旁插了一句。
“这么说我这个人如何呢?”
“银四郎先生嘛……”富枝两眼直愣愣地盯着他,显得有些难为情,“关于银四郎先生,我完全不了解,我只知道您是大学的高材生,是个美男子,有着相当强的经商才能。”
富枝无所顾忌的回答深深地刺痛了式子的心:虽说式子还继续同银四郎保持着关系,但她对银四郎灵魂深处的活动了解得并不比富枝多。
’ 突然,隔扇门打开了,一位女侍轻轻地走到式子身旁说:
“刚才楼下来了一位男客,他说有急事,怎么也不肯到楼上来,让我把这件东西交给您。他不顾我的劝留,转头就走了……”
女侍说着把一个白信封和纸包放到了式子的身旁。
在信封的背面,用粗钢笔硬梆梆地写着四个大字。野本敬太。式子急忙拆开信看了下去:
“承蒙您特意邀请,但我还是决定不出席了。因为我一去,很可能说出一些无聊的话来。何况在座的不光是我一个人!所以我到楼下就止步了,请原谅
“另外,有两个纸包。大纸包是东京的紫菜,算是给式子老师的礼品吧,虽不成敬意,但请您收下。还有一个小纸包,烦劳式子老师给津川伦子小姐。里面是我去年用奖金给她买的蛋白石耳饰,这是她两三年前就想要的生日礼物。因为我见不着她,只好厚着脸皮拜托您转交了。我想,如您亲手给她的话,她会愉快接受的。
“说不定哪一天,我还要被调回大阪总公司去,那时我将上
您的学校拜访,请您一如既往地在工作方面给予多多协助。”
这封信正象朴实无华的野本本人一样,没什么骄饰的词藻,写得很直率,但却浸透着野本那殷切的心情,反映了他所托事情的急迫。
式子看完野本的信,没顾得上收拾起来,就把目光转向了榻榻米上的那个小小的纸包。包装纸上印有圣诞节松树的图案。可能在野本的手中已停留了四个月的缘故吧,包装纸的边上都起了皱纹,有了绽口。为了避免小包破损得更厉害,式子小心地把它拿到手里掂了掂,确有耳饰一样微微的沉重感。这个耳饰同伦子现在恬然自得地挂在耳边上的白金翡翠耳环,当然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但它却是野本忍受着上班高峰时电车里的拥挤,用半年辛勤劳动所得的奖金买给伦子的礼物。野本对伦子这种坚贞而又纯朴的爱情使式子心里热乎乎的。
“怎么搞的?既然已到了楼下,还不来照个面,哪有这么不懂礼节的呀?”银四郎责备起野本的失礼了。式子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桌上野本的信递给了银四郎。银四郎接过信,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讽谕地说:
“哟哈,用我的奖金买……的’,真是令人神魂颠倒的甜言蜜语呀!”
富枝一听,反驳银四郎道:
“野本先生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他憨厚,朴实,有男性的特点,他用自己挣得的奖金给女人买耳饰,说明他是个心地善良的男子汉。
“这么说,我也不能不给女的买个耳环,并写这么一封信了!”
银四郎边说边把野本的信拨弄得啪啪作响。今天,野本不是出席晚餐会来虚应场面,而是把晚宴推辞掉,给式子留下一封信。这正好为她在了解野本和伦子之间的那个神秘的纠葛方面,创造了一个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