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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新领域

作者:日-山崎丰子 当前章节:7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2:54

式子走下讲台,接着是葛美致辞。富枝从式子的背后,望着葛美。她穿着一身黑绸西服,外表看来虽然比平时显得老一点,但却能因此显出一点校长的冷静和威严。她那眼镜里的大眼睛在闪烁着光。“就象刚才大庭式子院长所说的,京都圣和服饰学院是本校设在大阪的圣和服饰学院的分校;因而,尺寸、制图、教材等授课内容,皆由大庭院长直接指导。毕业资格和本校一样,得到公认。也就是说,虽然在京都,也能通过这所分校,学习到驰名日本服饰界的大庭洋裁,掌握极为优秀的服饰造型。”

听着葛美清脆的声音,富枝望了一眼下面的学生。因为学校的场地是借用一个大楼的五层,没有礼堂,只好将两个教室,取下中间隔板,作为临时会场。将近800名学生,插烛般地挤在一个教室里,大家津津有味地听着比大庭式子院长年轻得多的葛美校长的讲话。

“——象刚才我所说的,采用分校教学形式,这种尝试,在全国洋裁学校中,恐怕是首届一指的。通过分校在全国普及大庭洋裁。诸位在这里学到大庭洋裁,无论何时何地都可受用无穷……”

富枝望着越讲越激昂的葛美,心里默计着她作为分校长所能获得的利益。一个学生每月的学费是一千元,分校学生人数以八百人算,学校每月可得学费八十万元。如果其中的四成是纯利,那末纯利就有三十二万元。分校长的薪水是纯利的二成,也不过六万四千元。当然在每月工资不过一万二、三千元的普通职员看来,这比他们的工资要多五倍,可是如果作为肉体的代价,那实在太不上算了。式子老师表面上看来受银四郎摆布,说不定她是为了扩大学校,以博得名望,权且利用银四郎的。可是葛美和伦子,他们跟银四郎作这样的交易,未免太失算了。伦子在购买部的用品价格上做文章,充其量每月只不过搞个七、八万元。不管是葛美还是伦子,都远比她富枝聪明,有才智,却轻易地上了银四郎的钩,令人不可思议。伦子站在富枝左侧,她的侧脸十分漂亮。富枝不让她发现自己,往后退了一步,朝站在葛美讲台旁边的银四郎望去。他身着折袖的衬衫,结着蝴蝶领带,拿着程序表,站在那里显得一本正经。无框眼镜下闪闪烁烁的眼睛,此刻定目凝神望着学生。做为银四郎其人,他大概是在按着学生的人数,统计着学费,收入和支出,以计算出纯利几许的吧。然而他却煞有介事地装出个十分谨慎的理事样子,道貌岸然如正人君子。刚才在走廊,银四郎和富枝擦身而过时,小声急促地约会她:“今晚六时,在心斋桥的‘鹤之巢’……。”富枝想起银四郎的约会,心里在说,要是不上算,我富枝才不会和你银四郎搞交易呢。

餐馆“鹤之巢”十分幽静。令人难于置信,它附近就是繁华喧闹的心斋桥大街。富枝把手腕搁在瑞典式椅子的把手上,看着手表。银四郎约定的时间是六点。可现在已经是六点半了。京都的开学典礼结束以后,富枝随式子坐车回大阪。在校办完事,正六点钟赶到了“鹤之巢”。银四郎是在喧闹的开学仪式之际,背着式子和葛美,在走廊里偷偷地约定六时子“鹤之巢”见面的。富枝虽不解银四郎此举之用意,但对于他竟在葛美洋洋得意的开学仪式的当天约自己出来,是不无兴趣的。

银四郎以急促的步伐出现了。刚才的黑色蝴蝶领带不知何时已换成华丽的条纹领带。银四郎走到桌边,煞有介事地说。

“升学式结束后,要给学生发身份证和出入证,还要收‘入学费’和‘听讲费’用了不少时间,迟到了!”

开学式刚完不久,几乎不会有学生交纳学费什么的,理应耽搁不了多少时间。这时,富枝的脑海里倏地想起了开学式刚结束时葛美对她说的话:“富枝,今天你辛苦了,本来想请你玩玩一下京都,再一起吃饭,真不巧,现在有个约会,改日再请吧!”话里含着欲犒劳部下而不可得之意。她所说的约会,恐怕就是和银四郎幽会。在开学式时,因为洋洋得意,忘乎所以,以致于漫不经心,脱口而出,说了这些天真的话。这些话却使富枝感到可笑。

“你对葛美怎么说了以后,这才来这里?”

“嗯……?”

银四郎一下子懵了。

“你这个人外表装得迷迷糊糊,可说起话来真令人吃惊!”

银四郎显得不好意思,讪笑起来。

“今天,你要对我说什么事呢?”

“边吃这里的名菜烤牛排,慢慢地说吧,怎么样?”银四郎说着,订了菜,喝完了啤酒以后,又突然说道:

“想听你说说,什么对你有好处……我性情比较急,去志摩我不是说过,以后还要和你商量吗?……”

银四郎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

“因为我在志摩吃大亏,想早日让你答应我呀!”

他涎着脸说了以上的话,又说。

“伦子担任了甲子园的分校长和购买部负责人,葛美担任了京都分校长。也许你也想,在什么合适的地方,办一所学校吧?就象今天葛美那样,拥有一所学校,有了几百个学生。这样,在服饰界就有了自己的地盘了。作为女服装设计师,这就开始了美妙的生涯……”

银四郎似乎想煽起对方的竞争欲望。富枝却象平常那样毫无表情地听着,等银四郎话一停,便冷冷道。

“我对什么洋裁学校的校长呀,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呀等等,毫无兴趣。我所感兴趣的事,是那些见识肤浅的人,所想象不到的。”

银四郎一听不觉楞了一下,眼镜框下浮起了一丝微笑,问道:

“那么,就让我听听唯你富枝才感兴趣的事吧。”

“我要有一个工厂。”

“什么?”

银四郎不无疑惑,反问道。

“想办一所西服服装工厂。洋裁学校,处于激烈的竞争漩涡,一些新校亮出了牌子,可又有更多的学校却走向破产。所谓名设计师,他们之间的竞争,更是你死我活。这是一种类似靠人缘维持的职业,受人之好恶所支配。反之,服装工厂,一旦具备相应的设备,只要扎扎实实地开办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技术能够精益求精,产值能积累起来,也就不会处于动荡不安的浮沉之中了。当然,跟着的棘手之处是它不能象洋裁学校那样,先靠一点资金,借一个楼,就可办起来。”

富枝审视了银四郎一眼,又继续道:

“我约略算了一下。需要一个六十坪左右的厂房,三十台缝纫机和一套包括套衣体模型和熨斗在内的洋裁器具。另外,洋裁学校招收学生,从对方收取学费,而服装工厂招收缝纫女工,却要付给对方工薪。这样,开始上马时,就必须投放四百万元左右的资本。但是,花了本,我们却得益非浅。迄今式子老师受厂家、商社和百货商店委托设计服装,收取设计费,等于出卖了设计。我们办了服装工厂,就可以一手承担缝制,只卖制品。这样,一不卖设计,而蒙受损失;二能收回投资。另者,现在各地服装工厂的裁缝匠,大都不懂设计和制图,因而缝制难度大的服装,就产生不出令人满意的立体轮廓,把好端端的设计给糟塌了。我们办缝制工厂,招收精于制图和缝制的洋裁学校的毕业生。人们一提起这样的工厂,就会想到这是服装设计家的实验工厂,是大庭式子设计家的圣和服饰制作所。”

富枝把三年来在脑海里反复酝酿描绘的美妙设想,用慢吞吞的大阪话一一地抖了出来。银四郎一边交互地把啤酒和烤牛排往自己嘴上送,一边听着富枝滔滔不绝的描述。待富枝话毕,他苦笑道:“我是第一次聆听人家的内心打算!”接着象是观察富枝有什么反应似的,又道:“在你们三人之中,你最不引人注目,看起来很憨厚,可这笔交易却是够大胆的。可我不能拒绝你呀!你握着一块牌子。要是把伦子和葛美的事,抖给式子,那可就坏了!”富枝听罢,扑嗤一声,打喉咙里笑出声来。

“今天我的情况,好象也不太好,你的想法让我再考虑一下,你所要求的,是否符合我的算盘。让我仔细盘算以后,再答复你吧!”

银四郎说罢,放下叉子,拿起雪白的餐巾,擦着好看的嘴唇。

偏伦独自一人吃完便饭后,和衣仰面躺在床上。

一合上眼,早晨京都分校开学典礼的那番热烈的情景便萦绕在脑际间。偏伦对此感到心烦,便睁开大眼睛向天花板望去。然而只数着由钢筋水泥构造的公寓的天花板的纹理,是无法排遣心头烦闷的。片刻过去以后,今早开学典礼的情景又不知不觉地浮现在眼前。

银四郎对她伦子说,京都分校是借出租大楼五层办的。可是,今天上午一看,光线明亮,并排着几个教室,粉刷得雪白一新。比起泥灰涂刷的木头房的甲子园校,要舒适、明快多了。开学式毕,葛美领着大家参观了教室。她望着式子,那红边眼镜下充满着感激之情,而对她伦子投去的却是自鸣得意的一瞥。

葛美这种充满自信、自豪的表现中,明显地流露出她对伦子的优越和蔑视,也隐约地透露出她和银四郎的关系。

伦子躺在床上,一想到这里,把身体弯成了对虾,内心燃起的恼怒和嫉妒的火焰灼得她脊梁火辣辣的难受。她在算计着如何不让自己吃亏。这所京都洋裁学校即使是葛美和银四郎发生肉体关系的产物,自己也不能吵吵闹闹啊,否则吃亏的是自己。应该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把银四郎拴在自己身边,加以利用,实现自己成为名服装设计师的目标。这是她伦子执着的追求。现在所受的这种程度的屈辱,比起自己要实现的目标,那就算不得一回事了。银四郎说,为认识京都洋裁学校联盟负责人,要和他们一起进餐,其实,八成是和葛美在京都幽会呢!这样一想,禁不住想起了野本敬太的善良来。

野本虽然外表粗犷,但他的身体就象他的心一样,令人感到温暖柔和。在他的怀抱里,虽然简单,但却使人能得到宁静的休息和幸福。而银四郎那滑腻冰冷的肌肤似乎潜伏着欺骗、冷酷和刻薄。

伦子伸直了弯曲的身体,翻过身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根烟点上火。然后“卟”地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仿佛是为了消除自己因想起野本敬太,瞬间所产生的带着甜味的感伤。

突然,楼下的房间传来了收音机的报时声,已经是十点了。伦子慢吞吞地起床,打开西服柜。吊钩上,并排挂着二十套衣衫,伦子思索着,到底从这一排衣服中取出那一套明天穿着去大阪本校。今天早上的开学式结束后,伦子要回到甲子园校。因为坐“国电”(国营电动火车)回去比较快,伦子就顺便坐式子院长的车到京都车站了。当她在京都车站下车时,式子惊讶地问她; “怎么,在这儿下车?”好象她还要说什么,大概因为看到旁边坐着富枝,不好直说,便轻声道:“那么明天甲子园校的课上完后,到本校来一下吧!有件要紧事须对你说。”

有要紧事,究竟是什么事呢?直到刚才她还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中,现在却焦急地想知道了。

结束了下午院长的课后,式子靠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翻着巴黎流行杂志《摩登》,等着伦子的到来。

已经过了一点三十分。该是伦子上完了甲子园校的课,出发到这里了。式子望了一眼桌边上野本托交给伦子的小纸包。想象着伦子接受这件礼物的表情:她一听到野本的名字,那秀丽的脸,会一下子流露出不安的神情。或者和平常一样摆出一付漠然的样子,坦然地拿走野本的礼物。不管怎么样,由此,她和野本的瓜葛将会暴露出来。

突然,随着一声轻轻的叩门声,伦子的苗条身影,轻盈地飘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淡褐色的毛织西服,好象被身子所吸,紧紧地裹在身上。一条金链挂在毛开领下,在那丰满的胸前闪闪地摇晃着。“对不起,让老师久等了!”

伦子表情愉快,含着媚笑。她扯了一下贴身西服,在式子前面坐下来。

“您说要紧的事,是什么事呀?”

伦子迫不及待地问。式子合上了《摩登》慢慢地立起身。

“在东京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托我带东西给你啊!”

“呀,是谁?带东西?……”

伦子惊讶地眨了眨眼。

“是野本先生……”

“怎么,野本先生?”

瞬间,伦子的表情显现出极度的不安。

“野本先生半年前转到东京工作了。因为我事先不知道,所以当他来到时装展会场时,我感到很突然。据他说,他也一年半,没见到你了!”

式子以试探的目光,望着伦子。

“野本先生用去年年终的奖金,给你买了你喜欢的蛋白石耳环,可是没办法交给你,这就特地托我转交了。”

说着,式子把桌上的小纸包推到伦子面前。伦子很快地扫了它一眼,但没动。

“那您就是为了把野本先生托交的东西转给我,才叫我到本校来的吗?要是这样,您倒不如昨天在京都直接交给我好呀……”

伦子语含客气,不慌不忙地回答。

“不仅仅是把东西交给你,我早就想问问你,关于你和野本先生的事——”

式子不客气地扫了伦子一眼。

“哎呀,老师!您要问我和野本的事?难道我有什么令老师特别不放心的地方吗?”

伦子机灵地挪了一下身体,躲开式子的视线,反问一句,以试探式子的内心。式子情不自禁地微微转动身体,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根烟衔在嘴上。

“我丝毫没有对你不放心的地方。因为你过去甚至还代表野本先生为他公司来催我设计服装呢。所以,对你为什么一下子疏远他,感到不可思议罢了。近来,我看你特别平静,总以为你们还保持关系呢!”

式子故意以柔和的语调说。

“难道我连这样的私事,都非回答不可吗?……”伦子嘴边泛起了挖苦的微笑,“他是个乡下佬,我讨厌他老缠着我,就不理他了!”

她似乎不理睬式子似的,声音冰冷。她这冷漠的表情,有着惊人的美。乌黑的大眼睛闪烁着强焊的光。红润润的珠唇含着冷酷。整个神情似乎充满了这样的自信:只要年轻美貌;一切都不在乎。式子突然觉得胸中对伦子的年轻美貌涌起了一股无比嫉恨的情绪。“象你这样的人,是难于理解人家野本先生的优点的。你们即使分别了,但他还仍不忘给你买你所喜欢的耳饰,并特地托我带给你。他对你始终如一的爱情,我是很受感动的。可是对这样的野本先生,你却说他老缠着你!还是不要说这难听的话吧,野本先生的爱情是纯朴的,难道你是想利用你的美貌取得比他的爱情更能令你满足的、更主要的东西吗?”式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伦子。

“比起那些俯身可拾的十分平凡的幸福来,谁不想那些能得,但又不可多得的充满着名气和荣耀的幸福呢……说句失礼的话,老师,您不是在借助银四郎先生的手腕,取得了比原来更大的名声吗?当然,这对于出身名门小姐的您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了。然而,我这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就不应该取得比现在更大的幸福吗………,我对于什么始终如一呀,纯朴呀、这类冠冕堂皇的话,早已腻味了!”

“那么,你是说,你得到了比野本先生更能使你幸福的人?”

“老师,您怎么来这一手奇妙的飞跃呀!我只是谈谈自己的看法罢了。倒是对于你老师的神经过敏,才感到奇怪呢!”

伦子变得十分严肃地望着式子。式子当时不知如何回答好了。其实在她关心野本和伦子关系的背后,她是暗暗地害怕美貌的伦子接近银四郎。

突然,有人不经敲门,就匆匆地走了进来。是银四郎。他望了一眼隔着桌子对面而坐的她们俩,显出惊奇的样子。随即又扫了一眼桌子上的小纸包,打趣地说:

“噢,是把野本先生托交的东西交给伦子吧?昨天交给她不更妙吗……”接着把身子转向伦子,以事务性的口气催促道:

“今天是甲子园校的夜间新学期的第一个上课日。分校长必须出席,可不能在这些事情上磨菇呀。所有的学校教员都要讲课,要争取多拉一个学生呀。”

伦子眼睛里闪出好强的光。她象要讲什么,但忽然弯下腰来,把桌上野本的礼物,装进了小提包。

“老师好象还要对我说什么吧?既然银四郎先生说,学校的课重要,那我现在就失陪了!”她婉婉转转地说了一句就走了。

伦子走后,银四郎坐在式子沙发的扶手上,说:

“女人总喜欢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闷闷不乐。你和伦子竟为野本先生送的东西,没完没了地唇枪舌箭,这值得吗?在这样的事情上花费时间,倒不如想想如何更大地发展学校,使自己成为更加出名的设计师好。由于您在东京十大设计师时装展上的成功,而成了名时装设计师。又因为成立了京都分校,作为洋裁教育家,拥有了全国性的组织。在此基础上,我打算开拓一个与今日学校组织完全不一样的新领域。”

“新领域?”

式子迷惑不解地望着银四郎。

“大量生产您设计的服装。再也不把您的设计卖给厂家和商社了,而是由我们自己经营的附属工厂直接应用,生产服装出售。”

“是吗?这真是和我最近的想法不谋而合了。我好不容易搞出了好设计,可是缝制服装的人不懂设计,简直是一种糟蹋。这是致命的缺陷。所以,我想,早晚我们也要建立一个裁缝工厂,网罗优秀的技术人员,制造服装。采取一种记名制度。即:每一件制品都要标上缝制者的代号。这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的这种独创又一定会成为服饰界的新话题了。”

不知不觉,比起银四郎来,式子反而着了迷似的,滔滔不绝地谈论着。比起搞分校,更为吸引她的是自己设计的式样什么时候能够通过优秀的裁缝手,制造出精美的服装来。 .’

“请你赶快制订出成立附属服装工厂的方案吧!”

式子激动地说。

“这次是您特别积极了。可是,因为刚成立分校不久,支出很多,附属服装工厂,到秋天再说吧!”

与刚才说出想法时相反,现在,银四郎显得十分冷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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