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干净的墙壁,被刷上一层淡绿色油漆,富枝出神地望着它。墙壁在夕阳的光辉照射下,油光可鉴。脚手架上有六个浑身沾满油垢的油漆工,他们每次刷三十平方厘米,按顺序,从顶棚往下认真地油刷着。一个月前,这里还是转包加工童装的工厂。如今,改变了外部装饰,内部墙上涂上淡绿色、油漆窗户上安上大玻璃,这一改就变成了令人感到快适的“设计附属服装工厂”了。
富枝向银四郎提起服装工厂的事,是在五个月前的四月中旬。当时,银四郎只说,“请让我考虑考虑吧。”直到一个月前,他还似乎忘记了这件事,竟一句话也没提及。话题本来是银四郎挑起来的,富枝对此再也不说什么了。这期间,银四郎好象兴致勃勃,时时约富枝在外面共进晚餐,间接地试探她的意向。而每一次富枝都表现出既不焦急,又不放弃的适当分寸,态度很是暖昧。这倒令银四郎反而沉不住气了。
富枝要经营一所服装工厂的想法,是前几年开始的。当时,野本敬太已不到伦子那里了,伦子迅速和银四郎亲近起来,不久伦子当上了甲子园校的校长,独断了购买部用品的采购。其间,银四郎和伦子常常趁教员们教书时,在一起相约幽会的时间。其时,他们总是特别注意负责传达的事务员在不在,而对悄悄地在教员室旁边的开水房喝定时茶的富枝倒没留心。富枝便知道了伦子之所以能成为甲子园校校长,并当上采购部负责人是因为她攀上了银四郎。于是,她突然想,自己也许能获得一个缝纫工厂吧!
但富枝不动声色,一如既往地小心谨慎,从不表露出自己有什么非份之想。可是自去年末,当葛美突然当上了京都分校的校长后,富枝要办一个缝纫工厂的欲望变得强烈起来了。在此之前,她注意到葛美身着漂亮的服装,鬼鬼祟祟地外出的情景,特别是当知道了这是要同银四郎幽会时,富枝立刻猜出了银四郎的意图。此后,富枝就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轮到自己的时机了。
最初的机会是在志摩,第二次机会是在鹤之巢。但她为了提出对自己更有利的条件,没有顺从银四郎。其后,她更是有意识地耐心等待最佳时机。突然,一个月前,银四郎对她说,有人要出卖一个童装缝纫厂,要富枝陪同去看。他们来到味原町一看,除了厂房比较旧以外,其他方面还不错,工厂位于市内,交通方便,可能卖主卖房心急,还附带送十五台缝纫机和剪裁台。外表经过改装,里面的墙壁通过油漆粉刷,可成为一个十分合适的设计附属服装加工厂。
忽然传来了人们的话声,是银四郎和经纪人。他们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向这边走来。银四郎面露愠色对经纪人道:
“您要再坚持,那就要受损失了,请您明天再来一次吧!”说着,他转向富枝,置经纪人于不顾,说:
“你正好在这里呢!刚才我还到处找你!咱们现在到什么地方吃饭吧?”
从味原町的施工现场,驱车至上本町九丁目的高台附近。银四郎在一个不热闹的十字路口停下车,走到离大街半町远的不象是做生意的人家,打开了没有格子的门。一个年轻而见人亲切的女招待迎了出来,把他们带进了里面的屋子。
院里和旧时普通大阪人家一样,庭院的植物刚浇过水。种的不是颜色鲜艳的鲜花,而是十分雅致的常青树。这是一所古老的园林建筑,连点着的灯笼,也小巧玲珑。
“好久没看到过这种大阪旧式人家了。瞧,多么雅致的富有大阪特色的常青树呀!”
富枝好奇地说。
“这一带,是在战争中,侥幸没毁于战火的。所以,连院子的树木大概也是昔日留下来的吧。这一带象这种普通人家办的饭馆很多,来光顾的尽是介绍来的客人。”
说着,银四郎在铺着草席的桌几前坐了下来,向那位女招待订了啤酒和菜。
啤酒送来后,银四郎急不可耐地一口气喝干了一杯,说:
“今天忙得一塌糊涂。早上去甲子园校,作出购买部新用品购买预算;尔后又马上赶到京都分校,联系购买新分校教材事宜,待到折回大阪本校时,刚才那个经纪人已在等侯索取这个缝纫厂的尾账了。”
他恶狠狠地说着,又喝干了一杯啤酒。
“已经开始改装,怎么款还没付清呢?”
富枝惊讶地问。
“不,已经付给他一百万元的定金了,余下的款额说好是本月交。可今天他却追着要!”
说着,银四郎把手伸进上衣兜里,取出一个褐色的厚信封。
“这就是缝纫工厂买卖合同。”
他随便地摊开合同,推到富枝面前。富枝有点不知究里似地瞧着它,而心里却立即记下合同的主要部分:
地点;大阪市天王寺区味原町三五番地。
宅地面积:七十六坪五台三勺。
建筑面积:五十五坪。
价格:三百十五万圆。
垫金壹百万圆已收取。
富枝记下这些后,又看到合同买方的名字是大木富枝时,就故作冷淡地将眼光从合同上移开。
“放在学校的文件,是以院长的名义写的。但合同和登记书,已偷偷地改写了,是用你的名义。因而所有权也属于你。”银四郎亲呢地说。富枝知道,此时应沉默为好。于是便泛起了暖味的微笑。
“怎么样?这样,你该满意了吧!”
银四郎湿润的眼睛闪着光,强烈要求富枝满足他的欲望。
在熄了灯的黑暗房间里,银四郎停止了爱抚后,富枝悄悄地爬了起来。四席半的房间中,飘溢着兰花的清香。想起刚才和银四郎的一切,她觉得此情此景实不配这幽兰之香。她抱起刚才脱下来放在枕边的衣服,静静地打开了隔扇门。隔壁屋子的席桌上,仍如刚才,杯盘狼藉。看来,这是招待员已熟谙此事而故意不来取走的。富枝穿着衬衣,坐到席桌上,喝干了杯里的啤酒,润湿了自己的嗓子。突然她觉得有一种酸闷闷的疲惫之感袭上心头。于是她馒腾腾地穿上衣服,打开随身带的化妆盒,对着自己的脸瞧了起来。
下颌稍宽的白净的脸,稍比平常暗淡了些,但单眼皮的细长的眼睛依然熠熠生辉。稍微有点上翘的小嘴,还是十分红润。总之,和平常的富枝无甚相异之处。照毕,她顺手拿出粉扑,轻轻地往鼻梁上挥了挥。 。
“现在化妆,还想到哪里去呀?”
银四郎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站在四席半屋子的门槛旁,叨着烟问。
“我要回家。再不走,家里人不放心呢。”
富枝边答边描起眉和涂起口红来。
“那末,下一次见面,什么时候?”
银四郎问道。
“就这一次嘛!”
“怎么,就这一次?……”
银四郎取下嘴里的烟。
“是呀,就这一回,怎么?难道不是吗?”
富枝故作惊讶似地反问之后,又接着说。
“银四郎先生虽然肯出三百五十万元,可我也不能白拿呀。我只是想以此作为资本,精心经营,以后偿还资本的。也就是说,你提供了不要担保的无息投资。以后资金总要一文不少地回到你银四郎先生的荷包的。所以,仅就这一次不就可以了吗?难道您觉得您付出太多了吗?”
富枝把胖胖的富士额的脸,正对着银四郎。银四郎似乎略有所思之后,说:
“你也太过份了!不过现在我们两人的算盘是一致的。你这样想也可以!”
说罢,从嘴上取下还未点燃的烟,扔进烟缸里。富枝一看眼角泛起微笑,说;
“以后,资金周转有困难,或者出现赤字,还得要多多麻烦您呢!请您还得多关照。我们两人一起出去,引人注目,我先走了……”
富枝把刚才银四郎给她看的不动产买卖合同,整齐地放进小提包里,先走了出去。
缝纫机“咔嗒咔嗒”连续不断的响声和剪裁厚布的利剪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富枝鼓着胖胖的下巴,抿着嘴,憋着,不让自己哈哈大笑起来。但终于忍不住,嘴唇绽开了笑纹。
这是一问取掉中间隔板、有40坪宽的、十分明亮的房间。装图台、裁剪台和缝纫机,一个方向,整齐地排列着。那些由洋裁学校毕业的高级技术人员正在各部分前忙忙碌碌地工作。这种排列方法是富枝自己想出来的。它有别于过去的缝纫工厂那种杂乱无章的摆法。新的摆法很有秩序:先是按照设计图制造纸型的制图台,接着是根据纸型裁剪衣料的裁剪台,然后是缝制服装的缝纫机。三者犹如一列火车连结在一起。每一列为一组,实行责任制,每件成品必须标上制作小组的记号。这种编制,责任清楚,连胸围、暗线的位置也不会弄错。
纤维商社和百货店,常常因为缝制技术跟不上先进的设计,而感烦恼。因而,当富枝的这种制作编制,通过式子院长被报纸和杂志介绍出来时,一时订货者纷至沓来了。这样一来,银四郎不得不把电话由一部增加到三部。并不断地来附属厂,对富枝的经营才能大加赞赏。而富枝则觉得,她这个出身于袋物工匠家庭的女孩子,打定主意办个缝纫工厂,并参照洋裁学校的组织结构,设立这种编制,也是十分自然的事。然而,在银四郎眼里,此人则是少有的经商之才。于是,不惜投入重金,为之购买电气设备,洋裁设备等。这样,不知不觉,原来仅是三百五十万元的资本,竟膨胀至将近四百万元。
富枝忽然想起附属工厂开办之际式子讲的话来。那天,式子带着伦子和葛美,来看附属工厂。伦子、葛美,兴趣索然,式子只好让她们两人先回去。然后,在静静的走廊上,她紧攥着富枝的手说:
“伦子和葛美不喜欢干这种后台的活,而你却甘作无名英雄,你呀,可真是个朴实,寡欲的人哪!”
“我竟是个朴实、寡欲的人!”——富枝从喉咙眼里发出压抑的笑声。一个女人评论另一个女人,什么朴实还是浮华呀,什么寡欲还是大欲呀,再也没有比这种评论更不值钱的了。在这种情况下,伦子、葛美和富枝这三人中,如果说有一个欲望最大、最贪婪的人的话,那说不定反而出人意外地要属富枝了。
富枝象只得意的雌猫,眯着眼睛,慢悠悠地打了个呵欠,无所事事地往窗外望去,一辆她所熟悉的“奔驰”车,由半盯远的交叉路口处向这边开来。式子院长和银四郎并排坐在中年司机的后面。大清早,预先也不来电话通知,两人匆匆赶来,肯定有相当紧急的事。富枝离开窗旁,用心地准备着,但又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站在剪裁台前,扮一副帮助剪裁的架势。
富枝听到背后传来的招呼声音,表现出刚刚注意到的表情,回过头来,只见银四郎和式子正站在缝制室的门口,向她笑着。此时此刻的笑是最令人不放心的了。她故意冷冷地向他们点点头,把他们带到了大门旁边的会客室里。
说是会客室,可里面却摆着三张办公桌,旁边只放着一套简易沙发。式子坐到窗户旁边有阳光的地方后,向银四郎递了一个眼色,突然说:
“今天有一件事,非得你答应办不可!”式子的语调很随和,反而使富枝难于猜测谈话的内容了。于是富枝小心而又从容地问:
“是什么事吼让你们二位亲自驾临指示呢?”
式子的一双大眼睛闪烁着激动的目光,回答道:
“是这样的,富枝。让你按照巴黎的杰·朗贝尔设计的纸型,缝制服装。”
“什么?杰·朗贝尔……”
富枝说不下去了。最近五、六年来,杰·朗贝尔,是风靡世界时装时样的名设计家。他所设计的时装,成为各个季节世界上最新的流行式样。他设计的时装,要用迄今服装设计师们还未考虑过的立体制图和剪裁!还需要运用复杂而精细的缝制技巧,才能加工制成。
“因为,明年年初,我要去巴黎,参观杰·朗贝尔的时装设计样品展览会。届时,想从他的设计品中购买一些有代表性的流行时装的纸型和适合于日本人穿的时装纸型。然后在这里缝制成衣,作为巴黎流行时装介绍给日本人。”
式子说。银四郎似想为其掩饰得意之态,说;
“巴黎世界闻名的服装设计家的设计式样,报纸和杂志介绍的已经相当多了,但其设计的纸样,还未曾见到有谁向日本介绍过。所以,为了宣传式子老师的巴黎之行,我们打算购买那里的世界名设计师的纸型。这不仅是一个大宣传,同时分析、组合纸样,对提高我们缝制技术也大有裨益。问题是,我们好不容易买来了纸样,但不知日本现在的缝制技术能否组合好这些纸样。”
“我和银四郎先生一起来这里,就是要求你给予协作。虽然这是一项极为艰苦的工作。既然买了人家杰·朗贝尔的纸样,我们买方就被赋于按照他们的方法和水平缝制服装的义务了。所以事实上就要你答应缝制不可了。”
式子带着半强制的口气说。富枝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深思权衡接受这项缝制任务的得与失。
对于缝制迷的富枝,她巴不得缝制这位闻名全球的巴黎名时装设计师设计的时装。可是,这样了不起的工作,于她似乎太突然了点。况且,如此大的事业,难以想象光凭圣和服饰学院的力量所能胜任。在费用方面,同巴黎的杰·朗贝尔交涉,购买其纸样的费用,在日本举办介绍其设计的时装展的费用,粗略地算一下,需要近一千万日元。半年前,办了京都分校,一个月前又刚刚开办了附属服装工厂,银四郎手头不象是有这么多钱了。比起能否接受缝制来,这是富枝更为深忧的。
“这件事提得太突然了,一时难以答复。不过,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考虑的呢?”
她故意露出为难之色,小心地问。
“自京都分校成立后,银四郎先生看了那边的报纸和杂志,查阅了图际羊毛事务局和贸易振兴会等单位的资料,从而提出了这样的规划。当时,我也因计划之宏大,颇为吃惊。不过后来具体地考虑了一下,觉得只要我们有能力组合纸样,缝制服装,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事。即使杰·朗贝尔,被尊为流行时装之神,但只要支付购买费,也能买到其设计,使用其纸样。我只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时至今日,为什么别人竟没注意到这样的事呢?”
式子不以为然地说。
“这种别人迄今未曾动手去干的,必须和外国人打交道的事,单靠我们一个洋裁学校能办得起吗?而且,还要进行与以往迥然不同的宣传和介绍,所以……”
富枝很是忧心忡忡。
“大可不必担心。这个计划,起初,当然不用说对你们教员,就是对式子院长,我也没有告诉她。实际上,我是经过了半年来周密的调查,才得以制订出来的。资金方面,我想请三和纺织公司赞助,宣传方面,可以请曾根的B报社协助。我无论干什么重要的事,决非采取孤注一掷、碰运气的手段,而是留有余地。万一摔了跤,也能有余力爬起来,否则决不冒然行动。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银四郎向富枝投去一瞥得意的目光。此刻,富枝似乎明白了银四郎为什么对她开办附属工厂的要求答应得那么痛快,并且慷慨地拿出了资金。他表面上装着听从富枝摆布的样子,其实是在巧妙地利用富枝。但对富枝来说,只要对自己有好处,倘若如此,也划得来。
“还是干吧!这是很有意义的事业呀!”银四郎又一次劝诱道。富枝慢慢地抬起眼睛,望着式子院长。
“只要用得着我……”
说着,表情温和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