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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漩涡

作者:日-山崎丰子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2:54

走廊里每响起脚步声,都会令伦子惶恐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在这大煞风景的三和纺织公司的会客室里,伦子面前放着一杯温茶,等待着野本的到来,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两个钟头了。

传达室的事务员告诉她:野本敬太去纤维图案协会,要过十点才能回来。可现在已经过了十一点了,还不见他的踪影。伦子想,野本这个人是不会故意耍弄人而让人家久等的。她意识到野本还在爱着自己,而自己恰恰是利用逸j点前来与他会面的,一 想到这里,伦子便感到难以言状的惭愧和羞耻。

上次,采取欺骗的手段,甩了野本,而今自己却又接受了他充满爱情的礼品,然而竟连一封回信也不给人家。今天,自己突然来求他办事,他究竟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自己呢?——这样一想,伦子深感,昨夜满不在乎地委托自己来办这件事的银四郎,是多么卑鄙冷酷啊!

昨晚,银四郎一来到伦子房间,就提出要伦子去找长时间没有见面的野本。伦子以为是银四郎一时的玩笑,不当他~回事,随便敷衍了几句。谁知银四郎竟认真地告诉她,要购买名扬世界的巴黎服装设计师杰·朗贝尔设计的纸样,然后由圣和服饰学院缝制服装,把巴黎的时髦服装向日本作首次介绍。因而,希望她去求三和纺织公司提供资助资金。

“这样大的事情,还是您自己到三和纺织公司去联系吧!何必让我去求野本呢?”

伦子满脸不高兴。

“当然,是得由我正式向其销售宣传部长提出。可是在这之前,为了顺利求得他们内部同意,还是麻烦你去求求野本。幸好,他在东京,出差了一年,现在刚好结束了那里的工作回来,担任销售宣传部的科长呢。”

银四郎想得很周到,甚至连野本的归任时间也调查到了。

“我现在再也不能去找他了,我对他……”

伦子踌躇不安地说。

“你是说,你对他采取了极为薄情的行动吗?然而,象你这样的女人,更能叫男人依恋不舍呢I特别是野本那样的普通男1人,女人的薄情更能刺激他。你稍吩咐一下,他就会认真地为我们奔波。我们这个事业若能成功,我想藉此机会,让你在东京拥有一所学校。难得现在有一个可利用来为我们事业服务的人。你不利用,就不象是平常的你了!”

说罢,银四郎用带着嘲弄的眼光,冷冷地看着伦子。对于厚颜无耻地要求自己去见野本,想利用野本对自己恋恋不舍的爱情,以实现事业上野心的银四郎,伦子感到被他藐视了的屈辱。不过,现在要是被他抛弃,自己就会失去了一个女时装设计师所拥有的令人羡慕的一切。伦子心中十分害怕,不得已答应了银四郎的要求。

忽然走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门从后面打开了。是野本。野本一进会客室,就说:

“果然是你呀……”

对于伦子的突然来访,好比一池清水被投石所击。他的心情复杂极了,但他浓眉下的眼睛,却十分柔和,充满着憨厚的喜悦之情。

“事先没给您打电话,突然来找,不给您添麻烦吗?”

伦子避开野本炽热的目光,抱歉地说。

“什么麻烦——不过因为十分突然,在传达室听到你的名字,直到在进会客室之前,不敢相信是你。让你等了—个多钟头了吧?!”

野本注视着一年半来没见过面的伦子。对于这种一如既往充满着真挚之情的目光,伦子心里涌起了一股负疚而胆怯之情。她振作精神道:

“今天是因为要拜托您办一件事,才来的,所以刚才一直在等着您呢!”

“有什么要托办的不必客气,提嘛!只要我能办得到的,我都高兴尽力而为!”

野本满含温情地回答。

“是这样的。式子老师预定明年初去巴黎,届时想在那里购买杰·朗贝尔设计的纸样,回来缝制服装,向日本介绍他的设计。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希望得到你们的资助。”

接着,她将昨晚从银四郎嘴里听到的计划内容,以及这个事业所具有的价值,详细地告诉了野本。野本以一个纤维商社的成员,认真地听着。待伦子介绍完毕,他说:

“这么大的国际性事业,怎么能让你来说呢?老实说,这并非我和你能够交涉的问题呀!”

野本态度认真,语含责备之意。

“是的,这我知道。这次要求资助,比起上次的时装展和设计比赛更要困难得多,非花力气交涉不可。正因为这样,在式子院长正式向三和纺织公司提出要求前,我想求您,把我们这个宏伟计划的内容和意义转告贵方负责人,以使正式交涉能够圆满成功。很长时间我没理您了,突然拜托您办这样的事,实在感到难为情。可是,式子老师一定要我来求您,我没有理由予以拒绝。况且,此次是式子老师第一次出国办理国际性事务。我也不得不出把力,请您努力争取,以使贵公司能够给予我们协助。”

伦子诉说着。野本象表示理解似的,粗眉下的眼睛注视着伦子,但嘴唇紧闭,一语不发。

“野本,我给您带来了很大的痛苦,求您的又是如此难办的事。要是您拒绝我,我就失去立足之地了。请您把这作为任性的我的最后一次请求,帮帮我吧!”

说着,伦子的眼睛突然溢出了眼泪。野本吃惊地望了伦子一会儿,慢慢地说:

“你今天仅仅是为了求我办这件事才来的吗?”

与伦子的激情完全相反,野本平心静气地问。伦子一时无言以对了。

“除了无理求您办这棘手的事外,还顺便对上次我们分手时,我的失礼行为向您表示道歉。另外,您托式子老师送给我的蛋白石耳环,我收到后一直没有回谢您,今天在此我也向您表示谢意……”

伦子负疚似地低下头来。

“也就是说,若是没有这个机会,你是永远不会来找我了?”

野本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伦子。

“象您这样郑重其事地问我,我就不好办了。不过,我原是想,最近什么时候来找您的呀!”

伦子含着媚笑,爽朗地说。野本并不为之心动,依然表情僵硬。

“伦子,你还要撒谎。要是不托我办这件事,你是决不会来的。我虽是个粗野的乡下佬,但还能够分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看得出你还和一年半前一样,虚荣心和个人欲望,丝毫没有改变。不过,我认为,这样的你是可怜的。这次,我可以被你利用,为你卖力。但是当你在拼命追求虚荣和欲望中,负了伤,要倒下去时,你还可以回到我身旁,我大概还可以等待你到那时候。”

野本的一言一语,似一股清泉,流入伦子心间。和银四郎,这个为了自己的欲望,不惜利用伦子和野本的关系的冷酷的人相比,野本宛如另一个世界的男人。野本充满真挚的爱情和始终如一的诚恳的心,令伦子感动。她感到了一种使自己的心得到慰藉的幸福。情不自禁地想得到野本的温存。

“野本……”

伦子叫了起来,从桌上伸出两手,野本即用粗壮的手握住了她,并用依旧充满真挚感情的目光注视着伦子。伦子觉得这目光看透了她那追求行乐和虚荣的心,并不允许她这样滑下去。她感到喘不过气来。她心里油然感到一种无法排遣的烦恼,又感到野本有一种和她格格不入的土气。她松开野本的手,轻轻地将双手缩回来,仿佛是为了重新拉回一时倾到野本那边的心。野本眼里浮现出失望的神情,无力地垂下手道:“一年半以来,我们分别生活在两个天地,难免一时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等式子老师出国之行和这件事告一段落之后,我们再慢慢谈谈。”

说着,勉强装出轻快的样子,说:

“好的,我得赶快将你们的要求转告给公司头头,能否顺利我不知道,反正,我将尽力而为好了。”

说罢,野本用静静的含着慰藉的目光望着伦子。

曾根毫无表情地听着银四郎讲述。而银四郎为了试探曾根的反应,在滔滔不绝的倾谈中,时时提高噪门。这时,式子深感难为情,觉得好象自己在极力自我表白。

起初,式子不同意银四郎为这个计划去求曾根。可银四郎却说,曾根是自己的朋友,对他不必客气,就强拉着式子来了。

曾根在传达室听了银四郎来找他的目的时,表情冷淡地把他们领到会客室。虽然自志摩半岛以后,曾根和式子没见面,但还是和她略略寒暄了几旬,然后就默默地听银四郎讲。银四郎突然提高声音,对曾根说杰·朗贝尔是世界一流的时装设计师呀,现在购买他设计的纸样的就是美国呀,日本就要成为第二购买国呀等等。曾根听着,用手往上拢他那没上油的头发。

“是的。对于杰·朗贝尔其人,连我这个对时装不甚感兴趣的人,也知道。我也清楚,你们的事业和现在所谓服饰事业完全一样,是一种国际性事业。的确是有意义的。问题在于,你们是否能买到真正是杰·朗贝尔设计的纸样。和外国人打交道的事,往往因为使用外币和合同上的一些问题,在眼看要成功的时候,失败了。所以报纸大都不愿意支持这方面的事业。如果报道得天花乱坠,到头来要是告吹了,这家报纸就威信大失了。再说,因为是国际性的事业,所需经费也是数目可观的!”

曾根踌躇不安地说。

“这你大可不必担心。经费方面,三和纺织公司已经答应资助我们了。因而,只要你们提供版面,为我们作好宣传,并免费让我们使用你们的会馆,就行了。”

银四郎还没有得到伦子的回话,却落落自在地说三和纺织公司已答应资助了。式子对银四郎这种不择手段的态度,以及今早利用伦子和野本的关系逼迫伦子去三和纺织公司的那种苛酷和无情,感到无法形容的厌恶。此时,银四郎坐着,向曾根倾过身去说:

“式子老师之所以能在服饰界崭露头角,开始还是因为你好意地在报纸上报道了她,大篇幅地发表了她的作品。这次还得请你协助她,使其初次从事的国际性事业,得以成功。”

银四郎巧妙地利用曾根对式子的好意,说了这些滑头的话,令曾根无法加以拒绝。曾根一时梗住,思虑片刻后说;

“好,我现在就把你们介绍给平山事业部长,你具体和他谈好了。当然,我也从中敲边鼓。你再发挥你那磨劲吧!”

说罢,曾根站起来,走到屋子角落的电话旁,给事业部挂了电话,告诉平山部长,说银四郎他们要向他介绍自己的计划。

平山事业部长,来到会客室,听罢曾根的简短介绍,向式子寒暄过后,满面红光,衔着烟斗,认真地听起银四郎的讲述来。银四郎仿佛要把话象锲子一样打进事业部长的肥胖身体,小心地围绕着自己的目的,把刚才对曾根说的话,对部长说了一遍。末了,他强调说,公开引进杰·朗贝尔的纸型,这在日本是第一次。加以宣传,对于报社来说,也是新鲜的富有意义的内容。至于经济方面,报社也不冒风险。听完银四郎的话之后,事业部长拿下烟斗,说:

“我对杰·朗贝尔的设计和纸样这种服饰事业的事,全然外行。但是听您说,你们的事业在日本是前所未有的,这倒颇有魅力。因为对于报纸,没有新闻性的事件,是毫无价值的。可是购买纸样的外币,你们是否能搞到呢?”

平山的语气有点傲慢,表现出很有风度的实干家所具有的精明和干练。

“这方面,我们已同国际羊毛事务局和贸易振兴会进行了联系,估计没有什么问题。这和邀请外国演奏家不同。我们所从事的,是买进纸型从而提高日本的洋裁技术,可以说是一种技术引进。所以,我们不难搞到外币。我们始终要以引进技术为前提,把这件事搞下去。如果即使这样还有困难的话,我们还可以得到三和纺织公司的资助,他们可以和法国方面交涉,请法国方面把纸样的款额,加在他们向我们进口物品的金额上。我们甚至考虑到这个地步,以这样的手段支付纸样费。因此外币问题,请您放心。”

银四郎以穷追不舍的韧性开导对方。事业部长吸了一口烟,吐出烟圈道:

“您对这件事真够执着以求的了。您究竟为什么要干这件事!难道真的仅仅是为提高日本的洋裁技术吗?”

他那精力充沛的赭红色的脸,对着银四郎,似乎看透了银四郎的内心世界。银四郎一时语塞,停了一会儿,说:

“当然并非只是这个表面的目的。因为朗贝尔的纸样,只卖给一个国家的一个企业家。一旦我们学校得到了,要想学习朗贝尔的制图和纸样,只有到我们学校来才行。这样,我们学校的学生人数自然就能增多。以此,我们将获得一种特别的营利。同时,通过我们洋裁学校在这方面的教育(即朗贝尔洋裁教育),日本的一般的洋裁水平,将获得提高。所以说能够提高日本的洋裁技术,是名副其实的。”

“您真是个了不起的干将!我们稍不留神,就要上您的当呀!不过,无论怎么说,提高日本的洋裁技术,这冠冕堂皇的理由是站得住脚的,因而,我们报社支持你们,也不会使人觉得奇怪。好吧,我们接受你们的要求。不过,我们的社告(报社的通告),在你们取得了外币,并且和杰朗贝尔正式签定了合同以后公布。望你们遵守我们的协约。以后具体的事,可以通过曾根君联系。”他向式子稍稍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事业部长走出房间后,银四郎叼着烟。大有大功告成之慨,从容地吐着烟。曾根以无动于衷的表情望着窗外。在这尴尬的气氛里,式子无话可说,只是难堪地默不作声。银四郎抽完烟后,似有答谢曾根之意,说:

“这会儿正是上不上、下不下的时间,咱们到外边喝一点威士忌吧!”

曾根把望着窗外的目光转到银四郎身上:

“大白天喝什么酒,我倒是要提醒你刚才说的事。因为平山事业部长已经答应了,我们报社就会出相当的力,作你们的后援。希望你们不要发生在关键时刻解除协约之类的事。”

曾根以冷漠的事务性口吻说。

“这方面我将慎重行事,希望你转告他们放心好了。以后就要看式子老师如何装配朗贝尔的纸样,向日本介绍巴黎的时髦服装了。由于你的帮助,式子老师得以开始了日本服饰界划时代的事业,迈出了一流时装设计师最关键的一步,我再次向你表示感谢!”

银四郎滑稽地低下头来。

“你张口就说是为了式子,其实我觉得我是被你的某种野心所利用,心里感到厌烦。式子老师难得初次去外国,你为什么要让她背上这个包袱,使之不能安静下来学习呢?式子老师,难道你也不想冷静下来学习一点东西吗?”

曾根突然以归咎的目光望着式子,式子一时无以回答,嗫嚅着说:

“我最……最初也是这样想的。可是银四郎先生说,光为了学习去外国,这样未免过于浪费了……”

“这怎么是浪费呢?您是一个时装设计师,去外国考察,增长见识,作为设计师,难道这不是很重要的事吗?购买朗贝尔的纸样,首次向日本公开他设计的服装,说得不好听,那是贸易商的事。您搞这种事,倒不如在外国,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从事学习设计,岂不更好?”

式子低下了头。曾根还没怀疑到式子和银四郎的关系,很认真地设身处地为式子打算。他这种纯真的严肃态度,使式子感到难堪。她无言以对,沉闷、缄默。

“曾根,你总是那样的天真、浪漫。在现实社会里,干什么事都要现实一点,不能象你这样光谈飘渺的理想哟。不过,有关式子老师的事业,是要大大地尊重你的意见,她也要把方向逐渐地转到你所说的这个方面来。总而言之,这次要请你多关照了。”

银四郎转过身来,说完这些话后,似乎有意催促低着头的式子走,站了起来。

听到走廊急促的脚步声,伦子知道银四郎来了。但她没从靠窗户的椅子上站起来。接着她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也不予搭理。随即响起了从门孔插进钥匙的声音,门开了。

“你原来在屋子里呢!为什么不应一声呢?”

银四郎责怪道,伦子头也不回,望着窗外。银四郎走到她身边,双手默默地从腰后缠着她。当他那柔软的手,缠绕到伦子的胸前时,伦子挣脱开了。

“唉,你真别扭!怎么样了?托野本先生办的事怎么样了?他答应了吗?”

银四郎似乎要故意引出伦子的回答。伦子赌气地望着窗外,没好气地说:

“野本说,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这算回答吗?大概你的态度不大诚恳吧?你应该拿出你的绝招呀?”

银四郎冷冷地说,口气和刚才的温柔举动迥然两样。伦子也不示弱,转过身望着他:

“你是要让我扮演娼妓的角色吗?野本很清楚,我是为了利用他而去的。他认为,我干这种差事是可怜的!不过,他答应尽力帮助。他这个人,一旦答应了就会负责到底的。可是你却说得这么无聊!你不觉得羞耻吗?你知道……”

伦子情绪激动,突然把下半截话咽下去了。“知道羞耻”——这是野本的话。伦子用欺骗的手段,甩开野本对,野本说他虽然外表祖陋,但知道羞耻,就静静地离开了伦子。此时,银四郎反而津津有味地望着伦子,慢慢开口。

“羞耻!我是不知道羞耻的!人最可怕的是知道羞耻。否则什么事情都能成功。我成功的秘诀,就在于不知羞耻。你要尽量做到不知羞耻呀……”

银四郎站着,坦然地、毫无掩饰地说,咕咕地喝干伦子放在桌上的茶。

“我刚才和式子去报社要求他们协助时,一位大腹便便的事业部长已满口答应,下一步就是和三和纺织公司打交道了。现在报社答应帮助,这是我们手中的…张王牌。我们要以此为资本强求三和纺织公司帮助我们。你明天赶快和野本联系,希望他争取使我和式子在两三天内能和对方的头头会面。好,就这样拜托了!”

嘱咐毕,银四郎才感到疲惫似地,打了一声呵欠,坐到窗旁的椅子上。

第二次和野本打电话联系后,过了四天,伦子接到野本的电话,答复说,如果可以的话,三和纺织公司想今日会见圣和服饰学院式子院长。于是伦子马上在甲子园校,打电话告诉了银四郎。银四郎立即求之不得地催促式子一起往本町的三和纺织公司。

传达室的事务员看到式子,没等她开口,就把野本叫出来了。野本不和悦地看了银四郎一眼。接着,就前不久托式子带信和礼物给伦子之事,向式子郑重地表示谢意。然后告诉式子。

“有关资助问题,今天由负责销售的濑川常务亲自和你们谈。”

说罢,野本把他们领到了二层常务办公室。野本一打开门,身着淡灰色西服的濑川常务,即从大办公桌前站了起来,把式子他们让到办公室中间的沙发上。式子对这次自己学校向三和纺织公司提出这么过大的要求,表示不安。

“实际上,这次,我被我们野本的异乎寻常的热心感动了。他是一个认真而又热情的人。对有关资助这件事,抓紧不放。他还给我们讲了有关杰·朗贝尔的生平经历,他在世界服饰界的地位,以及他设计的特长。”

说着,他望着桌子旁边的野本,露出温厚的微笑。

“但是,对于纤维商社资助购买纸样,社内有些议论。要是百货商店购买了朗贝尔的纸样.制出巴黎时髦服装,可以马上出售,而我们商社只向百货商店和批发店出售布料,同用以制作服装的纸样关连不上。所以有人说资助购买纸样是一种徒劳之举。这样,我们十分为难,苦于想不出好办法。就在这时,听说B报向你们提供版面宣传,如果三和纺织公司作为资助公司,名字将和一流报纸的B报排在一起,出现在报刊、广告、说明书或别的印刷品上。为此,我们就可以以提供宣传费——而不是纸样购买费的名义,接受你们的要求了。请问,你们预算的经费内容是什么?”

濑川常务用温和的目光看看式子和银四郎。银四郎从上衣兜

里取出一个小本。

“首先,朗贝尔纸样三十种的设计费包括进口税和运输费,需要三百万。大庭式子路费和购买纸样的交涉费为二百万,此外纸样购买以后,向观众公开介绍时,舞台装饰、模特儿、宣传等所需费用为一百五十万。这样,大概需要六百五十万元。我们在东京和大阪将举行杰·朗贝尔时装展,一张入场券为一千元。B报社会馆一次可容纳一千人,每日三次公演,东西两地共公演两日,这样可获利约六百万元。因为会场费约五十万元,由B报社提供,这样收支差不多平衡。我们只请求三和纺织公司用手头的外币支付纸样购买费和进口税、运输费的三百万元。”

濑川常务认真听银四郎谈经费的款项。听毕,说:

“刚好,我们公司尚留有特别外币。好吧,接受您的要求。”

他非常平静地表示同意资助。式子对着镜子注意到由于去年以来的繁忙,脸上失去了光泽,稍稍显出了菜色。自从B报社和三和纺织公司决定同意协助以后,忙于准备和杰·朗贝尔交涉,申请护照和排定日程表,近一个月来竟然无暇精心化妆了。

镜中,富枝白净的富士额脸晃了一下。

“老师,您在沉思什么呀?您不朝我这边来,我没法给您试领子呢!”

富枝把西服领子里的衬布,放到式子的脖子上,测着领衬的厚度和领圈的长度,别上别针。富枝那张自净的脸,近得几乎要触到式子的脖子上了。她那灼人的气息,使从清早已试了三套衣服而疲怠了的式子,浑身感到痒痒的。

为了准备式子的出国服装,伦子、葛美和富枝来到大阪本校的实习室,一天到晚给式子试衣服。冬天午后温暖的阳光,从西面窗口洒了进来。伦子在那窗旁的桌子边、给刚才试穿过的一件鸡尾礼服和~件晚礼服,开始画上滑石笔,准备修改。葛美正在给另外增加的一件鸡尾礼服画图。富枝将别针别在领子一侧时,问道:

“老师,这样,领子合适吗?”

富枝别针的别法是对的,但领子长短还不适当。

“再稍微放松一点,拔衣纹(深露后顼的衣服)的柔和风格就能表现出来了。”

式子望着镜子对富枝说。富枝几次改变领子的长短后,问伦子道:

“来,帮助我给老师试一下领子。我最头痛试样!”

富枝对伦子说。伦子懒洋洋地站起来,手夹着别针垫,走到镜前,很快地取下富枝别的针,松了松领子,又重新轻轻地别上别针。她别得恰如其份。要是对布料没有异常的触觉感,是难以别得如此恰到好处的。

“这样可以吗?”

从镜子里可以看出伦子美丽的眼睛充满着自信。式子曾对她的美貌和才华抱有戒心,但此刻,心胸一时开朗,对伦子的态度变得和蔼可亲了。

“很好,只要让伦子试,什么布料,在她手里都会象麦芽糖一样,运用自如地试缝出美丽的轮廓来。你们各显其能:伦子的试样,富枝的缝制,以及葛美对图样能正确分析的本领,三人有机地互相配合。那末,这一次,一定也能很好组装,杰·朗贝尔的纸样,缝制出出色的服装来。”

式子为了重温一下自己的幸福似地说。她进到日本服装界到现在才刚刚四年,可是在B报和三和纺织公司的资助下,仅仅在两个星期之后,就要实现初次向日本介绍世界大时装设计家杰·朗贝尔纸样的宏伟计划了。自己的身旁又有一个强有力的班底,来帮助自己推动这项前所未有的事业。一个伟大事业将要成功的光辉,已经由地平线上升起,照射在自己身上了。式子沉浸在踌躇满志的得意之中。电话铃响了,葛美拿起话筒:

“老师,是C报社来的电话,想和您谈谈有关朗贝尔的事。”

式子穿着试衣,接过话筒,传来C报社女记者的爽快声音。

“我是大庭式子。是的,坐一月三十一日十九时法航飞机从羽田机场出发。嗯,和杰·朗贝尔的交涉很顺利,我们学校的理事八代银四郎先生通过信件和杰·朗贝尔的助手波洛米休直接进行联系。与此同时,他通过日本驻巴黎使馆的文化科,取得了时装收集会、展览会的招待请帖。以后就是我参观二月四日举行的这个展览会,选购哪种纸样的问题了。怎么,您是问,能否顺利组装朗贝尔纸样的问题吗?……不、不,您提得很有道理,一点儿也不失礼。是啊,朗贝尔的纸样和日本我们设计的平面纸样完全不同,完全是一种由点和线复杂而有机地结合起来的立体纸样。对于这种纸样,首先要有解释分析能力,而且,能够组装它。噢,关于缝制吗?我们圣和服饰学院最近成立了一个附属缝制工厂,缝制工作主要由这个工厂的负责人大木富枝抓。甲子园校的津川伦子、京都校的坪田葛美协助大木。从组装纸样、剪裁、试衣到缝制,我们采取流水作业。什么?报纸要介绍我们的班底?好呀,我们随时高兴地等待采访。好,再见!”

式子放下话筒,翘着高跟鞋,轻快地转过身来。

“C报的妇女栏要把你们作为朗贝尔服装制作班底给予介绍。所以记者到附属厂后,你们三人须一同去接受采访呀!”式子兴致勃勃,又站到原来的镜前。刚才显得疲惫不堪的脸,显露出了红润润的光。

“要试的衣服还剩下几件呀?试穿时,总得象模特儿似的一动不动站着,真叫人受不了呀!”

式子故意以十分温柔的语气说。因为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她高兴得想要吹口哨了。

“老师,您真够性急的,还有晚礼服和一套西服呢。时间紧迫,这四、五天来我们几乎彻夜缝制,相当劳累哪!”

经富枝这么一说,式子才想起,为了在一个月内缝制出十一套出国服装,在这个礼拜内让伦子和葛美把她们学校的工作撂下不管,来到本校帮忙。式子对她们说,C报纸要在妇女栏介绍他们时,伦子和葛美之所以没有表现出式子所想象的那么起劲,大概是一个星期来工作得太疲倦了吧。式子望了一眼手表。

“已经过五点了,你们累了吧,明日再试吧!不用收拾了,让我的车送你们回去吧!”

式子似乎有意为了酬劳她们。可心里却在想着七点钟要和银四郎幽会的事。

当宽畅的实习室只剩下式子一人时,她立即感到极端疲乏。午后,连续喝了三杯咖啡,已经失去了效力,连室内的灯光,她也感到刺眼了。

明亮的室内杂乱地放着刚才试完的别满别针的衣服,绷着线的裙子和需要再次试穿的西装。虽然旅行才两个月,作为时装设计师,式子新制了十一套衣服:毛西装三套,一色成套服两套,丝晚礼服和午礼服各两套,晚礼服大衣和普通大衣各一件。十一套中已经有六套制出来了,其余的五套,刚才试了三套,还有两套等着明天试。她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杂乱地放着衣样的台前。试衣的前后身、袖子,还有裙子,分散放在台上。所有布角都别有标着记号的纸条。为了看看刚刚富枝给自己试的领子,就把那件西服从台上拿了起来。刚才伦子重新别了别针后,富枝又认真地缝上线。对于富枝这种大大方方地纠正自己不足之处的态度,式子深感满意,她微笑了。式子看毕,把衣服放回原处,刚要回转身时,一个硬硬的东西从台上掉落了下来。

式子弯下身拾起来,原来是一个天蓝色的皮钱包。究竟是他们三人中谁的东西呢?式子象查看学生的遗失物一样,打开了钱包。里面除了八张千元的日元券外,还有一张四折的纸。式子无意识地打开了纸,突然,她惊愕得竟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了。是一份不动产申报书,上写着:

不动产申报书:大阪市北区天神桥大街六丁目大木富枝。

不动产所在地。大阪市天王寺区米原町三五。

不动产种类:工厂。

不动产面积:土地面积七十六坪五合三勺,建筑面积五十五

坪(l坪等于3.305平方米、等于10舍、l舍等于lO勺)。

获取方式:购买

获取时间:昭和三十年九月十五日。

不动产价格:三百一十五万元。

这是圣和附属服装工厂的购买申报书,申报人是大木富枝。式子感到一阵晕眩和惊诧,她又一次看了申报书。从不动产所在地、种类、面积、取得方法,以及取得的时间来看,毫无疑义是圣和附属服装工厂。而在学校的文件中,所有者是式子。但是这个印刷品的不动产取得申报书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大阪市东府税务所长的名字。栏外还有备注:提出申报期限到昭和三十一年一月十八日。明天就是一月十八日。

式子用颤抖的手,拿着不动产申报书,走到屋子角落的电话机旁,给附属工厂打电话。可能因为拨得太急,没有接上线。刚才从这里出去时,富枝说要回工厂,现在应该到了工厂了。式子又重新拨号,话筒内传来富枝明快的声音。

“对不起,富枝,我想再改一下刚才那件西服,你立刻再过来一下吧!”

“怎么?现在又要我返回学校?既然老师命令,我也没办法呀!”

富枝象往常那样轻松地回答。

门开了,富枝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明亮的灯光下,她白净的富士额的脸,泛着微笑。可以看出她对式子毫无戒心。

“老师,您突然想起,要改的是什么地方呀?”

富枝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丢了钱包,她把刚才试过的西服又在台上摊开了。

“领子松了,有点翘起来,我无法忍耐到明天,叫你想把翘的地方放下来,变成和服的满肩那样。”

式子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站到试衣镜前。

“真拿老师您没办法!您一说出来怎么办,再也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了。”富枝马上转到式子后面。重新改变别针。此情此景,要是换了伦子或葛美,她们一定会很不耐烦地要求改为明日做,可是富枝却温顺地二话没说就立刻动手了。镜子里式子看到她仰着头,认真地别着针,有点突出的小嘴紧张得闭得很紧。她那白净的胖胖的脸显得那样天真无邪,表情是那样的纯真。她是如何取得附属工厂的申请书,并且将自己作为申报者呢?——式子用疑惑的目光,望着镜中的富枝道:

“富枝,附属工厂一开张,事情就很多,生意很兴隆呀,经理的账本是谁管的?”

式子装着无意地问。一边注意观察镜里富枝的神色。“因为我帮助家里记过账,对账目比较熟悉。所以工厂的账本,是我和一个女事务员管,月末向银四郎先生汇报。”

富枝毫无疑虑地回答。

“那么,所得税和不动产取得税,由谁去申报?”

“这样大的事情,当然由银四郎先生自己办了。”

镜中,富枝脸色毫无改变,一口回答。

“是吗?那就奇怪了!”

式子故意惊讶地说。

“有什么奇怪呢?”

富枝平静地问。式子没有答理,一下子转过身来。

“富枝,你刚才把什么东西忘在这里了?”

“不,我没有忘什么东西呀!”

富枝十分诧异,望着式子。

“这,不是你的东西吗?”

式子把手伸到桌上,把放在东西下面的天蓝色皮钱包取出来,推到富枝面前。富枝一下子脸色有些不安了。

“噢,那是喝完咖啡,交钱时,不小心忘在那里的!”

富枝故意绽开小嘴笑着回答。

“我已经看了里面了!”

短促的回答,竟使富枝白胖的脸骤然变得苍白了。笑着的小嘴唇倏然间僵硬了。 ,

式子看出她的表情变化。然后从皮包里取出不动产取得申报书放在桌上。

“附属服装工厂的不动产取得申报者,怎么是你呢?你难道

偷了我的印章,伪造公文吧?或者……”

式子把下面要说的话咽住了。她对要说出银四郎的名字,感到难言的苦涩。难道是他捣的鬼吗?这种疑虑和不安愈来愈强烈地撞击着她的心。为了不使富枝怀疑到自己和银四郎的关系,式子竭力控制着自己,装着冷静的样子,和富枝说下去。富枝用细长的单眼皮的眼睛,望了一会桌上的申报书,然后慢慢地抬起头。

“是我从别人那里得到的。”

回答得干净磊落。

“什么……?”

“是银四郎先生给我的。”富枝再次从容地回答。

“银四郎给你的……?那末,你……难道和银四郎……?”

式子的声音颤抖了。

“是的,我是第三个。”

富枝显得满不在乎,十分平静。可这短短一句话,却令式子昕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第三个……那宋,伦子、葛美也……?”

式子的声音嘶哑了,一阵晕眩。她觉得富枝的脸跟一块泡水的海蜇皮一样可怕地膨胀开来,眼前又是一阵轻轻的晕眩。她夹在桌子和富枝之间,好容易才站住。刚才因为自己的成功而升腾起的那种幸福感瞬间消失了。变成了一种暗淡的冰冷的东西。这种表面的幸福背后,原来隐藏着曾是自己信赖的弟子们对自己的无耻背叛和银四郎的卑鄙和虚伪。更可恨的是现在自己处于和三个弟子一样的位置上。这样一想,那无边的耻辱感,便从心底升腾了起来,她不禁想高声大叫。但现在惊慌失措,只能暴露出自己和银四郎的关系。将会陷入更深的受辱的泥坑。她强忍住喉咙干涸的痛苦,故作镇静地向富枝说:

“富枝,你怎么干出这样的事了?”

式子以责备的口气说。但富枝扬起胖胖的脸道:

“我也有竞争心的。伦子和葛美得到特殊利益,可我辛辛苦苦工作却比不过她们。所以,我也接受了和伦子、葛美他们一样的条件……”

“那么,你不后悔吗?”

式子低声地问,富枝慢慢地摇头:

“我并没受什么损失呀?”

说时,她想收拾起桌上的不动产申报书,式子压住了她的手。

“暂时放在我这里两三天,以后通过银四郎还你。”

式子的语气十分强硬。富枝愣了一下,她想了一会儿道:

“如果这样,就放在老师这里两三天吧!”

象刚才进来时那样,她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式子感到双脚酸疼。她慢慢地站起,转过身,脱下高跟鞋。这时,她感到身子似乎失去了依靠,摇摇晃晃起来。富枝一走,她关了灯,蹲在试衣镜前。

她抬起头。在暗淡的光线下,镜子里现出了一个双膝跪在地板上,弄脏了裙子下摆,披头散发,满身污秽的年已三十六岁的女人。这是一个被夺去自尊心和自信心的女人的丑陋形象。胸中不禁涌出一股与其说是悲痛不如说是愤恨的情绪——一个女人因失去自尊心而产生的愤恨。她的三个职员都和银四郎发生肉体关系,她竟蒙在鼓里。每次去东京出差时,还和银四郎在饭店里幽会,一次又一次在自己家里躲着佣人和银四郎重复着奸情,她感到羞辱,想把这些一笔抹去。每当想到银四郎那柔软的拥抱,和令人感到甜润的爱抚和轻言细语,也同样给了她以外的三个女人时,她浑身火辣辣地难受了——这是憎恶他所引起的难受。

她在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甲子园校交给伦子管理,让葛美担任京都分校校长,还让富枝开办附属服装工厂。每次举办庆祝活动时,自己总是陶醉在所谓名服装设计师功成名就的洋洋自得中,发表着娓娓动听的祝辞。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啊!大概三个弟子,对自己的这种愚蠢,是报之以嘲笑和轻蔑吧?银四郎大概也象在耍猴子似的要着自己,用无情的眼光望着自己吧!无比的耻辱、愤怒和绝望,一齐向她袭了来,她禁不住哭了。顷刻间,她又想到自己的愚蠢,放声地笑起来。

式子望着镜中,因为哭泣而略为浮肿,因为愤怒显得有点扭歪的脸,又发出歇斯底里的挑战似的笑声,“呼,呼,呼……”

笑声嘶哑,象吹不出声的笛子。镜中因笑不出而奇妙地抽搐的脸在激烈地摇晃。

走廊传来了脚步声,声音在实验室门外,停下来了。来人敲了几下门,因里面没人答应,就打开了门。他一看到屋内那么昏暗,颇感意外,他环视了一下周围。式子立刻站起来,掸了掸衣襟,拢了拢头发。

“屋子这样暗,您干什么呢?她们都回家了?”

银四郎扯扯大衣,站在门口说。式子没有回答,银四郎走近她身旁。

“怎么不讲话,一个人在想什么呀?”

他奇怪地望着式子。式子一下子向他转过身来,平静而冷淡地问他:

“你是想把我当作四分之一吗?”

“四分之一?什么意思?”

“我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体对你来说是四分之一,仅仅是四分之一。”

式子发疯似地叫起来。突然摊开在桌上的不动产取得申请书。银四郎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慌默不作声。稍顷,拿起申报书说:

“证据仅仅是这个吗?”

银四郎发出恬不知耻的笑声。

“我还听到你和伦子、葛美的事了。”

式子短促而冰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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