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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漩涡.2

作者:日-山崎丰子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2:54

“既然连这些也知道,我就没有别的话好说了。”

他默然无事,从衣兜里取出烟,慢吞吞地点上火。态度十分冷静,丝毫没表现出狼狈之态。式子对他如此的厚颜无耻,简直深恶痛绝了。而这种厚颜无耻之徒竟和自己见不得人的丑事联在一起。她顿觉周身冰凉彻骨。于是果断地说:

“我们分手吧?”

“分手,为什么?”

银四郎漫不经心地反问。

“我无法忍受,我和我的弟子们处于同一的地位,和你连结在一起。这样令人羞耻的事,我一刻也容忍不下。我不象她们,抱着那种卑鄙的目的打算,和你做交易!”

式子措辞激烈地回答。

“是这样吗?难道可以说你没有丝毫打算吗?你俨然名门闺秀,品行端庄,可你之求助于我,实际上是吃我做的现成饭,是由我一手扩大学校规模的,而你却得寸进尺,追求更大的成功,更高的名望。和你比起来,她们算是小巫见大巫。她们充其量是想穿戴比现在好些,拥有一些高档东西,生活过得更奢华一点罢了。她们的虚荣心是小的,是无法和你相比的。你的虚荣心是巧妙地伪装着,你更狡猾。”

“怎么,我狡猾……?”

式子愤怒到极点,声音也发颤了。

“是的,你美其名日是搞服装设计,追求高尚艺术生活,实际上是一心追名逐利。你和我的关系,大概也是出于你这种女人的疯狂野心和虚荣心吧。这一点,你却高高挂起,而片面指责我,并马上提出要分手呀什么的——那也可以,但问题是,我俩只从肉体上分开呢?还是连学校经营方面也分开呢?”

“现在,两个方面都要分开!”

式子注视着银四郎。银四郎大口大口地喷着烟,一会儿突然开口道:

“那末,你必须交付我二千万元的慰藉金!”

“什么?慰藉金?二千万元?”

式子惊叫起来。

“是的,二千万元。把人数仅二百人的郊外小洋裁学校,发展成为有大阪本校,有京都和甲子园两所分校,学生人数超过二千五百人的京、阪、神的大学校。大概不是出于你的力吧?在这前后三、四年中,我为经营学校呕心沥血,耗费了体力、脑力和时间,对此,你要赔偿这些损失。我还使无名的大庭式子变成赫赫有名的时装设计师。我向你提出二千万的慰藉金,不算多吧?”银四郎无框眼镜后的眼睛露出笑意。他又点上第二支烟,说:“我说出二千万元,决非无理。洋裁学生的人物以二千七百人计(包括分校),一个学生每月的学费一千元,这样,全校每月收入学费就有二百七十万元。那么,学校每月就能得其四成的纯益一百零八万元。二千万元只不过是一年零七个月的纯益罢了。如果你交付不起这二千万元,那末,我还要这样呆下去!”

“那末,你还要我继续过这种不知廉耻的生活吗?”无法形容的怒火,在式子胸中烧燃,她吼叫起来了。

“是不是不知廉耻的事,那是你的看法。我和她们三个人发生关系,可以说是一种手段。为了扩大学校加强工作的手段。过去大阪商人有一句话:有钱,还是让女人去做生意。说女人占便宜也不过为了几件华丽的衣服,不敢盗用大笔钱。她们三个人也一样。要是对她们薄情,舍不得花点,在这不到四年时间内,学校怎么能发展到这个程度呢?难道你能因一时之气把这三个有才能的弟子赶出去吗?向我支付二千万元,断送了这好不容易发展到这个规模的学校吗?今天的事,我要富枝别说出去,也不让她们两人知道。你呢,还是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为好。况且,现在我们正从事一项宏伟事业,我们就要向日本介绍朗贝尔的纸样了。而眼下就是你多彩多姿的巴黎之行的时候了。在这个时候,你如果有决心,使这一切付诸东流,那就随你便吧?”

银四郎不顾式子听与不听,径自阐明了利害。式子的脑袋乱

成了一锅粥。她感到绝望。两个星期之后,她要去巴黎,十天

后,关西时装设计师协会将为她举行盛大的欢送会。刚才,银四

郎到这里之前,就是去关西协会联系欢送会的事。目前,为这次

多彩多姿的巴黎之行的一切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如果推翻这一切,那就会在众目睽睽下,突然失去二千万元,失

去了名声,导致自己身败名裂。对此她感到恐怖极了。

“怎么样?不要象孩子那样耍意气了吧?放弃那种小姐式的洁癖,千万不要让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白白失去啊!她们三人的事,待您回国以后解决。现在我们两人闹着一刀两断,成了丑闻传出去,一切都将付诸东流。再说,您从事这么宏伟的事业,我若不在您身旁,您胆子也不壮呀!”银四郎煞时又变得十分温柔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地走到式子身旁。

“您已经三十六岁了,不可能总是象不知世事的小姐那样任

性罗!您和我怎么能轻易地分手呢?”

说着,象哄孩子似的,抱起了她。

就象过节一样,从大门到里门,都洒过水,在门口旁边放上盛盐的盆子(日本人为表示祝福在门口撒盐)之后,把式子的鞋摆好。

“祝贺您了,今天天气很好呢……”

“哎呀,今天我还不走呢,也不是开欢送会!”

式子把貂皮围襟围在西服上,取下帽子的垂纱,说。

“不,比起您坐上飞机一下离开日本,很多客人聚集一堂来欢送您,更值得祝贺呀!要是太太活着,那该多高兴呢……”

女佣希代眼睛潮湿了,说不下去了!

“哎呀,你怎么老说过时话!”

式子笑着,从女佣希代手中接过小提包,表情冷淡地坐上来接她的车。

车子出发后,式子静静地回味刚才希代含泪说的话,“要是太太活着,该多高兴呢!……”她不由得想掩住自己的耳朵。

在知道银四郎和三个弟子关系的夜里,明知蒙受了耻辱,却又担心失去名声和财富。在银四郎温柔的抚爱和引诱下,同意了他的意见,对三个弟子的事装着不知道。将她们的问题等待回国后处理。那天夜里,自己感到深深地受到了银四郎的污辱,对他无比憎恨。但却又甘心喘着气将自己的身体贴在他那执拗而滑溜的怀抱里。一想到当时可羞的情景,式子听到希代说到自己清白高傲的母亲时,一种无以名状的敬畏和痛苦包围了她。母亲是大阪商家名门的小姐,家业继承人。她为了区别入赘作养子的父亲的身份,保持自己的矜持。从衣饰、日常用品到餐具无不标上华丽的泥金画纹章。为了模仿这样的,连在丈夫面前也要保持自己高傲身份的母亲,式子无论在甲子园校,还是在大阪本校,都嵌上了华丽的彩色玻璃,作为学校的饰章。可是如今,自己失去了名门闺秀的尊严,失去了一个女人的自尊心,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和富有,甚至违背自己的良心,置身于内里肮脏而表面堂皇的荣华富贵中。

不知不觉车进了市内,过了野田阪神。式子看了看手表,才二点半。离三点开会还有一段时间。过了净正桥,越过田蓑桥,马上可以看到场址新大阪饭店了。汽车徐徐驶进饭店大门前,式子很觉惊讶地睁大眼睛。伦子,葛美,富枝三人已经等着迎接她了。自那天以后,式子就自称过度疲劳,不再试穿剩下的几套服装就让她们缝制了。学校的事托银四郎管理,到现在为止,还未曾同三个弟子见面。现在,当三个穿戴华丽的女弟子,映入她的眼帘时,好象她们在那里冷眼旁观自己的耻辱似的,胸膛针扎似地疼。

式子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她想,幸亏她们三人不知道自己和银四郎的关系,这是此时唯一的安慰了。她终于恢复了平静,下了车。

“怎么,你们都来等我呢!辛苦了!” .

式子若无其事地微笑着。向她们道谢毕,登上三楼的会场。

会场被插花和彩带装饰得十分堂皇富丽。盛装的女时装设计师们,穿黑礼服的纤维厂家,商社和百货商店等有关服饰界人士,济济一堂。会堂充满着浓郁的香露水和香烟味。

式子由三位弟子陪着,心情沉重地走进会场。于是,整个会场响起了鼓掌声,从各个方向向式子射来耀眼的照相机拍照的闪光灯的光。仿佛自己的耻辱被闪光灯照出来似的,式子又感到惶惶不安了。她情不自禁地转过身来。这时紧跟在后面的富枝,走到她身边,带着温暖的气息,对着她的耳朵悄声道:

“前几天的事,谁也不知道。伦子,葛美也不知道。您放心好了。冷静地把这个欢送会应酬好!”

式子又转回身来。除了富枝、银四郎以外,谁也不知道那天的事,甚至这个富枝,也不知道自己和银四郎的关系。只要自己保持冷静,就能表现出这次欢送会女主人的尊贵和稳重。式子慢慢地走到主桌前,取下貂皮围襟,悄悄拉起帽子网,象表演似的,浮起笑容,向客人们深深敬了礼。周围桌子响起了掌声。洋裁学校联盟的理事长大原泰造走到麦克风前致辞:

“我代表今晚参加这个欢送会的所有人士致辞。没有比在鸡尾酒会上发表长篇大论更使人感到不通人情了。今晚欢送会十分豪华,西洋酒肴美味丰盛。在此,我祝愿大庭式子女士访问法国,和向日本介绍朗贝尔纸样这宏伟的事业取得成功。祝大庭式子女士健康!干杯!”

他高高举起杯子,喊着干杯。旋即,所有的桌子都响起了干杯声。顿时整个会场洋溢着欢笑声和喧闹声。主桌旁边坐着的是洋裁学校联盟的委员们和有名的设计师,谁都表现出彬彬有礼,拘谨而冷峻的神情。大原京子和安田兼子两个人在喋喋不休地谈着什么,看也不看式子。显出傲慢而无礼。对刚登上服饰界才四年的式子,进行日本服饰界前所未有的事业,对她引人注目的巴黎之行,露骨地表现出反感。式子离开主桌,在向别的桌子客人致意时,寻找伊东歌子,但却见不到她的身影。早在大阪本校的开学式时,她就向伊东歌子发过请帖,但伊东歌子却没有来。以后在设计师协会和研究会时,也没有见到她。不过,在大阪本校开学前半个月,式子却被她叫到甲子园球场,在挤满观众的看台上,她显出极为疲怠的样子。她鼓励了式子一番,无精打彩地回去了。当时的情景,仍留在式子的脑海里。

和几个桌子干了杯后,她有些醉了。脸颊绯红。这时她看到伊东歌子,从入口处往这边走来。式子赶快从桌子间穿过,走近她。伊东歌子一见到式子,大眼睛闪耀着光:

“祝贺您的成功!这太好了!介绍朗贝尔的纸样,谁也没有想到的呀!这个成功了,组装纸样,缝别服装对您来说是不成问题的。这一着,奠定了您在时装设计师界的地位了!”

她捉着式子的双手晃荡着说。

“托您的福,我个人也获得了幸福!四年以来,我和他的事,一直使我感到痛苦。两个月前,我的问题终于解决了。我和他已经结了婚。他比我小五岁。妻子很年轻,并且有了一个三岁的女儿,他终于离开了她们。去年我把您叫到甲子园球场时,我很难过,我和他的事当时差一点吹了。现在好了,您在设计师事业上取得成功,而我们也美满地结了婚……”

伊东歌子爽快地笑了起来,眼睛也潮湿了。她穿着雅致的枯叶色衣服,长长的头发在脖颈上缠起来。疲惫的阴影已经被抹去了,她好象换了一个人,外表显得比以前年轻而冷静多了。

“您完全变了。我虽然在服饰界取得了成功,但比不上您。您比我幸福多了!我虽然不能参加您的结婚式,祝贺您!您才值得祝贺呀!……”

突然,式子说不下去了。

“怎么了,这样伤感可不行呢?一旦决定投身于这充满虚荣和尔虞我诈的设计师世界,那就要抛弃这无谓的感伤,拼命地奋斗呀!”

说着,象甩开式子似的,伊东歌子朝热闹的桌边挤去了。式子突然感到一个人被抛弃了的孤独,倚在柱子后面。这时,她看到野本教太向她直走过来。

“真是盛会,祝贺您!刚才我一直找您,想向您致意呢!”

野本站在柱子前,郑重地向式子问候。

“哎呀,是我先要向您致谢呢!正是因为您的大力协助,事情才能进行得如此顺利呀!”

“能够让我协助您的划时代事业,我才要向您感谢呢!而且,由于这次的接触,先生从巴黎圆满结束工作回来,我和伦子……”

说着,野本的眼睛在寻找远远的桌子边,穿着华丽的开襟夜礼服的伦子,脸上静静地泛起了幸福的微笑。

“野本先生,伦子她……”

出于意外,她不知说什么好。

“您在这里呢?”

突然,旁边响起银四郎的声音。他以揣测的锐利的目光望着式子。又向野本漾起亲切的微笑。

“野本,托您的协助,我们能够买到朗贝尔纸样,并且,举行了这样盛大的欢送会,集服饰界人士于一堂。濑川常务来了没有?”

“常务说,他今天要参加公司负责人会议,无法出席这个欢送会,失礼了!他说,他已指示驻巴黎的仓田联络员,去接式子女士,并帮助和朗贝尔联系。希望式子女士大可不必客气,有事尽管吩咐仓田联络员办好了。”

野本原封不动地把濑川常务的话转达给了式子他们。

“野本先生作为我们事业的推动者,能出席今晚的欢送会,我们多么高兴呀!”

银四郎恭维之情溢于言表。

“该是式子老师致辞的时候了,有话容当后叙吧!”

为了催促式子走,银四郎旋即起身离开了野本。

“这种时候,不要对他人抱那种无谓的同情。您应该想到。自己的名声和成功就是一切!我不是刚在那晚告戒你了吗?”

银四郎似乎抓住了式子心灵的旋钮,以权威的口气,边走边低声轻轻地提醒她。

式子来到主桌前,人们立即把麦克风移到了她的面前。全场又响起了拍手声,照相机的闪光灯交织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网。霎时,式子低下了头,蓦地,她又高昂了起来,慢声说道。

“今天,如此众多的女士先生们,光临此会,为我送行,热情激励,真不胜感激之至!众所周知,法国的时装设计,是一门精湛卓绝的艺术;同时,它在法国的出口产业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其代表作,就是此次我想引进日本的杰·朗贝尔的纸样。通过它,我们可以学习到优秀的时装设计、剪裁和缝制。我们一定竭尽心力,把日本时装设计师所从事的工作,提高到一个艺术创造的高度,使我们的设计品也能输往国外,蜚声环宇……”

在将近四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式子侃侃地发表着动人的演说。但在这同时,心头猛地袭来一种悲哀——作为一个提线木偶的悲哀,这木偶身上的条条提线又都操纵在银四郎的手中。

致辞毕,整个会场又被欢笑和喧闹声淹没了。她觉得脖颈中渗出了温湿的汗珠。她离开主桌,走到一个通风的窗户旁边。蓦地,她看到高个子曾根正手拿玻璃酒杯,等待着她。

“哎呀,曾根先生,您什么时候来的?”

式子睁大眼睛惊奇地望着他。

“刚才。您在讲话的时候我就来了。您好象很疲劳的样子!你们的计划,报纸已经给公诸于世了。既然搞到这步田地,那就要适当负起责任罗。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白石教授。”

“怎么,白石先生——”

“嗯。先生因为出席国际法国文学会,前天就从羽田出发了。他的住址,问问驻法使馆或我们报社驻巴黎分社就知道了。”

“白石教授去法国了!……”式子陷于深深的惊颤中,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起来。白石教授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威严,但又是个对人体贴入微的长者。此时在式子的心目中,教授的形象仿佛一座隆起的高山。对于自己不久就能到教授身旁,她既觉得有了一种盼望已久的依靠,但又感到惴惴不安。

第廿一章 巴黎之行

因为人们刚刚脱离陆地,那精神的紧张和兴奋,使得机内顿时安静起来了。戴着贝雷帽,由法国人和日本人组成的空中小姐,为了缓和乘客的紧张情绪,不辞劳苦地给乘客频频送酒。从外国人的座席上,传来了开香槟酒瓶栓的声音,他们正为踏上征程而祝酒。

式子喝着甜津津的酒,吃着服务车送来的夜餐。想起了一个钟头前离开羽田机场的情景:宽敞的国际线候机室里,充满着出国旅行者和送行人的笑语和花束,式子也抱着杂志社送来的花束,在设计师同事们、妇女杂志的编辑和纤维厂家、商社宣传人员的拥簇下,紧张地和人们互相道别。朗贝尔的纸样和对式子回国后将要举行的朗贝尔时装展的殷切期待,成为人们谈论的核心。式子每每因之感到自己肩负着一项重任,而银四郎却在为自己的神机妙算得意洋洋。他无框眼镜里的双眼,正泛出神采飞扬的笑意,在一旁悠闲地吞云吐雾。大厅里充满了爽朗的气氛,来客们致辞祝福,谈笑风生。最后只剩下银四郎在为式子送行了。他那内心深处正在暗暗地拨动着如意的冷酷无情的算盘珠。

突然,对面电灯通知屏现出了红字,扩音器里立即传出了播音员的声音:

“诸位,飞机就要离开日本领海了!”

讲的是日语。仿佛和日本国土告别似的,声音显得十分深情安详。往窗下一看,刚才还稀稀落落闪烁着的地面上的灯光,此刻已沉入了茫茫的黑暗中。飞机正翱翔在漆黑的海面上空。此刻,式子出乎意外地并不感到孤寂。随着飞机的远逝;她感到那种包围着自己的耻辱生活也随之远去了,从而产生了一种得救之感。对于现在的她,唯一得救的道路就是离开日本,摆脱开银四郎。甚至连购买朗贝尔纸样这样轰动视听的事,在她现时的心目中,也变成了一种离开日本的跳板而已。她认识了自己所过的那种污秽和耻辱的生活;意识到自己的成功,原来是建筑在虚伪的基础上。可她又耽心失去既得的名气和财富,硬是用假面具把自己伪装起来。她多么矛盾呀:耻辱和烦恼困扰着她,虽知处境之恶,又想寻求什么适当的理由来安慰自己……

乘客们巳开始准备就寝。身穿白短夹克的法国乘务员,动作麻俐地给乘客放下椅子靠背,拉出脚蹬,铺上毛毯,放好枕头。

式子脱了上衣,穿着宽松的连衣裙,躺进毛毯里。隔着两个位子

前的一位男客在问空中小姐,到达西贡的时间和早餐的事。

“到达西贡是上午六时,早饭在西贡机场吃。在那里,您可以一边欣赏东南亚绿色的晨景,一边品尝法国饭菜。”

空中小姐的回答声在静静的机舱内回响着,使旅客们感到旅行之乐趣。式子祈祷般地闪闭了眼睛。西贡、卡拉奇、贝鲁特、罗马,最后是巴黎。再过四十多个钟头,式子就要到达白石教授所在的巴黎了。

窗下,薄雾朦胧的辽阔的意大利原野,向前伸展,一望无际。原野的尽头,蔚蓝色的大海,映着朝阳,熠熠闪光。飞机已经过了罗马,三个钟头以后就要飞抵巴黎了。因为晃眼,式子闭上了眼睛,沉浸在激动中。马上就要到达巴黎的紧迫感,和远离日本的解脱之情,千头万绪地抓挠着她的神经。

不知什么时候,飞机离开了海岸线,在云层中翱翔。南欧天空中耀眼的阳光,不时从云缝中钻出来,射进机舱。突然,飞机开始上升了,眼下可以看到阿尔卑斯山的山脉了。厚厚的云海中,轮廓分明地钻出了蒙柏朗山峰。蒙柏朗山银光耀眼,宛如一缕袅袅上升的白烟。突然,机内的嘈杂声嘎然停止了,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过了阿尔卑斯山,进入法国丘陵地带。那连绵不绝的平展展的森林和田野,和日本相似。过了一会儿,可以看到象是巴黎郊区的房子了。空中小姐开始分发入境卡片。机内又出现了填写卡片和整理行装的匆忙而嘈杂的景象。接着,飞机慢慢地降落在奥利机场。

发动机声停止了,扶梯放下了,机门打开了。因为初次踏上法国国土,式子激动得有些微微颤抖。走下扶梯,映入眼帘的是正对面嵌着玻璃的白色的机场主楼。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前来接客的人群。一位空中小姐引着乘客们穿过入境检查所,办了海关手续。当乘客们排队要走出大门时,一个人挥着双手,喊着式子的名字——是三和纺织公司驻巴黎的联络员。式子向他挥了挥手,走出了大门。

“我是三和纺织公司的仓田联络员,公司通知我,在您逗留法国期间关照您。”

仓田联络员带着法语腔,用柔和的带鼻音的日语,向式子问候。随即,让搬运服务员提着式子的行李,把她引到等待在那儿的车上。

汽车在公路上奔驰。从车窗可以看到宽广的田园和稀稀落落点缀其间的红屋顶的房子。离巴黎市区不过十四公里的郊外,行人很少,显得空旷而静穆。过了有着围墙高耸的市民墓地,一会儿就看到了鳞次栉比的四方形高层集团住宅了。驶入意大利门一带,就看到了巴黎的市街。那里,耸立着许多带有历史时代特色的古老建筑,还可以看到稍远处突出的巨大的昂乌阿利特的圆形屋顶,以及爱菲尔铁塔的上端。过了蒙苏利公园到蒙帕纳斯附近时,便见行人如织,顿时热闹起来了。在久经风雨侵蚀而变得灰黑的石墙下,行走着那些穿着简朴西装的男人和挎着提篮购买东西的主妇。整个街道的气氛显得沉闷而暗淡,远不如式子所想象的繁华美丽。

“巴黎的街道远不及您想象的那么整洁吧?初次到巴黎的人,都有这种感觉。但第二次、第三次来的时候,你对那种陈旧就不以为然了,待到住惯了以后,你会觉得那斑驳的墙壁,倒有着一种古朴的美。巴黎的魅力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呀!”

坐在司机旁边的仓田联络员,好象看到了式子的心绪似地说。一想到从明日开始,必须在这人地生疏的市街,得依靠这位说日语时还带着法语味的仓田联络员,进行有关购买纸样的周旋时,式子的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了。

透过厚厚的窗帘,式子已经看出外头天已亮了。自己是不是独自一人睡在巴黎市街的旅馆呢?式子似乎有些梦幻般的恍惚。她睁眼望了望摆着老式家俱的房间,然后徐徐下了床,拉开了窗帘。

眼下是突勒里公园的一片荫蔽的树林。左边是卢浮宫,对面是塞纳河岸上一排排已经落叶的粗壮裸树。塞纳河虽被高高的河岸道路遮掩住,但还可以透过薄薄的晨霭,看到对岸的加多鲁、多路兹钟台。式子一想到塞纳河正在那里缓慢地流动,方才切实感到现在自己确已置身子巴黎的市街了。突然,电话铃响了。拿起听筒,传来了交换员流利的法语声:仓田先生来的电话。接着听到了仓田带法语鼻音的柔和的日语声:

“大庭小姐,“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

“是的,很好。饭店很舒服!”

“这我就放心了!我和对方约定十时到杰·朗贝尔的商店。所以,我在九点三刻来接您。”

仓田说毕就挂上了电话。和仓田去朗贝尔店,是昨天约好的。看看表还不到九时,式子洗了澡,简单地用了早饭,开始准备外出。她不穿毛料衣服,穿上厚厚褶绉的皱绸连衣裙,挂上珍珠项链,戴上首饰,选了一个用龟壳做成的小提包。化妆毕,刚穿上水貂皮大衣时,传达室已来人告诉她:仓田联络员到了。

从圣雅母饭店到圣多鲁街的朗贝尔店很近,可以不必坐车。式子和仓田穿过协和广场,从玛特雷努寺院前往左折,看到了两旁并不华丽的橱窗,没有给人以高级服装店橱窗的感觉。橱窗旁边挂着写有设计师名字的牌子。

杰·朗贝尔店面在右侧的人行道上。是一所用发黑的石头砌成的房子。走进店铺,看到厚厚的地毯上摆着极为讲究的箱子,里头装着高级的服饰品,但没有标明价格。仓田联络员向售货员说明了来意,售货员马上将他俩引到二楼接待室。稍顷,朗贝尔的助手波尔米耶进来了。

“大庭小姐,早上好!怎么样?”

波尔米耶笑容可掬,和式子握手时,对她身上穿着的墨色连衣裙赞不绝口。式子通过仓田翻译向波尔米耶答道:能够访问贵店,并将能够见到朗贝尔先生,深感荣幸和高兴。可是波尔米耶却一下子脸露为难之色。当仓田焦急地用法语问他时,只见他表情慌张语言急促。式子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却见他那淡红色的脸更红了,不断地说,“帕鲁顿!帕鲁顿! (对不起)。”仓田联络员脸色发白,用法语激动地说着。

“请您原谅,仓田先生!”

波尔米耶说着,耸了耸肩。

仓田将激动的脸对着式子:

“实在对不起!您知道,这回的纸样,我们三和纺织公司本打算用手头的外币购买。可是据他说,一个星期前,日东贸易驻巴黎办事处,向他们提出要充当朗贝尔店在日本国内的总代理。也就是说,日东贸易将买到朗贝尔纸样的分配权,使其能够将购到的纸样,自由地转卖给日本的纤维厂家、商社和百货商店。而且,他们要求和朗贝尔店先订三年合同,购买每年两次发表会的作品。这样,我们就只能够买今年上半年即二月至七月春夏两次发表会的作品了。我对他说,我方在三个月前就已和你们说好了呀?可波尔米耶说,这是一种有关谁都可以购买纸样的合同!何况我们双方谁都没有正式签字呢!……我原想,先让大庭小姐看看发表会决定选购哪种纸样,然后按照品目再和他们签订合同为佳。谁料,日东贸易竟插手进来。这全怪我疏忽!朗贝尔纸样,不能同时卖给一个国家的两个买主,二者只归其一。这家伙是打算让三和纺织公司与日东贸易竞争一番呢。他表面上装着和蔼可亲的样子,连说对不起,实际上肚子里却打着鬼算盘!”

仓田望着波尔米耶,愤愤地说着。不懂日语的波尔米耶还是

装着一副亲切相,瞧着式子,抱歉似地耸耸肩膀。

“仓田先生,我们在这里光生闷气也没用,还是先回去吧!”

式子向波尔米耶轻轻地道了别,催促仓田走出朗贝尔店。

出了门,仓田依然余怒未息,骂波尔米耶行为诡诈,说他肯定是犹太人。而式子因为初来乍到就遭此意外的挫折,除仓田外又无可兹商量的人,她的心情阴郁极了。石砌的人行道上,来往着欢快的行人,宽广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可是无论行人或车里的坐客,都是和自己语言迥异、肤色不同的陌路人。后天就是作品发表会,会后就得签订合同。再也没有充裕的时间和日本联系、商量对策了。道路两旁是高高耸立的大楼,式子沮丧地往饭店方向走去。到达协和广场时,她突然想起了白石教授。

“仓田先生,请您到附近咖啡店,给日本驻法使馆打个电话,询问一下来参加国际法国文学会的S大学白石教授住在什么地方。”

式子急切地说。

午前的咖啡店,热闹非凡。许多人坐在伸向人行道安有玻璃的阳台里,眺望着人行道,悠然地喝着咖啡。

仓田在阳台进口旁边找到了空位,向服务员订了咖啡后,走进电话间。不知是因为过急还是线路不通,他拨了好几次号码才接上。

“是日本大使馆吗?请接文化科——噢,您是文化科吗?打搅您了,请问,来法国出席国际法国文学会的S大学白石教授,住哪儿?如果知道,请您告诉我。我是三和纺织公司驻巴黎联络员。”仓田声音很高,连式子也听到了。大约过了二、三分钟,他记下了对方告诉的地址,放下了听筒。

“一下子就查着了!白石教授住在拉苏帕尤布鲁巴鲁的圣·利蒂阿饭店。”仓田说罢,从口兜里拿出巴黎地图,把白石教授的地址指给式子看。原来白石教授住的饭店和式子的住处;隔着塞纳河,是在左岸的卢森堡公园附近。

“赶快给饭店打电话问问。”

坐在近旁喝咖啡的一对法国夫妇,露出因被打搅而不高兴的神色。仓田没理会他们,径自又去打电话。他说了两三句法语后即挂了电话,返回原位。

“白石教授现不在饭店。据服务员说,他上午十时就去开会了,晚上七时返回饭店。换上夜服,然后再出去。您看怎么样?”

现在离白石教授返回饭店的时间,还有七个钟头。本来预定用一天时间访问朗贝尔店,和朗贝尔会面,并交涉有关他的设计和纸样的事。可是出乎意料,由于自己的疏忽,一切计划都打破了。她头一回尝到了出口时髦服装的巴黎商人那厉害手腕的苦头。式子默默地想着,一语不发。仓田带着歉意的表情道:

“我现在无论如何要赶回办公室一趟。还要试探一下日东贸易的态度,为进行善后处理而周旋。现在这种中途生变,即使电告总公司,也无法得到什么指示。如今,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蠢话了。总之,我将尽力而为,也请大庭女士助一臂之力。我想问一句失礼的话,您和白石教授联系上之后,能得到他什么帮助呢?”

仓田联络员的问话十分谨慎。由于自己的失算而给交易带来损失,这位年轻的联络员很是狼狈,反而想求式子的帮助了。

“因为没有见到他,我也不知道……”

她的脑海里出现了白石教授既冷漠威严又温和亲切的面孔,只好这样应对他。

利蒂阿饭店的走廊显得十分清静。只有两对穿着夜服准备去吃饭的美国夫妇和三两个在饭店食堂用毕晚饭,现在悠闲地看着报纸的客人。式子一直靠在沙发上等待着白石教授回来。服务员说,白石先生开完会后七点钟左右到家,换衣服。可是,在倥偬的旅行生活中,时间的安排往往不可靠。这样一想,式子觉得自己不问问对方的情况,这样冒然空等,是多么的傻。她扯了扯衣服,正从沙发上站起身,忽见一个人影推门而入,一看轮廓鲜明的侧脸,那不正是白石教授吗!他上身穿一件黑外套,一顶呢帽几乎压到眉毛处。白石教授在传达室说了两三句话之后,意外地把身躯转向了大厅。式子立即迎过去和白石教授打了个招呼。教授以惊讶不已、难以置信的目光呆望着式子。

“大庭小姐,您,什么时候……”

“昨天刚到。突然打搅您,十分抱歉!”

“您怎么知道我的住址呢?”

白石教授语含诧异。

“在国内,出发之前,曾根先生告诉我,您到法国了,住址可以向日本驻法使馆或他们报社驻巴黎分社打听。我是从日本大使馆问来的。”

“这次,我是为出席国际法国文学会而来,在法国逗留时间不长,所以来以前,没有通知大家。您干么在这早春二月就来巴黎呢?到这里参观卢浮宫或是游览著名的寺院,到四月份春暖阳和才好呀!”

白石教授似乎对式子的此行不可理解。

“嗯,是这样的。这里的时装发表会,后天就要开始了,我是赶来参观这个发表会的。可是,竟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我这就赶来求您帮助了!”

式子低下头,毅然地抖出了心里话。

“您这样郑重其事,真令人尴尬。只要您认为可以和我商量的事,就请直说好了!”

白石教授温和地回答她。式子受到了鼓舞,将今天早上发生的事,告诉了白石教授。

“离开日本以前,一切都办理得很顺利,以为一到巴黎就可以马到功成,谁知……”

式子把在朗贝尔店里交涉上遇到了挫折以及现在自己和仓田联络员的处境,向白石教授和盘托出了。白石教授背靠沙发,双手托着下颏,毫无表情地听着。听罢,慢慢地抬起头,望着式子。

“您好不容易来巴黎一趟,为什么非要办理这样事务性的事不可呢?您难道不想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安安静静地参观巴黎和好好学习一点东西吗?”

白石教授压根就不理睬式子的请求似的,态度冷漠。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了,式子一时无言以对。白石教授依然背靠沙发,望着式子,忽然探起上身问道:

“您吃过晚饭了吗?”

式子摇摇头。

“那么,现在我们一起去吃饭,如何?”

“可是,您还有别的安排吗?”

式子拘谨地问。

“有法文学会的酒会,不过,连日来一直都和他们在一起,不参加也不碍事。我们去以鸭料理闻名的士鲁达鲁吉吧!”.

说着,白石教授让传达室向士鲁达鲁吉订了饭菜,又叫服务员叫来了出租汽车。

从拉苏帕尤大街的利蒂阿饭店到赛纳堤的士鲁达鲁吉餐厅很近,坐车只用十二、三分钟。士鲁达鲁吉餐厅座落在赛纳河边,这是一座有四百年历史的古老而幽静的餐馆,从这座高大的有白色围墙的建筑物的大窗户,可以俯瞰巴黎圣母院。店内没有豪华的装饰。留着胡子、着晚礼服的招待员,恭恭敬敬地把他们俩领劐预约的桌子旁。然后用大银盘端出一只圆圆的已处理了调料的鸭身,给他俩过目,再拿回烹调。待红葡萄酒、前菜和鸭脯肉端上后,白石教授拿起叉子,道:

“据说这里的鸭料理是巴黎最可口的。更有趣的是j有个标鸭子号码的习惯:从一八九〇年开始一直沿袭到现在。刚才的鸭身就标着号码呢,说明你现在吃的鸭子是开店以来的第几只。据说,伊丽莎白二世女王和叶德贝拉公爵访法时,吃的是第185197和185198只,我们现在吃的是第265072只呢!”

白石教授说着将滴有红红调味汁的鸭肉,慢慢地往嘴里送。

“我和您一起吃饭,包括今晚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在京都的瓢亭、第二次在银座的花之木,第三次就是这儿。奇怪的是,每一次吃饭都和您的工作有关系。第一次,您是给影片《女服装设计师的故事》的演员试衣回来的时候。第二次,是在东京开十大设计师作品发表会那一天。当时,我对您说过,您如果有志于继续从事服装设计师的事业,那就必须去巴黎学习服装设计,以掌握真正的而不是冒牌的巴黎时装设计。可您今天来找我,并不是求我介绍您到巴黎一流的设计师那里去深造,而是商量纯粹是贸易者事务性的事。这使我有点儿不愉快,请恕我刚才失礼!若是购买不到朗贝尔纸样,就不必勉强了吧,可以吗?”

白石教授以冷淡的口气平静地说。

“可是,这不单是三和纺织公司和我的学校的事。由于曾根先生的介绍,B报社已同意赞助我们了,并且已发了社告。”

“怎么?曾根的报社也资助——这是银四郎君的鬼点子吧?”

白石教授手抚葡萄酒杯,向式子投去究诘的目光。

“银四郎君为了取得朗贝尔纸样,从三和纺织公司那里搞到外币,又利用曾根求得报纸的赞助。他想借此捞到经济利益。而您在这个事业中象个演员!曾根君之所以协助这个事业,完全是出于对您的好意。”

说罢,白石教授不悦地沉默了下来。在他责备银四郎和式子的话语中,蕴含着对曾根的关怀和体谅。式子无言以对。白石教授喝干葡萄酒后,沉思着,默默地动着叉子,忽然停住手道:

“我对生意经一窍不通!我不了解日东贸易得到支配朗贝尔纸样的权利后,将会卖给哪些商社、百货店,以及他们将如何对待纸样之类的事,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如果日东贸易把纸样交给三和纺织公司,您是能够尊重朗贝尔纸样的艺术性,凭一个设计家的良心,组合好纸样,缝制好服装的。巴黎一流的时装设计师,都和画家结合起来工作的。我有一个法国朋友,认识一个常常业余协助朗贝尔工作的画家。我可以通过那位朋友,请这位画家向朗贝尔转达:如果把纸样卖给三和纺织公司,那么其艺术性就能得到可靠保证。巴黎的时装师比什么都珍惜自己作品的艺术性。间接向朗贝尔强调这一点后,您和仓田联络员再具体和他交涉吧。”

说完这些后,白石教授似乎为了拒绝式子的谢意,态度冷

淡,机械地动着叉子。周围的桌子坐着各个国家的客人,喧闹

声、嘻笑声此起彼伏,着晚礼服的殷勤的招待员,往返如梭。这

是到巴黎后的第一个丰盛的晚餐。可自己却必须在这样的餐桌上

谈论购买朗贝尔纸样的事,实属大煞风景和耻辱。

晚饭毕,他们走出士鲁达鲁吉餐厅,白石教授没有叫出租汽车。他们沿着幽暗而荫蔽的林荫道往前走。虽然是二月初,但今年是巴黎几十年来未有的暖冬,加上晚餐喝了酒,走在石砌的人行道上,式子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不到十分钟,他们来到圣日尔曼大街和圣米歇米大街交叉的地方。可以看到巴黎大学巍然耸立的大楼和街两旁边鳞次栉比的餐馆和咖啡店了。踽踽行人皆是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女。

“这一带是学生街。和二十年前我在巴黎大学留学时候,丝毫没有变化。这里学生的思想却象受时代脉膊所牵动似的,变化很剧烈。沿着桑纪鲁曼街往西不远的广场,有萨路默鲁农聚会谈论存在主义的咖啡店和巴黎文人常常聚会的餐厅。今晚,您大概累了吧?明日九时开始还要开最后一天学术交流会。这儿完事后,马上去英国……”

“去英国……”

式子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白石教授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稍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往前走。

“这次国际法国文学会讨论的主题是,‘二十世纪和人道主义,英国的阿塞·格鲁教授对法国文学中个人主义和人道主义这个从表面上看来显得矛盾的问题,作了巧妙的阐述,他的意见具有启发性。所以,前天我到他的下榻处拜访了他,我们两人谈了将近一夜。应他的邀请,明天的总会结束后,答应和他一起去剑桥大学他的研究室一趟。预定在那里过一个星期或十天,然后再回到巴黎……”

白石教授说时脸上现出愉快的微笑。式子不知不觉已摸准了白石教授的心。她想知道使表情暗淡的白石教授骤显笑容的国际法国文学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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