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时,式子睁开了眼。
上午十点钟要举行开学典礼,还有三个钟头的闲暇时光。
女佣人已经准备好了温水。式子走进浴室,把身体泡到浴缸里,慢慢地洗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的皮肤比以往白了许多。皮肤的颜色是她最关心的一件事。因为她的肤色显然比一般的妇女要黑一点。做为女继承人的仪态庄重的母亲,她的皮肤是光滑而又白洁的,自己不象她。番头出身的被招赘入婿的父亲,他的皮肤是黝黑的。自己大概从父亲那儿继承得过多。虽然,她经常光顾的美容所的师傅们,都夸奖她的小麦色的皮肤很迷人,但仍然消除不去她那执拗的劣等感。所以,能够使自己的肤色比平时白皙一点,这是值得庆贺的。也许从半年前开始,一直坚持不懈的按摩,收到效果了吧。
她从浴室出来,很用心地用冷水洗了脸,开始对着镜子端详自己。那脸宠儿是红朴朴的,显然比自己三十三岁的年龄要饱满年轻得多。两只眼睛相隔过宽了些,鼻子也大了点儿,但那双大大的明亮而有神的眸子,那富有弹性的稍厚的嘴唇,弥补了那些不足的地方。式子虽不能说是一个妖冶的美人,但是她的脸是有个性的,这不仅自己也是大家所承认的呀。
她给自己浑身扑上滑石香粉,尤其是对那皮肤凹进去的地方,更细心的用粉扑,轻轻扑打着。末了,她穿上内裤,裹上毛巾,披上睡衣,走到饭桌旁。
早餐,固定的食谱是:一碟凉拌菜,一碟青菜色拉和半块面包。式子用了一个钟头,品味式地吃着这少量的早餐。边吃边回想这洋裁学校成立前四年的事情。
在大阪,战火已经把她家变成了废墟,双亲同时失去了,她再也不能经商了。她把那块房基卖给了舅舅,用那笔钱在阪神附近的鱼崎买下了这有五间大房的洋馆(明治时代的西式建筑)。她和女佣人希代默默地生活着。随着因新币的发行和经济萧条所造成的物价暴涨,她们的生活开始陷入了困境。但是,做为一个商人的女儿,她具有不教自通的气质,不愿这样坐吃山空。
她开始重新温习过去学习过的洋裁,在四年前的昭和二十四年(即一九四九年)春天,在自己的住宅里开办了四个小巧玲珑的洋裁教室。舅舅竭力反对这件事,告诫她,用有限的储蓄资金办这样的事是危险的。然而她,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她本能地觉察到,生活已经悄悄地发生了变化:国家虽然仍处于刖刚停战时的穷困状态,但走私猖獗,外货已经涌进来了,人们开始追求奢侈的生活:年轻的姑娘们拿着高价衣料,纷纷来到她的洋裁教室。最初,她只用大门旁的一间房子,第二年,她开放了三间,每年增加.Z-卜个学生,这样,四年中她的学生达到了一百个。已经分上下午两班倒上课,她的业务兴隆起来了。但是教室不够用呀,难道刚刚兴起的事业就这样被束缚了么?她毅然决然地在离大傲较近的鱼崎的甲子园建起了校舍。
今天,这座新校舍就要举行隆重的开学典礼了。
式子端着饭后的咖啡,沉浸在一种踌躇满志的兴奋之中。突然,双叶洋裁学院安田兼子的事,从脑海的深处又冒了出来。好比一件干净的新衣沾上了垢渍,她惑到十分的不快。
这是两个星期前的一天。刚竣工的学校门口,挂上了圣和服饰学院的门牌,教员办公室也从鱼崎的洋裁教室迁到了这儿。国道筋的双叶洋裁学院院长安田兼子女士闯进来了。
银四郎代式子去应酬她。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可以清晰地听到客厅里传出来的声音。
安田一跨进客厅就嚷嚷开了:“开设新的洋裁学校,一定要有既设学校的校长认可。可你们还没有到我那里办手续呢。”银四郎反问道:“法律有没有这样规定?”安田管:“这虽然没有法律条文,但我们洋裁学校联盟的章程是写上了的!”
“洋裁学校联盟?”
银四郎玩味着她的话,重复了一句。但他立即降低了声音,柔和而又谦逊地对她说。
“那好,既然是联盟的规定,我们严格照办。不管如何,同行间还是要互相关照嘛。好了,我们将尽早到安田先生那儿办手续就是。”
“可是你们来了,我总不能简单地说:请吧!不管如何,稍一疏忽,会多一个同行冤家呀。哈哈!”
安田以奇妙的声调造作地笑了起来。
“您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在我看来,在这样行人颇少的住宅街只办一所洋裁学校,倒不如办他两所,三所更好。每隔一段距离就办他一所,电车一在甲子园站停住,上学的年轻小姐们,就一窝蜂地从车上涌下来。这条街可不变成洋裁街了?各所学校都兴隆起来……哈哈!”
“哟,办洋裁学校,可不是搞买卖呢。我不知道你们家是怎么考虑的。我们的办校宗旨是为了指导洋裁教育,可不存在什么兴隆不兴隆,这样低级的想法……”
安田轻蔑地说。
“哪里,您这话说得无礼了。难道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洋裁教育吗?最近大阪的繁华街道开始办起洋裁学校了,要是不注意,那些年轻姑娘们可都往那里跑了。所以,郊外的洋裁学校,只有在相互之间不造成麻烦的前提下,集中起来,进行有效的协作,才能改变被动局面。再说,我们的大庭式子院长和安田先生相比,洋裁经历相差悬殊。安田先生从事洋裁事业已有二十五年了,是个老前辈了。式子院长大约四年前才开始,而成立正规学校,却是最近的事。因而,我们的学院无非是安田先生的双叶洋裁学院的配角而已。”
银四郎用柔和的大阪话,孜孜不倦地说着。安田兼子一下子静下来了,小心地改变了姿势。
“和昨天比较起来,难得您今天说得这么好听!什么‘老前辈’呀,只是‘配角’呀,什么的。总之,在那些年轻姑娘们都争着涌进大阪繁华街的洋裁学校这种时候,我赞成您的意见,让我们扯住她们,别往那里跑吧!”
“那末,我们明天去贵处领认可证吧。”银四郎急迫地追问。
“不过,我们现在很忙,或者下周来取怎么样?”安田兼子装模作样地说了这些走了。
后一星期,银四郎去双叶洋裁学院,可是安田兼子不在。第二天又去,她还是不在。第三天去,据说她去东京出差了。
问一下什么时候回来,说是四月十日,即圣和服饰学院开校典礼的前一天。这使式子对安田兼子这露骨的令人愤慨的行为,甚惑遗憾。本来,没有老牌学校的认可,不是绝对不能开校的,法律没有这样的规定!因此式子说,将认可的事扔在一旁吧!可是银四郎考虑到以后要参加洋裁学校联盟,还是主张在安田兼子回大阪的昨夜,到她芦屋川的住宅去求得认可。式子感到十分的委屈。
她将冷了的咖啡放在饭桌上。觉得在这即将隆重举行开学典礼的早晨,想起安田兼子的事,实在是可恶。她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必须出门的时间了。她急忙穿上黑地金边的下午穿的礼服,出门时车已经来接她了。
她下了台阶,看到银四郎穿湛蓝色的对襟上衣,结着灰色的蝴蝶结,以立正的姿势站在门旁。见到式子时,有些睡眼惺松的样子。他向式子道了早安。
“那件事怎么样呢?”式子问道。
“不能迟到,车上说吧。”银四郎催着她。
“劝说女人是件难事呀!特别是年过五十,事业心和名誉欲极强的独身女性。再也没有比这样的人,更难对付的了。昨晚,我真是费尽了心机,九时左右,拿了足够做一件衣服的法国料子做见面礼,去郑重地求她的认可。可她却唠唠叨叨了两个多钟头。最后才商定了上课的时间、内容,并得保证不给老牌的双叶洋裁学院制造麻烦,她这才给了我们认可书”。
说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折成四折的文件,摊开来递给式子。
“此次,在贵校圣和洋裁学院开创之际,敝既设立校双叶洋裁学院予以承认。”式子读着认可书,不由得火上心头,骂道:
“真是厚颜无耻!好象没有这张纸,我们就办不成学校了!”
她的声音很响,连司机都惊讶地回过头来。
“是的,没错,没有它,我们也能开校。问题不是需要不需要认可书,而是其后台洋裁学校联盟,我们就要加入这个组织,混一个联盟理事什么的当当,因而也只好暂时委屈求全了!是吗?”
“什么联盟!这和我的事业有什么直接关系?”
“别说这些小孩话了!终战初期那样的混战局面已经结束了,七年以后的今天,所有的部门都经过整顿开始组织化。因此,联盟这样的组织是有必要的。今天,我们也邀请洋裁学校联盟的理事长和安田女士作为来宾参加我们的开校典礼。你看怎么安排呢……?”
银四郎劝解了式子一番。
车不知什么时候通过了今津,到了甲子园,明亮的_阳光透过云层,箭一般地射到甲子园球场弧线形的墙壁上。横穿过球场之后,有一条宛如彩带般的小路伸延到圣和服饰学院。
下了车,穿过校门,离正门八米左右摆着一张细长的桌子,作为接待来宾的传达处。穿着黑色西服的坪田葛美和其他新职员站在那里。她一见到式子,就离开桌子,走了过来:
“老师,恭喜恭喜,我们的学校终于——”说到这里,坪田注意到跟在式子后头的银四郎:
“噢,银四郎先生也一起来了!”
她那眼光似乎含着怨气。式子忙说。
“没想到他来接我了!”
“要是需要人接的话,我和伦子都已经来了,可是……”
她故意要让银四郎听见,说得很大声。
“也并非需要人接。银四郎先生是因为双叶洋裁学院的事,顺便来我那里的。”式子说。
“怎么?那件事还没有办完吗?”
葛美不怀好意地望了银四郎一眼。
“不,已经办完了。那位女士今日还要致祝辞呢。她马上就要来了,请到来宾室去吧!”
银四郎说着,催促式子走。
作为临时来宾的职员室,今日焕然一新。桌上铺着淡绿色台布,桌前摆满大红色的石竹花。式子坐到门旁边的椅子上。银四郎站在窗户旁,眼望着校门方向。稍顷,来宾室的门开了,式子站了起来,可是来者非客,乃是伦子和富枝。
“老师,恭喜您了,我们今天也穿着新衣服来了,您瞧!”
伦子象服装模特儿似的,跷着脚,转了一圈。她那匀称的身材,穿上绢质玫瑰色午礼服。这华丽的色调和光艳,和谐地衬托起她那玉雕般的俏脸,光彩照人。富枝穿的是一身淡紫色的柔软的毛西服,和她本人一样并不显眼,但却使她那富士山额下面的胖脸儿,显得格外生动。三人都各具自己的丰采:伦子,美貌而信心十足,艳丽的午礼服分外引人注目,葛美,象一个快活的小姑娘,穿着男式轻便西服,富枝,则带着日本式的土气,着女式西服便装。她们都表现了自己的个性。
“银四郎先生,我穿得怎么样?”
伦子以从来没有过的亲切口气,向窗旁的银四郎叫了一声。
“伦子女士可谓是大胆的服装设计师,又是一个标准的模特儿呀。不过,今天的入学式还是让我来主持,如何?”
“怎么,您……?”,
伦子倏地不安起来了。
银四郎似乎并不注意伦子的表情变化,又说:
“负责服装设计的老师们,要忙于编班和编写教材。这种应酬来宾和主持仪式的事,还是委托给我为好。”
“那末,也由您担任司仪吗?”
伦子生硬地问他。
“是的,这对我也是方便的。”
“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伦子的话锋,与其说针对银四郎,不如说是针对式子。
“什么时候?”
式子语塞了。她不知如何回答好。因为在鱼崎洋裁教室的那个时期。这样的事一直都是由伦子一手承担的。所以式子也以为这次开学典礼理所当然还是由伦子主持。可是银四郎突然提出由他来担任。两人都准备着要争当司仪。银四郎穿上了新式黑礼服,伦子则穿着绢质午礼服。银四郎悠闲地背靠着窗旁,伦子则怒气冲冲。室内的空气一下子降到冰点!
“谁当司仪都一样嘛!”突然,富枝木然地开了腔,“当司仪又有什么?只要安排得当就行了。”
“富枝!”’
伦子叫了起来,欲往下说。此时,门打开了,葛美领着客人走了进来。银四郎见到一个中年肥胖男人,立即走向前说:
“那一天,在您百忙中打搅了您,实在失礼了!今天您又如约光临敝校,不胜荣幸之至!”
银四郎不亢不卑地问候毕,马上转向式子介绍道。
“院长,这位就是我们经常说到的洋裁学校联盟的理事长,大原泰造先生!”
泰造是拥有二千名学生的大原女裁缝师学院院长大原京子的丈夫。式子经常从报纸和妇女杂志见到他的照片,可是过去却从未与其本人照面。
“我叫大庭式子,感谢您今天光临敝校!”
式子问候毕,请泰造就座。
“恭贺您了。我妻子原打算一起来,因为时装展览会那边忙得不可开交,只好作罢。在此深表歉意!您好象第一次经营学校吧?这很不容易呀!好在有八代银四郎君这样有为的经理协助您。洋裁学校要是没有男理事或男经理,是绝对不行的!”
泰造谈着自己的体验,话语间满含自信。寒暄毕,咕嘟咕嘟地喝千桌上的一杯红茶。
继大原泰造后,不到十分钟,市政和私立学校负责人,地方市议会议员和洋裁学校联盟负责人等来宾,相继来到了。
一到这各所洋裁学校开学的日子,他们这些人大概每天都被邀请去参加开学式,因而现在重聚,未免不聊及昨天或前天的事。式子来回和来宾们寒暄着。想起母亲生前以一个名商人太太具有的翩翩风度和谦恭态度,向顾客打招呼的情景。母亲在顾客面前始终保持着固有的庄重和热情。既有大商人太太的威严,又有商家女的热忱和好客。这两方面似乎是矛盾的,须要运用得当,不失分寸。这是社交场合能给客人以满意印象的要素。
式子意识到这一点,努力仿效母亲的风度。果然,不一会儿,就使来宾室变成了气氛热烈的沙龙了。这使葛美、富枝大为惊讶,她们也站了起来,旋转着接待客人。只有伦子因为刚才争做司仪的事,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
银四郎和许多人毫无拘束地谈笑着。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认识了这许多朋友。看来,他在服饰界的朋友,甚至比式子还多。此刻,偶尔有他不认识的人出现,他即急步流星地比谁都快来到客人面前,取出名片,自我介绍,郑重地问候客人,给人以一种爽快热情的印象。一下子谁都记住了八代银四郎这个名字。
“是八代银四郎先生吗?噢,这是一个有来历的名字!”
地方市议会议员看了看名片又瞧着银四郎发出奇妙的感叹声:
“目前,在您这样的年轻人中,能说这么地道的大阪话的,实在是凤毛麟角了。”
周围的人们似乎都在附和他,交目望着银四郎。每当这样的场合,银四郎总是眯起他那无框眼镜内闪闪发亮的眼睛,以女人般的妩媚绽开血红的嘴唇笑。
式子看到这么多来宾,很自然地把银四郎当作圣和服饰学院管事务方面的经办人,而感到安慰。这是一种能够在不得罪伦子她们三人的情况下,承认银四郎身份的最合适的方式。
开学式前五分钟,客人们正站起来时,门外响起了紧促的脚步声。安田兼子赶到了。
“对不起,来迟了!谢谢您昨晚特地来问候我。哎,您为什么还要带礼物来呀?!”
为了让大家都能知道,银四郎特别去拜访过她,兼子大声地说着,然后又转向式子道。
“哎呀,是式子小姐吗?初次见面!我们俩真是咫尺天涯哟,离这么近可从来没见过面。祝贺您这个盛大的开学式!我特地为参加这个仪式,昨晚急急忙忙从东京赶回来的哪!”
安田兼子仿佛把昨天银四郎求她的经过,忘得一千二净了。
她面无难色大模大样地大声说着。
“没及时向您问候,昨晚叫八代银四郎代表我向您——”
式子正要说下去时,安田兼子不容分说地打断她的话。
“噢,已经到时间了吧?这话改日再谈吧!”至此,她忽然发现了大原泰造:
“哎呀,理事长,您还特地光临呀!因为事先不知道您也来,我迟到了,真是失礼!”
她一转刚才的话气,亲昵而殷勤地向大原泰造问候,然后跟在他后面,走进会场。
会场,是将两个教室取下了中间的隔板改成的,面积为三十坪左右。里头坐满了十八、九岁至二十二、三岁的年轻姑娘们。会场正面是彩色玻璃的高窗。里面摆着四十排凳子。因为教室不大,平时,学生必须分上午、下午两班倒上课,今天一下子容纳将近两倍的人,显得相当拥挤。原来两人坐的细长凳,今天得由三人挤坐在一起了。
来宾们坐在左侧,学校教员们坐在离门很近的右侧。银四郎在教员席坐区、式子旁边占了一个位子之后,随即站了起来,说!
“诸位,圣和服饰学院建校和学生入学式现在开始!首先,请来宾致辞!”
和平时一样,他以流畅的大阪话主持大会。大概是他那一口十分自然的关西诋(大阪地方腔)和黑礼服上结着蝴蝶领带的装束,引起学生们的好奇心,有些姑娘甚至伸长脖子直愣愣地望着他。
洋裁学校联盟理事长大原泰造,登上讲坛,老练地演说:
“四月份以来,我每天都要两三回在入学式上致辞,委实有些疲累了。同学们也不喜欢听那些千篇一律的老调。那么,我简短地说两三句吧。首先,祝贺贵校建校和同学们入学!其次,希望你们好好地学习!既然交了学费了嘛,缺一天课,就损失一天的知识,那多不合算呀?!”大原泰造简短地结束了他的祝词。接着登坛的是安田兼子。开头她同别人一样也客套了一番,致了祝词,接着话锋一转,说道:
“在服饰界,有些人年轻,好标新立异,追求时髦的设计技术,以此作为社交和政治上的一种手段。有些人,象我这样已过五十多的人,几十年来一直踏踏实实孜孜不倦,研究服装艺术。今天,同学们大概是怀着一种梦幻似的理想,和对美好未来的憧憬,跨进了洋裁学校的门。然而要想成为一名真正的服装师,那就需要长期的踏踏实实的、刻苦的努力。而且,在这种刚建立的年轻的洋裁学校学到一般的基础知识之后。还须进到更高级的洋裁学校去深造,学习古老的传统的专门技术。”
安田兼子在暗自吹嘘自己,有着二十五年经营双叶洋裁学院的历史的同时,不失时机地贬低刚创建的圣和服饰学院。对于这些微妙的措词,学生们似乎不解其意,漫不经心地听着。而式子,则从这一字一句含沙射影的语言中,顿觉自己将不可避免地要被卷进服饰界激烈竞争的女人社会中去了。
银四郎轻轻地抬起手臂。来宾致辞毕,轮到式子讲话。为了使自己显得从容不迫,式子故意慢慢地站起来,冷静地一笑,登上讲坛。
式子知遭,若正面站在台上,容易暴露自己扁平脸的不雅。于是她略斜地站着。将近六百人的年轻姑娘们一齐将视线投向她。她们眼中荡漾着亲切、好奇和期待的目光。
她也知道自己讲话不巧妙。但她自信,她可以用自己的表情和身体的动作,产生一种热烈的气氛。而且作为女人,这样更能表现出个性,产生一种魅力。她这样想着,用一种女人特有的脆亮嗓门开口道:
“洋裁学校,既不是新娘训练所,也不是一般的职业学校。它是学习有关年轻女性造型艺术韵学校l在这里你们将学习到色彩和形态的巧妙组合。从理论上研究探讨服装的裁剪和缝制法。希望你们不仅在自己的服饰方面,而且在各种服饰方面,有所创新……”
式子清脆的声音,如同一缕柔和的清风,轻抚着这些肩并肩挤坐在一起的姑娘们的心。前面五、六排的学生,象被磁铁吸住似的,眼晶晶地望着式子那下襟轻垂的礼服。她们的眼睛里充溢着美好的向往之情。从这些目光中可以看出。他们进了圣和服饰学院,只要有象式子这样的老师,自己就一定能成为出色的服装 .设计师。这是激情的目光,信赖的目光。
式子沉浸在甜美的幸福中。
“我所说的设计师,并不是光设计服装,她还要设计我们日常的生活。即根据每个人自己的特性和感情,把生活环境,生活方式设计得更加美好些,把往往显得单调的日常生活,设计得更加丰富,舒适和富有诗意。进一步地说。通过这种对日常感觉的设计,尽力创造出一个独特的玫瑰色的美好人生来——”
她说着,望了一眼来宾席。来宾们大多脸露好意,很有礼貌,静静地听着。教员座上,伦子、葛美、富枝和五个助手,表情紧张地望着式子,银四郎那架在脸上的无框眼镜里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
式子感到很大的满足,她停住了话,抬起头,吸了一日气。此时,她头顶上的彩色玻璃饰章,正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强烈地射到这太阳型饰章上,映红了学生们白净的脸。式子在台上一转身,转向玻璃饰章方向,微微抬高声音。
“这彩色玻璃制的太阳模型,是我圣和服饰学院的标志。它寄托着我内心的向往:象太阳一样华丽、纯洁、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