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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漩涡.3

作者:日-山崎丰子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2:54

“您能讲讲有关法国文学会的一些事情,给我听听吗?”

“法国文学会的事……?”

“比如我想听听你们的文学会是在什么地方召开的?”

式子故意以孩子般的口气说。白石教授显出为难的微笑,答道:

“是在距此三十六公里,坐车需要四十分钟左右的巴黎郊外,一个名叫罗瓦奥姆修道院的僧院召开。那个修道院是圣姆路易修建的。修道院东边是美丽的香提伊森林,北边是一望无际的伊鲁·多·法朗士麦团。修遭院周围,除了可以看到放牧的牛群外,找不到农产。环境十分僻静,很适合作为讨论学问的场所。有二百名左右研究法国文学的各国学者集中在那里。五天来,大家自由地讨论当年的研究课题。参加这数年一次的学术会,对我们法国文学研究者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愉快的事了。”

白石教授沿着石砌的人行道,边走边从容地给式子作着介绍。可以看出,一旦谈及自己所研究的工作时,他就充满一种深沉而又热烈的喜悦之情。白石教授的这种举止状态,犹如一股湍急的清泉,浸透了式子的心田。相形之下,式子觉得自己为保住名气和富有,竟然违心地忍受过着龌龊生活的那种丑态,被无情地赤裸裸地暴露出来。猛然一阵心酸,两眼涌出了热泪。但式子也不明白,这眼泪是出于对自己的恼怒呢,还是表现了一种绝望。为了不被白石教授看出来,他咽住了哭声,往前快步的走去。可是,走到卢森堡公园灯光下时,白石教授突然刹住了脚,瞧着她:

“怎么了?不舒服?”

式子微笑着摇摇头。

“您累了吧!、我送你回饭店,你赶快休息吧!”

他挽起式子的手,让式子把身子靠到自己胸前。白石教授宽厚的胸脯轻轻地贴着式子的脸颊,象抱着她似的,雇了一部出租车。

式子心里此刻萌生了一种希望被白石教授那宽厚的胸膛强烈抱住的冲动。而白石教授却怜悯地用手拥住她的肩膀,忧虑地望着窗外。车开到饭店前,白石教授对式子说:

“好好休息吧!争取能参加后天的作品发表会。关于购买朗贝尔纸样的事,我将尽力帮助,请放心好了。安安静静地睡一觉吧!”

说罢,送式子走进饭店大门,返身走了出来。

朗贝尔作品发表会会场,气氛异样的热烈而隆重。进入二层展览厅的门口,摆着几张桌子。身着黑礼服的服务人员,在严格地检查入场券。

第一天的观众是报道方面的记者和东道主所关照的特别顾客。会场里枝形吊灯的光和鲜花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华贵。那些经过选择而允许入场的各国的报纸、杂志的记者,以及身着华丽服装的贵妇人、贸易界人士,济济一堂。式子和仓田联络员,被作为最初提出购买纸样的日本顾客,得到了入场券。他们被领到会场中央的位子上。虽和日东贸易还未达成协议,但无论如何得参观这个发表会,以决定购买什么纸样好。看来,日东贸易方面把纸样看成纯粹的商品,没有派出对纸样懂行的设计师来,只来了个驻巴黎联络所的中年联络员。当式子他们注意到他后,他也注意起这边了,不时地偷眼看着身穿和服的式子。

到预定的三时,朗贝尔的助手波尔米耶开始简单地致辞。他宣布绝对禁止拍照和写生,并希望在解禁报道日之前,不得刊登有关报道这方面的照片。接着,发表会开始了。

“第一个,蓝色的交响乐!”

司仪用英文宣布节目的番号和题目后,一个身穿蓝色礼服的模特儿,从通径乐池的入口处走了出来。她轻柔地走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让观众看了前后身,然后,一转身提着衣襟,退回乐池去。旋即,第二个模特儿又出来了。看惯慢节凑的日本时装表演会的人,觉得这只是眨眼间短促的时间。为了不使设计被人剽窃,在不到两个钟头时间内,就表演了150套到200套的服装。

“第五十,幸福的一日……”

“第五十一,七叶树……”

“第五十二,蝴蝶……”

随着司仪急速的呼叫,模特儿们象走马灯似的匆匆上来又急急退下,以至使式子为对照模特儿服装和节目单号码而忙得昏头转向了。节目演到一半之后,在弥漫着浓烈的香水味和热气的会场里,人们便开始低声地赞赏朗贝尔的才能了。坐在头等席上的记者们纷纷流露出兴奋的表情。在不到两个钟头的时间里,观看了一百八十套时装,式子因应接不暇眼都看酸了。而且由于精神亢奋,她还时时看漏了一些表演。但她却完全抓住了这次发表会的总的倾向。杰·朗贝尔的作品,是以美妙的色彩和大胆而单纯的线条构成的。对于妇女曲线的美,朗贝尔故意以直线来反衬,给人以新颖感。今天,举行这个作品发表会的有十三个巴黎一流的服装设计师。但是,将取得夺冠胜利的还是杰·朗贝尔。他将继续引起世界服饰界的注目。

发表会结束时,记者们一齐站了起来,为赶时间给第二天的朝刊发布发表会消息,他们推开人群,慌慌忙忙地拥出表演厅。从他们兴奋的情绪,可以看出朗贝尔的成功。

留在表演厅的妇女和各国商人们,也情绪热烈地喝起送来的鸡尾酒。发表会结束时,波尔米耶又郑重地致辞,并转来转去向来宾们祝酒。此刻,他又消失了。式子和仓田没有找到他。

“大庭小姐,请您到这里来。”

旁边一个女子叫道。她是刚才在门口穿着黑礼服的服务员。她把式子和仓田领到里边的屋子。脸色淡红的波尔米耶泛起和蔼可亲的笑容和他俩握手,表示欢迎。并不断地就前天的事向他们道歉。接着,他告诉式子说,杰·朗贝尔今天会见他们。

“怎么?朗贝尔先生……?”

对于只发表作品,连在这样豪华而隆重的场面都不露面的朗贝尔,将接见自己,式子深感吃惊。

“是的,是朗贝尔要见您。”

波尔米耶重复了一句时,门开了,杰·朗贝尔走了进来。他一见到式子,就睁大眼睛瞧着她那印有手染的紫黑色菊唐草的和服,寒暄起来:

“见到您很高兴!”

朗贝尔的蓝眼睛炯炯有神,但脸色却显得憔悴苍白。那漂亮的栗色头发是干燥而蓬乱的。也许是因为忙于举办这个发表会,他显得疲惫不堪。

“有幸参观您这杰出的有个性的作品,我深感高兴!要是能够让我在日本组装您的纸样,缝制您的服装,那我将怀着崇高的敬仰,把它作为至高无尚的事业,竭力干好它。”

式子通过仓田翻译,这样告诉朗贝尔。

“我已从协助我的画家安特列乌阿那里,听说您对我的纸样感兴趣,并且我也知道您是一位优秀的时装设计师,还结交大学教授为朋友。我殷切希望,我的艺术能够得到尊重。所以,我愿意把我的纸样交给您。”

他那镂刻着纤细线条的神经质般的脸,表情和他的话语一样,洋溢着法国人对大学教授的崇敬和信赖。想不到白石教授能在关键的时刻力挽狂澜。

“朗贝尔先生,我太高兴了!”

式子用笨拙的法语答谢。

“明天,请您再来看发表会,谨慎地挑选纸样吧。劳朗贝尔说着微笑地和式子握手。

式子在朗贝尔设计的服装前,足足看了近三个钟头,不知挑选什么好。从早上开始,她看毕第二次发表会,从180套作品中选了50套。发表会结束后,她再看实物服装,准备购买三十套自己所挑选的纸样的实装。

刚才模特儿们身上穿的西服和礼服,散发着浓郁的香水味,件件都制作精巧,尺寸分毫不差。所有衣服的针迹都打破了迄今式子所认为的常规。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用布料“雕塑”的美妙的立体模型。针眼这样少,立体感又这样强,这完全在于它有难以想象的高度完善的纸样为基础。式子想探索手里拿着的一件礼服,它的制作奥秘到底在何处。于是她装着看礼服的胸饰,把衣服翻过来,想弄清这件衣服复杂的下垂部份的缝制方法。这时,在场的波尔米耶和中年的销售主任,很快走到式子旁边,向她说:

“您想买这件衣服吗?”

当式子摇摇头时,他们便郑重地把衣服收起来并劝式子看别的。他们担心式子识破那些没有购买的纸样和服装的缝制技巧。

式子已经选出了二十二套,余下的几套,一时难以决定。所有的服装都制作得十分巧妙,千姿百态。舍弃哪一个都需要下相当的决心。而且,一想到要在日本组合纸样、缝制服装,并在普通的场合公开,她觉得不能光凭自己的好恶进行选择了。如果不能通过所选的三十套纸样将朗贝尔独特的设计介绍给日本,那么,这个好不容易进行到今天这个程度的划时代的事业,将失去意义。这就使式子在选择时更加举棋不定,躇踌再三,慎而又慎了。为此,陪同的波尔米耶和销售主任,则显出了疲劳和不耐烦的神情,伴随她的仓田联络员也坐在窗边椅子上缄默不语了。这期间,房间的门,几次被不客气地打开,那位身穿黑礼服的服务员,小声地和销售主任叽咕了几句之后,便将式子选择完了的礼服,慌慌忙忙地抱走了。这使式子感觉到,各国的商人也象她式子一样,正在慌忙地挑选纸样。在这种紧张气氛的胁迫下,式子只好从速选出最后的八套。

选择毕,波尔米耶事务性地在式子面前摊开了契约书。其上,用法语小字写着契约事项,登记购买物品的栏目里,填着三十套纸样的番号和二百五十万法郎的价格。仓田联络员走到式子面前看了看契约书。

“备注中说,为了保护设计师和各国购买者的利益,纸样不能立即交给购买者,而是由朗贝尔方面决定日期,同时统一邮往各国。其实,这是巴黎时装商人的作法,他们想在结束一场完整的宣传活动后做买卖。可谓在各个角落,都是用心良苦啊!”

仓田以厌恶的口气用日语说。可此刻的式子,正沉湎在购买到朗贝尔纸样的喜悦之中,二话不说便在契约书上签了字。

“明天下午三时,朗贝尔要会见大庭小姐。”

签字毕,波尔米耶对式子说,随即郑重地接过契约书。

第二天,当式子和仓田按约定时间来到朗贝尔店时,杰·朗贝尔亲自迎出来了。他身着淡灰色服装,胸前插着一朵红玫瑰花。当他看到式子穿着青磁色结城绢(日本茨城县结城地方织的一种碎白道花纹布)的和服,结着一条拼音的没有花纹的带子时,说。

“您穿的这衣服,我很喜欢。”

比起第一天出席发表会时式子穿的紫黑色菊唐草和服来,朗贝尔似乎更喜欢这种素雅的结城绢。他说,他车间的工作人员大概也喜欢式子这种服装。然后便把式子领到了三楼的车间。

完成发表会任务以后的车间,洋溢着轻松愉快的气氛。年约十七、八至二十五、六岁之间的女工们,分组缝制订做的服装。每组十五、六人。有的缝制笔挺的服装,有的缝制柔软的衣服,后者又分为丝织品缝制组和毛织品缝制组。每个小组都配有一个经验丰富的中年主任,认真负责本小组的工作。

她们见到朗贝尔和式子走过来,都停止了低声说笑。一齐把好奇的目光投到式子的结城绢和服上。当式子向她们点头致意时,她们有的踏着缝纫机、有的握着熨斗都向她微笑。缝纫机和熨斗都比日本工厂用的显得陈旧。不是一人一台缝纫机,而是十五、六个人三台,但这并没有给人不便的感觉。当部分人使用缝纫机时,大部份人或用手工缝制或熨衣服。她们不拘于设备,却能发挥出色的技术,随时从事最合适的工作。

朗贝尔默默地带着式子参观。当来到缝制室门前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对式子说。

“看看我的纸样吧?”

进到房间后,他把用棉花和麻做成的模型,套在在场的模特儿身上,娴熟地用剪子和别针造出一个有很多下垂绉折的连衣裙的形状。他好象在塑造一个预想中的布料的雕塑品,潇洒而自如地在人的身上操作着模型。待到塑出自己想象中的立体轮廓时,就解开模型把它平摊在制图用的纸上,由模型制成纸样。朗贝尔一边慢慢地动着铅笔,一边向式子强调道:

“好的服装,不是在用尺子和两脚规勾线的基础上,立即把艳丽的布料剪裁缝制而成。首先必须构思出服装的形状,考虑如何去设计,然后制成模型,进行充分的推敲。这种通过模型的探讨,不要被美丽的色调和材质所迷惑,这种美妙的立体轮廓,如果不先决定下来,你即使使用什么新鲜色彩和花纹,那也是肤浅的,决不能算制出了真正的好服装。我为了构思出一个满意的立体轮廓,总是多次地通过模型反复琢磨,直到满意以后,才转到平面制图上。所以,我的纸样并不是随便用尺和两脚规在纸上画出来的平面图,而是由模型转出来的立体图。”

通过仓田联络员的翻译,式子了解了朗贝尔先生严肃的创作态度和苦心经营的过程,以及由此而产生的驰誉世界的纸样的内容。一种即将能由自己组合这种纸样、缝制服装的喜悦,深深地激荡着她的心。

第廿二章 旅愁

从凯旋门到协和广场的香舍丽榭大街的中央,宽阔的行车道上;各国的车辆川流不息。两排由七叶树组成的绿荫人行道上,行人们一边浏览着五光十色的橱窗,一边悠闲地漫步着。

式子独自漫步在香舍丽榭大街的人行道上。回味着刚才从凯旋门上所眺望的,到处都是河流、森林和寺院的巴黎美丽风光。仅是一边就有银座街道那么宽的人行道旁,妇女时装店、香水铺、毛皮店、裤子店、鞋帽铺、皮包店、绅士服商店,一字儿排列着。每个商店前,都有色彩美观、别具匠心的橱窗。式子心情尚好,她浏览着一个个商店,欣赏着一个个橱窗,心情愈觉轻松了。先前那种紧张疲惫之感渐渐消失了。

结束了购买杰·朗贝尔纸样的工作后,她必须给银四郎去信。详细告诉他,有关社会对朗贝尔作品发表会的反映,购买纸样的经过和结果。此后,她每天参观一处由巴黎另外十三个一流设计师的作品所组成的时装展。将他们的作品和朗贝尔的作品进行比较,切磋,以作为将来在日本组合朗贝尔纸样、缝制服装的参考。同时,她还受国内一些报纸和杂志的委托,撰写一些有关时装发表会的报导文章,寄回日本去。这样,她从踏上巴黎的第一天起,二十多天来,每天都几乎忙得不可开交。

今天,她从繁忙中解脱出来,漫天目的地在巴黎的街道上散步。置身于石砌的树影溶溶的人行道中,她感受到了以往未曾领略到的巴黎静谧的美。二月的巴黎,弥漫着灰白色的雾。道旁的林荫树好似为了争夺从云层中透下来的仅有的一点阳光,纷纷向空中伸展开了它们依然光秃的枝条。伸向行人道的嵌着玻璃的咖啡店阳台,坐满了人。静静地享受着从云层里透下来的微弱的阳光。

来到乔治五世街拐角处,看到了一块门牌,上面写着“花束”白色的大字。这是一家咖啡店,是雷马克的名小说《凯旋门》的舞台。走进一看,竟是一间极普通的到处都可以看到的咖啡店。它是这座五层楼古建筑的底层楼,给人一种昏暗沉闷的气息。式子坐在明亮的玻璃阳台的桌子旁,要了杯咖啡。她周围有许多男女,看起来很幸福。他们热烈地谈论着,不时地因为什么有趣的事,而朗声大笑。这是一种无忧无虑的满足、对这条街的一切习以为常的人们的笑声。蓦地,一种强烈的孤独感袭向了她。本要尽力忘却的日本的生活,又涌现在她的脑海中。和银四郎他们之间令人感到羞耻的事情,得等回国后解决。所以式子在给银四郎,或银四郎给式子的信中,双方都不触及此事。银四郎在信中告诉她伦子、葛美和富枝三人,在院长出差期间,工作都很卖力,今年报名入学的新生比去年增加了二成。然而,对式子来说,这一切遥远的故国里的事情,在巴黎逗留期间都得忘记它!好让自己安静下来,多看看巴黎美好的风光,在街上恬恬静静地漫步,以安慰自己这颗受伤的心。她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小提包,好象寻找一种慰藉似的,悄悄地打开长口,取出一张白石教授从伦敦给她寄来的明信片。这是一张很精美的明信片,正面印着威斯特敏斯特教堂。白石教授用钢笔工整地写道:

多雾的伦敦,天气比巴黎阴沉、冷一些。但是每天和阿塞·格鲁在一起,生活极为愉快。剑桥大学座落在离伦敦五十六英里的北部地区,泰吾士河畔,四周环绕着大树和绿色的草坪。在这幽静的研究室里,或看教授过去写的研究论文,或废寝忘餐地同教授热烈谈论学术问题,有时也和剑桥大学中其他专攻法国文学的教授们交谈。当阿塞·格鲁教授没课的时候,我们俩就到伦敦的街道和郊外散步。这样,原计划在这里只逗留一两个星期,结果却不知不觉中已过去将近一个月了。我决定三月初返回巴黎。

这是一张简单的信。白石教授只告诉她他在伦敦的近况和回巴黎的大概日期。然而,看信之时,式子的大脑屏幕上却映出了白石教授写信时的姿态:他低着那轮廓鲜明而又略带阴影的脸,象记符号似的,毫无表情地写着。不过,那眼光似乎蕴含着对式子的慈爱。对于购买朗贝尔纸样的事,他表面十分冷淡,背后却极力相助,终于成功地使朗贝尔把纸样卖给了她。对于表面上装作冷淡的白石教授的心,式子产生了一种要去触摸它的渴望,并期望着自己的能够置于他那颗温暖善良的心的保护中。

服务员叫了一声,原来咖啡送来了。式子连忙把目光从明信片上移开,慢吞吞地接过杯子,边饮边眺望着街上的行人。虽然过几天人们大概都要脱掉大衣了,然而现在大家却都竖起了大衣的领子。突然,式子想到前不久和白石教授一起去卢森堡公园一带散步,今日很想再去旧地重游。

喝完咖啡,走出店门.式子就雇了车向卢森堡公园开去。二月下旬的公园,一排排的七叶树已经开始吐出绿芽了。那里林立着许多裸体的妇人雕像,有一个驾着一匹腾空而起的八头大马的女神塑像沐浴在喷泉中。到处是粗大的林木,与其说是公园不如说是森林。穿过这肃穆的公园,来到圣米歇乐大街。那里,则是一排排久经风雨侵蚀而变黑的建筑物。穿着轻便服装的年轻学生,喜气洋洋地走在尽是破裂的石砌道路上。与之互相映衬的古色古香的巴黎大学,会令人肃然起敬。此时,式子想起,二十年前,白石教授也走在这条道路上,在这个建筑物里度过他年轻的学生时代。不知怎地,她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之情,眼眶里竟溢出了一股热乎乎的泪水。过四天,白石教授就要回到巴黎了。想着,她抬头望了望在这庄严而古老的建筑物对面的教堂,心里荡漾着一种祈求的快感,等待着白石教授的归来。

过了三月初,白石教授还没有回到巴黎。窗外的七叶树,在温暖的阳光下,已经挂满了婴儿手掌般大小的绿叶了。式子的心却似遭到寒流的突然袭击,感到颤栗。

白石教授自从寄来那张明信片,告诉式子三月初回到巴黎之后,一直音信杳然。莫非已经回来了?式子向白石教授曾经下榻的利蒂阿饭店去电话询问,那边说,也没接到白石教授的联系。于是她再也无心游览了。除了去过一回卢浮宫美术馆外,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怅望着窗外愈来愈浓的春色。仓田联络员对此十分担心,常常来约式子去外面散心或到什么饭馆吃些名菜,可是式子却以疲劳为借口,往往婉言谢绝他。

今天,仓田联络员又来约她到布鲁涅森林玩,式子没有去。她在房间的窗户旁,望着饭店前公园的林间,那一对对手挽手漫步私语的男女。突然,眼前浮现出前不久已经结婚的伊东歌子的形影。本来从服饰到行动都表现出颓唐状态的伊东歌子,在经历了和情人痛苦不安的恋爱之后,终于结了婚。一结婚,转眼间面貌大变,长长的披肩散发剪到脖子边上,服饰也变得素净大方了。态度从容镇定,前后判若两人。而今,她也多么渴望得到象伊东歌子那样成家的幸福啊。

突然,电话铃响了。一看表已过三点,可能又是仓田联络员约自己去玩吧。式子仍倚窗而坐,装作不在房间,不去接。可是电话铃却响个不住,她只好站起来,接过听筒。

“大庭小姐,是白石先生来的电话。”

式子不由得抱紧了话筒。

“我是白石。你怎么还没有走呀?大概已经习惯巴黎生活,熟地难离了吧?”

和怀着热烈的期待心情的式子相比,白石教授却完全两样,他语调平静、淡淡如水。

“您现在在哪里?从哪儿给我打电话呢?”

式子极力忍住激动,问对方。

“是在饭店,我的……”

“是吗,是利蒂阿饭店一您什么时候回到巴黎的呀?”

“两小时前到的。回到饭店休息了会儿。如果方便的话,咱们现在到蒙玛特街散散步,好吗?”

“好的!蒙玛特街!现在我就去,我到哪儿见您呢?”

式子显然焦急了。

“我坐车经过你的饭店,你在休息厅等我好了。”

白石教授挂上了电话。回来也不打个电报通知,突然到达,又在饭店休息了一会儿,才给自己打电话。其态度之冷淡,不啻给式子火热的心浇上了一瓢冷水。她想,要是自己不在房间,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也许现在还正惴惴不安徘徊在大街上呢!伊东歌子已经得到了由家庭联系起来的平静的有情的幸福,自己则还在为了试探所爱的人,处于忐忑不安和焦燥中。自己主动一步一步靠近白石教授,而白石教授对自己却仍是那样一本正经,这使式子深感失望和孤寂。

蒙玛特街石砌的斜街两旁的建筑物,由于久经风雨,有了许多黑色的斑点和裂痕。昔日巴黎商业区的影子,从那些开始倾斜的建筑物二层窗枢中依稀可辨。在这些被薰黑的脏墙上,令人感到惊奇的是还贴着许多涂着流行色彩和图案的广告。这条街能给人一种新旧混杂的感觉。

白石教授沿着石砌的斜街慢慢地往上登。不时深情地望一眼离别一个月的巴黎市街。

“毕竟是巴黎的街道啊!无论什么时候,你在哪里行走,只要留心,都能发现那闪烁着艺术光辉的动人的东西。那美妙的建筑物也好,这蒙玛特街古老的商业区也好,都有珍奇可寻。可英国的市街却不然,那里,虽然平静无波,但总给人稍欠风稚、杂乱、郁闷的感觉。一个国家,国民的艺术才华、政治态度,从这市街的特点上也可窥一斑!”

说着,白石教授好似有意观察人们的日常生活似的,把目光转向街道两旁的建筑物里。

“可是,伦敦的街,不是也因有国会大厦和威斯特敏斯特教堂这样的优美建筑,而显得美丽吗?”

“是的。伦敦也有许多名建筑物。但这些建筑物与其说优美,不如说威严,可不具备巴黎这种雅致如画的景象。也许是因为雾都常年不散的阴云所带给人们的凝重的印象吧。然而奇怪的是,我不象二十年前那样,对伦敦那阴郁凝重感到厌烦了,反而觉得习惯,心情也显得平静。这恐怕是由于我开始老了!”

白石教授苦笑地说着,走到斜坡中间时,突然刹住脚步。

“这是被色桑诺、弗拉米克以及乌托里他们画成名画的模特儿遗址。”

白石教授指着一排倾向街角的三层楼建筑物跟式子说。这些房子的墙壁,都有了船锈似的红红黑黑的斑驳斑点,百叶窗业已腐朽了。在这些建筑物间夹着简陋的酒巴间。房子的模样、墙壁的颜色在色桑诺、弗拉米克他们的画里完全被表现出来了。

登上斜坡之后,可以看到旧时的风车。山上屹立着白色的萨库莱库鲁寺院。到了蒙玛特最高广场时,见有四、五位画家正摆着画架,画广场四周那古老的建筑物。这里也是过去乌特里萨几年来写生过的地方。

“累了吧?到咖啡店休息会儿如何?”

白石教授先自走进广场的咖啡店。店里有不少不修边幅的象是画家的人们,正在热烈地谈论着什么。

“香舍丽榭大街、圣·特挪莱特大街,这样繁华的地方,当然可以去看看。可我认为,最有意思的是观赏这些能令人回想起巴黎历史的街道。我想,不带有历史痕迹的东西是很难打动人的啊!”

说罢,白石教授深情地用手抚摸着咖啡店被历史的烟尘薰黑的墙壁。

“对不起!我过于按自己的爱好行动了。喝完咖啡后,我们到下面歌剧街附近用晚饭吧。”

白石教授亲切地望着式子,说。

拐过歌剧街,左边就是多罗文餐馆。用晚饭的顾客很多,所有的桌子都摆着盛生牡蛎的银盆。吃的时候,用专用的夹子夹住牡蛎,然后再用三个脚的叉一撬,厚厚的蛎肉便囫囵囵、滑溜溜地被剥下来了。白石教授熟练地剥着蛎肉,苦笑着说:

“英国好的餐馆都有法国菜,菜谱也用法语写着。可英国菜,味道平常。英国人瞧不起料理这一行,他们认为,饭菜只要别人做自己吃就行了。”

白石教授津津有味地品尝起阔别一个月余的法国菜。

“您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吧?”

他开始问到式子的工作了。式子放下叉子恭敬地答道:

“由于先生的美言,朗贝尔把纸样卖给我了。您给我多大的帮助呀!而且,连在自己的发表会上都不肯露面的朗贝尔本人,也直接会见了我,并领我参观了他的工厂,甚至把制造纸样的过程都让我见识了。这大概就象他自己所说的——对有大学教授作为朋友的好时装设计师的信赖的缘故。现在,我才知道,法国人对大学教授的尊敬和信赖竟有如此之深厚呀!”

式子带着谢意和感激之情望着白石教授。

“相比之下,日本的大学教授的地位过低了。社会上的一般人,学生对教授,也没什么特别尊敬之感。可是在法国,不允许学生随便地接近教授。教授和学生见面,必须在学校内的会客室,会见谁由教授决定。此外,学生是难以随便见到教授的。这是为了不妨碍教授专心研究学问的缘故。这种对于学问的敬意,不要说是学生,就是在一般的法国人中也是历来就有的,这是法国的传统。正由于这样,法国才有今天的文化。象日本那样,紧急需要的时候,才喊几句,什么要建设文化之国呀!维护大学的权威呀!临时抱佛脚,没有一贯的对学问的尊重,岂能树立起真正的敬学思想来?”

白石教授说着,喝干了桌上的葡萄酒。

“我们研究法国文学的学者,一有机会总想来法国。因而往往被人挖苦,说受法国的影响太深了、染上了法国热的病,云云。可我们不是出于浅薄的目的,而是因为比起日本来,在法国更能研究学问。您也参观了巴黎时装设计师如何工作的情形了,您对时装设计的想法,大概有所改变了吧?!”

“是的。看了巴黎时装设计师的工作,觉得我过去只是在单纯地制造西装呀、礼服呀什么的,只是裁缝匠,而不是在搞设计。巴黎设计师搞服装设计,是一个由素描开始的极其艰巨的创作活动,它受到了巴黎社会上各种艺术的薰陶。因此,如有可能,我想在巴黎多住一段时间,到朗贝尔工厂,重新从基础开始,学习设计。”

式子认真地回答。

“比起当初举办引人注目的开学式酒会和时装展览会那个时候,您今天能有这种认识,真令人高兴!”

白石教授意味深长地望了式子一眼说。

饭毕出了门,他们往歌剧广场走去。来到广场前,他们看到了大理石砌的歌剧院,在耀眼的灯光下,犹如一座巍峨闪光的宫殿。来看九时开场的歌剧的各国来宾高级轿车,宛若一条条闪光的彩带往广场汇聚而来。

从歌剧院通过两旁尽是高级金属店、珠宝店的繁华的德拉彼街,便是旺多姆广场。这里,四周尽是安排和谐的古典建筑物,广场中央耸立着高高的纪念战争胜利的圆柱。圆柱上站着拿破仑的塑像。此刻,漆黑的夜空已经把塑像的轮廓吞没了,无法看清。白石教授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抬头望望广场周围的建筑物,说:

“法国人很有点令人可笑的孩子气。在这周围尽是希腊克郎式华丽建筑物的广场中央,却模仿罗马的托拉亚诺圆柱,把滑铁卢战争中缴获的一千二百门大炮,铸成了这么一个大圆柱。他们可能打算和两侧的克郎式建筑相协调。可为什么恬不知耻地用战利品,模仿罗马的圆柱,建立了一座四十四米高的大圆柱呢?看来,法国人是多么好大喜功呀!”

“协和广场的方尖塔,也是战利品吗?”

“法国人说,那是拿破仑远征埃及时用钱换来的,然而,要是对方不肯卖呢?实际上也是掠夺的一种方式。法国人这种思想,表现了自我陶醉的稚气!”

白石教授苦笑着说。走出了旺多姆广场,沿着人行道,他们朝协和广场走去。

协和广场,瓦斯灯闪闪烁烁。在淡淡的光的海洋中,屹立着一座令人生畏的巨大的白色石碑。石碑两翼是雕像喷泉,不断向夜空喷出水柱,被灯光染成了条条绚丽的彩虹。水、光、影,交织成一幕瑰丽的夜景。式子好似陶醉于这种夜色中,不由自主地把身子靠到白石教授的肘弯里,和他缓步向前走去。灯光下,两人的影子从胯下向前伸去,如同剪影,亦拥亦倚。

从协和广场进到突勒里公园,可以看到林荫树下偎依在一起漫步的情侣。整个公园溶溶在早春的新鲜气息中。白石教授边走边望着式子。

“您预定还要在这里逗留多长时间呢?”

白石教授完全以事务性的口气问。

“我想参观了巴黎的高级服装店、服饰品商店后,如有可能再观摩布列塔尼的民族服装。我们预定四月中旬在日本举行朗贝尔时装展。赶得上举办这个时装展就行了。朗贝尔的纸样和说明书先寄回日本,让他们搞。所以,我四月初回去。”

“那么,您还要在这里呆一个月呢。我们的国际法国文学会已经结束了,原来计划外的对剑桥大学的观光也已完成。这样,我决定下周末离开巴黎。”

“怎么?下周末?”

式子突然觉得身子失去了重心,感到一阵晕眩。几分钟前,偎依在他的身旁,漫步于巴黎市街,心里充溢着一种满足之情。可这会儿一听说他要回国,那满足感顿时飞逝了。

“您怎么啦?”

白石教授望着慌乱不安的式子,惊奇地问。

“因为太突然了!”

式子短促地回答。

“我是来参加国际法国文学会的。会议结束了,有关的调查也搞完了,当然就回日本。”

白石教授微笑着说。

“先生去英国期间,我就一直等着……我常常徘徊在我们一起走过的巴黎大学、卢森堡公园一带。终于等回了您,可您却要马上回国,撇下我一个人……”

她眼里涌出了泪珠,再也说不下去了。在周围树荫遮蔽的阴晦中,白石教授脸上好象镶着一圈黑色的框框,木然地站着。

“您最初不是为了购买朗贝尔纸样,一个人来到巴黎的吗?”

“可是,当我见到先生以后,我就不觉得是一个人在巴黎了。我第一次觉得有了爱……”

说着,她把脸深深地埋进白石教授宽厚温馨的胸膛里。他的身子支撑着她,轻轻地抱着她圆润的肩。

“您这是一种初到异乡的感伤。您不能因一时的感伤,而失去内心的平衡啊。”

白石教授显得十分平静。

“不,我到巴黎见到了先生,才第一次使自己的心恢复了平静。在日本,我生活在沽名钓誉和虚荣之中,我渴望摆脱这类生活,回到一种平静的环境里。我渴望先生的帮助。现在,生活老是见弃我,我也将会自我抛弃啊……”

式子向白石教授诉说着,眼泪夺眶而出。白石教授一动不动。待她说完时,拥着她肩膀的手轻轻地推开了她。他拒绝和式子谈下去,背向着她,朝茂密的林荫道径自走去。这种冷酷态度,和刚才轻柔地抱着她的情景,判若两人。

已经可以看到对面卢浮宫两侧和卡鲁塞尔凯旋门了。黑暗的天幕上,稀疏的星辰向这儿投下了淡淡的光。到了卡鲁塞尔广场时,白石教授停住步,慢慢地回过头说。

“已经到了您的饭店了,今晚就到此告别吧!”

说罢,白石教授仰头望着前面的圣雅姆饭店。一阵难以言状的绝望和恐怖突袭式子的心。

“请您今晚不要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式子痛苦地呻吟,靠到白石教授的身上。

白石教授的眼睛泛着一种既非悲伤又非痛苦的光:

“爱情,有时由于忍耐和克制才显得美丽。请您一个人在房间里冷静地考虑吧。当确信自己现在的感情,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源于心底时再来找我。”

说罢,突然象陌路人似的,在式子前面转过身来,走了。

回到饭店房间,式子拴上门,和衣卧倒床上。白石教授理也不理自己,扭身就走,他的冷漠无情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她撂下女人应有的谨慎、矜持,大胆地投到白石教授的怀抱,可遭到的却是他顽强的拒绝。他对于自己的激情,投来的只是怜悯的目光。这目光里既无痛苦又无悲哀,而是充满深沉的克制。他表面上那样冷酷地拒绝自己,也许不是由于薄情,但愿是由于深情吧!可是,对于现在的她,比起静静的深情来更须要的还是那种猛烈地抱紧自己的亢奋之情。一想起在日本时和银四郎的那种龌龊关系,以及和三个女职员蒙受了同样的污辱时,便陷入了一种可怕的绝望中。而今,身背着这种沉重的十字架,从绝望的深渊中爬上来,希望得到白石教授的爱。这既不是虚伪,也不是狡猾,而是生平第一次爱上了一个人的式子灵魂的洗礼。她为自己过去和银四郎的关系而感到羞愧、痛苦、悔恨,她觉得今天能继续爱白石教授,是自己灵魂的自救办法。

有敲门声。

“谁呀?”

“有大庭小姐的信。”

,式子赶快擦去泪痕,起来开了门。服务员送进一封航空信,是银四郎寄来的。信封上贴着“特急件”三字的封缄。昨天,她刚接到银四郎汇报有关组装纸型情况的信。可见,这信是十分紧急的了。式子怀着沉重的心情拆开信。

由于全体职员们的努力,朗贝尔纸样的组装,已接近尾声了。日前,正不断地在生产日本制的朗贝尔时装。可是,三十套纸样中,有四套的组装极为困难。我们对照着看了朗贝尔方面附带的法语说明书和您实际考察的说明书,仍无法解决。因此,只好改变原来的安排,请您迅速返回日本。朗贝尔纸样的公开,在这儿已引起了轰动。三和纺织公司和B报社出了很大的力。眼下情况是,没有报导朗贝尔纸样的妇女杂志。连一家也找不到了。一种伟大的成功的光辉,正照耀在您和我身上。现在举办时装展正合时宜,我们可以利用闻名世界的朗贝尔的名声,作为他作品的“广告”,大大地为我们自已宣传一番。而且,这次时装辰若是取得成功,以后和朗贝尔签订合同,每年都可以举办这样的时装展了。届时,您仍有机会去巴黎。因此,希望您接信后乘最快的飞机回国。我以为这也是纸样购买者您的义务。您订下飞机票后立即和我联系。

银四郎

读罢信。式子手指僵硬,双手都痉挛似地发颤了。对于想抛弃事业和名声,投到白石教授怀抱中的她,这封由银四郎发来催她回国的信,无疑是一道要夺去她幸福的催命符。

式子一次又一次被恶梦惊醒,但又不由自主地沉入到使她窒息的又一个恶梦中。一场又一场豪华的时装展,在她面前闪闪而过:那些身穿华丽服装的美丽的模特儿们,因为过度疲劳而喘息着。忽然,她们象黑色的木乃伊似的霎对变成了干柴般的僵尸,如同她在卢浮宫美术馆见到的埃及雕刻家手下的“死者游览船”上的死者了。她们摇着橹开始向死亡的世界划去。起初,她们静静地划着,而后在她们群里腾起了一阵歌声、扬起了一阵怪笑、爆发出一阵戏闹。突然间,在船头上摇橹的死者的头目晃了一下橹,一切的声音都霎时消失了。那头儿掀开放在船舱底下的棺材盖,抱起躺在里面的一具僵尸,揭下僵尸脸上的殓布,放声大笑起来。原来是银四郎的笑声。式子“啊——”的一声惊叫,是一场恶梦,她浑身冷汗淋漓,打开床头灯,眼前出现了就寝前看过的银四郎的信。大概是刚才看了信,感到可怕,急于想摆脱银四郎,引起了这一场恶梦吧!银四郎还想用他那盈溢着色情的滑溜溜的身体来诱惑式子,企图再一次把她拉回到那充满虚荣的世界中去。准是那恶魔的诱惑,造就了这一场梦见死者的游览船的恶境。

她害怕再一次做这样可怖的梦,只好眼睁睁地躺在床上。已是午夜三时。巴黎的街道寂静极了,黑暗中,人人都入睡了。石路上不时地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大概是那些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情侣们在作终夜漫步吧!

不知什么时候她又睡着了。待到醒来时,窗外已投进来明媚的阳光。她照了照镜子,确信昨夜的恶梦没在自己脸上留下可怕的阴影时,便迅速地开始穿戴。她在上下一身皆是淡蓝色的礼服外,披上外套,把银四郎的信放入手提包,走出房间。

她在饭店前要了一部出租车,向协和桥方向驰去。汽车通过春花吐艳的突勒里公园旁边,穿过协和广场,到了赛纳河畔。河水在缓缓地流淌着,一艘蒸汽轮吐着白烟,拖着一条细长的水泡逆流而上。式子看到了横跨赛纳河的协和桥,叫司机停住了车。她走下车,倚在桥栏上,从手提包里取出银四郎的信,并不撕破,把它整个儿扔进河里。她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浸满水、越来越沉重地往下流去的信,回到车上,叫司机把车开到拉苏帕尤街的利蒂阿饭店。

在饭店前下了车,她表情沉静地进了大门。要服务员找白石先生。传达室负责接待客人的服务员脸露作难之色,说。

“白石先生已经走了。”

“怎么?回日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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