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子控制不住,声音发抖了。
“不,他清早乘飞机去里斯本了。”
式子听罢,因那突然爆发的不安,险些瘫倒在地。
从巴黎坐飞机到里斯本,需要两个半钟头。式子坐在只有七、八个座位的葡萄牙航空公司的小型客机内。一边眺望着平坦的法国森林和一望无际的田野,一边对自己追赶白石教授,飞往里斯本的强烈的恋情,作种种的自我安慰。
在利蒂阿饭店的传达室前,突然听到白石教授飞往里斯本的消息时,她强制撑持了自己,询问了白石教授出发的时间,在里斯本的住宿饭店,以及白石教授预定在里斯本住四、五天再返回巴黎的利蒂阿饭店诸情况。她心急如焚,无法熬过四、五天。她急忙给仓田联络员去电话,请他购买飞往里斯本的飞机票。这使仓田联络员惊讶极了。但他仍以驻外联络员特有的机敏,了解到葡萄牙对短期旅行者可以不出示护照,因此,很快买到了飞机票,把她送到了奥利北机场。
不知不觉间,飞机可能已经到了西班牙上空。翠绿色的蓝天下躺着红色的土地。式子把脸贴在机窗上,向下望去。底下几乎看不到森林和田野,只有披着红色外衣的山峦,插向蓝天。一眼望去,都是“涂满”赭红色的荒地。这种荒凉的自然景色,在式子看来,多象她现在的心境啊。白石教授没等待她的到来,就飞往里斯本,很可能是为了逃避她的爱。也可能是为了克制自己的爱。不管如何,这种不辞而别的冷酷,象尖刀一样剜着她的心,她感到了人生的荒凉。
飞过葡萄牙国境,森林多起来了。浓绿的田野平缓地向前延伸。田野上静静地卧着一条蓝色的飘带。这飘带与远远可见的大西洋相接。当开始可以看到河口旁边的街市时,葡萄牙空中小姐依次用葡语、法语、英语报告说,里斯本就要到了。旋即,飞机渐渐的往下降落了。
里斯本机场是小机场,厨围是原野和点缀着稀疏的房子。规模和日本地方机场相似,来往飞机不多。式子拿出仓田联络员给的地图,告诉出租汽车司机自己的去向。汽车在宽敞的柏油马路上奔驰,到达和贵族住宅区交叉的拐角处往左拐弯时,式子看到了面向居民楼和园圃的由红砖砌成的椭圆形斗牛场。车过斗牛场约十五分钟便进入里斯本的街市了。街道建在斜坡上,路面由石块砌成。有着高大林荫树的维弗达德大街,街面也是稍稍倾斜的。两旁崭新的高楼大厦如同层峦叠蟑的山峰。街道上奔驰着最新式的汽车,可与巴黎的香舍丽榭大街媲美。不一会儿车转弯了,又是一条倾斜度很大的道路。老式电车倾斜着身子,如同铁索车似的,咔哨咔哨呜叫着,跑着。在这条街道上,最新式的现代化的东西和古老的东西,相互掺和在一起了。穿过耸立着冬·彼德罗四世铜像的广场,就是聚集着商店和银行的繁华的商业街。过了商业街,来到一条傍河的街道,从那里走不远就是沿特琼河的高速公路了。
高速公路右边是起伏而平缓的丘陵,象一个个高尔夫球场,弥漫着湛蓝色的烟霭,左边是如同海湾似的宽阔的河流,水平如镜,微波不兴。整条公路林荫如蔽,郁郁葱葱,令人赏心悦目。从这条路往西北方向约奔驰一个半钟头,就是白石教授所住的锦索饭店了。
司机原先将车速加到每小时一百公里,可这会儿却渐渐减缓下来。当能看到寺院和塔的顶端时,司机让车滑行,用葡萄牙语对式子说什么。可她全然听不懂。不过这时,高高的塔和美丽的寺院,已经映入了她的眼帘。塔,建在海滨,高耸入云,仿佛在怅望着遥远的大海,寺院则掩映于绿色的丘坡里。这种美丽的自然风光在法国是见不到的。
进到埃斯多里尔街,沿着海岸线尽是豪华的饭店和别墅,伸展着一条条由桉树和椰子树组成的林荫道。到处都有一种避暑胜地的豪华而幽美的气氛。车到卡斯凯森一带,便进入了古老的乡间式的道路了,车子顿时稀落了起来,只看见两三辆车在奔驰。一辆驴拉大车在道路尽头处慢吞吞地走着。车上坐着修布伞的农夫,他神情自若。
过了卡斯凯森,波涛汹涌的大海突然在你面前展开了。沿岸峭壁巉岩,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扑向岩石间。这也许就是仓田联络员给的地图上所标的“地狱之口”海岸了。这里,再也看不到来往的车辆,左边是白浪滔滔的大西洋,右边是茂密的松林。这是葡萄牙西端人烟渺茫的极为幽静的所在。当式子觉得离白石教授的住所愈来愈近时,内心的激动越发不能遏止了。独自一人凭着地图追踪到这陌生之地,一股孤寂之情油然而生。
过了松林的尽头,沿着平坦的道路,往西跑了一会儿,司机突然刹住车,指着左侧道:
“到锦索饭店了。”
在傍晚的薄暮中,在伸向海岸的被波涛鼓捣着的断崖上,屹立着一座幽暗的古堡式的建筑。令人难以想象,那是一座饭店。然而那就是白石教授住宿的地方——锦索饭店。
汽车离开高速公路驶入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驶进饭店门前。这座象是昔日的城堡式的建筑,四周岩石环绕,面对大海,仿若了望台。在风雨潮汐的侵蚀下,石灰岩是暗褐色的。进入大门,里面静悄悄,不见人影。通往中间庭院的过道,柱子很多,有点象修道院。庭院对面是一堵屏风墙。绕过屏风墙,只见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服务员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式子告诉他白石教授的名字后,他点了点头,指了指屏风斜对面的休息室凉台。
在昏暗的灯光下,式子看不清那被石壁和玻璃环绕的凉台。那里静悄悄地好象没有人。凉台下的断崖不时地传来波浪的拍击声。式子向中年人摇摇头,表示凉台里面并没有人时,那人又默默地指了指凉台的左端。式子定目一瞧,果然,在幽暗的凉台旁边,一个黑色的影子正面对着大海,是他!他,如同雕像,一动不动,望着大海在凝思。
式子屏声息气轻轻地向白石教授走去。近到咫尺时,她不禁停住了脚步。灯光从里面泄到凉台,晃晃悠悠,如同摇曳的烛光。白石教授的影子淡淡地映在墙壁上,好似剪影。式子默不作声地站在柱子旁边看他。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慢悠悠地离开凉台,向室内方向回过头来。大概由于突然,他没注意到式子,只是眯着眼望着走廊。
“先生……”
式子低声叫道。
“嗯……?”
白石教授似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惊疑地睁大眼睛,望了望四周。
“先生,是我呀……我来了……”
式子离开傍依的柱子,幽怨般地说。白石教授诧异地动了动身,透过昏暗的灯光,望了她好~会儿,说。
“您,怎么来了?”
语短声促:
“因为,我想知道先生的心……"
式子颤声回答。白石教授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和不安。他把脸扭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对您决不是漠不关心的!”
语气沉重而平静。这种平静却使式子的心失去了平衡。激情的浪潮强列地冲击着她。
“先生,您的声音为什么总是这样微波不兴呢?我很想聆听先生那内心深处的真正的声音。您要我一个人冷静地考虑,当确信自己的感情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出于本心时再来找您。可您却不辞而别了!我想知道,您这是出自何意。您是压根要拒绝我对您的火一般的满腔情爱,还是您其实也爱我?若是后者,您又为什么强忍自己那深沉的爱,独自一人跑到这个地方?”
式子如泣如诉地说着,浑身热烘烘。
“先生,您说呀,您对我的心……”
式子催逼着。白石教授的眼里闪出了平静而热烈的光。
“人,真正的内心世界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爱情这句话,好象一旦从口里说出来,就会失去她的真实性,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谎言。爱情,若激烈地燃烧,就会很快化成灰烬。爱情,应该是不要燃烧,静静地蕴藏心中。这才是真正的一颗爱情之心。”
“那么,先生……”
式子喘着气,盯着白石教授。
“那……”
白石教授平静地说了一声,向她伸出了手臂。式子突然觉得那颗激烈跳荡的心,倏地停住了。时间好象也静止了。她把自己的身体一下子投到白石教授屈起的肘弯里。他紧紧地搂住了她,她闻到了他的气息。
晚餐毕,他们进到面向大海的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窗外下起了蒙蒙细雨。
式子坐在窗旁的椅子上。白石教授则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烟雨苍茫的海面。那海面上的渔船灯火,业已消失,拍击巉岩的浪涛,也仅只闻其声。他的视线凝聚在那漆黑海面的一点上,似乎内心深处依然留有一股尚未燃尽的情火。这缕暗淡的残存情丝,在凉台上初次拥抱式子时,以及在餐厅吃饭时,就已隐约地萦绕在他的心头了。
“您怎么选择这个地方呢?”
被式子这样一问,白石教授似乎从沉思中醒来了。他转脸望着式子。
“我是想选一处连一个日本人也见不到的地方看海。这里和巴黎不一样,的确看不到日本游客。我在看海时爱单独一个人看。每次看海的时候,眼前就会浮现出十年前失去妻子时,社会上向我投来的充满好奇和嘲笑的目光,以及妻子那无可奈何的身影。”
那儿好象有一块磁铁,白石教授的目光又被海面吸引过去了。
“那时候,我正想完成一部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著作而埋头于研究和论文的撰写中,无暇照顾妻子。妻子比我小将近二十岁,她当时才二十三岁。我虽然没有很好地照顾她,但我觉得,她和出入于我们家的年轻学生们,能一起兴高采烈地说笑,单纯地玩乐,也就得其所哉了。可是万没有想到,当我去汤河原完成著作的最后定稿时,她和我的一位年纪比她小的学生,到志摩半岛的海角双双情死了。当时;我与其说指责妻子,倒不如说悔恨自己不理解她那情深意切的心理。对她缺少温柔和体贴。我才知道,人的爱情是多么脆弱啊!其实,我是以对学问那么深沉的爱来爱她的,可是年轻的妻子对我这种没有说出口、没有表现出来的爱,并不相信。她不知道我对她怀着深深的爱,竟和我的学生殉情了。我总觉得她的身体现在仍寂寞地横卧在这黑暗的海底下。”
白石教授依然凝望着大海,目光暗淡,仿佛在忍受着极度的痛苦。
“先生,您现在还爱着死去的夫人吗?”
式子激动地问。白石教授轻轻地摇摇头。
“经过了十年,我对于那种方式死去的人,可以说是可怜胜过了爱。就我个人而言,我相信永不背叛我的是学问,而不是人的爱情。我希望自己的心田平静沉寂,不再掀起半点涟漪。所以一年前我们认识以后,我仅仅想,离你远远地帮助你,保护你……”
突然,白石教授停止了说话。以一种比刚才拥抱式子更热烈的目光,静静地望着她。
在熄了灯的屋子里,可以听到波浪拍打岩壁的低沉的声音。可能是风吹的缘故,床旁玻璃窗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响声。
式子枕在白石教授宽阔的胸脯上,静静地闭着眼睛。她惊讶地发现,白石教授的爱抚,竟然这样热烈而又温柔。此刻在她的身上,有着一种郁积已久而进发出来的爱情的激动与平静。这是一种经历了深刻的爱抚之后的幸福。
式子在白石教授的爱抚中,体会到了他之所以单独离开巴黎,是为了克制自己那感情的冲击波。她感受到了白石教授经过忍耐克制之后那无言地爆发出来的激情。为了表示自己坚贞地爱他,她狂热地吻着他宽阔的胸膛。
但在激情的亢奋过后,式子突然感到一种无以言状的恐怖和不安。这不是因为脱离了白石教授的身体而产生的不安。乃是想起自己和银四郎有过难以启齿的关系而不安。那关系,现在已在她心中投下了可怕的阴影。刚才,白石教授一边望着海,一边将十年前给自己的心灵留下巨大创伤的事件告诉她时,她就想把自己和银四郎的关系也告诉他了。但当她抬起头正要开口时,蓦地想起:白石教授所告诉自己的事,是和教授威严的心有关系的,而自己所要告白于他的,却是和自己所蒙受的耻辱相关。她失去告白的勇气了。就这样一直在白往教授的拥抱中,默默无言。但现在,当平静而又激烈的爱抚过后,当两人的身体脱离拥抱的一瞬间,因和银四郎那种关系而产生的无以弥补的悔恨,就袭上了她的心头,深深地折磨着她。她在暗中因为痛苦而扭动着身躯,转到白石教授身边。
“我有事想告诉您!”
式子哀哀地低声说。
“明天说吧。”
白石教授悄声应道,仍然仰面躺着。
“我想现在就告诉您!”
式子央求地说
“我最不喜欢在床上说话,所以你还是明天讲吧。”
他伸出手抱住式子的肩膀,又用这只手掌轻轻地捂住她的嘴。在白石教授的手腕中,式子一想起,从此自己心中将要被无法摆脱的阴影深深笼罩时,竟想放声大哭了。女人肉体的过失,不可能象男人这样容易消失。即使在取得新的幸福的时候,这种深深的创痕也是不会消失的。接到银四郎敦促她回国的信的当天夜里,她做了那可怕的梦。梦中,那死去的僵尸,大概就是无法摆脱过去创伤的女人吧!梦中,木乃伊们唱的那可怕的船歌,划着“死者游览船”将白色的棺柩运往死亡的世界,引头人就是银四郎,而棺木中躺着的殉难者呢?不正是她式子自己吗!……她虽然和白石教授同卧一床,但却感到一阵恐怖,仿佛自己独自沉入了黑暗的深渊。她不由得紧紧捂住自己的胸膛。她渴望着天亮,好把自己从恐怖中解脱出来,将自己心中的怨苦统统告诉心上人。
式子感觉到微弱的阳光已经从窗口洒进来。晃眼似地眨了眨眼,轻轻地睁开眼睛。她看见白石教授坐在临窗的安乐椅上,正望着躺在床上的自己。
“怎么?您在瞧着我呢……”
“是的。我起来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你象小孩子一样睡得很香,轻轻呼吸着。所以我舍不得打搅你,自己就悄悄起了床。外面起了一点雾,大海非常平静。”
白石教授望着窗外说。
“你昨天晚上要告诉我的,是什么?”
白石教授和蔼地问。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他的眼睛如同洗涤过似的,清澈明亮,但又闪烁着一种严峻的光。在这清澈严峻的目光下,式子不由自主地转过身。
“怎么啦?你昨晚那么任性,说就要告诉我……”
白石教授笑说。
“不,不是我任性。我是有必须要告诉先生的事。关于先生的情况,我从曾根先生和银四郎先生那里,听到了不少。可是,关于我的情况,先生您大概还很不了解…………所以我想向您讲讲您所不了解的我,于是……”
白石教授轻声笑道:
“还是你的事吗?银四郎君和曾根君都告诉我了。如果说银四郎君的话,多少带着夸张和粉饰的成份的话!那么曾根君的话当不会错了。我最初见到您的时候,您也给我良好的印象:出身大阪名门一位有志气的自负纯洁的小姐。我最不可忍受的是,一个人心中失去了自豪和蒙上污垢。所以,对于我死去的妻子,可能因为她死了,我才宽恕她。如果她活着的话,我可能在懊悔自己对她关怀不周、可怜她年轻无知的同时,对她所犯下的不伦的过失,是不会原谅她的……”
白石教授无意中说出的这些话,却象箭一般射向式子的心。她想把自己的过失告诉他,但,白石教授那不能宽恕心灵蒙上污垢的人的话,却又堵住了她的嘴,残酷地折磨着她。如今,如果把自己和银四郎的事告诉他,那将有什么结果呢?可能会失去他的心。一种想欺骗白石教授的畏惧和害怕失去白石教授的恐怖,此时,象两股黑色的浪潮在她的心中翻滚。式子不愿失去白石教授,只好把污点掩藏起来。她眼中涌出泪水,不禁失声呜咽。白石教授惊讶地抱起了她:
“怎么了?大概因为从昨晚开始的一切,使你疲倦了,控制不住自己了吧?早饭后,我们到离这儿不远的洛卡海角灯台去玩吧。到那个海角走走,你的心会平静下来的。”
说着,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用长长的手指轻轻弹去她眼角的泪珠。
早饭后,仍然是淡淡的云雾。白石教授和式子从饭店出发,坐车驰往洛卡海角的灯台。到那里,路上要花二十分钟。
汽车爬上弯弯曲曲的山间公路,到了一个安静、贫困的村庄。穿着绉折连衣裙和套着黑色长围兜的农妇们,赤着脚,围聚在打水场,高声说笑。他们用大水瓮装水,巧妙地顶在头上,轻盈地迈着步子。公路旁的田野里,可以看到赶着耕牛的农夫。他们那茶褐色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耕作的姿态,质朴的服装,都令人想起日本的农村。
过了山区公路,是一处稍为平坦的高地,前面就是海角的断崖了。崖头上屹立着一个古老的石砌灯塔,面对着大海。他们在高地上下了车,慢慢地向断崖边的灯塔走去。
似流非流的雾霭,遮住了了望广阔浩渺的大西洋的视线。断崖下,无数礁石犬牙交错地咬在一起,波涛拍打着岩崖,卷起雪白的浪花,又冲回海里,旋转着流去。式子望着这激烈翻腾的浪花和流去的漩涡,好象自身要被卷进去似的,感到一阵晕眩。她闭起眼睛,偎依到白石教授身边。白石教授微笑着轻轻地挽起她的手:
“再往前走一会儿。”
说着,他们沿着断崖上的畸岖小道,往崖顶走去。
断崖的顶端,风,格外强烈。脚下是悬崖绝壁,浪头击向岩壁,吼声如雷,雪花飞溅。强劲的海风吹着白石教授的头发,他默默地携着式子迎风而立,望着雾霭笼罩的东方海面。
“洛卡海角是欧洲大陆的最西角,据说葡萄牙诗人卡莫纳斯曾指着洛卡海角,咏叹道,‘陆地到此终结,大海由此铺开。’的确,站在这断崖上,你会感到这里是陆地的尽头,辽阔的大海是从你的脚下向前展开的。那景象令人感叹不已!”
白石教授说着,出神地望着前方。“陆地到此结束,大海由此铺开。”式子感慨地重复着。自己和白石教授来到这陆地的尽头,初次结合在一起,虽然这是两人在远离日本国土的异乡、几经彷徨深思而走到一起来的,但毕竟终于结合了。双方都有各自的职业,过去又都有异乎寻常的经历,一个已年过半百,一个年方三十六,他们为了结合在一起,越过了多少障碍、走过多么漫长的道路啊!辽阔而浩瀚的大海由此铺开,白石教授和她式子的幸福,也由此开始了。式子激动地想着,仰起头望着白石教授。白石教授一动不动地望着烟雾笼罩的海面,说:
“想不到我们离开了巴黎,到了这么遥远的地方。”
“我还想去更遥远的地方,甚至想到渺无人烟的荒漠,静静地生活……”
式子心驰神往地说。
“热爱生活的人不应采取这种逃避现实的态度。在克己和忍耐基础上产生的爱情,是一种静静的更为严肃的爱情,卡莫纳斯的诗句,‘陆地到此结束,大海由此铺开’,里面就蕴含着一种严峻、清澈,不容置疑的坚定精神。”
白石教授平静地望着式子。语毕,在强劲的海风中抱住了式子的肩头。
刚才还只是薄雾霭霭,不知什么时候,大雾开始弥漫开来。这雾好似来自断崖的底部,洋洋冉冉,一瞬间一望无际的海面就被那乳白色的气体吞没了。
“回去吧,雾再大就不好走了。”
白石教授竖起外套的领子,挽起式子的手,沿着来路往回走。还没走五、六米远,那雾便象一股旋风,翻涌漫卷而来,瞬间咫尺之地便什么也看不见了。雾中可以看到那临海的灯塔发出一股强烈的光,象一柄雪亮的剑直刺朦胧渺茫的海面。同时,那刺耳的警笛声便朝着大海嘶鸣起来了。
白石教授紧紧地搂着式子,小心翼翼地在雾中摸索行进。那嘟、嘟、嘟令人毛孔悚然的警笛声使式子有些胆怯了。她觉得,这凄厉的叫声,突然给她和白石教授之间从昨晚开始的幸福带来了不祥的预兆,她心里深感不安。
断崖上短短的小路仿佛一下子变长了。雾不断地随风涌来,断崖下的浪涛声在雾中显得异常高亢。
“没关系吗?”
在雾中,式子问道。
“没关系,过会儿就好了。”
白石教授深情地回答。式子的脸颊触到了白石教授被雾气打湿的肩膀。
回到灯塔内侧。看到被浓雾围困中的灯塔,正扫射出强烈的光剑,发出要撕裂大海似的警笛声。塔畔有用砖和水泥砌成的简陋房子,在这恐怖的氛围中静静地蹲伏在塔的脚下。
白石教授走到那古老的建筑物前,推开门,向里面说了几句葡语。里头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出来一个无精打采的老人。白石教授对他说了几句话后,他漠然地点了点头,拿出一张白纸在他们面前摊开。白石教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写了自己和式子的名字。
“把自己的名字、住址和护照号码写在这个灯塔的登记本上。以后,这里就会往日本给你寄一份蜡封的结着漂亮缎带的纪念书。书上用葡萄牙语写着:‘您曾经站在欧亚大陆的最西端的洛卡海角上。富有信仰和冒险精神的葡萄牙爱国者们,就是从这里扬帆出发,去寻求美洲大陆和新世界的。’这对于我们的第一次旅行,是最适合不过的纪念品了。”
白石教授将两人的名字工整地写上去后,又说,“明天我们去兴托拉,然后再从那里到阿鲁卡拉萨、纳扎莱、孔姆布拉和葡萄牙的乡村玩玩。我离开巴黎前取回一笔翻译稿费,现在还剩一些,可以用来旅行。”
从金郤车站沿着一条已离开海滨的山区公路,往上爬,不一会,突然在兴托拉山脉的东北斜坡上,出现了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绿色的高原之城——兴托拉城。
城的四周,围绕着绿荫覆盖的连绵山丘。山丘的半山坡上,矗立着王宫和古堡时代的尖塔。它们具有一种中世纪的尊贵沉静的美。整个山城绿树成荫,宛若一个植物园。市中心集中着松、柏和棕榈树。通过兴托拉停车场,再驰过一段弯弯曲曲的道路,就是博物馆,它也是一座昔日的王宫。车打它前面穿过后,依然是山路。茂密的松树从车外闪闪而过,将要到达山顶时,眼前忽然出现了如画般的城廓。那些圆形的屋顶,仿佛浮悬在蓝色的天空中,屋顶和屋顶之间,锐利的尖塔直指高空。白石教授透过车窗仰望城廓,要司机加快速度往上爬。
车到山顶。可以看到用石头砌成的朋纳城堡,屹立在巨大的山岩上,俯瞰着兴托拉城。城墙虽久经风雨,显得发黑,但那种精心设计的哥特尖塔式城堡顶端的艺术造型十分壮丽。围着塔的城砦,都是用粗石堆砌而成,坚固异常。进入城堡,里面有豪华的客厅,休息室,以及当年国王和王后的卧室。在这幽暗的城堡里所保留下来的这些精美豪华的房屋,充满着中世纪的罗曼蒂克情趣。白石教授偕同式子在石砌的长廊里慢慢地走着。
“朋纳城堡是费尔兰多·哥勃莱王所建的葡萄牙屈指可数的华丽城堡之一。是具有莫罗风格的哥特式的充满着奇幻迷人气氛的建筑物;光说它华丽是远远不够的。”
说着,白石教授登上城堡高高的露台。在此,兴托拉城尽收眼底。万绿丛中那色彩斑斓的民房屋顶和寺院突兀可数。放眼另一处,可见荒凉的高原莽莽苍苍向前伸展,远方是特琼河和大西洋相交的海。这种放眼眺望能令人感到高原的荒凉寂寞,又能令人为神话般的城和远方的海而心旷神怡。
白石教授和式子似乎被这幽静晴朗的美景所陶醉,无言地伫立着。白石教授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式子道:
“一个曾经来过这里旅行的、研究英国文学的朋友说过,要是客死在外国,他宁愿死在兴托拉。此话不假。英国诗人拜伦,去地中海旅行途经这里,对兴托拉城堡曾赞不绝口,说兴托拉是光芒四射的乐园。他写了一首诗。诗中,他赞叹道,自己的笔也无法表达兴托拉的美来。我过去总以为他说得过于夸张。现在,亲自站在这上面,我才理解了他的感叹。”
白石教授也许正在心里默诵着拜伦的诗,话语间不无感慨万端。式子和他是第一回来到这异国胜地,聆听了他许多有关这个国家的历史和风土人物的知识,心里高兴极了。而且他们俩最初的旅行,是从这高原的城堡发端的,她觉得心里萌生了一种无比甜蜜的幸福感,她为这种幸福陶醉了。
傍晚前,他们参观了山顶上古代莫罗人的废墟和离此四十公里左右的、在岩洞修炼的布钦僧团的天主教寺院。当白石教授和式子到达山谷里的饭店时,夜色已经覆盖了大地。
从饭店的窗户往下看兴托拉城,那错落在斜坡上的建筑物,如同沉入湖中的孤岛,闪烁着露湿般润泽的光——这里笼罩着高原之夜的宁静。
式子和白石教授长时间默默无语,望着窗外。周围静寂得似乎只要一张口,不管说些什么,都将是多余的谎言。式子回想着白天见到的梦幻般的城堡,以及高大树木森林中天主教寺院的那印象深刻、深沉而浓重的色调,品味着自己和白石教授竟能在无人打搅的情景中,温情脉脉地挽手漫步。一股感动之情蠕动在她的胸间。白石教授好象若有所思,阴郁地望着眼下的灯光,忽然转过身对式子说:
“我们在一念之下,信步旅行到了这里。我么,学会的工作以及与巴黎书店交涉的事项,都办完了,有暇游览。你呢?对工作是不是有影响?”
他脸上没有笑意但表情是温柔的。
“噢,没关系……我也……”
式子短促地回答。她没有把突然接到银四郎敦促她回国的信以及把信扔进赛纳河的事告诉白石先生。她想,要是明说了,他一定要她以工作为重,赶她回日本。可现在对她来说,在日本初次公开组合朗贝尔纸样这样大的事业,已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不过,因为和朗贝尔已经订了合同,所以她心里还是准备在时装展开幕前两个星期回国,以便由自己亲自组合银四郎所说的那四个最难的纸样。
“真的没关系?”
也许白石教授已敏锐地觉察到她心中的隐情,又一次追问。
“真的!我已将有关纸样的组合方法和服装缝制法的说明书附在纸样中寄回去了。职员们会加紧执行的。估计在我回国前,她们就能完成此项工作。我在举办时装展前两个星期回国,把她们不能组合的少数困难部分,以及有错的地方做一扫尾工作,就得了。再说,我现在也不想考虑工作上的事了……”
她想,过去自己在银四郎的操纵下,就象一只咯吱咯吱不停转动的齿轮,在眼饰界的竞争中拼搏。而每当取得成功之时,自己就沾沾自喜,好象胸前又戴了一枚名利勋章。如今,这一切,她觉得都已成为遥远的往事了。现在,她更加渴望的是,永远、永远置身于白石教授身边——这没有污浊的、清澈而平静的幸福之河中。
“即使回到日本,只要可能,我想和过去的生活永别,开始一个新世界。”
式子以恳求般的强烈语气说。
“在这几天旅行中,我们慢慢考虑这个问题吧。明天我们去参观位于巴达利亚的以哥特式建筑闻名的巴达利亚寺院,然后再从那里去纳扎莱渔村。”
白石教授望着平原一角火焰般的灯光。说罢,用被夜风吹凉的手抱着式子的肩膀,关门闭户,拉上厚厚的窗帘。
从兴托拉到巴达利亚路程一百一十公里左右。公路沿着兴托拉山脉蜿蜒而行,往来车辆很少。汽车穿过森林般的树海,爬上了高原地带。这里低矮的丘陵,波浪般地起伏。过了高原,沿着一段陡峭的公路,汽车转向北去。
沿途所经的几个乡村小镇,周围是平缓的田园,镇中有小小的教堂,颇象日本的小市镇,十分幽静。
过了阿鲁卡拉萨镇,是蜿蜒逶迤的丘陵尽头,迎面扑来一个个浓绿的小山坡。接着,便进入四周尽是葡萄园和软树的巴达利亚镇。可以看到与民家褐色屋顶相对的巴达利亚寺院的尖塔。
车子驰近之时,整个巴达利亚寺院轮廓鲜明地呈现在眼前了。这个哥特式的有着锯齿状尖塔的寺院,使白石教授和式子惊叹不已。他们在寺院前的广场下了车。抬头望去,金黄的夕阳中,几座美丽的尖塔,宛若缝缀在天边,在夕阳余辉中,刺向天空。拱卫着尖塔的伽兰屋顶,如同钩织的华丽的印版浮雕。
从正面的拱门跨进一步,可以看出里面分两进,外部辉煌而
明亮,里头却是简朴而显得晦暗,看不到作礼拜的人。
注目细看,在晦暗中礼拜堂的天花板和圆柱,依稀可辨。圆柱是用地方产的琥珀色中略带玫瑰色的石头砌成,尽量保持其自然。圆柱支撑着拱形的天棚,圈出一个简朴的空间,虽无精雕细刻之华美,却能给人以庄严之感。白石教授和式子手挽手,从走廊向礼拜堂走去。忽然,前面出现一抹光亮,抬眼寻去,原来正面的窗户上嵌着一块圆形的彩色玻璃。它,在夕阳的光照中,如同一轮燃烧着的火球。式子走到礼拜台下,又一次抬头望着圆形玻璃。这样的光彩和情景,似乎更为绚丽地反映出了自己于学校创办之初特意嵌在校部墙上那块彩色玻璃所显示的华丽与纯贞的自豪气概。这块太阳似的闪耀着夺目光彩的圆形玻璃深深地吸引着她。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抑制着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式子正蹲着,白石教授从背后走过来轻轻地抱住她的肩,说:
“跪下去祈求我们的幸福吧……”
说罢,表情严肃地默默望着她。在这无言而虔诚的严肃目光中,式子看出了白石教授要和自己宣誓结婚的愿望。
初次双双宣誓结婚的喜悦,使式子禁不住呜咽起来。她和白石教授跪在祭坛前,抑制着内心激情,紧闭着眼睛。从高窗照下来的火红光彩染红了他俩的脸。两人置身于肃穆、庄严、宁静和浓重的甜美气氛中。
从祭坛上站起,白石教授体贴温柔地拉起她的手,说:
“里面还有一个礼拜堂呢,进去看看吧!”
白石教授领着式子穿过没有一个人影的回廊,步进里边的庭院。那里是一个没有尖塔屋顶的礼拜堂。当他们通过一个小门,一步踏进礼拜堂时,式子不由得“啊!”地叫了一声。
这个礼拜堂没有屋顶,墙壁的颜色是带玫瑰色的琥珀色,四周是一根根顶端雕成火炬形的圆柱。上面是空荡荡的,可以看到夕阳西下霞光映红的苍穹。
“这究竟是为什么?没有天花板……”
式子吃惊地问。从围墙和圆柱雕刻的完美无缺来看,顶棚肯定不是毁于战火。
“五百年以前,就是这个样子。这个礼拜堂是在1453年遵照国王的命令修建的。由于修建得过于华丽,之后没有一个人能建造出与这内部装修匹敌的顶棚来,因而留下天花板未建。以至于今,便被称之为‘未完成的礼拜堂’。不过,比起草率修建完工来,这种未完工程的谦逊之美,反而更能打动人。”
白石教授仿佛有意暗示两人未来的生活。言毕,轻轻地推开礼拜堂的小门。
走出巴达利亚寺院时,刚才还颇为强烈的阳光,此刻已变微弱了。静静的暮色已经开始笼罩了小城。他们乘上等在那里的车,往纳扎菜方向驶去,路上要走三十分钟。汽车先是在山丘之间的公路上奔驰,待穿过一小块平地后,眼前突然展现出了大海,纳扎莱海岸就在断崖之下,俯首可见。在傍晚的暮色中,浩瀚无垠的大西洋一片墨蓝。象被一柄神斧切开似的断崖下的海滨,白色的浪涛涌击着岩脚。
白石教授和式子把行李放在车里,穿过渔村狭小的街道,朝海滨走去。渔民的住宅是用石头砌的简陋的房子,拥拥挤挤,整个渔村弥漫着一股鱼腥味。他们走近海滨。这里,人声嘈杂,气氛活跃。把大褶裙下摆挽起来的赤脚女人和孩子们,围在出海归来的渔船旁边,和身强力壮的男人们一起将船拉到海滩上。这是一幕充满着粗犷气息的渔村景象。与具有美丽的古城堡和寺院的葡萄牙城市相比,别有一番风味。
沿着汀线,往人影稀少的海滩尽头走去,飒飒晚风开始吹起来了。日落前一瞬间的余辉,撒落在沙滩上,海水浸湿了的沙粒,发出金色的闪光。两人的脚陷进湿漉漉的沙堆里,不时踉跄欲倒。落日余辉中,金色的沙滩上,留下了他们的鲜明脚印。当走到水边时,式子不由停住了脚步。在夕阳残照的沙滩上,一群蒙头盖脚地披着黑色披风的妇女,蹲在沙滩上,面向大海。凝神细看,她们一边注视着大海,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用手掌不停地抚摸着海滩——原来她们一心在作着祷告。此刻,她们无暇欣赏远方地平线上那即将消失的美景,也看不到水边白色浪花的喧闹,只是着迷似的、专心致志地等待着出海渔船的归来。
“这是等待着丈夫远海打渔归来的妇女们。她们为了使海神息怒,用手掌抚摸着海滩,虔诚祷告。她们祷告时心诚意坚,就象刚才我和你在巴达利亚寺院作祈祷时那样。”
白石教授低声说着,以一种深受感动的表情,望着这些做着祷告的妇女。一股感情的波涛冲击着式子的心。她们象一尊尊黑色的雕象,蹲在这凉风飒飒的沙滩上,忘记了流逝的时间,一心祈求丈夫的平安,等待他们安然归来。在一切处于等待状态的形象中,难道还有比这更美更动人的吗?这是式子迄今见过的最使她感动的美好形象了。热泪从她眼眶里溢了出来,她眼睛模糊了。透过模糊的泪帘,她看到这些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身影在晃动,变得愈来愈高大。她自己现今也已找到了值得等待的人,从而感到了慰藉并置身于痴情之中了。
式子用泪眼深情地望着白石教授,款款地依偎到他的身旁,默默地迈着步。刚才因落日余辉还光亮的海滩,此刻已经暗下来了。只听到大海在呼吸。他们往渔村方向望去,那里热闹的夜灯已在暮色中闪现出来了——渔村的夜降临了。式子望着夜间的渔村,想到今晚和白石教授住在纳扎莱,明天去孔姆布拉,后天将到波里特,以后还要往葡萄牙北部作无忧无虑的旅行。一种无比甜密的幸福,如涨潮的海水,在她胸中扩展开来。
第廿三章 追逐者
一阵徐徐上升感过后,机舱对面的告示牌现出了通知。乘客们可以解开安全带了。
银四郎立即解开结在膝盖上的安全带,吐出嘴里的口香糖,旋即按了一下扶手下的按钮,放下椅子靠背,让自己仰倒其上,然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十天来的忙碌,真使他深感疲惫了。此刻,这种疲惫压倒了他坐法航机尽快赶到巴黎的焦燥之情。
B报记者曾根为帮助他办理出国手续,各处奔走,三和纺织公司借给了他外币。但护照的申请手续,得由他本人亲自出马向外务省办理。为此,十天来,他忙得不可开交。同时,还给巴黎的式子发了两次电报,但均音讯杳然。他想,她可能去法国乡村游览观光去了。但他有一个预感:自从购买了朗贝尔纸样以后,式子仿佛失去了对朗贝尔事业的热情,对日本的学校也疏远了。当银四郎再三要求她复信时,收到的也只是她那事务报告书式的敷衍之言。奇怪地她突然冷淡下来,昔日的热情似乎成了隔夜黄花。这一骤然的变化使银四郎百思不得其解。
特别是那封催他紧急回国的信。叙述了有关朗贝尔纸样的重要情况,她应该在一个星期前就能收到了。可她竟置若惘闻。别说电报,连只言片语的明信片也没有回。事业维艰,进行到这个地步很不容易,如因组装纸型这种技术性的工作半途而废,岂不可惜!也许,远在巴黎的她会这样想:三十套纸样中,只有四套组合不易,若自己提前回国,日夜加班,不难在时装会之前组合完毕。可是她有没有想到,在日本,圣和服饰学院即将举办朗贝尔时装展,这已成为众所周知、声噪一时的大新闻了。岂能把它当作寻常之事等闲视之?入场券原定一张一千元,不知何时已提到一千五百元,后来竟涨到二千元。原定时装展在东京、大阪各举行一天,而后已改定延长至两天。纵然如此,入场券仍然提前倾售一空,银四郎可得到五百万元的纯利。他还打算,在这第一次朗贝尔时装展取得名副其实的成功之后,争取下一期仍由自己和式子再度举行。由此看来,买一张往返机票四十五万元,在巴黎住一天开支一万元,借亲赴巴黎接式子回国之机,再到朗贝尔店看一看,其花费与赢利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的。
银四郎脸上泛出得意的微笑。躬身坐起,点上烟,望着窗外。飞机好象已远离日本领海 进入了太平洋。窗外灯光全无,漆黑一片。
“您用夜餐吗?”
戴着贝雷帽的日本空中小姐问。
“有日本酒吗?请拿日本酒和凉菜来!”
银四郎戴着无边眼镜,气度潇洒。空中小姐对他的满口大阪话似乎不解,随即又问了句;
“那么,您用什么餐好呢?”
“嗯,饭卷也可以。”
晚餐用毕,银四郎想无论如何要好好睡一个晚上,恢复一下这十天来的疲劳。
飞机经过了西贡、卡拉奇、贝鲁特,连续飞行了一个半昼夜。一直坐在飞机里的银四郎,甚觉枯燥、无聊。乘客们始终兴致勃勃地欣赏着窗下的景色。他们在中途暂停的机场餐厅,品尝异国风味的菜,夜里在机内一边回味旅途风情,一边吃着、喝着,显得轻松愉快。唯独银四郎没有这些情趣。现在,他一心所想的是,马上飞抵巴黎,见到式子,和她商量有关纸样的事。继而会见朗贝尔,争取签订购买下次纸样的合同。然而飞机刚刚于夜间飞离贝鲁特,到巴黎还须九个小时。
此刻,静静的机舱内只有服务员在轻轻地走动。银四郎白天睡得太足了,现在无法入寐。当他把毛毯盖在身上,吐着烟雾,心不在焉地望着天花板时,眼前便一一地浮现出伦子、富枝和葛美的脸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