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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漩涡.5

作者:日-山崎丰子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2:54

十天前,她们三人集中在服装工厂组合纸样。银四郎突然说出他要去巴黎。伦子和葛美倏地惊讶了片刻。旋即,伦子象一只母豹,灼灼逼人地盯视着他,葛美则从红眼镜背后,向他投去侦询般的目光,只有富枝,好象她对此举早已料到,显得冷静和从容。在银四郎为办理护照和联系外币而忙碌的十天里,伦子和葛美对他仍不失那追寻的目光。只有富枝,在默默地收集组合纸样,把缝制服装时所遇到的难点和疑点,写成文字准备让他转交给式子。这使人感到她和银四郎并不象伦子及葛美她们那样有着肉体关系。看到富枝这么冷漠而镇静的样子,银四郎想到把主持价值三百十五万的服装工厂作为交换条件而同富枝发生的那仅有一次的关系,不知怎地,总觉得扑朔迷离,对她难以捉摸。那次艳事过后,他曾多次要求和她重播云雨,但都被她拒绝了。而当他执拗地强求时,她反而威胁他,说要向式子告发他。后来她自己不慎,丢失了不动产取得申报书,事情败露。她居然还能若无其事,神色坦然,竟使式子拿她没办法。时至今日,伦子和葛美对那件事还是毫无觉察。这个富枝啊!到底是个神昏志纯的人,还是一个虚怀若谷者?亦或是……?令人难以捉摸。不过目前,在以银四郎为中心,几个人关系错综地组合成的这个集体中,富枝的这种态度,倒有助于维持这不堪一击的脆弱局面那场轩然大波,终以式子的退让而平息。但她说,问题留待从巴黎回国、朗贝尔时装展举行以后解决。所以,他希望在这种脆弱局面暂存期间,争取和式子重调琴瑟。

银四郎把烟蒂扔进烟灰盒,下意识地笑了起来。此行说是为了朗贝尔纸样,但实际上是想再一次抱住她,以期破镜重圆。当她知道自己和那三位“美老鼠”的关系时,虽则怒不可遏,大哭大闹。但在他一边叙述吵闹之不利情由,一边活象抚慰、强制性地搂抱她时,她还是象失去弹性的弹簧,由他摆布了。这会儿,在远离日本的巴黎,她那久别男性的身体,是不会拒绝他银四郎执拗的要求的。

他转身向窗外望去,原以为窗外漆黑一片,没想到此刻在明亮月光照射下,天空明朗清澈,飞机正向罗马飞去。

飞机在罗马契阿比诺机场着落后,乘客们在机场餐厅眺望着罗马郊外的景色。休息了一个小时之后,飞机又起飞了。到巴黎还须三个钟头。当飞机进入意大利山峦地带上空时,银四郎向前探出身体,俯视窗外。他想看看阿尔卑斯山和终年银光闪烁的勃朗峰。但窗外云海滚滚,朝阳的耀眼光芒时而从云缝中透出。雄伟的阿尔卑斯山不得一睹其真面目。突然,飞机开始上升,阿尔卑斯山终于从云缝中露面了。银四郎兴奋地立起,凝视窗外。发现了阿尔卑斯山灰褐色的山体,披着白色的雪襞,在阳光下银光耀眼。但众所热盼的勃朗峰,仍然裹着层层面纱,不愿让人瞧见。于是,瞬间,机内响起了一阵失望的轻轻叹息。

越过阿尔卑斯山,飞机进入了绿色和茶褐色相混的法国丘陵地带。服务员给乘客们分发入境卡片。机内立即腾起一片填写卡片、整理行装的喧闹。银四郎一边飞快地填写姓名、国籍和护照号码等,一边想象着在巴黎机场翘首期待着他从天而降的式子的神情。他在离开羽田机场前,已给她拍了电报,告诉了她自己到达奥利机场的时间。即使她对自己的行为仍然耿耿于怀,但也不至于不来接他。

飞机停稳后,门开了,乘客们纷纷下了舷梯。个个显现出到达巴黎郊外的兴奋和不安相交错的生硬表情。银四郎因在大同商社工作过,为了和法国商社洽谈贸易,曾来过法国。有一种故地重游的轻松感。乘客们尾随服务员,通过机场大楼下的入境检查所,办了海关手续。银四郎手提一只简便旅行包,杂在出门乘客行列中,用眼睛在接客人群里扫描、搜寻着式子。他的前后,响起了客人和接客者的互相问候,话语热烈,热闹非凡。但却没有式子。走出大门,进入机场候客厅,仍然不见式子的身影。他眼镜下的目光,闪出了十分失望和愤慨的光。

银四郎表情阴郁,在机场大楼前要了一部出租汽车。告诉司机尽快开往利博里的圣雅母饭店。汽车箭一般地飞驰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目测左右两侧的车辆,也同样以每小时百公里的速度疾驰着。原来,在这条路上,汽车时速不限。窗外两旁,广阔的田野和红色、淡黄色的低矮民房,全都飞快后退。不一会儿,便看见了象是战后建筑的方块状的高层建筑群。

进到意大利门后,车,放慢了速度,向左拐入了巴黎的环形公路。窗外出现了耸立着钢筋骨架的未完成建筑物。再往前走,是巴黎大学区,这里有树荫环抱的蒙苏利公园,可以看到年轻的学生们在悠闲地散步。银四郎忽地想到汽车就要从巴黎大学前面通过了。当车往右拐,来到巴黎大学广场时,可以看到大学正面的教堂与令人难以想象的教学大楼,并排而立。银四郎抬头望着这些建筑,想到了白石教授也来法国出席国际法国文学学会。据曾根说,此会时间短,那末,白石教授该巳回到日本了吧?车开上了协和桥,正面,协和广场的方尖石柱,高高耸立,犹如一座白塔。朗贝尔服装店就在广场附近的桑·特诺列大街上。

“您知道杰·朗贝尔时装店吗?”

银四郎开始用法语询问司机。司机从反射镜里,扫视了一下银四郎的脸,手握方向盘,滔滔介绍起来。

“嗯,您问朗贝尔先生吗?他是巴黎最著名的时装设计师,他设计的服装吸引了世界各国的妇女。每当他的时装发表时,各国贸易商便云集巴黎。他们带来了大量金钱,巴黎市长举行盛大招待会招待他们。在这些豪商巨富所下塌的一流饭店和餐馆,停着他们的高级轿车。那里头无不藏有朗贝尔的时装。朗贝尔就是这样了不起呀!”

“他不过是设计女式服装的人罢了,有那么了不起吗?”

银四郎故作惊讶地问。

“不!杰·朗贝尔设计的服装,是巴黎的一种艺术品。有着巴黎建筑物的特色,七叶树花的图案美和富有诗意,这就成了世界贵妇人和电影名星追逐的目标。十年来,他的时装声望,一直是蜚声世界的。”

司机又喋喋不休地赞颂起朗贝尔来。接着问银四郎,是否要经过朗贝尔店。银四郎告诉他直接开往饭店。现在银四郎决定不仅要和朗贝尔签订下一期的纸样合同,而且要签订三年的合同了。目前,在日本,人们热烈地谈论朗贝尔,那么,在巴黎,人们对他有何看法呢?这是银四郎最想知道的。刚才他达到了预期的目的。想不到连普通司机,都如此崇拜朗贝尔,可见朗贝尔时装那坚实的群众基础,声誉卓著。银四郎对这项事业的安全感更加增强了。

汽车来到塞纳河畔的突勒里公园外,又绕了一大圈,终于到达圣雅母饭店。银四郎除付了相应路程的车费外,又给司机加了相当车费五分之一的小费。司机连声道谢,打开了车门。这时,从饭店内走出一个服务员,提起银四郎的旅行包。领他进了传达室。一个打着蝴蝶结的接待员,见到银四郎,就说:

“是银四郎先生吗?我们已预先给您安排一个好房间了。”

说着,恭恭敬敬地把登记册和笔递到银四郎面前。银四郎边登记名字和护照号码,边对服务员说:

“请您给大庭小姐房间挂个电话好吗?”

“大庭小姐一个星期前就离开这里了。”

“怎么?离开这里?一个星期前?”

“是的。一星期前去葡萄牙了。说是准备去两三天,可到现在还没回来!”

服务员事务性地回答。

“到葡萄牙的什么地方去了?”银四郎若无其事地问。

“她走得很突然。飞机票和饭店,是经常光临我们这儿的那位仓田先生代为办理的。我们只知道是到葡萄牙去了。”

“那么,我从日本打来的电报,大庭小姐接到了吗?”

“电报是在大庭小姐走后才到的,传达室收下了。”

银四郎轻轻地点了点头。填完表,服务员把他领到四层的一个房间。一进室内,银四郎急速地拿出随身所带的电话笔记本,给三和纺织公司驻巴黎联络站挂电话。耳机里传来一个不和悦的女人声,用生硬的法语回答:仓田联络员不在,不知他上哪儿去了。

“那么,他回来后,请转告他马上给圣雅姆饭店的八代银四郎来电话。”

银四郎也用法语不客气地对她说。挂上话筒,脱了上衣,银四郎一骨碌仰面躺到床上。

式子究竟为什么突然去葡萄牙呢?……说是预定去两三天,可已过了一个星期,竟然还没回来!其中必有异乎寻常之事啊!是不是突然想起去调查葡萄牙民间服装呢?可是,如果调查民间服装,那法国的布列塔尼地方民间服装,岂不对于制作朗贝尔服装更有直接补益?即使她没接到这两次电报,可他的加急航空信,她一定接到了,而她仍置之不理,连招呼都不打,就径自走了。银四郎恼怒之极。式子啊,她本是一位涉世未深而又具有一定名利欲的名门闺秀。在银四郎的操纵下,她已无意中踏进了追名逐利的充满虚荣的社会,并且产生了一种错觉;这就是她自己本来的生活圈子。银四郎自信地认为,抓住她这个弱点,即使她远在巴黎,也可以遥控。现在,银四郎失算了,心里针刺似地难受。根据以前占有式子的经验,他想,只要见到式子,把她的身体拥抱在自己怀里,式子就会在融融情欲中,乖乖地做自己的俘虏。这么一想,银四郎仰卧在床上,回忆着往事,不禁发出一阵得意的淫笑。

电话铃响了。银四郎依然躺着,伸手取过话筒。原来是仓田打来的电话。

“喂喂!是八代银四郎先生吗?您是什么时候到的?很突然,我一时竞想不起是谁呢。因为您住的是圣·雅姆饭店,我才想起,大庭小姐什么时候说过的银四郎先生来!”

仓田联络员习惯地带着说法语时的浓重鼻音,说柔和的日本话。银四郎眼前蓦地闪现出驻外联络员那矫柔造作的形象。

“突然打搅,十分对不起,请您今晚和我一起进晚餐,我想了解一下有关朗贝尔的事,以及最近大庭式子小姐的情况。”

银四郎急于知道式子的消息,但却故作镇静。

汽车到了蒙玛路默鲁闹市区。这里,到处闪烁着被法规所限制的过于眩眼而又粗糙的霓虹灯。远处的莫兰·露涅高处,在漆黑的夜幕映衬下,那点缀着红灯的大风车,缓慢地旅转着。仓田联络员正朝那风车方向驰去,到达莫兰·露涅,银四郎和他下了车,走进带舞厅的地下酒巴间。

他们在向下倾斜的通道里,走了约三十米远,推开了酒巴间的门。里头坐满用晚餐的客人,他们边吃边等待跳舞表演的开场。酒巴间发暗的墙壁和大园柱上,贴着几张旧广告画,上面画的是仿洛莱库的画。这个酒巴间与日本的不同,不能给人以华美的感受。反而带有洛莱库时代的痕迹,未免过于朴实陈旧。在幽幽的灯光下,一张张圆桌前围坐着穿戴讲究的顾客。其中一张桌子前,坐着身穿晚礼服的绅士和一位淑女。看来,他们是被专门接待的宾客。

银四郎和仓田隔着桌子,相向而坐。他们饮着香槟酒,径自侃侃而谈,为的是尽快消除和仓田之间的拘束情绪,以便从他的嘴里能掏出一个半月来式子在巴黎的详情细节。

“今晚,请您开杯畅饮吧,大可不必客气!此次,贵公司作了我们的赞助者,给予多方关照。听说大庭式子院长在巴黎逗留期间,也得到您的照应——甚至去葡萄牙,也是您给她买的飞机票和订的饭店。实在感谢之至!”

银四郎表情自然地说毕,又装出虔虔诚诚感激不尽的样子。

“哪里,哪里!您这样说,实在不敢当!因为她是突然提出要去葡萄牙的,我只是尽快替她买了飞机票而已。至于饭店,原以为她是去里斯本,本可很快予以预约。可她去的不是里斯本,而是葡萄牙西部的边远地区。这样,我就爱莫能助了。她去的好象是一个叫金郤的地方,那是葡萄牙西部的边远之地……”

“怎么?是金郤?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

因为仓田毕竟知道式子的行踪,银四郎心中暗喜。可他表面仍然装出寻常相问的样子:

“那个地方有住宿的饭店吗?”

“好象有一座由古城堡改装的锦索饭店。我根据葡萄牙地图,给她画了一份详细的路线图。到了那边让司机看,一定能找到那个地方。不过,由于那里一个日本人也没有,我还是苦劝她不要去。可她好象有什么急事,仓仓促促地说,‘没关系,我又不是孩子’。就出发了。”

银四郎呷着酒,带着三分醉意思索着。他企图在“葡萄牙西部边远的金邵、城堡改装的饭店、突然仓促出发,”这三者中找出有机的联系。

喝罢杯中香槟,银四郎想改变话题了。要从这位仅给式子买飞机票的仓田嘴里,也许难以探明她突然飞往葡萄牙的背景。倒不如和他闲聊无关紧要的事,说不定能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银四郎扫了仓田一眼。年约三十岁的仓田,身着带点蓝色的黑西服,风度潇洒。白净端庄的脸朝着舞台方向,拿势作态,手握杯子放在嘴边轻轻呷着。正面舞台上,跳舞刚开始不久。灯光下,一位挪威还是瑞典的金发女郎,半裸着身体,十分妖艳。她回旋疾转着,时时以活泼的色情动作,博得客人的笑声。舞台和灯具显得昏暗陈旧,但服装却是过分的豪华。

“毕竟是巴黎!连披在裸体上的装饰品,也十分讲究。我刚才打听出租汽车的司机;问他知道不知道朗贝尔?不料他竟滔滔不绝地夸起朗贝尔采,说朗贝尔的服装,具有巴黎建筑的色彩。七叶树花的图案和诗意盎然。我本想只签订一个购买下期纸样的合同,可现在我决心签订三年的合同了。您看怎么样?”

银四郎十分巧妙地把话题引到朗贝尔纸样上来。仓田一下子面露惊讶之色,随即惶惑地说:

“实际上,这是件很麻烦的事。您也知道,在我们购买这次纸样前不久,日东贸易驻巴黎的联络处,向朗贝尔提出,他要做朗贝尔在日本的总代表。并要求和朗贝尔签订购买纸样的合同及做总代表的权利。然后由自己批发给日本国内的纤维厂家、商社、百货商店。所以当时,在那关键时刻我和大庭小姐都狼狈不堪。当时时间紧迫,无法同国内联系。既然是当地发生的事情,为了摆脱困境,我们两人只好四处奔波,八方求援。后来幸亏式子小姐请求了白石教授出力,才好不容易买到了纸样。”

这些事情,仓田以为象银四郎这样的人,不会不了解。可银四郎却是第一次听到白石教授也为购买纸样出了力。式子虽曾详尽告诉他日东贸易的事,但只字未提白石教授!

“白石教授有一位在巴黎大学任教的朋友。其人与朗贝尔有亲密交情。勾通了这种关系,我们的困难才迎刃而解。这次如果日东贸易挤了进来,事情还会顺利地进行下去吗?……”

仓田显出了信不过日东贸易的表情。可是此刻,比起纸样合同的事情,银四郎更想摸清白石教授的底细。

“白石教授有没有参观朗贝尔作品发表会?选择纸样时他也在场吗?”

“没有。他在发表会前两天就动身去英国了。之后,好象未曾回到巴黎。大庭小姐也一直呆在饭店,闭门不出。他俩好象没一起出去过。看来,白石教授是否直接从英国回日本了?”

仓田如实以告。银四郎心想,式子足不出户,无心欣赏巴黎风光,肯定与白石教授有什么微妙关系。

舞台上,西班牙舞女热烈地跳着西班牙舞。客席间充斥着酒味和烟雾。在这美人与酒的气氛包围中,银四郎对白石教授和武子间那种朦胧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式子和白石教授回到了里斯本。

他们沿着葡萄牙西海岸旅行了十天。为了静静地回味这十天来的美好旅程,他们避开了闹市街的豪华餐厅。象是俚巷的波洛卡街,那里的小饭馆,以可聆听到葡萄牙民谣的轻吟低唱,适于他俩用餐。天花板低矮、墙壁做成了拱形,粗糙的墙上贴着用胶画颜料画的壁画。馆内显得很昏暗。餐桌上搁有盛着当地酒的木桶。客人们津津有味地酌着酒。一位四十开外的葡萄牙女人,肩上披着一条长长的披肩,用她悲切哀怨的音调唱着民谣。酒客们边酌边听。另一个角落,一位身着葡萄牙服装——衬衫上结着缎质领带、外套西装背心的人,独自弹着吉他,大声地唱着。虽然听不懂那歌词的意思,但从那悲切的调子,可以判断出,那是一首表现失恋、背叛和贫苦绝望的哀曲。

式子静静地品味着这令人感动的民谣。回顾着这十天来的日子。从金郤、兴托拉、巴达利亚到纳扎莱,他们沿着葡萄牙西海岸,踯躅于山海和平原之间。在近乎与世隔绝的幽境中,时而流连于那怪石悬崖上,时而漫步在欧洲边远的海岸边,倾听那大海深沉而又激昂的呼吸。海水中似乎倒映着他俩的身影——那相依相伴,柔情似水的身影……如今想来依然心潮荡漾。那歌女的歌声,虽然带着深沉的悲哀,好似向她倾诉人生的深重苦难。但它没有把式子推入绝望和潦倒的深渊,相反更引着她去追念那深沉的爱。她眼里闪动着泪花,偷偷地望着白石教授。他似乎被那感伤的歌声所感染,稍稍弯着腰,静静地呷着酒。忽然,他抬起头来说:

“明天就要坐飞机回巴黎了。明天和后天,我们应该在巴黎尽情地玩玩。我大后天乘法航机回国。”

他温和地望着她,嘴角绽开深情的笑。

“我想再在里斯本逗留两三天,再……”

式子欲言又止。这十天的旅行,是自己一再拖延才延长了旋程的。在葡萄牙山区迁延犹可,如今返回里斯本,自己还要要求延长,实在难以启齿啊。

“你怎么这样讨厌回巴黎和日本呢!有关朗贝尔时装的事业,正在等待你去进行呢。两个各有事业在身的人,怎能终日沉湎在儿女之情中。我们应该相互激励,搞好自己的事业,把幸福建筑在事业的基础上。所以,我还是希望你准备早日回巴黎、返回日本呀!”

白石教授一边爱怜地劝说式子,不要太任性,一边沉浸在美好的遐想中。他要比她早一步回国,以便着手安排和她的共同生活。而此时的式子,实是愁肠百结,能和白石教授结合,这是无比幸福的,但和银四郎的关系必须一刀两断,坚决洗清自己和他之间从工作到两性间的污泥浊水。倘不如此,自己和白石教授间的幸福,就很可能横遭断送。想到这里,她觉得象陷进了泥泞的沼泽一样,深感不安和恐惧。

银四郎一觉醒来,犹觉醉意未消。脑血管还在蹦蹦跳,头疼得厉害。但他再一次仔细揣摩起昨晚仓田详细告知他的细节来。

在银四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在巴黎发生了有关购买朗贝尔纸样的一番周折,白石教授出乎意料地帮助式子突破难关,这位不在朗贝尔时装展上露面的教授所表现的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式子在展出结束后不去参观游览而是在饭店闭门不出,……根据这些具体事实,追寻蛛丝马迹,耐心细致地推敲一番,银四郎的脑海里涌现出一个念头。这位教授和式子之间的瓜葛非比寻常啊!就象他跟银四郎以事业为诱饵引诱式子上钩一样,白石教授难道不会捕捉购买朗贝尔纸样遭受挫折这个有利时机,引式子上钩吗?而式子也很可能重蹈覆辙,在爱情和事业的混沌状态中,不辨东西南北,投入了白石教授的怀抱……

银四郎越想越觉得不妙。翻身下床,用开水把从日本带来的解醉药片,咕噜咕噜地漱下,伸手拿起了话筒,给仓田联络员去电话。昨晚,同样酒醉的仓田,不经询问,就告诉银四郎,白石教授下塌的是利蒂阿饭店。说是自己问了日本大使馆才得知的。

银四郎立即拿起话筒要总机转接利蒂阿饭店传达室。对方可能以为是一般游客,立即用英语答话。但当听到银四郎用法语询问白石教授的事时,就客气地用法语答复银四郎。白石教授已在十天前离此前往葡萄牙了,行李仍放此处。因他一直没给饭店联系,故不知他何日回归。“先生有什么话,需要我们转达吗?”对方最后问。

“不必了,这两三天我还会给贵店去电话的。”

银四郎以平静的口气挂断了电话。他沉入了苦苦的思索中:是现在马上去葡萄牙追他们呢?还是耐心等他们回来,巧设圈套让他们来钻呢?

式子去追白石教授,最初的驻足点是金郤的饭店。顾客离去后会写下下一站的落脚处。自己去追他们,就先到金郁的饭店,然后顺藤摸瓜,必能跟踪找到。不过,他们已经出发十天了!也许他们正在返回巴黎的途中。天地茫茫,要是自己和他们相错而过呢?

顾不得那许多了!既然知道他们确实去了葡萄牙,那就追!此时的银四郎,再也没有耐心在巴黎守株待兔了。一种既非出于对式子的爱情,也非发自对白石教授的嫉妒,而是一种因个人的严重失算所产生的狂怒和阴险的报复心情,使他不能自制了。银四郎立即拿起话筒,要传达室服务员马上替他购买飞往葡萄牙的飞机票,并开始洗脸,换衣服。不到十五分钟,传达室服务员回电话说,早上的班机已经飞走了,现在只剩十五时三十分的一班,是否可以?

银四郎气恼地咋了一下舌,把要结上的领带往床上一扔,回答说:也只好如此吧!快给我买那一班的票!

式子和白石教授在饭馆餐厅用毕又是早餐又是午餐的饭。让服务员把行李送到机场寄存,然后利用上机前的一个半小时,到里斯本街头散步。

饭店前面是冬·彼德罗广场。冬·彼德罗四世的铜象威武地站立在广场中央。铜象周围是波浪式的浇铸成花瓣状的黑白相间的柏油路。这些柏油路在地面上构成奇妙而鲜明的图案。铜象两侧的喷泉,向天空喷射出雪白的水花。广场西侧,咖啡店鳞次栉比。在咖啡店向人行道伸出的凉台里,人们边喝着咖啡,边眺望络绎不绝的行人,显得悠闲自在。这种气氛酷似巴黎。白石教授和式子甚至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已置身巴黎的街道中。

往北走,其尽头处是国立剧场。这是一座希腊式的建筑;有圆柱、有三角的破风形屋顶。绕过国立剧场左侧,就到莱斯塔乌洛莱斯广场了。这个广场前面,是宽约百米的通衢大道,向北坦荡延伸而去。大道两旁尽是一排排高大挺拔的林荫树。他们俩顺着林荫道,在里白洛达特人行道上慢慢地走着。放眼看去,到处都是修葺一新的花坛。奇花异卉,鲜妍娇媚。巨大的榆、枞、椰子所组成的林荫,与花坛上的鲜花,交相辉映,色调和谐。显得静谧,古朴。

再过一个钟头,就要离开葡萄牙了。这是把自己和白石教授,红线相牵的葡萄牙啊!一种恋恋不舍的怅惘之情,激荡着她的心。式子在石砌的人行道上踽踽而行,白石教授温柔地望着她:

“日本的朗贝尔时装展何时举行呢?”

“东京是四月十三日,四天后,即四月十七日在大阪举行。”

“那,东京的时装展,我一定去看看。不过,你未必非得取得辉煌成就不可。把它当作一项崇高的事业,认真正确地把纸样组合好就行。朗贝尔时装展告一段落后,五月初,公布我们的关系吧,怎么样?”

“怎么,五月上旬……?”

式子一边走,一边甚觉狼狈。

“如果你不好说,大阪方面由我向银四郎、曾根君讲,然后请他们转告其他有关方面的人。”

白石教授因为决定公开自己和式子的关系,喜形于色。式子则分外惴惴不安,满脸尴尬相。因为至今,她仍然对白石教授瞒着自己和银四郎之间的暖昧关系。她决定:在这给他和自己带来无比美好记忆的地方,不应该用这种事来污染彼此间的融洽之情。一切都留待回国后向白石教授坦诚相告,并求得他的宽恕。

他们俩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当来到植物园附近时,白石教授看了一下表,神色紧张地叫住一部过路出租车:

“不知不觉要误点了!快,加快速度!如果坐不上这趟班机,就得改坐晚上那一班了!”

说着,紧催司机。汽车如箭,射向通往机场的公路。比平时快了一倍。当汽车驰入机场时,旅客们已经排列在入口处了,前头的已开始登机。式子和白石教授慌忙领回机场行李寄存处的东西,排在了旅客行列的尾梢。

银四郎来到奥利机场候机室。离他乘坐的十五时三十分出发飞往葡萄牙的班机,还有两个钟头。再过半个钟点,将有从葡萄牙飞来的班机。耽心和他们阴错阳差,银四郎耐心地等待着这架班机的到来。以便查找乘客中的白石教授和式子。

候机室一隅的吃茶店,空荡冷落,人影稀疏。面向机坪的玻璃窗,阳光明媚。银四郎抱着从早上开始一直昏昏然处于沉醉状态的脑袋,想象着飞往葡萄牙时,如何追上式子和白石教授,如何当面谴责他们……一种满足的快乐浮上他的心头,禁不住冷笑一声。是啊,大学的恩师和自己的女人搞上了,这是何等滑稽而出人意料的事啊!正因为如此,银四郎感到一种异样的兴奋。为了抑制这种兴奋,以便因他俩的事情作种种设想,银四郎拿出了一支烟,慢慢地衔在嘴上,恰然自得地望着窗外。宽畅的跑道纵横交错,瑞士航空班机,在控制塔指挥下,刚刚落地。地勤人员立即从跑道上拉走舷梯。银四郎喝了第二杯咖啡,憋住充满隔夜酒臭的饱嗝,看了一眼手表。已将近十四时四分,他慌忙站起。

葡萄牙飞机比预定时间早三分钟着落了。当银四郎走到出口处时,服务员正引着乘客走下飞机。一行象是来自美国的观光贵客,兴致勃勃地交谈着,先下了飞机。尔后是零零散散三、五成群的客人。银四郎以为客已下尽时,式子出现了!她围着天蓝色的围巾,白色的外套被风轻轻飘起,其后是深戴软帽的白石教授。

本来是怀着“或许”、 “可能”的心情在此等待的。如今已是活生生的现实。式子和白石教授“比翼”飞回!

银四郎发现了他们二人,慌忙躲入接客的人群中。式子从舷梯下来,站到地面之后,回头向白石教授莞尔一笑。白石教授默默地点了点头,轻轻地挽起式子的手。这是已经结合在一起的男女随便的亲密动作。银四郎顿觉醋意横生。白石教授和式子,手挽手办完了海关手续,走出了大门。银四郎让他们过去之后,从背后以灼热的目光追逐他们。他们俩走了几步,又收住脚,偎依在一起,举目望着晴朗的苍穹,好似在说。啊,巴黎,我们阔别十一天又回来了!

趁他俩毫无觉察之际,银四郎从人群中钻出来,悄悄地走到他们身旁。

“式子小姐!”

他从背后叫了一声。

“谁?”

式子并没回头,仍然望着天空,还轻轻地摇了摇头。她怀疑起自己的听觉神经。

“式子小姐,我是银四郎!”

“啊?!”

她仰视着,回过头。见到身旁站着的真是银四郎,而自己正被白石教授挽着时,她发出了嘶哑的呻吟声。

“你几时……为什么……几时……”

她嘴唇漱漱发抖,声哑音细,语不成声。银四郎见她这种近似恐怖的惊愕,心中暗乐,不禁露出微笑。白石教授似乎也因为自己和学生的女同事有这种关系,而感到负疚。神色尴尬地看了银四郎一眼,说道:

“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你会来巴黎,而且在此见面,真是奇遇!你是为什么……”

“我打算现在就去葡萄牙!”

“怎么?去葡萄牙?”

“是的。而且首先是去锦索饭店!”

瞬间,白石教授失色了。他陷入了难堪的沉默。但他似乎悟到自己的失态,说。

“这里不方便,我们还是到别的什么地方,慢慢地谈谈吧!”

说罢,叫住了一辆出租汽车。自己先上了车,然后牵住式子的手,让她坐在中间。车开出后,白石教授为了打破难堪的沉默,对银四郎说:

“怎么样?对巴黎的印象?”

“瞧!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路,被烟尘熏黑的房屋!日本人开口巴黎、闭口巴黎,我现在才觉得他们是何等天真可笑!"

银四郎望着车外回答。

“作为学习法文的人,应该有象是来到第二祖国的感情!”

“我经过巴黎大学,忽然觉得那些建筑物,活象是教会和百货商店的奇妙混合体。只有站在中央的奥丘斯特,根特的胸象,才过于惹人注目。”

银四郎出语刺耳。白石教授不知道银四郎和式子的关系,态度仍然和蔼可亲。夹在他们之间的式子,脸色象死人一样苍白。她觉得自己浑身冷颤,脸肌难看地痉挛。和银四郎的关系瞒着白石教授,这件事给她带来的可怕后果,现在已不能回避了。她想哭,但无法呜咽,她想跑,又动弹不得。她象木头人,默然呆坐,茫然地望着车的前方。

车到了协和桥边时,白石教授问银四郎。

“开到什么地方好呀?你喜欢什么地方?”

“我有话对先生谈。比起任何餐厅或咖啡店来,还是到圣雅姆饭店我自己的房间为好!”

他口气殷勤。白石教授略一思索,以随便的口气答应了他:

“好吧。式子小姐好象也累了,就到那里吧。”

银四郎把白石教授和式子领到自己屋里。请他们就坐。旋即关上门。很不礼貌地站到白石教授面前:

“这回好象承蒙老师的积极斡旋,我们才得以签订了合同,买到了朗贝尔纸样。是不是趁此机会,老师和式子小姐……或许二位从在日本时就开始……”

银四郎语含轻蔑,肆无忌惮。

“你!谈话要注意分寸!我和式子小姐……”

白石教授怒不可遏,声音颤抖。当他要往下说时,式子开口了。

“先生,您什么都不要说!让我讲——”

说着,她转向银四郎:

“是我追求先生的。因为认识先生,我才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纯洁的、没有欺骗和耻辱的爱情。但我越是执拗地追求先生,先生越是避开我。他告诫我,真正的爱情,不能沉湎于一时的激情,要有忍耐和克制,这样才显得美丽和温馨。因此,他要我不要感情冲动,要冷静地思索;当确信自己的感情,的确是发自内心时,再去找他。他说完后,很从容地离开了我。尔后,他不辞而别,自己去了里斯本。是我从饭店的传达室得知先生的去向,然后不畏艰苦去寻找他。是我渴求先生的爱!”

式子如泣如诉地说着,嘴唇颤抖,目不转睛,泪水夺眶而出。银四郎从眼镜片后似瞧非瞧地看着她。然后慢慢地把目光转向白石教授。

“不愧是大学教授的高论!所谓要女方冷静地考虑以后再来,真是棋高一着。这就是说,你要来就来,愿者上钩,责任在你不在我。逃到葡萄牙,这更是金钩钓鱼计:女人的胃口已吊,现在该考验考验她的心了,若女方真的追到葡萄牙,那就说明她真心真意。说穿了,这是怕驻巴黎的日本人,易于信口开河,暴露自己的艳事。所以还是躲到神不知鬼不觉的葡萄牙乡村,来得安逸。不愧是挖空心思,神机妙算啊!如此周密算计女人的心,真是厉害!可你还不曾意识到我和式子之间的关系——”

“怎么,你和式子小姐……?”

白石教授顿时扭歪了身子。

突然,式子激烈地悲恸起来。她那柔软的身躯,象失去弹性似地从椅子上弯垂了下去,伏到床上,全身扭动着,听到了她的号啕声。这是一种因为自己的凄惨人生,被赤裸裸地暴露出来的悲号。白石教授以他那强忍内心剧烈不安的悲痛眼光,望着她伏床痛哭的耸动的脊背。银四郎则用他透着残忍的目光,冷冷地朝下睨视着式子。

式子终于停止了哭泣,徐徐地站起身来,挽拢蓬乱的头发,用她那苍白的,但却饱含着坚毅的表情,抬头望着白石教授。

“我并不想欺瞒先生。当我到金郤追寻到先生时,就想把自己的不幸如实向先生坦白了。先生告诉我有关您死去太太的事情时,我就想借机诉说……可是,先生的告白,是那样的威严庄重,而我的告白呢,那是同自身所受的污辱联系在一起的啊!为此,我深感恐怖!我没有领略过爱别人的痛苦和考验,就不知不觉地落进了一个颇有经营能力的年轻男人的诱惑圈中。我被他那种虚情假意的所谓献身精神所感动,被他的虚伪的柔情所俘虏,同他一起踏进了一个充满虚荣和追逐名利的世界。然而,欺骗是不能长久的,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识破了他的丑恶面目。他借着创办几个分校的机会,控制经营,操纵利润,用金钱和地位诱使我的另外三个女职员上钩——和他发生了两性关系。这使我蒙受了不可洗涤的耻辱。我一直确信他对我的爱情和事业的献身精神,可他却把我当作四个情妇中的一个……”

式子吃力地诉说着,脸上的肌肉因为羞耻的痛苦而抽搐。白石教授眼睛里闪动着内心剧痛而又强行抑制的光。银四郎则透过眼镜片,用满不在乎的冷眼瞅着式子。

“我是在动身来巴黎的前两周,才识破他的真面目的。当时我就决心清算过去的一切,抛弃由于这个人的协助而开办的学校和事业。但是,购买朗贝尔纸样已在报刊上发表了。我虽然对事业失去了热情,但为了对社会负责,我决定一切问题留待回国后解决。我在出发前,已从曾根先生处获知先生当时在巴黎。不知怎的,一种如获救星之情闪过我心头。尔后在巴黎,因为朗贝尔的事,我求见先生,虽然先生对我购买朗贝尔纸样十分冷淡,但出于同情之心,还是帮了我的忙。在和先生的接触期间,我虽对自己因蒙受耻辱将会导致什么后果,深感恐惧,但我却十分渴望先生的救助,以期得到幸福。在葡萄牙的十天旅行中,我常常想,今天就把一切都告诉先生吧!可是,在那幽静、和谐、甜蜜的环境中,我又不忍把那可怕的一切说出。我决心,等回到日本、把朗贝尔时装展办完之后,再向先生和盘托出,以求得先生的谅解。谁知……今天就遇到这种难堪的局面,使先生因我也蒙受了耻辱……”

式子已经平静下来,摒弃了那烦恼的饮泣,忍住内心的波动,冷静地说着。白石教授木然而坐,睁大眼睛听着,听罢,没理式子,转对银四郎,问:

“你最初对式子抱什么态度?是打算娶她做终身伴侣吗?”声调是严厉的,要求对方给予明白无误的回答。

“结婚?我和式子小姐?”

银四郎语含不屑地自问,接着说:

“结婚,无论是对女人、还是对男人,都是一项巨大的投资。因此,必须充分权衡利弊。也就是说,要充分考虑对自己的事业是否有利。我是一流大学毕业的。无论容貌或者体格,都在一般人之上。我才三十一岁,并具有不逊于任何人的经营能力,所以我不能简单地做这笔买卖。现在的问题是:和她结婚,做一名经营者的丈夫,对办学有利呢?还是同她保持巴成事实的关系,而表面上却装做独身,以使其他女职员持有同我结婚的希望,进而操纵她们,对搞事业更为有利呢?从目前效果来看,后者显然得利非浅。我就是按照这种方式行动,以迄于今的。”

银四郎恬不知耻,露出得意的冷笑。

“那么,你从一开始,就丝毫也不负责任地耍弄卑鄙的伎俩,窃取女人的肉体和心灵了?”

白石教授因为难以抑制胸中的怒火,语尾都抖动了。

“窃取?请不要说这种难听的话!我没有白白占有她们!我以各种形式尽量满足她们那虚荣的欲望和名利野心,她们才以自己的肉体和劳动给我以报偿。这是两厢情愿,买卖公平。怎能说是盗占窃取?再者,我没有和任何人订过婚约,又怎能谈得上欺骗?”

银四郎满不在乎,朗朗回答。

“真是良心丧尽,卑鄙无耻!自己却居然毫不知羞。贪婪无厌,无以复加。你算得上什么受过一流大学的教育、攻读过法国文学的人?”

被激怒的言词从白石教授嘴里进发而出。银四郎不由得一震。但他很快又依然故我:

“大学吗?那只不过是授与和测定智能指数的综合机关。能否进一流的国立大学,凭的仅仅是高考成绩是否合格,别的是一概不问的。在日本,人格归人格,教育归教育,难道不是如此吗?企图把这两者扯在一起的,只是你们教授们的一种自我陶醉罢了!至于说到学习法国文学嘛,先生大概还记得,过去您讲过个人主义思想和人道主义思想的相互关系吧?在法国文学所描写的个人主义思想中,我所选择并吸取的只是把利己同合理精神结合在一起的那一部分罢了。”

银四郎振振有词,十分得意。白石教授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这

个奇怪的学生。

“银四郎君,我无法忍受和你再谈!想不到我会卷进你们的纠葛泥淖中,可悲,可耻!我全然不知道你和式子小姐的关系,请原谅!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再见!”

说罢,白石教授默默地从椅子上站起。

“您不要走,先生……”

式子大声地叫着,转过身来。白石教授掉过脸,用他那既是愤怒、羞耻又是怜悯的充满苦涩的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式子,推开了门。

门关了。听到白石教授远去的脚步声,式子丧魂落魄地跌坐椅子上。白石教授如此一言不发、平静地走出房门,这使式子的不安之情与之俱增,并进而感到难言的恐惧。是他谅解了自己呢?还是余意未尽,希望改日两人再谈呢?

“怎么啦?”

银四郎从背后踅近式子。式子不理他。

“久违了……和你……”

银四郎从背后抱住了她。

“放开!你要干什么——”

她转过身,甩脱银四郎的手。

“怎么?不愿意?”

银四郎眼里射出冷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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