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多少钱?要多少?我都给!”
“钱?什么钱?”
“你在两个月前,不是提出要我给你二千万圆的慰藉金吗?现在,你即使要三千万、四千万,我也如数给你!请你不要动我!”
式子脸色惨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是和你开玩笑!”
银四郎狡谲地说。
“怎么?开玩笑——?”
“当然。我知道,当时别说二千万,就是五百万你也拿不出!所以才要挟你一下。我如果当真要你付慰藉金,二千万、三千万,哼!那才不够呢!我把你那不过二百人的郊外小洋裁学校,在仅仅二、三年时间内,发展成拥有二千五百人的大学院。光学费收入每月就不下二百五十万纯利。在京、阪、神首屈一指!仅二千万圆,太微不足道了!”
“那,你说要多少?”
“眼下,我不要钱。光有钱,而没有发挥钱的效力的事业,钱又有何用?”银四郎绕着圈子说。
“那那,你要什么?你究竟要我怎么办?”
式子声音发颤了。
“我要你打消那种天真的念头。跟过去一样,精力充沛地投身到事业中去。我们的事业好不容易进行到这种地步,不能因为你的幼稚、天真而前功尽弃啊!我已预料到朗贝尔时装展会取得巨大的成功。已在东京池袋后面,、购到三百坪的地皮,准备建造东京分校。朗贝尔时装展结束后,东京方面的事情就靠你去运筹了。既然我们已经着手进行朗贝尔时装这项国际性的洋裁事业,就应该抓住这千载难逢之机,一举扩充学校,洋裁界的皇冠宝珠你就伸手可得啦!何必再说什么给我二千万、三千万的呢?舍弃大事业不干,去追求一位大学教授!我说呀,待你回到东京、踏入日本社会,这种天真的想法,你会觉得只是一场梦呓!好了,请不要过于激动,还是冷静考虑为妙。”
银四郎老调重弹,充满自信。式子却觉得,那一切如同纠集在一起的蛇,正向她和白石教授凶猛扑来。为巧妙地跳出银四郎的圈套,摆脱在日本业已涉足的各种利害冲突和名利纠葛,以获得安适的幸福生活,式子看来必须付出前所未曾虑及的重大牺牲了。
银四郎一边慢吞吞地走着,一边从眼镜边上偷看式子。
这是纯生街。街道两旁,高级时装、名贵香水、珠宝玉器等店铺的橱窗,装饰得五光十色,一个连着一个。可式子看也不看。她默默地思索着,懒洋洋地拖着步。从一大早起,她就是这付僵硬凝固的表情。这可以看作是她对银四郎的反抗和泄愤,也可理解为因昨天白石教授事被搞得心神不宁。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对银四郎来说都无关紧要。在弄清他们的关系之前是另外一回事,一旦弄清了他们的关系,就用不着着急了。得慢慢来。
等待回到日本,再把她推进女人们追名逐利、虚荣和野心的漩涡中。她不会从作为名设计师曾一度尝味过的那豪华奢侈的生活中简单地超脱出来的。她一定会在犹豫和胆怯中,不知不觉地重蹈覆辙。至于和白石教授的关系,一旦离开葡萄牙和巴黎,回到日本现实社会里,那种生活淡泊、颇有闲情逸趣的大学教授,和总是由于工作而成为新闻界采访对象、名噪社会的女时装设计师,将都不会再有充裕的时间去卿卿我我了。两者格格不入的日常生活和社会圈子,社会使他们之间天然膈离、逐渐疏远,以至产生隔阂。到头来,异乡十几天的风流韵事,只好成为过去的回忆。
对式子的身心了如指掌的银四郎,这样地预测着未来。
来到和洛瓦伊亚鲁大街交叉的地方,银四郎止步回头,望着式子说:
“朗贝尔店在哪一边?”
式子默默地指了指右边。
银四郎朝她所指的方向走,将左手挟着的文件包,换到右手提着。
“想在朗贝尔工作的地方,将我们在日本所遇到的组合纸样的一些疑难问题,直接请教一下。你看怎么样?好不容易见面,还是问他本人好呀?!”
银四郎又拿出今早给式子看的那四个纸样。
“真是小题大作!这样的问题,还特地跑到巴黎来!我回日本马上可以解决。是她们把组合的记号弄混淆了。朗贝尔纸样的记号和记号相拼的方法,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以过去那种平面裁剪的常识,来核对那种记号,是无法组合的。我因为实地观察了朗贝尔纸样的制作方法,你无须去问,我也懂!”
式子从一早开始就对那四个纸样,作了这样不满的、冷淡的回复。
“我还是去请教一下为好,哪怕一个。我表面上去请教他解决纸样的疑难问题,实际上是打算向他提出签订购买三年纸样合同的要求。”
“怎么?三年……?”
式子显出极为狼狈的表情。.
“是的。你在今后三年,也必须负起责任进行这项事业。我们不能只在最初对朗贝尔纸样热乎一阵,而后甩手不干!”
银四郎的这番话似乎是要把式子的狼狈象压下去。
推开朗贝尔店的门。银四郎和式子告诉一位身着黑色连衣裙的女服务员:他们是应波尔米耶之约而来的。服务员象是预先已接到通知似地,即刻领他们登上铺着枯叶色地毯的楼梯,上了二楼。服务员推开局头的一扇门,脸色淡红的波尔米耶,满脸堆笑,站了起来。
“您好,大庭小姐!”
他握着式子的手,望着银四郎道:
“是银四郎先生吗?早上接到您的电话,很是吃惊,您的法语太好了,说得很流利。听说,您是为了办好朗贝尔时装展,特地从日本赶到巴黎和大庭小姐商量,真令人惊叹不已!”
波尔米耶淡红色的脸红光焕发。他向银四郎伸过大手,银四郎紧紧和他相握倾过身子说:
“那是因为朗贝尔纸样太了不起了。日本人现在以你们难以置信的狂热心情,期待着朗贝尔时装展的开幕,其热烈的程度,恐怕比你们在巴黎举办朗贝尔时装展,有过之而无不及。在纸样还没有公开的现在,日本各方面就盼望和你们签订购买以后纸样的合同了。”
波尔米耶刚想插话,银四郎又接了下去。 、
“当前在日本,有关朗贝尔时装会,已成了烩炙人口的话题。怎么样?我告诉你有关这方面的新闻吧!”
说着,银四郎在式子身旁对着波尔米耶坐下。打开放在桌上的文件包,取出一大撂报纸剪贴,拿起来说:
“这是近三个月来,日本报纸就朗贝尔先生的纸样所发表的文章。”
银四郎当场把这些报上的文章,一一用法语翻译给波尔米耶听。读完之后,把剪贴摆在对方面前。波尔米耶边听边点头,当剪报摆满三分之一桌面时,他表情惊诧,连连摇手。银四郎停住口,向他奇妙地笑了笑,把余下的剪报全部摆在了桌子上。米耶惊愕地摇了摇头。这时,银四郎从上衣的内兜里,拔出随身所带的折叠式塑料尺,量了量剪报所铺排的面积。
“需要一千万法郎——”
说罢,用尺子敲了敲桌子。波尔米耶吃惊地望着他,似乎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如果这些文章做广告刊登,需要一千万法郎!波尔米耶淡红色的脸上顿时泛起几丝微笑:
“银四郎先生,你干得很出色,很出色!”
说罢,猛地站起,握住银四郎的手,摇晃着。银四郎也紧握他的手,说:
“米耶先生,同意与我们签购买新纸样的合同吧?”
银四郎盯着对方,眼镜片下闪动着灼灼逼人的目光。米耶稍为犹豫了一下,说:
“您很有办事能力。和您合作,一切大概都能获得最佳效果。虽然日东贸易驻巴黎支店已先于你们,向我们提出签订购买三年纸样的合同。但是,要是合同的年限、纸样件数、纸样权利的购买额等,条件都一样的话,我们还是乐于给你们的!因为你们投入这么多宣传费,事情必将能取得更大效果,所以还是和银四郎先生签订合同为好。朗贝尔本人大概也会同意的。只是很遗憾,他原定今日下午从安蒂伯回返巴黎,可是又改为明天下午,因此,有劳你们再来一趟了。”
波尔米耶郑重地向式子和银四郎道歉。式子一听朗贝尔不在,眼露失望之色。银四郎反而觉得这倒好,但他却向米耶说:
“没见到朗贝尔先生,着实遗憾!但我预感明天定能得到他的好意关照,为此我深感愉快!”
银四郎的恭维之态比米耶更郑重。象是催促式子离开似地,他站了起来。
踅出朗贝尔店,银四郎立即回头望着式子:
“啊,累了!毕竟不能象讲大阪话那样滔滔不绝讲法语呀。我嗓子都快冒烟了!我们到香榭利舍街喝咖啡去吧!”
说着,急匆匆地往前走去。穿过伦勃安广场,到香榭利舍街。下午四时以后的大街,车如流水,穿梭不绝。石砌的人行道上,已有不少散步的人了。银四郎对此毫不留意,他首先要找一间咖啡店。在照相机店旁,他终于找到了一间带有玻璃罩凉台的咖啡店。他赶快推开店门,坐到凉台的椅子上,向招待员要了咖啡。咖啡一到,他立刻便喝起来。待到喘过一口气时,他望着式子说:
“想不到继续签订合同,进行得如此顺利,看今天的情形,十拿九稳无疑。为了表示预祝成功,我们打电话请白石教授今晚.来一起吃饭吧!”
银四郎仿佛把昨晚对白石教授极为无礼的行为忘得一干二净了,以若无其事的口气问式子。
式子面露难色,咿咿唔唔地说:
“那……反而会给先生带来麻烦呢!”
“什么麻烦!双方一起吃饭,缓和昨晚那这尴尬局面,不是很好吗?”
银四郎从椅子上站起来,马上挂了电话。回到位子时,他说:
“他不在。说是乘下午的班机,回日本了。”
“怎么?下午的班机?!……”
式子说不下去了。白石教授本预定明天下午回国的,可他提前了,也没对她说一声。他的这种行动,象刀一样剜疼她的心。白石教授把自己丢在银四郎身旁,满不在乎地独自先回国,这种冷淡态度,使式子感到冷酷得令人可怕。
她情不自禁地想呜咽,甚至想放声痛哭,因为银四郎在身旁,她才忍住。
“明天和朗贝尔签订新合同以后,我们也紧步先生后尘,后天启程回国吧!”
银四郎好似看穿了式子的心思,说。嘴边浮起得意的微笑。
第二天,他们按约定时间来到朗贝尔店。
杰·朗贝尔已在等待他们了。
“又能见到您,非常高兴!”
朗贝尔说着,挽起式子的手,领他们走进屋子里。朗贝尔刚从安蒂伯休养回来。时装会时期的疲劳已从他脸上消失,削瘦的面庞显得很红润,凹陷的蓝眼睛,炯炯有神。式子介绍了银四郎后,朗贝尔十分注意地望着银四郎,说:
“关于银四郎先生,我已从米耶那里听到了介绍。由于您的努力,看来,我的纸样将第一次在日本顺利地、卓有成效地展出。为此,敝人甚感满意!”
朗贝尔伸出白净柔软的手,银四郎紧攥着他说道t
“我们的工作,是首次向日本介绍先生极为美好的布样。造型’。我是向白石教授学习法国文学的。对法国的许多艺术深感亲切,所以这项工作能极大地激起我的热情!”
银四郎郑重其事地说。他有意抬出白石教授,以提高自己的身价。
“噢,非常巧!白石先生是我一个好友十分赞赏的日本教授。”
朗贝尔清澄的蓝眼睛,闪着亲切的光。银四郎立即以优雅流利的法语说: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大庭小姐和我,将作为以后您在日本的纸样合同签订者。我们保证您所创造的美妙作品艺术性,能够得到完全的保护和体现,使您的纸样时装展获得成功。” :
“这是我最大的愿望。我马上叫米耶和你们签订合同。”
朗贝尔随即按了一下桌旁的电铃。米耶一进入房间,神情爽朗地表示欢迎式子和银四郎,说:
“很失礼!因下面来了客人,走不开。怎么样?、已经定下来了吗?”
米耶亲切地微笑,望着朗贝尔。朗贝尔略为庄重地说:
“考虑到我的作品的艺术性和事务性问题,我答应将纸样交给这位富有才华的时装设计师大庭小姐,以及很确教养的、极有办事能力的助手银四郎先生。你和他们办理合同手续吧!”
米耶听罢,望着银四郎。神情亲切,笑容里含着妙算得计的自诩。
“很好,我马上把合同书拿来。”
说着,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迅速拿来了合同书,铺在桌上。
合同书上密密麻麻地用法文写着契约条款。有关契约物件的条件、交款办法,极为详尽。无论哪一条都露骨地体现了巴黎时装业者十足的卖方优势。可是银四郎一反常态,不讨价还价,默默地签了字。他认为,能这样简单地得到在日本支配朗贝尔纸样的权利,等于获得了一只金饭碗。
出了朗贝尔店,银四郎无框眼镜里的目光闪烁着得意的笑,望着式子道:
“此后三年,我们能充分运用朗贝尔这个财神爷了!我们到玛克希姆去庆贺一番吧。仓田先生正在那儿等我们呢!今晚我们要慷慨解囊,开怀畅饮。明天下午乘飞机回国。”
银四郎精神抖擞,耸耸肩膀,往洛瓦伊亚鲁街的方向走去。他大概在今日上午同仓田出去观光时,和仓田相约好了的。式子却极不愿意用干杯度过这巴黎的最后一夜。可又不能拒之不去。她心情沉重,步履艰难。
玛克希姆餐厅内,女客们身着闪闪发光的夜礼服,或穿着胸前插着兰花的黑西服,为整个餐厅增添了豪华的气氛。男客则大多身着黑色夜礼服。仓田已经先到,他见到式子,便从椅上站起:
“好久不见了!我是从银四郎先生嘴里知道,您从葡萄牙回来了。您对葡国的印象如何?”
不识内情的仓田,满脸喜色,向式子打招呼。待式子、银四郎就坐后,他马上叫服务员打开香槟酒,说。
“为顺利签订了朗贝尔纸样合同,干杯!”
香槟酒斟入酒杯后,银四郎边说边高高举杯,转向仓田。
“仓田先生,我们已经签订了为期三年的纸样合同!”
“怎么?为期三年的合同?”
仓田停住拿杯的手,显得将信将疑。
“我们刚签完字回来的。”
银四郎笑嘻嘻地从上衣兜里取出了合同。仓田展开合同看着,说:
“干得不错呀!和那个米耶打交道……实在有点……”
仓田甚为惊佩。
精致的器皿盛着美味的料理。银四郎一边往嘴里夹着食物,一边毫不忌讳在场的式子,神气活现地吹嘘起自己如何在这两天时间里进行交涉等情况。仓田不断地点着头,当听到银四郎说到把日本报刊上的有关朗贝尔的文章摆上桌面并用尺子测出面积换算成广告费时,仓田惊叹道:
“嗬,在朗贝尔的助手面前,突如其来地对朗贝尔作出估价,这种做法是没有前例的!大概米耶也为之折服了吧?!”
仓田这一惊叹,银四郎更加得意忘形。吹个没完没了。
式子一边动着叉子,一边难耐地等待银四郎停止他的自吹自擂。突然,她叠起餐巾说:
“正在吃饭,太对不起了!因为疲倦,请恕我先告辞回去——”
式子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即离座起身。仓田慌忙站起。
“让我用车送您回饭店吧?”
仓田歉恭地要送式子。
“不,就在附近。还是让我一个人慢慢走回去好!”
式子婉言谢绝。银四郎望了她一眼:
“那,由她吧!让她一个人散散心也行!”
他以嘲弄的口吻说罢,叫住仓田。
出了餐厅,式子慢悠悠地向协和广场走去。只见四周的瓦斯灯闪闪烁烁,把整个广场辉映成蒙蒙眩眩的光海。式子想起和白石教授相依相偎漫步在广场上的情景。
在晕淡的灯光下,她沉醉迷漓地望着他和自己那映在地上的剪影般的影子。他们默默地静静地靠拢,她渐觉两颗心偎在一起了。多么幸福甜蜜啊!可是如今,这一切却是这样令人不安和可怕。明天就要离开巴黎,回到日本了。回到日本,见到白石教授。除了跪着向他求得谅解、求得救助,自己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呢?!如果,白石教授不原谅自己——不不,式子激烈地摇着头!在葡萄牙那十天——那将自己和他结合在一起的静谧而热烈的生活,已经把自己的心紧紧地拴在他身上了。
式子仰起头,望着活似泪眼迷蒙的瓦斯灯光,追忆往事似地慢步踯躅在石砌街道上。
第廿四章 回国
从西贡到东京还需要十小时左右。
银四郎已连续坐了一昼夜飞机。为了排遣无聊的时间,他望着窗外。
机身前移;日本越来越近了,式子的心也越来越兴奋。再过十个钟头,和银四郎两人相处的这个漫长的旅程,就可以结束了。她渐觉身心轻松些。
当面责骂白石教授和污辱式子之后,银四郎又厚颜无耻地向式子求欢,遭到了式子满含憎恶和蔑视的拒绝。此后银四郎对式子也表现出了隐含“杀机”的冷淡。在巴黎,虽然两人同住一个饭店,但除午饭和到朗贝尔店以外,他也不劐式子的房间,出外观光或夜间外游,也只请仓田陪同。坐上回国的班机后,他也好象看透了式子的心思,除了吃饭或有什么事,他也从不与式子搭腔。但式子还是时时觉得,银四郎那麦芒般的目光,总是时时在偷窥她。她心里十分不安:在冷淡的屏幕后,他在策划着什么呢?……当她想到,只要回到日本,回到自己的家,这种不安也许可以自然消失时,她的嘴角漾起了一丝柔和的笑。窗外,似云非云、似海非海的一片蔚蓝色空间,罩住了视野。时而有白色的小云块飘流而过,稍顷,从云块的缝隙间透出了令人炫目的午后阳光。
银四郎动了一下身子。他把放倒的椅子拉回到原来的位置,坐起来,衔上一枝烟,向式子说:
“马上就到日本了。在那里,有许多事等待着你去完成。首先,你要应付一群报社和杂志社记者的采访——就在羽田机场进行,有关我们和朗贝尔的关系问题。我在离开巴黎前,就给三和纺织公司宣传部去了电报,要他们和各公司联系。在羽田机场,你要卷起轰动东京的朗贝尔旋风。首先你要象是呼吁似地向新闻界发表谈话;你和世界闻名的服装设计师朗贝尔个人之间进行了如何亲切的接触,为了购买他的纸样,你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的纸样为什么会有那样令你不惜代价的价值,如此等等。一下飞机,你要象尝试一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服饰事业的设计师,风度大方,气派雍容。我作为你的得力助手,在后压阵。不要紧张,好自为之!”
银四郎以命令的口气交待式子应该这样那样地去做。那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盯着式子,不允许她说出个“不”字来。
“可是,这么突然,我真无法演好……”
式子拒绝般地说。
“还有不少时间,你可以酝酿酝酿。”
银四郎把笔记本和铅笔推到她的膝盖上。
式子深感自己一经回到日本,又要被银四郎推向他所精心策划的猎场中了。可是当她想到,这是自己在完成朗贝尔时装展之前,不得不对他做出的让步时,她表情不变地默默拿起了膝盖上的笔和笔记本。
机窗下,羽田机场的灯光,如同一条条流动着的绚丽彩带。横写着文字的霓虹灯和照射着飞机降落的聚光灯,尤其光彩夺目。由许多红色和蓝色的小灯组成两列长长的诱导灯带,好比两条珠光宝气的彩绸,航空标志在漆黑的滑行道上闪闪烁烁。过几分钟,飞机就要降落了,机内顿时热闹了起来。但式子还是安坐不动,静静地凝视着窗外夜晚的机场。
飞机降落在滑行道上,发动机停止了。舷梯搭上后,式子身着风衣,提起在巴黎购买的挪威产黑色手提包,离座站起,银四郎提起装着式子日用品的淡黄色旅行包。从下舷梯的那一分钟起,式子的一举一动都要按照银四郎编排的进行。
式子意识到站台上有欢迎她的人群时,用戴着纤长手指手套的手,轻轻地把帽子的垂纱拨撩了一下,走下舷梯。
“大庭女士,您回来了!”
正面站台上,一个人使劲地挥着手,喊着她的名字。式子站住,透过明亮的灯光看去,认出了她所熟悉的N杂志的女记者。另外,还有一些认识的记者也在向她挥手。式子突然产生一种欲行又止的异样感觉。如果再继续走下去,自己又要被拖回到去巴黎之前的那种争名逐利的角逐场中去了。她感到惊恐,停住了脚步。
“真是隆重之至呀!关于接受记者采访的事,要象我们在飞机上合计好的那样……”
背后传来了银四郎叮嘱的声音。瞬间,式子躇踌了一下,然后大踏步向前走去。通过入国检查所,办了海关手续,登上通往正面走廊的楼梯。式子看到纤维厂家和商社的宣传部人员,也夹在报刊杂志的记者群中。三和纺织公司的宣传部长,在公司职员的陪同下,也前来欢迎了。
“您回来了,辛苦辛苦!我们已经为您预备下了接受记者采访的特别会客室。请——”
说着,宣传部长很快站到记者们的前面,给式子引路。穿过走廊,走进特别会客室。会客室正面已安排好式子的专座。各报刊杂志记者们,围着那专座,坐了下来。式子面对这种过于盛大的场面,一时有些怯场,表现得有些不大自然。可是,当她被站在房间角落、紧盯着她的银四郎那无情的视线所灼着时,她强行振作起来,泛起微笑,开始回答记者们的问题。
“日本报纸和杂志的照片,对杰·朗贝尔的作品已作了大量介绍。但亲睹其作品者,只有大庭女士一人,您能谈谈感想吗?”
式子稍稍眨了眨眼睛,说:
“朗贝尔作品,是以巧妙的立体剪裁和通过大胆的色彩对比制成的服饰造型。每个造型都含义渊深。朗贝尔本人说过, ‘应该是诗的服装,不朽的服装。’的确如此,他的设计本身就是一首美妙动人的诗。”
“各国争相购买的朗贝尔纸样,其价值如何?”
“朗贝尔纸样,对于一直搞平面制图的日本时装设计师,是难以想象的。它是极为复杂的立体制图。因为有纸样的版权问题,我不能在此详谈。但有一点是可以断言的:把朗贝尔纸样引进日本国内,将给日本服饰界带来一场划时代的时装设计革命。”
式子觉得记者们越来越兴奋了。她用眼角扫了一下银四郎。他正从眼镜片下投出灼人的目光,盯着记者们,估计着式子发言的效果。
记者们连珠炮般的提问,使式子甚觉疲惫。但看到自己周围各报社记者们都很严肃认真;又见银四郎的目光,似在记者们的脸上探寻着此次会见的效果。她不忍让自己的倦态外露,随即又活跃起来。饮料送来之后,K报社记者热情洋溢地问:
“巴黎朗贝尔时装展结束后,世界各国争相购买其作品。您能把购买办法和价格披露一点吗?”
此人问得单刀直入:
“正如您所知道的,朗贝尔作品展,最初两个星期,是向各国记者和贸易人士开放的。让记者们向各国报道有关朗贝尔时装展的消息。但朗贝尔作品,只能售给每一个国家的一个单位。所以,贸易人士为了独占经营,竞争十分激烈。其购买方法有三种情况;在现场买现成作品,每件大约须要三、四十万圆,用一种叫诺瓦罗的木棉布做的服装,每件十五万圆;用纸做的纸样,每件从八万圆到十万圆不等。这些服装和纸样,都附有复制的权益,所以将在世界流行。”
“巴黎人对朗贝尔的印象如何?”
式子稍露困惑之态。她忽然想起了银四郎向她说过那位巴黎汽车司机如何称赞朗贝尔的话。当她把这些话转述给记者们时,座上腾起了朗朗笑声。采访时那种过于认真严肃的气氛一下子打破了,人们显得轻松愉快。
“那么,记者会见计划到此结束,还有问题要问吗?”
记者会见的主持人O报社记者这么一说,刚才在站台上喊叫式子的N杂志女记者,举手问道:
“您打算举办下一期朗贝尔纸样时装展吗?”
虽然问题普通,但带有很大的新闻性。式子顿觉紧张,拿眼睛扫了一下站在记者席背后的银四郎。他的眼镜片正闪着“天随人愿”的得意目光。
“实际上,我们在离开巴黎前一天,见到了朗贝尔,和他签订了为期三年的合同。”
“嗬!三年的合同?”
“是的,三年的合同。他已同意,每年两次在巴黎举行作品发表会后,再由我们在日本组合他的纸样,公开发表。”
记者席顿时骚动起来。气氛热烈而兴奋。此刻,在这由银四郎筹划的事业取得初步成功之际,式子却象虚脱似地感到无比的疲惫、空虚。
记者会见毕,走出特别会客室。纤维厂家、商社、百货商店等宣传方面的人员,已在走廊上等着她了。各家公司女职员,捧着赠与她的美丽花束,聚在她周围。式子双手抱满了鲜花,向大家道谢,简单地致了辞。R纺织商社的宣传部人员用颇为兴奋的声音说:
“刚才记者会见的情况,已略有所闻。据说,已经签订了朗贝尔纸样的三年合同?!”
式子温和地微笑点头。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于是式子又被卷进另一种热烈隆重的欢迎中。
从羽田机场到日活饭店后,式子拒绝了银四郎的晚餐,回到自己房间。她拴上门,把花束摔向地板,和衣躺到床上。从巴黎出发,五十多个钟头和银四郎在一起,直到现在才得摆脱,真憋死了她。
式子横躺在床上,觉得身体的每个细胞都浸透了疲劳。她懒得动弹,似乎体内的水分全被风刮走了,浑身唯觉干燥发涩。
刚才的所做所为,虽说是一种权宜之计,但依然在银四郎的摆布下,被欢迎人群簇拥着,会见记者、接受献花……自己如此卑屈和丑陋,真是难以言状的可悲啊!
为什么自己总是如此惧怕银四郎呢?是怕他阻碍自己和白石教授的结合?还是怕他夺取学校的经营权?这些当然是可怕的,可是,银四郎不是提出抚慰金的问题吗?这似乎是个可以用金钱来解决的问题。那么自己还怕他什么呢?——式子眼前浮现起从羽田机场到饭店的路上,一言不发,呆望窗外的银四郎的侧脸。这张侧脸是英俊端正的。可是,不知怎地,她透过灯光看见他自皙的脸皮下,隐隐约约浮起许多青筋。这是条条流着粘乎乎的肮脏血液的静脉。这使他的脸变得阴森可怖了。那时候他又在盘算着什么呢?外表是那样僵硬冰冷!啊,太可怕了!
式子慢慢地从床上欠起身来,仿佛要甩开那无名的恐怖,拿起茶几上的话筒。
“请接417530。”
这是成城白石教授家的电话,饭店交换台接通电话后,式子拿起听筒,传来一个女人安详的声音:
“是白石家,您是谁呀?”
从答话中可以感觉到说话者态度庄重。好象是白石教授说过的那个过去一直在他家的老女佣。
“我叫大庭,白石先生如果在家,请您叫他接电话好吗?”
“是大庭女士呀,请稍等!”
几秒钟后就能和白石教授对话了,式子手握话筒,一阵激动。可以听见有人拿起了话筒,随即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是白石……”
“先生,是我,是式子,我刚刚回来!”
“……”
“喂,喂,听见了吗?我是式子!我是坐法航飞机回来的,二十时五分到达羽田机场的。”
式子急不可奈地说。
“是吗?你回来了!”
白石教授回答得很短促。
“虽说已是晚上,如果可能,我想现在就见到您!”
白石教授停了一会儿:
“今天太晚了,改日吧!”
“我明天必须回大阪去。所以现在想见先生,哪怕十分钟也好!”
式子用哀求的声音说。对方苦苦地沉默。
“今天晚上还是不要见面好!日本和巴黎不一样,夜里过十时见面,会被人认为不正常。再说,你刚回到东京,旅途一定很辛苦,今晚还是安静地休息吧!”
这些话既可认为是客气的、亲切的关怀,也可以认为是一种冷漠的推诿。如果再继续重复下去,会使自己难堪和丢脸的。于是她强抑自己的激动,说。
“那么,您休息吧!”
说罢,放下了话筒。
火车窗外,波浪般起伏的山脉,黄绿交错的田野,如同盆景似地沐浴在明媚的春光里。式子痴然地呆望着,仿佛置身于寒冷的阴暗角落。
她想起昨晚白石教授的话。
他说得那么平静,可以说是一种包含着亲切、温暖、体贴的话语。但仔细嚼来,却带着冷淡无情,好象要狠狠地把自己推开。这种冷淡,很可能是为了避免损伤自己,以便达到不使对方留下任何伤痕、悄悄地离去的目的。可是,自己和他,已经不是寻常的关系,那是在巴黎和葡萄牙甜蜜地结合在一起的爱情关系啊!这种关系,怎能通过短短的几句电话做种种主观臆测并妄下定论呢?式子对白石教授的爱情,恰似那炽热的岩浆,自火山口喷射而出,而白石教授对式子的爱情,却象静静的森林,广阔的大海,是那么深沉、稳重。这在式子则觉得未免有些冷漠。可是,如果白石教授对在巴黎得知的自己和银四郎之间龌龊关系不予谅解,从而拒绝了自己……想到这里,式子不由得紧闭双眼,摇了摇头。
式子觉得,自己因见不到白石教授,只通了几句电话,就胡
思乱想、惴惴不安,以至于惶惶不可终日,还不如回到大阪,赶
快结束朗贝尔时装展的准备工作,再立即返回东京找白石教授,
把他的想法,彻底弄清楚。
“是疲劳了,还是在想白石教授的事情?”
一上火车就眯眼瞌睡的银四郎,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跟镜片里的目光满含着揶揄之意。式子没有理他。
“你和白石教授的事情,你自己如何打算,我不知道。不过,我要求你先把它搁一搁。把我筹备的朗贝尔时装展先搞成功再说。”
银四郎边说边从上衣口兜里取出日记本,打开,说道,
“朗贝尔时装展虽未开幕,但影响之大实属出人意料,预定在东京和大阪的B报会馆,展出两天,决不能满足需要。为此,昨晚我和三和纺织公司的宣传部长,经过协商决定:在正式公开展出举行前,先在东京帝国饭店和大阪的大阪饭店,为三和纺织公司的顾客、知名人士、贵妇人,各举行一天豪华的加场表演。在一流饭店大厅,举行这种表演,会把社会名流、贵妇人统统聚集起来,这种初次尝试,又将成为一项爆炸新闻。总而言之,已经搞到这种地步,我们的一切都要为朗贝尔旋风推波助澜。加场表演和在B报会馆展览,有所不同。你得考虑怎么办才好。时间,东京帝国饭店是四月十二日,大阪的新大阪饭店是十六日,希望你集中精力好好办。”
说毕,他合上笔记本,用审视的目光望着她。
式子沉默许久,说:
“就这些吗?利用这次朗贝尔时装展,你大概又要附带着对我提出要求了。不要零零星星地提,除此之外,如果还有的话,希望你统统说出来!”
式子强抑住自己的盛怒,低声说。
“听得出来,你好象想急于清算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可是,两年半以来,你我之间已不是普通关系,而是有着深深的特殊关系了。同时,你也是我的一笔大财产!我们之间的关系,无法简单地清算呀!”
银四郎涎着脸,用缓慢的大阪话说毕,头一甩,转向窗外。
富枝惦记着式子到达大阪火车站的时间,埋头于朗贝尔纸样的缝制。伦子和葛美,从刚才就开始贪婪地读着刊登式子回国消息的各类报刊,直瞪瞪地注视着式子的照片。富枝鼓了鼓丰涸的大下巴,抿了抿嘴,说:
“你们干什么呀?各家报纸写的还不都一样吗?请你们还是快一点搞好纸样吧,在老师到达前务必完成组合任务。”
伦子冷不防遭训,大眼睛一闪,站了起来。葛美托了托眼镜转向富枝:
“是啊,这个地方你是头头,得听你的呀!”
葛美语含嘲讽。拿起摊在裁剪台上的一件晚礼服,用粗暴的动作检查制法。突然,她恶狠狠地叫过缝制者。
“谁教你这样缝内衬布?太奇怪了!朗贝尔纸样被你这么一缝,那美丽的立体轮廓,不是全被糟塌了?”
“是……是大木老师教我这样缝的!”
一位去年刚从学校本科毕业的年轻裁缝畏怯地回答。
“怎么?富枝?是你这样教她吗?太可笑了!我看你对朗贝尔纸样完全缺乏理解,即使你缝制技术高明,又有什么用?”
葛美简直是在吼叫。可是富枝却充耳不闻,不予理睬。从早晨开始,伦子和葛美就故意找缝制者的碴子,歇斯底里地大发作。富枝知道这是为什么。式子院长回国了,而且受到前所未有的隆重欢迎。她是和银四郎一起双双旅行归来。这两人怎能排遣她们的疑惑和醋意?富枝遵照银四郎的劝告,在式子前往巴黎之后,不可将自己、式子和他之间的关系暴露给伦子和葛美;因而她们两人,大概都自以为得天独厚和银四郎有着特殊关系呢!
式子一离开日本,伦子和葛美就分别在大阪和京都随心所欲地行动起来。伦子在大阪本校,俨然以院长自居,大模大样地代表式子参加豪华的宴会、出席座谈会等。葛美也在京都同时装设计师们聚会,出席报纸杂志的座谈会。她们利用院长不在家之机,以所取得的自由、权利,来满足自己的虚荣。这在富枝看来,实在愚蠢之极,活似小孩子般的狭隘,为小小的欲望之得逞忘乎所以。此刻,她也以嘲弄之情,抿着嘴自乐,瞧了瞧厂房中央的挂钟。快四时了,式子和银四郎该回到大阪了。
火车进入站台区。从八号车厢的窗口露出了式子和银四郎的脸。学校的师生、纤维界的人们,争着向八号车厢拥去。富枝从人群背后定睛注视着这个场面。
式子头戴薄薄黑纱罩着的帽子——大概是巴黎的时髦货——身穿素雅的外衣。当她下到站台时,鲜艳的花束潮水般地向她涌去,照相机的闪光灯也对准她闪耀个不停。式子微笑着,姿势优雅地向人们致意,同时回答手握笔记本的记者们的提问。其间,纤维厂家的代表走上前向她问候。她在答记者问的同时,利用间歇时间向问候者致意。那种忙碌的样子,令旁观者也眼花缭乱。
忽然,式子转向摄影记者,不知对谁点了点头。伦子和葛美赶紧站到她两侧。她们好象是应摄影记者的导演,欲拍一张“老师;您回来了!”的照片!两人拉着式子的手,眼里闪烁着热烈的光,象演员一样拿势作态,伴式子而立。她们因为能够上报纸和杂志,而显得激动不已。唉唉,她们为什么把扬名于报刊杂志看得这样重呢?在富枝看来,这种热情未免有些过份。与其追求“出名”这种只能作为装饰品的东西,不如为积蓄实实在在的能够由自己自由支配的财富而奋斗,这才是实打实的人生之道!可是伦子和葛美,为什么那样垂涎于名声?实在不可思议!名声,一文不值——富枝冷笑着,轻蔑地望着伦子她们的表演。
忽然,她觉得背后有人,转头一看是银四郎。
“哎呀,你回来了!吓我一跳,干吗从背后鬼鬼崇祟冒出来……”
富枝斜睨着银四郎说。
“纸样组合得怎么样了?”
富枝反问起银四郎带到巴黎的四幅纸样来。
“其实,那些个纸样,无须特地去问朗贝尔。她自己就能组合。据她说,你们把组合记号弄错了!”
“怎么?组合记号……?”
富枝故作惊讶。
“朗贝尔纸样组合的记号非同一般。你们可能因袭过去那种平面图的办法去对记号,所以错了。”
“是吗?还是我们错了……”
富枝象核实一位伪证者的话那样,险些要笑出声来。其实她是知道这四套纸样的组合方法的,但佯装不知,还让银四郎拿到巴黎去做“手信”。她的小小诡计居然还没让式子和银四郎看破。
“现在你到缝制厂去,详细的问题,你问她好了。我和野本先生还有事呢!”
说罢,银四郎快步向三和纺织公司那几个欢迎者走去。
富枝比式子她们先从大阪火车站回到了工厂。她明知那四套纸样的组合法,却佯装不知,让银四郎跑到巴黎。她的目的是合情合理地支走银四郎,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复制朗贝尔纸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