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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漩涡.7

作者:日-山崎丰子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2:54

原先在组装朗贝尔纸样时,银四郎天天守在缝制工厂。当天的纸样组装毕,他因怕人复制,马上将纸样锁进了保险柜。他要去巴黎了,不得不把钥匙交给富枝。她梦寐以求,正中下怀。银四郎对朗贝尔时装展孤注一掷。在东京池袋买了地皮,又计划扩大大阪本校。这种冒险在富枝看来,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称心了!万一朗贝尔事业失败,富枝想自保平安。又虑及式子从巴黎回来后,要下狠刀子解决银四郎和她、以及她们三个职员关系的事情。富枝偷偷地复制了二十六套,每套价值八万圆的纸样。正当伦子和葛美模仿式子,出席豪华的宴会、座谈会,为使自己成为名时装设计师,极力吹嘘炫耀之时,富枝暗暗地为自己捞到了触手可即的财富。这样,不管朗贝尔事业成败如何,也不管式子对她们三位怎样处置,她都将立于不败之地。只要有朗贝尔纸样的复制品在手,纵使不能公开出售,也可暗中偷卖给以盗窃设计品为业的投机商,牟取暴利。

大门口传来停车声,随即飘来一阵轻微的嘈杂声。式子走了进来。银四朗好象已随野本去三和纺织公司,只有伦子和葛美跟随着。

式子一看到富枝就问道:

“听说你也去大阪车站了,干吗自个儿先回呢?”

“欢迎太隆重了。我挤在那么多人中,实在受不了。何况我老是惦记着纸样的事,所以先回来了……”

富枝用甜甜的大阪话慢声细气地回答。把眼睛瞟向放衣服的裁剪台。

“富枝还是那样认真呀!……”

式子微笑着说。她一件一件地拿起裁剪台上的服装,认真地看着。也许她忆起了在巴黎所观赏过的朗贝尔时装展,不觉而然地在进行对照吧。她时时现出若有所思,细致地检查已完成90%的时装立体造型。看毕,她问伦子:

“朗贝尔的纸样,你全部看过一遍没有?”

伦子一下子慌乱了起来。

“是的!我全都初步看了一遍。因为忙于学校事务,特别是银四郎先生去了巴黎后,我还要和三和纺织公司、报社等联系,所以您若问我是否详细看过,那我就为难了……”

“那么,葛美呢?”

葛美那红色眼镜里的大眼睛显然有点乱了神。

“我也因为有京都分校那一摊子事,加上最近总校的联络工作也不少,所以只有晚上有空到这儿。有关朗贝尔纸样的事,大多由富枝负责了!”

“这么说,有关朗贝尔纸样的组合结尾工作,只有富枝一人支撑了。我不是说过,由你们三人共同负责吗?”

式子说罢,沉默了好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

“伦子、葛美,你们先回去吧,富枝留下!”

当只剩两个人时,富枝隔着裁剪台与式子对面而坐。式子好象很疲劳,双手搁在裁剪台上,身子倚着台板,突然问道:

“富枝,你真的不会组合那四套纸样吗?”

富枝顿显惊慌失措,但立即强令自己镇静下来:

“我组装了好几次,怎么也联不起来。我翻来复去地返工,以至于把纸样都弄得绉巴巴的,写在上面的记号都快要被磨掉了,但还是组装不起来。最后只好请银四郎向您联系。老师,这难道不行吗?”

富枝故作不解,偏着脑袋问式子。

“三十套纸样,你能够准确地组装二十六套,只这四套,你却不会组装!这不是怪事吗?”

式子以怀疑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富枝。

“可这四套,绉褶很多。虽然在这些又长又大的纸样上,标着几个记号,但由于左右身量的形状各异,加上有些符号记在一些特殊的地方,而这些标志的说明又是用法文的洋裁专门用语写的,请教银四郎先生,他也不懂。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是吗?我想,有你富枝这样的缝制才能,凭直感,这种要求有皱褶的纸样,于你似乎不在话下的呀?!”

式子突然进逼道。

“老师,您如此怀疑我,究竟为什么呢?”

富枝以攻为守,反问。

“因为是你富枝,所以我很怀疑,是不是你故作不懂,厚着脸皮把银四郎支使到巴黎去的!”

“真奇怪!您怎么会想到那边去呢?”

富枝沉着应战。

“银四郎惯于骗人,而没有受过骗。要骗他,用他所处理不了的纸样上的技术问题,是再高明不过了。你看起来憨厚,胆子却最大。这样的事你会干出来的!倘若如此,我要为你这个小恶棍的行径喝彩的。因为这样的事,不用说伦子和葛美了,就连我也是干不成的。”

“哦,我是小恶棍……嗯,嗯……”

富枝从喉咙里发出笛子般的响声。

“要是可能的话,我倒希望这样!可是,说实在话,我真是不会组装那四套纸样呀!”

富枝依然一本正经。式子脸上现出失望的神色。

“老师,您为什么希望我采取那种微不足道的骗术呢?明知会组装,佯装不会,把银四郎支使去巴黎,啥,这是孩子般幼稚的骗术呢!我要骗,就要骗得更高明一些……”

“那么,你怎个高明法?”

“我嘛……怎么说呢?到时候大家就知道了。银四郎爱钱如命,我要在钱这方面骗他一手。我不知老师和银四郎先生之间是什么关系,您可不能做那种赔本的交易。在这次朗贝尔时装展上,老师您也别受制于银四郎先生,干什么事都要考虑一下合算不合算。”

说罢,富枝从椅子上站起来,笑容可掬地又补充了一句:

“老师,您赶快从明天起教大家组装那四套纸样吧!”

第廿五章 期待

随着朗贝尔时装展的趋近,式子忙极了。

日本的模特儿和法国的模特儿,其形体显然是有差异的。得让三十套按纸样缝制的时装,让日本模特儿试穿,然后消去这种差异所产生的多余绉褶和松弛的部份。富枝她们在缝制时,过份拘泥于原纸样的记号,依样画葫芦,忽视了日本模特儿体形的特点,这就添了麻烦。

时装会的模特儿,已在式子面前站了几个小时。式子全神贯注,一丝不苟,对模特儿身上的服装和摊在裁剪台上的纸样,一一核对。将其胸部和腰部的多余部份逐件处理。她利用活人的身体,认真琢磨朗贝尔记号的意义、检查衬布的尺寸,考虑如何处理才得当。这是十分费精劳神的事情。她一边别着标志别针,一边望着模特儿的脸。模特儿虽然也显出疲惫的神色,但因能试穿朗贝尔时装而颇显兴奋。式子似乎被她的这种兴奋所感染,目光炯炯,聚精会神地检核着。

“累了吧?再坚持一下就完了。”

式子说着,在时装的胸部和肩线部份,别上了作为纠正记号的别针。检验完这一套,她酬谢模特儿几句话以后,自己稍事休息。

为了消去眼睛的疲劳,她举眼望向窗边。在离窗不远的缝制室的柱子后,露出了伦子的侧脸,她嘴角叼着根烟,大概以为式子还在忙,无遐顾及这边。她斜倚在柱子上,用眼睛追逐着白色的烟雾。那轮廓鲜明的侧脸,冷气森森,大眼睛母豹似地闪着阴冷强悍的光。在短短的两个多月时间里,她似乎又增添了几分姿色,但却愈显桀傲不驯了。可想而知,在自己不在期问,她是如何的骄横。式子觉得,自己过去对她的年轻美貌所怀的嫉妒、对她的傲慢所生的厌恶,今天好象全都消失了。她一方面被诚实敦厚的野本敬太所爱,另一方面却又和银四郎这样的男人鬼混。她是多么肤浅而轻浮啊,应该劝劝她。式子决心在朗贝尔时装展结束之后,把银四郎和她们三个职员,以及和自己的关系,弄个一清二楚,决心把银四郎安排的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卑鄙关系,来一个清算。可是现在,比起这件事来,她和白石教授之间的关系,在她心目中所占的比重更大了。

自那次给白石教授打电话之后,他一直音信杳然。四月份大学开学,他应该要到京都的大学来讲课的,可他一次也不和自己联系,给他去信,他也只字不回。朗贝尔时装展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她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他的一切。她心里难受极了。

式子抬头望着缝纫厂门口的大挂历。离在东京举办朗贝尔时装展,还有一个星期。这个短短的七天,令人度日如年!她真想把今天的工作急速收摊,坐飞机去东京见他。

“老师,曾根先生来了!很突然!”

富枝慢吞吞地说。

“怎么?曾根先生?”

式子惊讶地望着富枝。叫她赶快把曾根请到会客室去。

“我虽然知道您回来了,但没能去接,实在抱歉!您回大阪那天,我不巧出差去山阴了。另外嘛,朗贝尔时装展的事,现在由报社事业部负责,我也不便插手,所以一直没有来。今天,因为到这附近的日赤医院来访,突然想起您可能会在这缝纫厂,碰碰运气,这就来了——好久不见了呀……”

曾根用手拢着没有上油的头发,眼里荡漾着怀念之情。式子对这位给自己和白石教授的认识搭桥铺路的人,突然来访,虽出意外,但倍感亲切。

“是我久未问候您了!这次时装展,多亏了您的帮助呀!托您的福,我顺利完成了任务,从巴黎返回。但这股展览前的朗贝尔旋风,实在有点令人不知所措。我真担心结局会使人们大失所望!”

式子温柔地笑着说。曾根稍稍沉默了会儿道:

“是啊,人们过高的期望,这是一种潜伏的危机!对朗贝尔时装展的狂热,简直象火山爆发一样,连时装研究专家也大吃一惊。登在妇女版的朗贝尔时装展消息,比社会新闻版的头条新闻,还要吸引人。不过,越是轰轰烈烈,是不是越是背离式子老师的初衷?嗯?”

曾根说得很客气。然而象他本人一样,他的看法是坦率而又严厉的。

“是的,朗贝尔纸样本来是专业性的东西。我对朗贝尔时装的剪裁和缝制作了实地考察和学习。我原来的意图,是以服饰专家和洋裁学校的学生为对象,把根据朗贝尔纸样制成的服装作一个专门性的公开展出。仅此而已。然而,事与愿违!在我去巴黎期间,不知为什么,事情竟发展到这个时装展非得举办得非常隆重豪华不可的地步了。”

式子说着,心情沉重,默默地闭了嘴。

“您在巴黎见到白石教授了吗?”

曾根为了缓和气氛,改变了话题。

“见到了。我们在签订朗贝尔纸样合同时,求他帮过忙。还和先生一起逛了巴黎市区……”

式子脸上又漾出了温柔的笑容。

“是吗?那太好了!同样是逛巴黎城,如能和白石教授一起,那就会茅塞顿开、增长不少见识啊。巴黎大学也去了吗?”

“没有进入校内。因为是白石教授年轻时就读的地方,我从外面仔细地欣赏了它的风光。另外,参观了那里的萨特和集中了许多法国文坛名人的卡菲·伏罗鲁等地。”

“噢,真是令人羡慕啊!明天在京都见到白石教授,我要向他请教有关法国文坛的事。”

“怎么?白石先生……明天来京都……”

式子吞吞吐吐地问。

“是的,来参加京都大学组织的会议。我们还准备举行晚宴呢。您有什么……”

曾根突然感到惊讶。

“不,没什么……我只想再次向他表示谢忱,感谢他在巴黎对我的关照!”

式子强抑着内心的激动,说。

“是吗?那末,我就向白石教授转达式子小姐的谢意。”

说罢,他看了看表。

“因有采访任务在身,就此告辞了!”

语毕,他赶快站起来。式子掩住了自己激动的情绪,外表平静地送走了曾根。然而,听说白石教授明天要来,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心驰神往,神慌意乱了。

车到桥本一带。左边是宽阔的积水河滩,长满茂密的芦苇。一条带子似的细流闪射着春天的阳光,在缓缓流动。河滩的中心处,芦苇迎风摇曳。

式子怔怔地望着格外寒冷的河滩,心想白石教授对自己也太淡漠了,人都到了京都,居然对自己一声不吭。昨天,要不是曾根透露了消息,她哪里会知道白石教授今早乘火车来京都?又哪会知道他和往日一样仍落脚在京都饭店?说不定自己今早已乘飞机飞往东京去寻他了呢!整整一个早上,她没有去学校,也没到缝制厂,而呆在鱼崎的家中。她以为白石教授一到,肯定会打电话和自己联系的,因此寸步也不敢离开。谁知,白石教授还是不给她挂电话。她忧心如焚了,这才急急忙忙乘上了驰往京都的车。

白石教授究竟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冷酷无情地保持缄默呢?是为了避免难于启齿的交谈,想静候时间的流逝,从而静静地从自己身边离去?或是为了考验考验自己?不管出自什么原因,这种冷静和耐性,都是顽强的。式子感到,仿佛血液在沸腾,骨骼在熬煎,心中一阵痛楚。她再也不能忍耐白石教授的沉默。在葡萄牙,是自己去追逐他;如今,还是自己去追逐他!这种凰求凤的局面,委实令她难堪。但现在为了稍稍减缓一点自己内心的痛苦,她顾不得这种羞情了。

猛抬头,天王山矗立在正前方。浓荫如盖的山坡上,到处是一片片盛开的樱花,如同一幅用白色颜料洒下的色块。再过会儿,驰过御幸桥和鸟羽,就到京都了。愈近京都市区,因为将要见到白石教授,式子心中翻腾着的激动和不安就愈是强烈了。这种不安,几乎接近恐怖。渐渐地,另一种甜蜜的情怀溢满心头,那是在葡萄牙时,在那“蜜月”旅行中,白石教授对她体贴入微的关怀和他那温情脉脉的爱抚……她的心稍稍恢复了平静。

式子下了车,推开饭店的门。在传达室里,当她报了白石教授的名字后,服务员对她说:

“刚才来了客人,现在,他正和客人在大厅里谈话呢。”

服务员用手向大厅方向指了指。

在大厅里,式子边走边搜寻自石教授。走廊昏暗,人影憧憧如画。白石教授面朝里边,正坐在一张大扶手椅上,和一个戴眼镜的青年谈着话。那青年谈锋正锐,不时地用手往上拢着干涩的额发。白石教授一动不动地听着。他那正对着式子的脊背,似有一种会突然把人拱开的冷酷无情。顿时,那种不安的心绪又袭上了心头,她有点悔恨自己的轻率——不该这么自信冒然来找他啊!

白石教授点了点头,青年站起来鞠了一躬,横穿过式子面前,走了。青年走后,白石教授还坐了一阵子,才慢慢地站起来。式子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招呼道:

“先生……”

白石教授吃惊地回过头,望着她。

“是曾根君告诉你的吧?”

式子点点头,脸上变了色。

“我们还是出去走走吧!”

说着,白石教授先移步踅出大厅,在大门口叫了一部出租车。

坐上车。白石教授背靠座席,摆出一副不愿在车上谈话的姿态,默不作声。车,沿着高濑川,跨过二条大桥,从冈崎路进入黑谷。

到京都饭店行车仅仅十分钟。可这儿却是另一个世界——一条幽静而古老的寺院街。低矮的民房和有名的寺院,错落相间。

他们俩在高丽门前下了车,沿着石墙,顺着石砌的坡道往上走。高处是苍翠挺拔的松杉混合林。步入林间,还可鸟瞰京都的街市。环绕街市的低矮的山丘就在眼下,似有伸手可触之感。白石教授停住脚,回头望着式子说:

“七点钟,我还要和曾根君他们一道吃晚饭,我们就在黑谷边走边谈吧?!”

说罢,他沿着石路,开始往上攀登。他那咯吱咯吱的皮鞋声,和往昔在巴黎的石路上行走时一模一样,竟使式子产生了错觉,以为他们俩现在还在巴黎!石路的斜坡使她想起,他们俩同登蒙玛鲁梅鲁山丘时的情景。式子心如刀绞,不觉黯然泪下。

“您来京都,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在东京时,我又是打电话,又是给您写信,那样急迫地想见见您,您干吗还是避着我呢?即使先生想拒绝我,也该让我见您一面之后再分手也不晚呀。见不到您,我心里是多么空虚和痛苦啊!这,象先生这样冷酷的人,是难以理解的。”

式子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之情。

“冷酷——你说,我不见你是冷酷吗?”

白石教授语出又住。

“我不见你,是因为我对我们的事深感渺茫。我对于我们在巴黎的那种邂逅……觉得羞辱,内心一直不能平静。我不知道如何处理我们今后的关系。我担心在这种时候见你,会不知不觉地重蹈覆辙。我不是象你想象的那种冷血动物、时过境迁的铁石人!我之所以一个人从巴黎躲到葡萄牙,就是因为我没有信心可以抵挡住你的激情,而采取了‘鸵鸟政策’……”

白石教授沉重地说。

“先生,您为什么要逃避我呢?您若不理我,我就无法活下去了!请您原谅我和银四郎的事吧。我和他之间,没有爱情、没有信赖、没有温柔体贴,只是在他的诱惑下懵懵懂懂地和他有了那种关系。我被他的表面现象所迷惑,轻信了他的所作所为,听凭了他的策划,以不断扩大学校、从事惹人注目的服饰设计为自我陶醉。殊不知,我已被他带入了设定的陷阱,置身于女人们谋求虚荣、追名逐利、野心勃勃的竞争漩涡。待到南柯梦醒,已不可自拔了!我虽已年过三十,很愚蠢地失身于那样的男人,成为轻薄的名利之徒。但先生可怜我……先生,您可以蔑视我,甚至可以揍我、狠狠地揍我,但我只求先生不要抛弃我……”

式子双手掩面,下跪般地蹲在白石教授脚下。白石先生双眼愣愣地注视着她,半晌,才静静地俯下身,用手搂住她的肩膀,半抱半拉地把她扶了起来。

“无论如何痛苦,爱情,决不能过于冲动和乞求,应该忍耐和克制。做不到这一点,就不是真正的爱情,只是一种简单的激情而已。”

白石教授严峻地注视了她一会儿,象是催促她似的,自己先行往前走了。长长的寺院土墙夹道蜿蜒,尽头是一条僻静。的小路。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洒在小道上。这里,可以望见真如堂的房脊。

“我和你从激情中摆脱出来,在恢复原来的关系之前,须有经过慎重考虑解决问题的时间。银四郎君和你的关系,与此有关的你的事业,此类问题不解决,我们是无法结合的。我不愿再次蒙受在巴黎那种耻辱。我并不是不负责任地和你产生那种关系。即使在银四郎面前,我也不会因此感到羞耻。问题是在事前,当我不知道你和银四郎君有那种关系的情况下……却被名义上是我的学生的他,狠狠地咒骂、侮辱、奚落了一顿。你为什么事先要对我隐瞒和他的关系呢?当时,我实在决意不原谅你了。但是,后来我认真回顾了在葡萄牙那十天。你时而高兴,时而胆怯,时而心虚,时而痛苦……身上似乎笼罩着一种不安的阴影。由此看来,当时你并非要故意隐瞒,而是因为面对彼情彼景,有苦难言。所以,现在我可以原谅你了。但话得说回来,如果你无法割断和银四郎过去的一切关系,那么,无论要经受多大的痛苦,我们也只有分手,别无他法。因为我无法忍受,也无以对付银四郎的刻毒和卑劣。”

白石教授竭力抑制自己的感情,低声柔和地说。式子胸中牵肠扯肚,痛苦难言。

“先生,希望您等候我到朗贝尔时装展结束吧。我要办好时装展,满足他的欲望。我将分给他所需要的一切财产。清算和他的一切关系。请您等候一段时间吧!”

由于紧张和激烈,式子有些上气接不着下气了。白石教授沉静地思索着,挨着白色的土墙踽踽而行。少顷,他停住步,回头对式子说:

“也不能让你孤军作战解决这些问题。等东京的朗贝尔时装开过,我也要找银四郎谈一次话。”

白石教授象是有意安慰她,温和地望着她笑,寓意深长地说:

“多么幽静呀,黑谷这一带……”

说罢,他抬起头来,眺望黑谷那片小森林和寺院对面曲线柔和的东山。薄暮悄悄降临,刚才白岚袅袅的东山,此刻已被淡墨色的暮霭笼罩了。式子和白石教授置身于傍晚的宁静中。他象是要估摸这宁静的份量似的,凝神默瞩了好一会儿。

“从真如堂到白川有一条坡路。踏着那条坡路走,出白川路,我们再叫辆车子吧?”他说。

小坡路弯弯曲曲,狭小而清谧。路的右侧是真如堂境内浓荫遮蔽的小树林,左侧是一排排民房。从斜坡的转弯处,可以俯瞰薄暮中的京都城街市。到处闪烁着昏黄艨胧的灯光。

走在寂静的悄无人影的小路上,自石教授常常停住脚步,眯缝着眼睛,透过树叶的间隙眺望闪亮的街灯。式子步履缓慢,常常落在后面。象是要把那个身影吸进眼眶似地,她不时驻足凝望着他,眼里闪着激情的火光。已经二十天没有见面了,现在两人单独相处,他却能如此平静。这使式子深感寂寞。虽然决心等待东京的朗贝尔时装展后,再谈两人间的关系,但此刻她忍耐不住了:

“先生……”

她向他急促地呼喊。白石教授惊讶地回头,透过暮霭凝视着她。

“先生……”

她摇晃着,不能自持似地快步扑向他……白石教授眼里闪着湿润的深沉的光泽,肩膀微微颤动一下,突然把身一转,默默地向前走去。这是一种克制激情,保持严肃态度的举动。昏暗中,式子满腔激情被拒绝,感到无限惆怅和羞愧,她噙住满眶的泪水,快快地跟在他的后面。

坡路下了一半左右,树林渐渐稀疏了。两旁出现了京都式的屋檐长长伸出的民房,微弱的灯光从那里边透了出来。刚才还轮廓清晰的东山,此刻已被暮暗吞没了,只有西边那个方向还有它一丝模糊的暗影。坡路尽头,灯光变亮了。过了白川路,来到电车道附近,四周一片光明,已是进入闹市区。仿佛得救似地,式子猛地松了一口气。明亮的街灯下,两三步外的白石教授忽然刹住脚,回头说:

“在这里乘车吧。我要在粟田口下车,你可以直接回大阪。”

他叫住从银阁寺方向开来的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沿着疏水渠的路开往粟田口。

这条顺着疏水渠的路,穿行于东山脚下。两旁,微微泛白的樱花树,枝叶低垂,渠水,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潺潺而流。

“刚才那条黑谷的坡路,和这条顺着疏水渠的路,都是东京学者们极喜欢静静漫步的地方。我来京都必定要到此一走……你累了吧?”

白石教授关切地望着式子,又说:

“等一切都平静下来后,我们再到此尽情畅游一次吧。朗贝尔时装展后,我们再彼此心平气和地谈谈,如何?”

他拉过式子的手,热烈地把它抱在手心中,好似要让它饱事自己的温热。

汽车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向前奔驰。风在车窗外呼呼嘶鸣。车内,昏暗的灯光下,式子轻轻地闭上眼睛,回味着刚才白石教授的话。“也不能让你孤军奋战解决这些问题。在东京的朗贝尔时装展后,我也要找银四郎君谈一次话。”……象一股从温泉里汩汩泄出的清流,带着温热,轻轻地流进式子的心田,在她胸中旋环荡激。现在离朗贝尔时装展只有六天了。在这期间,她必须再一次核查一遍按纸样制作的时装。务必作好展览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同时,就得着手整理自己身边的事务,清算和银四郎的关系。整整两年半的时间,自己在这位年轻男人的操纵下,周旋于虚荣世界,处于和自己的学生职员同等可恶的境地。再过六天,这一切就都可以清算了!

汽车穿过大阪,进入阪神国营公路,速度加快了。式子决定不经过缝纫厂,直接开回鱼崎的家。虽然对缝纫厂她还不大放心,但在去京都之前,她已经过那儿,向富枝作了交待。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由公路进入沿住吉川的小路,穿过反高桥,车子便在家门口停住了。希代脸露惊奇之色,开门出来迎接式子。

“您回来了!好早呀!”

她高高兴兴地接过式子的外衣和小提包。式子从庭院的花树丛中穿过,数着刚才浇花时被水浇湿的石块,慢慢地走着。去巴黎前,以及回返这段日子,她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九时归家,心情轻松。以往她总要在十时以后,带着疲惫的身心进入家门,茫然地踏过脚下的石板。哪有边走边数的呢!

在里面的八席的屋子,换上和服后,她坐到饭桌旁。这儿,希代已经很快摆上了饭菜。她感到了一种只有两个女人生活的平静。

“好久没和你这样单独两个人吃饭了——几年了?这种日子……”

式子拿起筷子,望着希代。希代最近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她热泪盈眶地说:

“我看到,最近小姐忙得不可开交!真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拼命!有一个鱼崎的家和甲子园学校,不是就够了嘛?为什么要扩大了又扩大,自己折磨自己呢……”

说着,她又涌出了泪。

“以后,我再也不折磨自己了。这次朗贝尔时装展结束后,我们又可以象过去那样平静地生活了!”

希代深感意外,张大了老眼。

“希代,我可能要结婚了……”

“怎么?您要结婚……?”

希代突然神色一变,默然不语。式子知道她为什么沉默;她是以为式子是要和那个银四郎结婚。

“不是银四郎,是和——”

希代绷紧的脸一下子缓和了下来,笑眯了眼角。

“是谁?可以告诉我吗?”

希代小心地问。

“是白石先生。在大学教法国文学的……”

“大学的先生?”

希代惊疑地反问。式子脸色绯红,点了点头。她毫不隐瞒地,向希代介绍了自己和白石教授认识的经过、他的人品、家庭情况,等等。希代表情紧张、愣神地听着,时时若有所思。静待式子介绍完毕,她说:

“噢,是个配得上小姐的优秀人材。家境和工作都是无可挑剔的。只是对方是一个结过婚的男人,这对小姐……”

对式子百般信赖的希代,当然不会怀疑她和银四郎有过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因而对于白石教授是个已经结过婚的男人,未免觉得美中不足。

“不过,他的太太已经去世了,又没有别的人累赘,我们都是单身一人。再说我……只要白石先生说什么,我都听……”

式子羞怩地补充道。希代好似重睹少女时代的式子,露出欣慰的笑容。

“小姐只要这么满意,那就幸福了。主人和太太在九泉之下也放心了!我也多么高兴呀……” “

希代眼圈红了。

“你怎么啦,突然这么伤心!倒不如把我父母亲给我留下的东西整理一下。我也该开始准备结婚的事情了呢。”

式子故作冷静地说。希代把手搁在膝盖上道:

“太太留给小姐的,有鱼崎的这座房子,有银行存款和宝石之类。因为战争结束后,新旧日圆的变换,存款都变没了。值钱的宝石,又都在建甲子园校时卖了。但以甲子园校为出发点,学校不断扩大,实际上这就是主人和太太给您留下的遗产的一部份呀?!”

希代说到这儿,略停片刻,又担心地问:

“是您结婚需要一些钱吗?”

“不是。结婚倒不需要,不过,有许多需要清理的事情,所以……”

式子好象不愿再往下说,希代见她这样,也就不再问了。

式子慢慢地放下筷子之后,心里打着算盘。自己只留下鱼崎的房子和甲子园学校……其他凡经银四郎手所得的一切,都得和他算个清楚,如果伦子、葛美和富枝也提出要慰藉金的话,为了让她们也能得到幸福,自己愿意代银四郎付给她们慰藉金。

第廿六章 虚和实

离朗贝尔时装展只有四天了。

缝制厂洋溢着异常的兴奋。为了防止朗贝尔设计被盗走,房门上了锁。不用说外部人员是不得出入了,就连本厂进出的缝制者也控制在最小的限度内。

式子一大早就忙碌开了。她要对时装进行最后一次收尾工作,一件一件地过滤检查。朗贝尔时装还标明需要什么附属品,为此,还须在日本制造出类似的附属品,供给配套。式子审慎地核计着这些附属品的颜色、材料和数量,然后选择匹配者配套成龙,这是极耗精力的事,但她心中却感受到了一种涨潮般渐起的平静的幸福。今早希代送她出门时,用期望的口气对她说:还有四天,您不要太过忙碌了!可是式子却不,在进行那么多琐事时,还对经济方面进行了清理。

在所有的财产中,鱼崎的房子是属于式子个人的。而学校——大阪本校、甲子园校、京都校全部属于学校法人。对于这些学校,式子决定和银四郎谈判。收回甲子园校作为个人财产,其余两个分校让给银四郎。这样一来,本来拥有学生三千一百人,每月学费收入三百一十万元的大学校,瞬间变成了只有五百名学生、每月学费收入不过五十五万元的小学校了。对此,式子突然觉得有一种切肤之痛。但为了不让银四郎再动自己一根毫毛,不得不忍痛割让两个学校,以取得和他一刀两断。这样,在朗贝尔时装展后,和白石教授配合,向银四郎提出脱离关系时,银四郎大概不会再纠缠了。然而,自巴黎回返后,银四郎几乎没在学校和缝制厂露过面,保持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沉默。一想到银四郎的这种态度,式子的心头便罩上了一层沉重的铅云。

“老师,您怎么啦?您在想什么?”

传来了伦子的声音。抬眼望时,只见伦子正扑闪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在探询着自己。

“没,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你有什么事?”

式子沉静地回答。伦子略带拘泥地说:

“我现在有事,需要回甲子园一趟。今天是夜间部学生新学期的第一天,我忘了向教员交待教材的问题了。”

“用电话联系就行了嘛。今天,葛美没从京都校来此帮忙,你一走,只剩富枝一个人,不好办呀?”

式子边说边甩眼睛指了指富枝。富校正在摊开服装,把式子刚才用别针做标志、要求修改的部份,指给缝制者看,让她们改钉。伦子略一踌躇,又说:

“用电话说不清楚呀。从这学期开始,为了使讲解通俗易懂,将纸型的讲解顺序作了变更。这变更部份我忘记告诉她们了。如今只能把纸样放在眼前边指点边说。再说,这里的工作是富枝的本职,我的岗位在学校——两个半钟头后我就回来!”

伦子几乎是不近情理的强求,显然内含骗局。但因为四天后就要举行时装展了,诸事多烦,式子无遐去猜测她。

“那,你要按时回来。今天,必须把全部服装最后检查一遍,——另外,这个时装会结束后,我要和你们好好谈谈。”

式子以灼灼逼人的目光盯视伦子,瞬间,伦子感到紧张了。

“这……怎么啦?您干吗这么郑重其事……那么,到时候就谈吧!”

她那俊俏的脸,恢复了平静的笑容。快步走出去了。

门开了条缝。伦子知道银四郎已先到自己房间。她急忙推开门,看到银四郎仰坐在窗旁面向阳台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大图纸,边看边吞云吐雾。

“对不起,我来迟了。式子老师正忙着,我不好脱身,只好借口说甲子园校有事,才溜回来了。”

伦子边说边从银四郎背后走近他。原来银四郎面前摊的悬一张学校校舍设计图,呈凸凹型模样。

“怎么?是东京分校的设计图?”

伦子机灵地意识到银四郎召唤她的意图了。

“嗯。学校设计成星形凸凹状,有点奇怪吧?既然好不容易借朗贝尔时装展的旋风,挤进东京。那么,在学校建筑形式方面也该标新立异、引人注目呀?”

银四郎把图纸放在伦子面前。伦子一边察看着蓝色图案上复杂的线条,一边隐隐感觉到有一付重担正向自己肩上压来。

“可是,朗贝尔时装展成功与否.还得待开幕后才知道。现在,你就这样尽打如意算盘筹建新学校,能行吗?”

伦子胆怯地问。

“是啊。挤进东京,岂能光靠朗贝尔时装展?!将近一个月来,我拿着地图,走遍了东京都所有重要地方。结果,我选中了池袋。最热闹的新宿和涩谷,已被划成战后规划区。新宿附近已有了文化服装学院,涩谷附近也有了目黑的礼服学院,都无法再挤进去了,只好选择池袋。这个地方现已有了地铁,从这里到市中心不过十五分钟。所以,即使朗贝尔时装展不成功,只要今后经营有方,不愁不会立足。”

银四郎侃侃而谈。谈罢,折好图纸,靠近了伦子。

“你为了成为一个名时装设计师,和我结合在一起。现在,你将要取代式子院长了。不能这么畏畏缩缩呀!这回,我又要请你出马去求三和纺织公司提供协助资金了。”

“怎么?求三和纺织公司……”

“是的,我已经了解了池袋那边三百坪地皮的价格和新校预算资金。可是,内部设备,如缝纫机、裁剪台、桌椅等,这些费用也不能低估。所以,我想要求三和纺织公司提供大约五百万日元的协助资金。其条件是:将我们在巴黎签订的下期朗贝尔纸样的合同的权益让给它。这对三和纺织公司也是蛮合算的罗。”

“那么,前不久你去巴黎,是一脚踢开三和纺织公司,以圣和服饰学院的名义,和朗贝尔单独签订合同罗?这倒好!第一回你觉得心里没有把握,就让人家当垫脚石,和朗贝尔签订合同!这回,觉得稳操胜券了,就撇开人家,把权利据为已有,再拿出去卖!现在又要我当说客——”

伦子嘴唇微微颤抖,眼里射出愤激的光。

“瞧你,怒气冲天!野本先生被你耍弄,无知无觉,还一味忠心耿耿为你效劳。你是被他的精神感动了吧?那好,你如果觉得无能为力的话,东京学校就让葛美或者谁来经办吧?”

银四郎冷冷地说毕,断然地从椅子上站起。这是他贯用的,因发怒而采取的威慑对方的动作。虽然表情平静、淡漠,但咄咄逼人。伦子抬头,凝视着银四郎。

“为筹备这次朗贝尔时装展,我不知道找过多少回野本!我不止一次地被他笃厚和诚实的为人所感动,常常茫然不知所措。但是,与其享受平凡的幸福,我更渴望获得充满着荣耀的轰轰烈烈的事业的成功。为了求得后者,我才和你结合在一起。现在,我是不会投到野本的怀抱,再回到那平凡的生活中去了。所以,我……”

伦子呼吸紧促,以至言不能竞。

“也就是说你愿意去三和纺织公司了?”

银四郎转而柔和地问。伦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答应了,我就好办了。要是行,你明天就去。怎么样?”

银四郎用柔和的大阪话说毕,把伦子拉到了膝盖上。

“不行!式子老师还等着我呢。她要我八点钟前回到缝纫厂,今晚得把所有的时装最后检查一遍。”

伦子说着,欲走。

“没关系,就一会儿……”

银四郎用手腕抱住她,轻声地问:

“式子劲头就那么大?”

“是的。她不知为什么要这样拼命干,以至于我都跟不上。她好象把一切都押到朗贝尔时装展这张牌上了!”

伦子在银四郎的怀抱里温柔地低语。

“押在朗贝尔时装展上?对呀!她如此拼命地干,我们也应该拼命地干罗!”

说着,不知何故,银四郎大笑。那笑声从白色的咽喉里挤出来,酷似口笛的声音。

“大家都借助朗贝尔时装,大庭式子的将来、津川伦子的东京学校、我的钱……”

又是一串凄厉的口笛声音。

“总之,你明天马上去三和纺织公司。我会对缝纫厂说,你去洋裁学校联盟联系有关学校事宜去了。”

银四郎扫了一眼手表,又一次抱紧了伦子。

野本和伦子隔着桌子相向而坐。野本象石头人一样,拱着宽厚的肩膀,一动不动地坐着,沉默着。摆在他们面前的粗茶,已经沉底,变凉。从刚才开始,他们之间就笼罩着这种令人难堪的气氛。这种气氛痛苦地折磨着伦子。蓦地,野本上身往前一倾,粗眉下的炯炯目光盯视着她:

“你是说,把下期朗贝尔纸样的权利,作为提供五百万协助金的抵押?”

伦子深深地点了点头,却又吱唔着说:

“不是抵押,而是作为一种条件,向你们提出要求提供协助金……”

“说法不同,实质一样。如果我方拒绝你们的要求,那么,你们就把这个抵押品卖给其他公司或者商社,然后,在你们自己的缝纫厂加以组合和缝制,进而单独开时装展?”

伦子无言。她知道银四郎其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伦子,五个月前,是你来求我们提供购买朗贝尔纸样资助金的,当时我们可万万没有想到,你们会有这么辣的一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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