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本十分愤慨,但语调平静,眼睛仍瞪视着伦子。
“无论是五百万或是六百万,说实话,只要合算,我们公司是可以用宣传资助金的名义提供的。然而,你们在巴黎忘恩负义,一脚踢开最初提供资助的公司,仅以你们学校的名义同朗贝尔签订纸样合同。现在又反过来,以出卖合同权益,换取提供新校建设资金。这不是赤裸裸的叛卖行为吗?大庭式子女士是不会干出如此卑劣勾当的。你说是大庭女士的主意,不,是那个八代银四郎!你为什么对他这样唯命是从呢?”
野本的眼里喷出激愤的光。
“不是他的主意!式子老师初次从事国际性的事业,雄心勃勃。欲以此为契机,在东京建设新校,把她的服饰事业推向一个新阶段。我是为她打开通路而奔忙的呀!老师还说呢,待这次时装展结束,东京学校的事有了眉目,就考虑我和你之间的事昵……”
伦子不惜花言巧语。闪动着美丽的双眸,泛起妩媚的笑,以摄人魂魄的娇态望着野本。野本好象被伦子的妖艳所吸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
“伦子,你又在对我撕谎吧。在举办这次朗贝尔时装展上,我已为你竭诚尽力了。本以为这可以挽回我们之间的危险局面。可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我想的不是一回事,我只能认为你是在继续利用我的善意。只要你能让我相信我们之间的事前途有望,等待多久都是没有问题的。可是,我无法忍受别人的狡诈,不许人随便利用我的善意,老是在对我行骗!——如果你还要欺骗,我们之间的事就算了!哪怕要忍受多大的痛苦。”
他宽厚的肩膀在抽搐。为了抑制沸腾的心绪,紧攥着搁在膝盖上的拳头。
“欺骗!哪里的话……”
伦子支晤着摇摇头。
“那么,请问,在我屡次谈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时,你总是有意岔开话题?在朗贝尔时装展刚开始筹办时,你说,待时装展结束后,就考虑我们之间的事。现在,离朗贝尔时装展开幕只剩下三天。几天之内就告结束,可这时你又说什么要等东京学校的事有了眉目……你的真心实意何在?你敢否认,你不是在骗我吗?”
一种穿透一切假象,洞察所有谎言的目光,从野本的眼里闪射出来,直刺伦子的心坎。她觉得再也骗不下去了。于是快快然带着隐含悔悟的平静,望着野本说: .
“野本,我是一个正如你所说的女人!在要求提供购买朗贝尔纸样的协助金时,我答应你,待朗贝尔时装展后,谈我们的事情。今天,当朗贝尔时装展就要举办时,我又说,要待东京学校成立后。老实说,我的话是言不由衷的,我说谎。可我到底为什么呢?由于我是东京学校的负责人,为了成为一位名时装设计师,获取辉煌成功,以至于利用了你对我的一片好意。”
伦子总算第一次吐露了自己的真心话。
“就这些吗?你骗我的——”
野本燃烧的目光,还在追逐伦子的眼睛。她低下头沉思了会儿,终于仰起苍白的脸:
“我连自己的肉体也赌上去了……”
野本两腮的肌肉在痉挛,肩膀在摇晃。
“噢,这就是女人的那种所谓虚荣心吧,是什么妄念使你舍得抛舍自己的肉体、乃至灵魂?是什么呀?难道所有女人都有这种痴心妄念吗?利用女人这种妄念的男人,是卑鄙而又愚蠢的,而对女人这种妄念熟视无睹、受其欺瞒的男人,又是多么的无知可怜啊……”
野本由于强忍内心的痛楚,失态地大笑起来。
“伦子,我明白了,我对你的心,死了!事到如今,虽然是痛苦的事,但我再对你恋恋不舍,那是太没脸了。”
说罢,野本象无法忍耐似的站了起来,决然转身欲走。是心灰,还是蔑视?野本这个断然的举动,像一枝利箭,嘶鸣着,射向了伦子的胸膛。
“野本——”
伦子赎罪似地大叫一声。野本直挺挺地站在桌前,两眼紧紧地盯着伦子的面容,说:
“好吧!作为我最后一次为你效劳,我尽力争取我们公司向你们学校提供协助金吧!”
“提供协助金……?”
伦子有点怀疑自己的听觉,抬头望着野本。她发现野本的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为了掩饰自己的痛苦,他扭过了身,给伦子打开了传达室的门。
葛美虽然惦记着约会的时间,但无法脱身。
式子刚才叫她把后天就要用的朗贝尔时装展的解说词原稿,复写出来。还要写好后台的进程表。本来想请伦子帮忙,可她午后就到洋裁学校联盟,联系有关学校事宜去了。银四郎是约她下午两点见面的。两点以前,式子托办的这些事怎完成得了哇?她望着富枝。
富枝“周”字形的胖脸,象平时一样无忧无虑地笑着,她一边指挥着青年缝制者,一边很爽俐地熨着已经检查完毕的时装。不知怎地还时时一个人抿着小嘴笑。这就是富枝的可爱之处。葛美把桌上的稿子翻过来,搁下笔,悄悄地踅到富枝身旁:
“富枝,我想出去一个小时就回来,下边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
葛美装出去办一件小事的样子,轻轻松松地对富枝说。
“嗬!昨天是伦子突然溜出去,今天又轮到你,你们都是溜号专家呀?!”
富枝鼓起“周”字型的胖脸,随随便便地说了一句。
“怎么,昨天伦子……”葛美感到意外,自问一句。
昨天,因为京都校有联系教材的会议,她不知道伦子的事。
“是呀,傍晚的时候,说是甲子园校有急事要回,约定八时回来,可捱到九点钟才到呢!弄得我和老师两个人,拼命赶,才把服装检查完。昨天有老师在,今天老师要出席报社的座谈会。伦子不知因什么事,中午到洋裁学校联盟去了,你再一走,只剩我一人,这么多事情我对付得了吗?”
富枝以异乎寻常的态度断然说。
“可我和伦子不一样,我只要一个钟头呀。你不要耍坏去告发给式子老师呀。”
说罢,不待富枝首肯与否,拿起小提包,推开门,就走。到了大街。她叫住一辆出租车,直驰和银四郎约会的餐厅。
座落在通顿崛川旁的餐厅,十分幽静。下午三时过后,里间就只剩银四郎一名顾客了。
银四郎一边饮着咖啡,一边悠然地看报。听到脚步声,忙转过仍翘着二郎腿的身子。
“你迟到了好长时间呀,是不方便吗?”
银四郎象平日同她相见一样,哄她喜欢似的,满脸堆笑。
“没什么不方便的!”
葛美不笑,绷着脸,不理睬银四郎,悻悻地坐到银四郎前面。
“不要这样绷着脸嘛,要吃什么美味的吗?”
银四郎仍然对葛美笑,不计较她的态度,摊开菜单,自己订了菜。
“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银四郎轻松地问。
“富枝说我们是溜号专家——讽刺昨天的伦子、今天的我,都偷偷地溜出来了!”
葛美没好气地回答他。
“比喻得这么形象!溜号专家!这可不是富枝可以说得出来的!”
银四郎本来涎着嘴傻笑,此刻收敛笑容,从眼镜片后闪出锐利的光,以微妙的柔和的声调说:
“我找你是有件急事的。”
“什么事?什么紧急要事……?”
葛美轻轻地拢了拢短发型的前发,支着肘,托着腮帮,抬头望着银四郎端庄英俊的脸。银四郎掉转镜片内眼角细长的眼睛,说:
“京都校要增加两个教室,把学生人数扩充到千人以上。这事不正是要找你商量吗?”
“怎么?千人以上?”
葛美惊愕地望着银四郎。
“是的。现在有五个教室,每一班招收六十名学生,采取每星期一、三、五和二、四、六两班倒制。这样白天部学生就可达六百人。夜间部每班招四十人,就是二百人。两部合起来学生人数可达八百。若再增加两个大教室,白天部招二百四十人,夜间部招八十人,总共搞他三百二十人。这样,你的学校不就达到一千二百余人了吗?”
银四郎一边挟菜,一边把这些数字灌到了葛美的耳朵里,他说得如此准确,犹如脑子里有架算盘似的。
“不过,京都是个人口不多的城市。在昨天京都洋裁学校联盟的教材联络会议上,大家也说,京都人口仅是大阪的一半。办一个学生人数不超过千人的学校容易,要办一个千人以上的大学校就难了。再说,我们的京都校才开办一年,一下子将学生数猛增到千人以上,这未免太勉强了。首先,教室怎么办?我们还是借住别人的楼房呢,哪里有符合我们条件的空楼房?”葛美以教室不够为理由拒绝道。
“关于教室,大约在两个月前,房管所就向我提出过。说是四层的茶道教室,已经空了半年,损失了半年的房租了。现在要租出去。愿意租给我们。我要求对方把每坪租金由八万元降到七万元。这样,我们就增加了二十五坪的两个新教室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银四郎口头上说是听听意见,但说话的口气很强硬,是逼人就范的。
“如果我说不同意呢?”
葛美眼里闪出倔强的光。
“那我就天天动员,直到你同意为止!”
银四郎嘴角泛出坚决的笑。
“那么,就用不着同我商量了。你从来就不是商量,而是早已准备就绪,然后把结论说出,逼人家同意。人家要是不同意。你就有根有据地和人争辩,人家要是生气,你就七哄八骗,一真叫人没办法!不过,这回,你干吗要在后天就要举行朗贝尔时装展的紧张时刻,突然提出京都校扩大教室的事呢?”
在葛美看来,银四郎似乎以朗贝尔时装展为契机,在急于干一件什么事。他慌慌张张,显得很不自然。 .
“说明白些吧:大阪校的扩大,东京校的开办,都要同朗贝尔时装展相辅相成。所以,我也想趁机扩大京都校。仅此而已!得赶快交付押金,缔结合同。”
“不可思议的怪事!无论是式子老师,还是银四郎先生,一到朗贝尔时装展,就都象豁上命似的。唯独我悠闲自在,’当一个旁观者!”
“旁观者——啥,对了!这次时装展,可能就你一个算是纯粹的旁观者!”
说着,银四郎紧张地看了一下手表。
“怎么啦?把我催命一样的叫出来,自己又勿勿忙忙地要走!最近,你都没有和我好好在一起过了……”
葛美赌起气来。银四郎从上衣口兜里拔出一个白色信封:
“这是本月给你的零花钱。五万元。等到朗贝尔时装展结束后,再给你多一些。”
银四郎重复了最后的一句话。浮出妙不可言的笑,站起来催葛美走。
伦子从三和纺织公司回到宿舍,外衣没脱,就坐在窗旁的椅子上,眼帘映出了野本刚才那背朝她,痛苦分手的情景……”
他那宽厚的胸膛里,深深蕴藏着一颗纯朴无瑕的心。他对自己所爱的人是忠诚不二的。只要自己温顺地靠近他,就能成为一个幸福的妻子。可她伦子决不愿那样做,她所追求的是另一个灯红酒绿的世界,是富有和名声互相交织的舞台。为此,她利用擅于经商、手腕莫测的银四郎,尽快地缩小自己和有名设计师大庭式子之间的距离。甚至在她精疲力竭之后,取而代之。大庭式子是个名门闺秀,幸运、有钱、穿戴华丽。对于她伦子这个出身于地方普通家庭的女子来说,是一个近乎憎恶的嫉妒对象。只要东京校能够拔地而起,使她成为该校的负责人,也许,她每天所食不甘味的这种被妒火所煎熬的生活,才能告一段落。
门开了。是银四郎悄悄地闪了进来。他比约定时间迟到一个钟头。今天,是说伦子去了洋裁学校联盟,式子院长才去出席了新闻座谈会。缝制厂只剩下富枝和葛美两人了。因此,她伦子必须尽快赶回去。银四郎快手怏脚地脱了鞋,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到伦子跟前,站着,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样?三和纺织公司方面……?”
“野本说,尽最大努力……”
伦子只冷冷地回答一句。
“不错吧?因为附加了下期朗贝尔纸样的权益,他们是不得不提供协助金的罗——”
银四郎自鸣得意。
“不是的!野本说,是作为最后给我的礼物,他才要尽最大努力……”
“最后的礼物?那么说,这是饯别了!也就是说,野本的利用率结束了,这是最后的一笔尾数?”
银四郎脸露揶揄别人的笑。
“哎呀,你这个人……”
伦子有些怒不可遏。
野本说你是骗子!他说,我受你这样的人摆布是可怜的。五个月前,我低着头向他恳求提供购买纸样的资金,这回我又为了让他们提供办校资金,恬不知耻地倒卖朗贝尔纸样的权益。他感到我是可悲的。可这些,全是你……”
伦子紧绷着嘴唇,怒视着银四郎。
“别激动,三年半来,他那样恋着你,甚至和你有了特殊的关系。这样情深意笃的男人要和自己所爱的女人分手,怎不赠送一笔饯别的礼物呢?这不就是利用的终止吗?男女之间也该有这样的交易呀?不然,怎么能在这种追名逐利的社会混下去呢?”
银四郎平心静气地说毕,款款然离开伦子,站到窗户旁。
“你从后天开始,和式子一起负责朗贝尔时装展使之获得巨大成功。野本的饯别礼物同时装展的成功是有关系的。”
银四郎目光炯炯,似乎又瞅准了某个目标。
第廿七章 碎冰
式子和银四郎并排坐着,她一边眺望着机窗外如絮的白云,一边思忖着。明天开始的朗贝尔时装展或许是她和银四郎共同事业的最后一幕了。回想这三年来,自己被银四郎拴在一起,一切都充满着屈辱。是女人的虚荣心和追逐名利的欲望,使她看上了银四郎善于耍弄手腕的经营才能,被他那年轻肉体所引诱,沉溺在由他安排而得来的荣誉、名声和豪华生活中,昏昏然沾沾自喜。而今,她已认识到自己的卑贱和遭受愚弄的耻辱。为了结束这种生活,以获得一种平静而美好的幸福,在瞒着银四郎的情况下,她悄悄地着手清理身边的事务,充分地作好准备,以便和银四郎一刀两断。但在时装展即将举办之际,他奇怪地以一种冷漠的眼光瞧着自己,好象对自己起了戒心,他背后又在耍弄着什么鬼花招呢?
“累了吧?从巴黎回来以后,虽然忙得不可开交,但你却精神抖擞,好象迷上了什么似的,是什么使你那么拼着命干呀?”
银四郎把目光从对面的窗户转过来,打量着她。
“怎么?我还觉得,比起我来,你是更加卖劲了呢!这些日子,除偶而有事外,你几乎不到缝制厂和学校来了,是不是又在追逐什么新目标啦?”
式子轻轻地笑着,警惕地试探。
“是的,我是照样很忙。因为这次时装展协助我们的B报社和三和纺织公司,都不是搞服饰业的内行,什么事都得我亲自过问。再说,东京的帝国饭店和大阪的新大阪饭店的加场时装展又各增加了一天,为此,我连去缝制厂的时间也难以抽出来了!”
银四郎语气平和,事务性地回答。
“噢,白石教授也要来参观时装展吗?”
银四郎似乎看出对方的心思似的问。式子很快转过目光。
“说是要来看帝国饭店的一场。”
“是吗?届时我要对自己在巴黎的失礼行为向他赔礼道歉,和他畅谈畅谈。”
银四郎好象想起了什么,脸上泛起柔和的笑容,轻轻地说。
“先生也说,想在朗贝尔时装展以后见见银四郎君。”
“是吗?先生说要见我,那就更好了,我也有事想对他谈。”
银四郎出乎意外地恭敬回答。但他那难以掩饰的对白石教授的虚情假意,令式子忐忑不安。她觉得他和她的谈话,表面上虽然心平气和,实质上是毫无诚意的。无聊!虚伪!
她转回目光,重又俯视着机窗外。机下那偌大的岛屿飘浮在波涛滚滚的蓝色大海上。令人惊奇的是,云雾缭绕的三原山看起来觉得近在咫尺。
从羽田机场来到帝国饭店。昨晚提前到达的伦子和葛美,已经作好了时装展前的准备,等待着式子他们的到来。
银四郎在柜台办好住宿手续后,立即去B报社的事业部和三和纺织公司驻东京支店,商量有关时装展事宜。式子回到自己房间,脱下西装上衣,换上衬衫式罩衫,来到作为明天时装展会场的三层楼的“孔雀间”。这是一个十字形的细长房间,天花板上画着华丽的孔雀。会场按照明天时装会的形式,摆好了椅子,正面放着钢琴和麦克风。伦子代替式子,已经开始指挥排演。式子轻手轻脚建到门旁的椅子前坐下。此刻,伦子转向担任司仪的葛美,低语几句之后,大声道:
“刚才出场顺序有点乱,要记住节目顺序表,切勿弄错。每一套时装的表演和对纸样组合、缝制的介绍,只用两分钟。由司仪开始,随着钢琴伴奏,再从头表演一次。”
说着,伦子向担任司仪的K剧团的花田美子和钢琴伴奏者作了一个手势。于是聚在一起的模特儿们很快地散开,以轻快的步子,滑行似地在大厅上表演起来。晚会女便服、晚礼服、上街便服、晚会女礼服——无一不再度表现出朗贝尔美的布料“雕塑”。模特儿每走一步,都描绘出朗贝尔时装的纤细的轮廓。
突然,钢琴伴奏声停止了,传来了伦子的高叫声:
“二十一号,穿晚礼服的,把项链戴好!”,
她指着一个穿蓝色晚礼服的模特儿嚷道。那个年轻姑娘立刻收住脚步,惊讶地望着伦子。
“你的项链戴错了。不能贴在颈项皮肤上,应该作为上衣前面的装饰品,垂在胸前。”
伦子断然地纠正她。她让模特儿重新戴好镀银的长项链后,又开始指挥排演。她充满异样的热情,显得那么从容自信。式子注视着她,心中萌起一个念头,她是不是企图取而代替自己呢?如若这样现在该是尽快满足她那野心的时候了。式子又看了看站在钢琴旁的葛美。葛美不耐烦地用手拢着头发,扫视着顺序表,不时快活地和等待出场的模特儿说话。性格坦率的葛美是最讨厌银四郎的,可又为什么也和银四郎勾搭上呢?这是式子难以理解的。当她想到银四郎可能是利用葛美梦寐以求当名时装设计师的欲望,吊了葛美的胃口,从而摆布了她时,一股对银四郎的难以言喻的怒火,便在胸中燃烧起来了。
“老师,明天时装会的成功,看来是十拿九稳的了!”
式子回过头,原来是伦子。不知什么时候她走到自己背后来了。伦子眼里闪着兴备的光,美丽的小嘴唇,乐得开了花。
“还没有公开,不能打保票啊!人们往往容易沉醉在自己苦心制作的东西上……”
式子口头上虽然这样平静地回答,但心里却是确信;在日本首次举办的这个朗贝尔时装展,成功在望。她打算把成功所取得的一切好处,都交给银四郎。过去,自己由于追名逐利,渴望事业的成功,以致被银四郎所操纵;而今,为了摆脱他,反而又要追求更大的成功,命运之神是多么刻薄啊。
帝国饭店那间画有华丽的孔雀和装饰着枝形吊灯的“孔雀间”,此刻变成了豪华和兴奋充斥的海洋。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夫人,衣冠楚楚的社会名流、纤维厂家和服饰商社的有关人员,以及报纸杂志的记者,挤得满满的。
式子身着镶有细金丝线的黑色西服,胸前挂着一条项链,项链上缀着一枚四周嵌着小粒钻石的翡翠。她一站到麦克风前,大厅里就腾起一阵热烈的掌声,闪耀起照相机的闪光网。式子深深鞠了一躬后,平静地抬起头说:
“在日本首次举办的朗贝尔时装展,在诸位美好的期待中开幕了。不用说杰·朗贝尔先生,就连在日本组合纸样和负责缝制时装的我本人,也感到无限荣幸和无比高兴。如果通过这次时装展,诸位能够欣赏到杰·朗贝尔先生及其优秀的时装设计、时装剪裁以及时装所具有的立体感,感受到他那独特的立体剪裁美妙之处,那么,我首次向日本介绍朗贝尔纸样的工作,就算有意义了……”
将近五百双眼睛注视着式子。她一面审慎地致辞,一面想象此刻白石教授也在静静地看着她,不由得内心激起一阵紧张和兴奋。
式子致辞毕,在司仪主持下,朗贝尔时装展随着优美的钢琴曲开始表演了。
“第一,蓝色的交响乐。”
朗贝尔纸样那富有生命力的绚丽多姿的立体感,在模特儿身上体现出来了。身着蓝色晚会女便服的模特儿漫步在表演台上,描绘出朗贝尔时装的那布料“雕塑”的特色来了。
“第二,七叶树。”
“第三,巴黎的石街。”
“第四,幸福的日子。”
模特儿们身着各式各样的时装:午礼服、夜礼服、还有便服……翩翩而出,走到表演厅。她们让观众看了时装的前身和后身,然后S字形地旋转表演起来。朗贝尔时装色彩之绚丽,立体轮廓之鲜明,使观众沉醉在无比美妙的兴奋之中。
时装表演过半,夹杂着香水浓郁的闷热会场上,已经充满人们对朗贝尔时装的啧啧称赞声和满意的喝彩声。式子想起了那次自己参观的巴黎朗贝尔作品发表会上的情景来。当时,整个会场气氛,热烈非常。如今这个重现朗贝尔设计的时装展,气氛之热烈与之相比,毫无逊色。她感到时装展正在取得成功。
突然响起一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司仪宣布表演业已结束。稍顷,掌声再一次响起。身着朗贝尔时装的模特儿们围住式子,把她拉到表演厅正中间。这时,晃人眼睛的相机闪光灯在追逐着她的一举一动。掌声延续着。
掌声平静下来后,式子站到表演厅中间。她一面致闭幕辞,一面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幸福:朗贝尔时装展取得了成功,银四郎得到了满足,在这种时刻,给予他所希望得到的一笔财产,从此与他分道扬镳。
闭幕辞致毕,式子返回等候室。这时,身着黑礼服,身材硕长的银四郎已在门口迎候她了。
“取得了大成功!今日盛况,各家报纸明天定将头条登载。旗开得胜,一开始就掀起如此热烈的朗贝尔旋风。往后这番事业就容易多了。我们尽快联名向巴黎的杰·朗贝尔报告今天成功的消息吧!你累了吗?”
银四郎细长的眼睛充满无限柔情,执拗地注视着式子。他那目光洋溢着要和式子重归旧好,再度联欢的强烈欲望。但式子表情生硬,目光冷峻,反问道:
“白石教授在哪里?他好象来了吧?”
银四郎眼镜后的眼睛好象激烈地闪动了一下,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答道:
“让他在这个等候室里等待,岂非失礼?请他在另一房间休息了。等这里的事整理完毕,再去看他,怎么样?”
银四郎用眼神指了指伦子和葛美在忙忙碌碌的等候室。因为是时装设计的世界名家作品,为防止有人盗窃纸样组合和时装缝制的复杂工艺,伦子和葛美两人守候在那里。模特儿一脱下服装,她们立即收好锁进箱里,严加保管起来。
“这里的事全托付他们两人好了。”
“瞧你这么焦急。”
银四郎好象看出了式子心思似的,带着挖苦的口气说。
“是焦急!请你也到白石教授那里去一下。”
“就是说,现在朗贝尔时装展取得了成功,我们三个人该在一起以各自的立场谈一次话了吗?”
说着,银四郎发出奇妙的笑声,随即收起笑容,两手插进口兜,一转身,推开房门走出去。
他在铺着红地毯的长廊慢慢走着。式子跟在他后面,她觉得长条红地毯带着强烈的色彩和紧迫感向她袭来。她内心感到强烈的激动。走在前面的这个男人,为了满足其个人野心,两年半多时间里,对她的肉体等一切,予以玩弄和利用。现在,他即将踏进白石教授等在那里的房间,从那一瞬间开始,她就得和他进行断绝关系的清算了。银四郎大概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已经意识到,却佯装不知,他的步子显得平静、稳重。
在走廊拐角处,银四郎象想到什么事,回过头来,闪动着无框眼镜里的眼睛,扫了式子一眼。她浑身一阵冷颤。倏忽间,他嘴边又浮起了微笑,站在了走廊尽头的白石教授房间前。他从口兜里抽出两手,轻轻敲了几下门,待白石教授回答后,便恭恭敬敬地开了门。
自石教授见到式子,从沙发站起来,迎上前道。
“真是盛会,祝贺,祝贺……”
教授眼角露出微笑,又转向银四郎道:
“祝贺你的成功,日本初次举办这样的时装展,是极不容易的。第一次就取得这么大的成功,你筹划组织,为之奔走,值得值得!”
白石教授对银四郎的劳苦,表扬一番。
“我学的法语,在这次从巴黎直接引进纸样的服饰事业中,可帮了大忙。但在先生看来,这也许是学非所用了……”
银四郎意外显得那么认真地说了一句,就坐在白石教授正对面的椅子上。式子也在白石教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霎时间,各自都缄默下来,一种令人难堪的气氛,笼罩在他们中间,相互在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银四郎君,今天我有事想和你再谈一谈。”
白石教授终于开口了。
“老师突然这么郑重其事,是什么事呀?”
银四郎脸上浮现出暖味的微笑,问道。
“是关于我和式子的事。现在我决定宽恕你和式子过去的事,原谅你在巴黎的无礼,把式子接到自己的生活中来。”
“是正式提出和式子结婚吗?”
银四郎平静地问。白石教授深深地点了点头。
“为此要你清理迄今你们合作的事业。只要式子进到我的生活中来,我就希望朗贝尔时装展是你们事业的最后一次合作。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
白石教授的语气平静而坚决。银四郎眼镜下闪动着逼人的目光,令人不快地沉默一会儿道:
“清理,那要看什么条件了。式子现在是我的一笔特殊财产,即便是恩师,我也不能简单让出去呀!”
说毕,他竟轻轻地发出一阵冷笑。
“银四郎君,你……”
白石教授语含激愤。
“先生,您不必对他讲,什么也……”
式子打断了白石教授的话,眼光直视着银四郎。
“你是不可能用宽容、信赖和爱来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那么,按照你的条件来清理,总可以吧?”
式子以愤怒和轻蔑的目光,冲着银四郎说:
“把这次朗贝尔时装展所得利益全都给你!”
式子好象豁出去似地说。
“就这些吗?”
银四郎似乎受之无愧,冷冷地说。
“还有,把拥有一幢钢筋水泥三层楼房、学生一千八百人的大阪本校也给你。”
“就这些吗?”
银四郎象要讨价还价似地这样重复着。
“那个京都分校,我也撒手,给你。”
“就这些吗?”
一阵难忍的愤怒,使式子浑身冰冷了。
“东京池袋那块准备建校的地皮,你也想要吧?给你。”
“就这些吗?”
式子感到银四郎身上似乎含有令人可怕的东西。
“我还有什么?我只把甲子园校留下来。把大阪校、京都校,甚至东京池袋建校的地皮都给你之后,你还要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式子强忍愤怒,压低声音说。
银四郎把头靠在椅背上,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突然松开绷紧的嘴唇道:
“我要这些作为抵押品或者是债台高筑的学校,有什么用?!”
银四郎冷冷地说。
“怎么…抵押…债台高筑……?”
式子叫了起来,但说不下去。白石教授脸上也顿时现出惊愕不安的神色。
“是的。大阪本校除了欠一笔二千万圆的学校债券债务外,又以校舍和校地皮作为抵押,借了人家一千五百万圆。京都校是和楼房的房主合作开办的。而东京池袋的地皮,是以信用保证协会作屎,用京都校教室和器具设备作抵押借来资金购买的。而这块地皮又是作为筹借建筑混凝土五层教学楼和星形校舍资金的抵押品。所以,你要给我的全是负债的抵押品,这当然不能作为清理条件。”
银四郎以轻蔑口气拒绝了她。式子脸色渐变苍白,嘴唇痉挛似地瑟瑟抖动着。
“你未经我同意,随便借债,那么,你接过学校之后,你自己去还!”
“可是这债是以学校法人、圣和服饰学院院长大庭式子的名义借的,因而在法律上你负有还债的义务。你想送给我学校,也只能继续干三年院长还清债务以后再送。你要不愿这样,对不起,你和白石教授尽快商量办法如何还清债务。”
银四郎面露残忍的奸笑,直视着式子。
“诈骗!你是个无耻的诈骗犯。经营一所三千多学生的学校,完全有足够资金来扩大学校而无须借债的。是你侵吞学校的收益,致使学校负上庞大的债务。现在却推卸得一千二净,以此来威胁我,拴住我!好歹毒的心肠呀!你是什么时候设下这条毒计的呢?是我去巴黎期间,还是知道了白石先生和我的事以后呢?难道在短短时间内,就能设下这种圈套吗?对于你侵吞公款和诈骗行为,我要向法院提出控告!”
因愤怒,式子浑身颤抖了。
“我如若犯了诈骗罪、侵吞公款罪,那你就犯了严重的玩忽职守罪了。作为院长,你严重失职,致使学校管理杂乱无章,拖欠了家长们巨额学校债券的债务而不能偿还。你的玩忽职守,罪责不轻呀!你要去法院告我,没关系,什么时候我都可以奉陪。”
银四郎毫不客气地说毕,叼着新点燃的香烟,转向白石教授:
“这是有关钱的事,老师是极为厌恶的。可是式子是我的特殊‘财产’,要是清理的条件对我不合算,我是不会完全放手的。请您谅解。”
他用柔和的大阪话说毕,表现出一种对式子和白石教授的轻蔑神情,平静地从坐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前,又转过身来,望着白石教授道:
“关于您两人的事,我还要登门听您的意见,您看什么时候合适?”
他躬身问,语气殷勤。白石教授弯着上身坐着,闪动了一下目光,无视银四郎似的闭口不答。
“让您不高兴了吧?可是金钱问题是含糊不得的。要以双方都感到满意的条件来解决。这一点也请老师谅解。”
银四郎刚刚讲到这里时,白石教授突然大声问道: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银四郎身躬为之一震,一时语塞。
“没有其它要说了。”
他堆起满面笑容,立刻改变语气。
. “那么,你给我出去!”
白石教授指着门命令他。
银四郎似乎慑于白石教授语调之激烈,把手放到门把手上,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紧张的沉默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使人觉得稍一摇动,沉默就会划破,而从划破口中可以听到冰层即将破碎时的刺耳龟裂声。式子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她觉得心已冰冷了。刚才,本来充满信心的清理,遭到惨败。她预感到无法从银四郎设置的圈套里自拔出来。自己和自石教授的幸福将遭破坏的恐怖,猛烈地撞击着她的心。她惶恐地悄悄抬起头。此刻自石教授紧闭着双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那轮廓鲜明的脸,充满着苦痛。他绷紧嘴唇,好象拒绝讲话似的。
忽然白石教授身体移动一下,他直起上身,慢慢从坐位上站起来,走近式子的坐椅,站在式子的双膝前。一种要从身体中进发出来的激情,使式子喘不过气来。白石教授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上。
“我们的事就算了吧!”
“怎么……?”
式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银四郎对我们已设下卑鄙的法律圈套。我们除了放弃结婚的打算外,别无他法。我不知道如何对付银四郎的卑鄙、无耻和狡猾。再说我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帮助你摆脱经济上的困境。他非要金钱来解决问题不可,我们不能指望有金钱交易以外的办法。——可能我是一个软弱怯懦的入,对于这样一个信奉金钱万能的无赖,毫无办法。我终于失去了和你结婚的信心。”
白石教授的内心好似在言斟旬酌,一字一板、慢吞吞地说。可是每句话都沉重地敲击着式子的心。她感到冰碎般的寒冷。
“先生,求您不要抛弃我……”
式子喊道。她的身体从椅子上向前挪动。
“您为什么让我孤零零一个人……从巴黎回来直至今天,为了我们的新生活,您作了如此努力,可是现在您为什么不更加努力和他交涉呢……?”
式子眼睛涌出了泪水,如泣如诉地说着,摇晃着白石教授。白石教授任她摇晃,木然地注视着她。突然他调开眼睛,挣脱她的手,和她面对面地说:
“我在自己妻子情死的时候,对社会的非议和流言蜚语,毫不予以反驳和纠正,就是由于我不愿理睬这些烦杂的事,以保持我的生活寂静罢了。在这方面,我也许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不过,我的确不愿让人搅乱自己研究学问的平静。我固然重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但不愿让别人介入我的生活,只希望在一种纯粹的平静中研究学问。我在巴黎和葡萄牙时,相信我们结合还能做到这一点。但意想不到我们的婚姻中竞闯入了银四郎这样的人,他制造的气氛,我实在无法忍受。……再者,恕我不留情地说,刚才我默默昕你们两人的谈话,虽然谈出来的形式不同,但你们的金钱观,颇为相似。在这方面,我和你所处的社会有些不同。我是不能跟着进到你们那个社会去的……”
白石教授的最后一句话,如同尖刀刺进式子胸膛,鲜血自刀口喷射而出似的,她感到一阵难言的疼痛。
“先生,我该怎么办好呀!”
式子想从剧烈痛苦中挣扎出来。
“你应该继续从事现在的工作,以还清以你名义借的学校债务。还清债务后,离开银四郎君,独立生活。这确是痛苦的。但目前这种局面,只能由你自己来收拾,别无他法了,而我只能从远处看护着你。”
“那么,我们的关系已经……”
式子喘着粗气。白石教授以平静而冷淡的目光望着她,深深地点了点头。他们一时相对无言,沉闷抑郁的空气弥漫开来。式子已经感受到白石教授的内心,确信几年以后,他也不会回到自己身旁。她觉得支撑自己的支柱在咔咔作响,行将倒塌。
“我们的分手至少不算难堪的。因为双方都有职业,并且是一个五十岁、一个三十六岁的男女的分手……”
他好象严予克己似地说。之后,白石教授用深沉的目光看了看式子,拿起桌上的帽子。式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忘却哭泣似的,呆呆地望着白石教授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白石教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式子弯下身伏在椅子上。就在两个钟头前,她还相信和白石教授的幸福生活即将变成现实,而此刻这种幸福已被残酷无情地剥夺了,白石教授再也不能回到自己身边来了。她感到她所追求的赖以生存的希望已经失去了!难以挽回的绝望和沉重的悲哀,袭击着她的心。现在她仿佛站在一个可怖的空间。精神恍惚,面前一片漆黑。她渴望从这种残酷的现实中挣脱出去。
她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出黑暗的房间。走廊里开着电灯,式子感到一阵恐怖,深怕现在不马上离开此地,或许有人跑来或打来电话,又把她拉回可怕的现实中,而逃脱不出。于是她悄悄回到自己房间,把帽子上的垂纱放下来,拿出手提包和貂皮外套,不乘电梯,从狭小搂梯下去,急速走出底层的走廊。此刻,预定明天在B报会馆举办朗贝尔时装展的事,虽然一下子在她脑海掠过,但她还是定出饭店,立即叫了一部出租车,往东京车站驰去了。
二十点开往大阪的列车内。在开车前五分钟,人声嘈杂,一片喧闹。式子托列车员买了一张特二等车票,在六号车厢门旁一个位子上弯身坐着。火车一开动,她再次想起明天朗贝尔时装展的事。虽然当回顾起自己第一次在巴黎见到名闻世界的时装设计师杰·朗贝尔,参观他的作品发表会,并签订购买到他的纸样合同时,那新鲜而兴奋的情景,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但是在失去了和自石教授结合的幸福的现在,她再也没有兴趣站在朗贝尔时装展豪华的舞台上,向来宾致辞了。
车内的电灯减低了亮度,嘈杂声开始静了下来。式子感到夜的寂静和黑暗带着一种异样的恐怖向她袭来。她现在失去了幸福,逃避出席明天东京的朗贝尔时装展后,该怎么办呢?——中途放弃朗贝尔时装展,就等于自己断送了时装设计师的前程,会招致社会严厉的谴责。但这对于失去与白石教授结合的幸福相比,已经微不足道了。她不知道现在去什么地方好。还是暂回大阪,然后再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吧!她如此这般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