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子把脸靠近车窗。闪着铅灰色的玻璃窗内,有一双放着异样神色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那眼睛闪烁着与银四郎很相似的执拗的光。式子不由得吃了一惊,身体颤动了一下。回头看,背后并无人影。玻璃窗里那两只令人可怕的大眼睛,却是她自己的因为疲乏而闪烁出异样神色的眼睛。式子暗为自己的胆怯,微微苦笑了。向窗外望去。两根铁轨平行地向后闪过,车到有信号灯处,黑暗中,闪着寒光的铁轨,宛如一柄剑在式子疲惫的眼睛里,它却具有一种冷酷的美。此刻她内心才确切地感到,自己现在是在返回大阪的途中。
虽然前天刚刚离开大阪,但是,因痛苦而折腾了一整夜的式子,觉得好象阔别了几个月似的。
她因睡眠不足而昏昏沉沉,反而觉得清晨的大阪街道是这样安静,湿润而柔和。她从火车下来以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身体紧紧靠在出租车座后背上。此刻,离东京B报社会馆的朗贝尔时装展开幕,还有六个钟头,乘飞机返回完全来得及,但她却让车沿阪神国营公路朝西驶去了。
到了上甲子园,车从国营公路驶进通往海滨的一条狭小马路,来到甲子园球场后面。从海面吹来的海风,穿过没有人影的球场,发出嗖嗖吓人的声响。式子叫司机停车下来,独自移步向自己学校走去。只有五米左右宽的街道,各家商店还没有开门,房檐下散乱着盖满尘土的纸屑。穿过街道,到了学校门前时,她不断地问着自己,我为什么回甲子园来啊?可是她竟自己也弄不清楚。
学校正门紧闭,她从日夜不关的后门进去。星期天的校园一片寂静,朝阳正静静地晒在乳白色校舍的墙壁上。式子突然想起建校时的情景。当时她要求在楼房的高窗上,嵌上一块华丽的彩色玻璃。可是,这和水泥装修的木结构校舍很不相称,承担建筑的设计师多次要求她改变主意,但她始终没有退让。式子慢慢转过身来,穿过大门旁的小走廊,向西边的大教室走去。
推开大教室的门,里面昏昏暗暗的。但她一抬头,正面高高窗户上,那块彩色玻璃却在朝阳照射下,宛如一个燃烧着的光环,喷吐着红色的光,使周围沐浴在奇光异彩之中。透过这彩色玻璃的光彩,式子仿佛看到昔日的自己。在开办这小洋裁学校时,她想起了已经故去的母亲。母亲从衣裳到日常用品乃至餐具,都要标上金莳纹的泥金画纹章,以表示自己名门闺秀的矜持。式子渴望自己能象母亲那样骄傲而美好地生活,于是在校舍的高窗上,嵌上象纹章似的华丽的彩色玻璃。可是如今可引以自豪的东西一件也不复存在了。有的只是被白石教授拒绝后所产生的无法摆脱的绝望,以及由银四郎强加给她的耻辱。
式子不禁呜咽起来。她想她现在是多么可悲:没有什么幸福,没有什么可引以为荣,等待她的是劳作,是为了还清学校债务的繁重劳作。她的心似浸在冬日的海水里,凉透了。她觉得活下去,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沉重负担。突然她那无神的目光转向站在教室角落的一个等身量的布制人体躯干模型上,于是就象被模型吸引住似的往那方向走去。
式子站在模型前,忽地摘下自己的帽子,戴在模型上,脱下外套,套到模型上。帽子是在巴黎买的,上面垂着浅灰色的面纱。现在帽子在模型上轻轻地摇摆着。那白色貂皮外套,使模型宛如一位装腔作势的贵妇人。式子又从自己身上取下围巾,在模型脖子上套成花的模样,然后打开裁剪台的抽屉,取出制图纸和裁剪刀。她在制图纸上画出与自己相似的脸谱,用剪刀剪好,贴到帽子下面,于是一个酷似式子本人的木偶做成了。
在这昏暗的教室里,只有这酷象自己的布木偶,形状奇特,色彩鲜艳,给人一种妖冶之感。式子好象被它引诱了似的;又取下那个自金项链——上面有一块周围镶着钻石的翡翠——戴在木偶脖子上。这垂在木偶胸前的项链,钻石的光彩和自金的闪光交相辉映,象是挂在胸前的一串勋章,是浸透着追逐名利欲望的女人的勋章。式子用嘲笑、憎恶和愤怒的目光,望着木偶人。
木偶身着华贵的衣服,戴着装腔作势的帽子,胸前垂着勋章似的项链,神情显得那么滑稽可笑。式子在想,愚昧的自己,不就象这木偶吗?一味追求表面上的荣华富贵,到头来失去了幸福,失去了一切。虽然一时洋洋自得,自以为高贵无比,实际上却是多么愚蠢、内心空虚啊。把鱼崎的小洋裁教室改为甲子园校、举办时装展、在大阪建立新学校,之后甚至在京都办起了分校。这一切不光是银四郎操纵着自己去办的,而且也是自己出于强烈执着的欲望——追求事业步步成功以取得更多的名利地位的勋章来装饰自己的欲望去办的。但这些沉重的勋章却把自己和过去紧紧拴在一起,并无情地夺去了自己与白石教授结合的幸福。
突然,式子走到木偶旁,用手抓住勋章似的项链,用力一拽。她的手渗出了血,翡翠钻石项链咔的一声折断,掉在地板上,闪烁着晃眼的光。式子茫然地望着项链,移动脚步,拿起桌上的裁剪刀,猛然向木偶胸部捅去。随后她沙沙地撕破整个木偶,剪碎帽子,把白色貂皮外套剪成碎条。貂皮毛象白色羽毛的轻轻地飘舞着。
周围静悄悄的,一阵恐怖向她袭来。她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渐渐燃烧殆尽,就象蜡烛边燃烧放热,边熔化塌落似的。突然,她睁大眼睛,发狂地大喊一声,将剪刀对准自己的喉咙。她朝上看,彩色玻璃微笑似地向她炫耀着明亮的光彩。她避开它,用锋利的剪刀刺进了喉咙。刹那间,她觉得彩色玻璃闪耀一下血红的光,在一阵激烈的疼痛中,那红色的光,变成了黑雾,把自己吞没了。
银四郎叼着烟,表面上悠闲自得地看着登载有朗贝尔时装展取得成功消息的报纸,心里却憋着一股气:昨晚式子竟连内部的晚餐会也不参加。原以为她又和白石教授到什么地方去谈他们的事了,可是到今早还未回来。不过,现在离B报社会馆的时装展开幕时间,还有四个钟头,还用不着过于焦急。
“不要紧吧?平常老师都要看我们整理完毕才走,可昨天时装展一完,我们还忙着整理,她就默默地从等候室出去了。我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葛美象比较两人似的,一边看着貌似冷静的银四郎,一边看着沉着脸默不作声的伦子说。
“那么,给白石先生家打电话问问怎么样?”
伦子仿佛看出银四郎的内心焦急似的说。
“好,不过再过两个钟头去打,来得及。”
银四郎略表异议说着,坐到椅子上。即便不给白石教授去电话什么的,也不会有什么可担心的。她虽被迫承担还清学校债务的义务,但朗贝尔时装展正取得成功并将获得莫大收益。现在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的。
电话铃响了,葛美象本来在等待着似的,拿起话筒。
“什么?从什么地方?大阪……噢,是富枝呀?”
葛美颇感意外地问。
“怎么?式子老师……?”
话筒从葛美手中掉落下去了。她神情异常,想向伦子说些什么,可是嘴唇发抖,说不出来。伦子拿起垂挂在电线上的话筒。
“我是伦子,式子老师怎么啦?……怎么……今天早上……在甲子园校……”
伦子声音激烈地颤抖着,不断地点头。
“好,马上告诉银四郎先生。知道了,在武库川河畔的武库川医院……”
放下话筒,伦子转过苍白的脸,直对着银四郎。
“式子老师自杀了……在甲子园校的教室……用裁剪刀捅了喉咙……”
伦子说不下去了。葛美悲痛地大叫一声,伏在椅子上。
“有抢救希望吗?……”
银四郎问了一句。
“据说是星期天来上班的教员发现的。大家紧忙把她送进医院,可因为出血过多。不行了!”
银四郎好象挨了当头一棒,身子险些向前栽倒,突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刚才还估计她不会出了什么事,并且还想设法把她拉回自己身边,但现在这一切算计都无情地破产了,他失算了。银四郎抑制住自己的不安,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现在马上乘飞机回大阪,这里……”
他停住话头,略有所思。
“这里的一切,我来办好了。下午的朗贝尔时装展,就说大庭式子因急病不能出席,我来代表她致辞。我要把今天时装展办得象昨天一样,取得圆满成功。”
伦子眼睛里闪烁着冷酷的光,她在惊愕中,很快平静下来,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取代式子的残忍的欲望。这种态度倒使此时的银四郎冷静了下来。
“再给富枝去电话,告诉她在我到达那里之前,避免对外的一切应酬。”
说着,他拿起外衣。
飞机渐渐靠近大阪,银四郎愈发觉得自己完全估计错了。
他从银行借了并不急用的款,增加学校的债务,想以此来拴住式子。这也许出自对式子恋恋不舍之心和对白石教授的嫉妒。——他是不愿意白石教授从自己手里把式子夺走的。他满以为这样一来,原来准备和白石教授结婚的式子,会无可奈何地回到自己身边,象原先一样把心按捺下来,经营校务。可是不知为什么式子竟然寻了短见。是突然说出的庞大债务对她的打击呢?还是他走出房间之后,白石教授和她闹翻,因感绝望而自杀呢?不管怎样,是他银四郎把她逼上死路的。大概他再也没有比这更失策的事了……
他满以为设下的圈套是万无一失的。他丝毫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要是外界知道式子是因苦于庞大的学校债务而自杀,学校的经营情况就要受到调查。人们就会怀疑银四郎为什么在从巴黎回来到朗贝尔时装展前的仅仅二十四天内,从银行借了如此之多不急用的款。这样一来,他就有可能被指控犯了胁迫导致自杀罪。但是,只要式子没留下遗书,看来总有办法度过这一关。因此,在新闻界还没嗅到式子的死讯、记者蜂拥而来采访之前,自己先要弄清式子之死的情况。他想,大阪那边在他到达之前,富枝凭着她那令人难以捉摸的表情,和大胆沉着,定会采取妥善措施的。
到达伊丹机场,银四郎即乘出租汽车,抄着绕石桥的近遭向前奔驰。当汽车以每小时一百公里高速靠近甲子园时,银四郎想象着即将看到的式子,用剪刀刺进喉咙自杀而死的惨痛的表情,一阵恐怖攫住了她。他深怕刚才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安排,在看到式子痛苦表情的瞬间,一下子被打乱而可能招来致命的打击。此时,他不让司机注意,悄悄瞧了瞧汽车了望镜里自己的脸:胡子总是刮得干干净净,脸颊显得白净光滑,无框眼镜闪着光,眼镜后的眼睛和往常一样炯炯有神,可是整个面庞却是笼罩着阴影。银四郎推开车窗,象是要掸去这阴影似的,轻轻地摇摇头,把身体深深埋进车座里。
汽车横穿阪神国营公路,沿着武库川向前奔驰,在武库川医院前停了下来。银四郎下了车,审视似地望了望附近的人,然后疾步走进医院大门。他把头伸进传达室小玻璃窗口,问道;
“大庭式子的遗体放在哪里?……”
“在三层四十五号病房。警察已检验完毕,遗体将马上移到太平间去。您要去看,得快去。”
一个中年事务员毫无表情地告诉银四郎,又用眼神指了指通往三层的楼梯。
楼梯充满消毒药水的气味。银四郎边登楼,边思忖警察验尸完毕一语的含义。这虽意味着警察对式子的自杀并不抱什么怀疑,但他仍感到一种异样的不安。他强装冷静地在走廊里走着。到了四十五号病房停住步,不敢敲,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式子的遗体放置在床上,覆盖着白布,显得十分瘦小。富枝和希代坐在床两侧。看见银四郎,富枝默默地和他相视一眼,而希代则立即站起,走出病房。
银四郎走近床边,站着不敢掀开白布。他怕看到白布下式子那痛苦可怖的表情。富枝敦促似的望着他,他避开她的目光。于是富枝把手伸到式子脸上掀开那白布。银四郎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望着式子。可是式子脸上表情毫无痛苦,她的下巴好象埋在脖子上卷得厚厚的绷带里。面孔蜡黄,安静地闭着眼睛。银四郎突然感到胸部掠过一阵剧痛,悲痛心情油然而起。她虽是用剪刀刺进喉咙自杀,但却没有表现出痛苦。这种强忍着痛楚,以平静表情死去的女人,此刻却使银四郎目不忍睹了。他那把式子逼上死路的残酷计谋,现在成了他恐怖的根源。他情不自禁地失去平静,几次往前倾倒。一阵激烈的痛苦过去后,他突然想起了警察验尸的结果和式子有无遗书的事了,于是他转向富枝。
“警察验毕了吗?”
他明知故问道。富枝试探地望了银四郎一眼,点了点头。
“一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要是在教室里死去,那就麻烦了,可能会被当作他杀,就要进行解剖什么的。老师是在医院,接受手术过程中咽气的,所以和他杀不一样,警察很快就检验完了。”
“她对把她送到这里的教师说了什么?或者留有遗书什么没有?”
他故作镇静地问。富枝略思片刻,说:
“没留下遗书。老师把自己的帽子和外套,穿戴在试衣用的模型上,然后用剪刀把模型剪碎,最后才用剪刀刺进喉咙的。老师为什么在朗贝尔时装展正取得成功之际,突然去死呢?——老师蒙受了最大的损失呀!”
“什么?蒙受最大的损失?”
银四郎费解地望着富枝。
“是的,她损失最大。取而代之的伦子得利最多,葛美也将获到比现在更好的名利。我呢,以我名义所有的缝制工厂,这下完全归我了。大家各有所得,唯独老师,毕竟是良家闺秀,为人大方,憨直缺心眼,所以蒙受最大损失。”
说着,富枝从西装上衣口兜掏出一包用手帕裹着的东西。
“这是老师的项链,在她自杀地点拾到的,我要了。老师追悼仪式结束以后,我要离开学校,独立办我的缝制厂……”
好象是死者给她的纪念品似的,富枝紧握着式子的镶有钻石的翡翠项链,以一种强硬的目光,凝视着银四郎。
突然,他们感觉到走廊里有了嘈杂的人声,随即传来护士的高叫声。银四郎不由得一震,打开门往外看。有七、八个人象是新闻记者,在等候室前和护士争执。银四郎向富枝道:
“好象是新闻记者来了,我到等候室去应付他们。在这期间,你把式子移到太平间去。”
银四郎强作冷静吩咐毕,径自向等候室走去。
七、八个记者中,有在时装展上见过面的K报社记者。他一见到银四郎,就走过来,故作亲呢道:
“我们刚从甲子园派出所来。请问大庭女士为什么突然自杀呢?现在离晚刊发稿只有一个来钟头,无论如何你得告诉我一些呀!”
这时拦住记者们的那位中年护士,转过身来板着脸,冲着银四郎道:
“你们打搅了别的病房,要谈就在这个房间谈。”
说着用手指着等候室旁的一个小房间。
这是一间空房,到处是灰尘,角落里堆着折叠床和椅子。银四郎走进房间后,为了不被人们看出他表情的微妙变化,背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站着。K报社记者又走到银四郎身旁。
“昨天东京朗贝尔时装展取得如此之大的成功,一个处于幸福绝顶的人却突然死去,这种自杀是普通常识所难以想象的,甚至可以认为是他杀。可是据说送到医院后,在有医生在场的情况下才死去。警察验尸结果在鉴定书上写的是自杀。所以,大家都说,毫无疑义是自杀。您和大庭女士常在一起,关于她回大阪的事,您难道真不知道吗?”
K报社记者们一股劲地问,语调也显得不大客气。银四郎用心听着,眼睛故意眨了几下,装作沉思的样子。
“我因有涉外事务,在外奔波,而随去东京的她的两个学生也忙于时装展幕后的事。因而,直至今早我们还不知其去向。接到大阪来的电话时,我才大吃一惊,乘飞机赶回来的。”
“如果是昨天时装展结束以后走,那么是乘晚班车回大阪的了。她究竟为什么单独一人特地跑回大阪呢?这一点您……”
“关于这一点,我也毫无所知。原以为她会留下遗书什么的,找的结果,什么都没有。为此我们感到茫然,不得其解。”
说着,银四郎故意压低声音,悄然地缩着肩膀。
“问句失礼的话,除了作为助手的您以外,大庭女士身边还有她更接近的人吗?” 。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记者问。银四郎一时语塞,少顷,答道:
“我是她最接近的人。我一直知道院长公私各方面的事。”
“那么,大庭女士在工作之外,你认为她有什么烦恼的事,可能成造自杀原因呢?譬如,深刻的两性关系或者爱情纠纷等。”
年轻记者眼镜里闪烁着光,紧追不放。
“大庭院长在这些方面并没有什么令人感到异常的地方。象她那样孜孜不倦,一心干事业的人,可以说是很少有的。在我看来,造成她自杀的原因,恐怕就是朗贝尔时装展。”
“怎么?朗贝尔时装展?现在正取得成功的朗贝尔时装展?……这怎么能和她自杀联在一起?”
记者们一下子都面露紧张神色。银四郎终于感到他们的提问正中下怀了。
“实际上,大庭院长在组合朗贝尔纸样的过程中,被朗贝尔纸样所特有的复杂的立体感所迷恋,嘴里不断念叨着。若能设计出一套杰·朗贝尔那样的纸样,死了也好。之后在东京时装展时,她时常表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东京时装展开幕之后,她突然莫名其妙地产生了脱离同伴的念头,一个人仓促回到大阪。在自己学校的教室里,他大概再次被朗贝尔纸样的幻影所捉弄,一个人站在服装模型前,给模型穿戴打扮起来。在拿着剪刀的时候,突然发作性地想到了自杀——但是,自始至终,乃至生命最后一刻,她还站在模型面前,进行设计构思。在设计中死去,作为一名女时装设计师,她死得是何等壮丽……”
银四郎一边说着,一边望着记者们。
他们一个个面露感动的神情,紧握铅笔,沙沙地写着。于是他想:今天晚报上关于式子死亡的报遭,将被蒙上一层浪漫的神奇色彩了。他收起眼镜下泛起的微笑,情不自禁地把目光转向房门处,忽然他看到曾根站在那里。曾根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正一一动不动地望着银四郎。
记者们急于回去发稿,采访一结束,都急急忙忙走出房间,而曾根还站在门旁,一动不动地直瞪着银四郎。银四郎感到异常狼狈,但却佯装平静,走近曾根。
“没想到你来采访了,来了有一会儿了吧?”
他亲呢地问。曾根板着脸孔点了点头。
“星期天到报社,他们说大庭式子突然自杀,说我和他在时装展等场合见过面,所以让我直接来这里。并说社会部的记者,就不必去采访警察了。”
说着,曾根怒视银四郎,接着道:
“式子果真如你所说的是迷上了朗贝尔纸样而突然发作性地自杀吗?我是不相信的。从他过去对待朗贝尔纸样的态度看,纸样是不会成为她自杀原因的。”
“那么,你说她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银四郎冷冷地问。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她如果有什么非得以死来对付的话,那决不是朗贝尔纸样,而是她身边更现实的问题。譬如,她可能不是一个想当什么名时装设计师,办什么名噪一时的时装展,作为自己人生目的的人。她追求的可能是别的东西,而你却强迫她卷进了充满竞争的服饰事业中去,你摆布了她,使她失去了独立性。她身心感到疲惫、厌倦,甚至无法生活下去了。她为什么一个人回到大阪?如果说要死,什么地方都可以死嘛。她之所以回到大阪,回到甲子园,是因为她在你导演的所谓豪华的舞台上,已经疲惫不堪,忍无可忍,才想独自回到曾经在这里开始工作而给她留下安静记忆的地方。所以,如果说有什么非得以死来对付的话,可能你就是把她逼到这步田地的罪魁……”
摹地曾根停住话头,用锐利的目光凝视银四郎。银四郎禁不
住浑身发热了,但他马上绽出笑脸道:
“你说得如此偏激,好象是我杀死她似的。可是,她为了成为一个名时装设计师而全力奋斗,对这次朗贝尔时装展也倾注了异常的热情。这是她周围的人所有目共睹的事实,不是我杜撰的。其证据……”
银四郎正要喋喋不休地往下说,曾根毫不留情地打断他,郑
重地问:
“通知白石先生了没有?”
银四郎默默地摇摇头。
“为什么不通知白石先生呢?你应该在东京出发来大阪之前就通知他。死者希望最先来到这里的,不是你和我,可能是白石教授……”
曾根声音颤抖着,他好象强忍什么似的闭了口。银四郎以试探的目光,望着曾根的侧脸,扫了一眼手表道:
“你来得及给晚报发稿吗?已经快两点了……”
他想催促曾根快点离开。
“我不象别的报纸记者那样,被你的胡言巧语所迷惑,原原本本报道你的话,给式子的死蒙上一层神奇的色彩。你这样把式子的死公然加以渲染进行宣传,说明你已失去了一个正直人所应有的良心。你不是人!”
曾根怒斥银四郎,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拉开了门。
曾根走了以后,银四郎在这满是灰尘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没有人影的走廊,回到原来的病房。他推开门,式子遗体已被移走,房子陡然显得空荡荡了。周围是这样空旷、阴冷。在银四郎应付新闻记者时,是富枝和值勤室联系,把式子遗体运走的。刚才式子遗体躺着的上面盖着白布的床,现在只剩上一块旧草垫。银四郎的大衣,可能是富枝叠的,放在草垫上。
银四郎慢慢走到床边,他感到极度疲乏。自从听到式子自杀之后,他心里一直绷着一根不安和紧张的弦,现在这根弦开始松弛了。他一骨碌躺到旧草垫上,闻到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他觉得这里面含有式子遗体的尸腥味。于是刹那间一阵恐怖向他袭来,不由得想站起身来,瞬间他又象为了驱除恐怖似的,翻过身,对着天花板,发出一阵狞笑。
现在再也不必担心被指控为胁迫导致自杀罪了,也不必担心真相会被新闻记者揭发出来了,那么,我还怕什么呢?是怕白石教授知道式子自杀的真相吗?但是白石教授是一个力避烦扰以求清静的人,即便知道真相,也怕被卷进事件的漩涡。那么,我还怕什么呢?难道能因一个人的死而使自己感到恐怖吗?
是我给她争得了女人的勋章——名声和财富,使她那女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可以说,我的买卖是在制造女人的勋章,又将之佩戴在女人的胸前。大庭式子即使不满意自己胸前的勋章,大可不必去死呀。不满意可以摘下来,可她不,却简单地去死!对于这样的死,我没有任何责任。她遗留下来的学校法人、圣和服饰学院,我继承下来。这回让伦子代替式子,象利用式子那样地利用伦子女人的虚荣心,再往她的胸前佩戴女人的勋章。
银四郎伸手看了一眼手表。今日五时开始的第二次朗贝尔时装展已经开始。此时,取代式子的伦子,该站在东京那豪华的舞台上致辞了吧。伦子在对式子之死的惊愕中,很快就能平静下来,象压根儿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似的,她一定会作出精彩的表演。
突然,背后,门响了一声,开了。回头一看,在约十厘米宽的门缝下,扔着一份晚报。这好象是给各个病房发报纸的人发错了,塞进了这个门缝,被从走廊窗户吹进的风吹了进来。银四郎拾起报纸:
《迷上朗贝尔的名时装设计师之死》
晚报社会版印着这个大标题,并登有式子盛装的半身照片。文章津津乐道地介绍了式子如何迷上朗贝尔纸样,如何在模型前用剪刀自殉死去。作者好似目击者,介绍得煞有介事。果然,象银四郎所希望和导演的那样,式子之死被蒙上了一层神奇浪漫的色彩。她的死更使朗贝尔时装展,被喧染得天花乱坠、耸人听闻了。
银四郎象获得猎物的狗,眼睛闪烁着残忍而喜悦的光彩,嘴边浮现出得意的微笑。他把手伸进上衣口兜,取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尺,放在报道式子自杀的文章上。他算计着如果每一公分文章需要四千五百元的话,该换算成多少广告费,于是银四郎把眼镜靠近塑料折叠尺,仔细地看着尺上红色的刻度。
译后记
一九八二年的十月,淡淡的秋阳,穿过窗外金黄的梧桐叶,洒进上海一家宾馆静谧的会客室。一位身着红底碎花长裙,约莫五十多岁的日本女客人,正在接受中国记者的采访。她仪态温文尔雅,举止端庄文静,而眼镜片后双眸炯炯,给人一种正直勇敢、有胆有识的印象。她就是日本著名女作家山崎丰子。
山崎丰子,大阪人,一九二四年生。一九四四年毕业于京都女子专科学校国文专业。其后任每日新闻社记者,在文艺部井上靖手下工作。一九五七年发表了处女作《暖帘》,翌年发表的《花帘》获直木奖。嗣后以差不多一年一本的速度,相继发表了《吝啬鬼》、《女人的勋章》、《女系家族》、《花纹》、《白色的巨塔》、《华丽的家族》和《不毛之地》等长篇小说。她具有非凡的文学才华和敏锐的观察力。她富有正义感,并善于作调查研究,因而能够对于资本主义制度下的社会黑暗、人与人之间唯利是图的冷酷关系,给予淋漓尽致的批判。
作家的长篇巨著《华丽的家族》上集以及为数不少的短篇小说,已有中文译本,预计她的其余作品,将会陆续译成中文。她的作品以及根据她的同名小说拍成的电影《华丽的家族》,深受中国读者和观众的欢迎。对中国怀有友好感情的山崎丰子,并不以此为满足,为要写出一部关于中国的小说,她第一次来到了社会主义的中国。
长篇小说《女人的勋章》是作家的得意之作,曾在《每日新闻》连载,成册发表于一九六五年。小说一发表,就受到人们的重视,被誉为继菊池宽的《珍珠夫人》后,最为出色的一部大众小说。
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位出生在大阪富商之家的小姐大庭式子。她年轻貌美,天资聪颖,有天生设计服装的才华,通过个人奋斗,宛如雨后彩虹出现在日本的服饰界。她手下有三个无比美貌聪明,但又野心勃勃的女弟子。师生四人把名声和财富视为女人的勋章,无限向往,拼命追求。
八代银四郎系大阪商人之子,戴着无框眼镜,讲着一口柔和的大阪话,是个风度翩翩的美青年。他信奉金钱万能的所谓人生哲学,鼓吹世上人与人的一切关系都可用金钱来换算。他精明能干,手段冷酷。他利用式子师生的弱点,逐一地征服、操纵了她们,欺骗了她们,致使式子幻想破灭,走上了可悲的自杀道路。作品触及了日本社会的现实,鞭挞了商人银四郎的丑恶灵魂。对社会地位低下,往往作为男人附属品的日本妇女之命运,寄以深切的同情。这部小说还揭示了日本关西服饰界的内幕,并对充满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比普通薪水界更为阴湿的妇女服装设计师行业的阴暗面作了相当细腻的描绘、给予深刻的批判。
小说情节复杂,构思新颖,颇能引人入胜,发人深思。
限于译者水平,谬误之处,敬希读者批评指正。
译者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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