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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年轻人

作者:日-山崎丰子 当前章节:68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2:54

津川伦子在公寓的小厨房用过面包牛奶这样简单的早饭后,给野本敬太写了一张字条:“因忙于编写新学期的教材,今晚不能按时回来了。你和平常一样,到拐角的饭馆,去吃点什么好了。”

她把字条折起来,夹进门缝里。想起三个月前邻居的屋子被小偷跑了进去,她又把门紧紧地锁了起来。

走廊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显得晦暗。在走廊转弯的地方,她绊了一跤。是毫不讲理的邻居,又把冬天用的火炉端到自己房屋外头,扔在过道上的缘故。倒霉!本来,这幢私人经营的有二十个房间的公寓,是符合建筑要求的,住在这里并非不舒服。只是住在这里的人们那种疯狂地争夺公用场所的行为,太令人生厌了。每当遇到这样不愉快的时候,伦子就不由地想,只要和野本敬太一结婚,就可以住进公营的钢筋混凝土公寓了。她一气之下,也不和公寓管理人打招呼,从木履箱里,取出一双高跟鞋穿上,走了出来。走过三条小而整齐的郊外住宅街,便是拐角的吃茶店饭馆了。饭馆前是稀稀疏疏的商店,紧接着是车站前繁华的商业街道。因为车站附近经常洒水、柏油路上裂开的缝隙间到处都积满了水。伦子踮着脚小心谨慎地走着,免得高跟鞋踩进水里。一进入车站的剪票口,她便一下子放松了肌肉,感觉舒坦,了。那些站在站台上的男人们,都会一下子向她投去灼人的目光。她婷婷玉立的身材,惹人注目的漂亮容颜,以及总穿着新式流行服装,这些不能不成为过客们的“磁铁”。因此,在她心里,在等待电车进入站台的这几分钟,是她一天之中最得意的时光。她觉得,要继续保持这种引入注目的惬意,单靠她那一点儿收入是不行的。伦子,名义上是服装设计师,可是月收入不过一万一千圆。她常常为如此菲薄的月薪与服装设计师这个被人认为是了不起的职业的不相称,而感到烦恼。但是,在所有经营洋裁学校的人眼里,在学校里头,一边工作拿工资,一边还可以不断脸色行事,有时还得蹲到人家脚跟下,给人量下襟的尺寸。相比之下,学校工资虽然微薄但那种“老师,老师”的称号,却令人快适。而且洋裁学校的老师是被人当作服装设计师而受到尊敬的。这种社会地位和荣誉深深吸引了她。可是,当她一经留在学校之后,大庭式子好象把早先如何劝留她的事忘却了,对她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按常情,伦子原以为她既然如此热心劝留自己,那末至少在社交场合或在学校众职员中对自己一定会另眼相待,显得更亲近,更投契——当然这也是伦子所希望的。然而式子并不这样。对式子这种冷漠态度,伦子既无恶意,也不讨厌,只是觉得对院长不应过于计较罢了。

伦子当了老师以后,因为原来的两位老师都结了婚离开了,她一下子成了资格“最老”的老师了。三年来,她虽和式子一起共事,但至今仍觉得无法完全了解式子的性格。她只知道,这个已经三十多岁的女人还具有娇小姐的气质;希望周围的人,在所有问题上,都围着她转。这恐怕是她自小所处的生活环境造成的!她是有各的老店铺大老板的独生女,父母把她视为掌上明珠,周围的人也奉承她。因而养成了一种唯我独尊的性格。她尽管这样象个名门闺秀,但从她向来不让自己身边的职员知道哪怕一点点有关学校收入的情况来看,又好象具备有实业家的才智。

电车在鸣尾站停住,伦子慌忙从门玻璃窗伸出头来,往站台上张望。

她看到站台上有个穿蓝色短外衣的身影,并向她招手。这是平田葛美。她抱着一个手提包敏捷地跑到车门前,推开入群挤了进来。

“怎么样?今天我没迟到,放心吗?”

葛美毫不介意地大声说着,以至伦子向她使眼色之后,她才笑了一下,把脸转到窗外。

伦子无论什么时候到达鸣尾车站,只要碰到葛美,就放心了。要是这一趟车伦子遇不到葛美,那就说明她不是迟到,就是不能上班。在人数有限的教员室里只要有一个人不上班,她伦子的工作量就一下子增多了,不得已得让助手兼任葛美的工作。葛美虽然比伦子晚一年当教员,但在元老式的伦子面前并不感到局促和畏缩,而且常常心安理得地托伦子办事。可是她工作却十分出色,手脚麻俐,富有效率,学生们很欢迎她。美中不足之处只是爱迟到和时时因故旷工。

葛美出身在一个拘谨的银行职员家庭。母亲已病故,她和上中学的妹妹分担全部家务事。可能因为这个原因。令人不可思议地在她身上压根几看不到银行职员小姐的庄重。她是伦子她们三人中,最为活泼的姑娘。在这方面,父母都健在的大木富枝却别具一格。她虽然在三人中年纪最小,但似乎显得特别庄重和通达情理。在一般的场合,她那胖乎乎的白嫩脸盘只是略含微笑,默默地听着人们讲话。

到达甲子园车站时,她们看到许多拿书包的学生从车上跑下来,挤在细长的站台上。站在车门旁边的葛美先跳了下来,焦急地等待着在她后面悠悠地走下来的伦子,到伦子挨近时,她叹了口气道:“真烦人!入学后才一个多月,每天就要编一部份裁缝法、制图法,这些教材。忙得不可开交;连看电影的时间都没有了。”

“可不是嘛!我还得编师范班的教材,所以我今天还得留下来。富枝大概也一样吧!”

“她嘛,据说部分裁缝法的教材,已经编好了。”

葛美随口说。伦子的心被撞了一下。这个富枝!无论何时总是悄悄地干着,令人焦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把事干完。可是往往却好几次出人意料,动作神速地把所有工作都赶到别人前头去了。

当初富枝和葛美刚当上教员时,因为富枝缺乏设计感,伦子瞧不起她。然而去年春,学校举办第一次时装展览会,富枝制作的夜宴服,却令伦子瞠目结舌。当然,这套服装的设计者是式子,但是富枝高超的缝制技术,使呈现在人们面前的实物更加美妙绝伦。当时葛美却不以为然地说富枝是袋品店老板的女儿,缝纫技术比一般人高明,这是自然的。但自那以后,伦子却奇妙地对富枝产生警诫之心了。

走出剪票口,来到甲子园球场附近。一路上学生们以清脆甜润的声音,向她俩致以早晨的问候。伦子和葛美即以老师的庄重的笑颜向学生们应和。

教员室里,大木富枝和银四郎已经到了。没见到院长。富枝正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桌子,她一见到伦子和葛美,同往常一样,发出平板的笑声。银四郎正把助手和传达室的事务员叫到自己的桌子边,指指点点,分配这分配那。伦子和葛美故意不理睬他,径自走到自己的座位旁。银四郎好象觉察到她们的神色,停止了谈话,堆上一脸笑容,向她们打招呼:“早上好,怎么样?!”在这不宽的教员室,没法装出听不见,伦子、葛美也只好“好,你好!”地应酬。伦子说着,装出忙碌的样子,把眼睛转到教材上,葛美也同样地低着头,看着学生们的考勤表。一下子,教员室里产生了一种令人不快的气氛。这时,上课铃响了。

伦子抱着教材,走进教室,她一踏上讲台就忘记了刚才那不

愉快的情景。这时五十多双年轻的目光,象柔美的清泉渗入她的

心间。当伦子用粉笔和定规尺往黑板上画白线时,学生们也同时

在自己的制图纸上依样画葫芦,教室里发出铅笔在新的白纸上划

动的声音。

“象这样,不仅要量好尺寸,而且要用两角规和分度器,计算好曲率,打好立体制图的基础。所以这不仅是思考长短线的问题,还必须研究度数。对于每一线条,切勿疏忽,制图必须严密尽量做到不出分毫差错。”伦子朗朗地讲解着。她觉得,新学期虽然周而复始,教材内容变动不大,但从未感到乏味。她已经经历了好几个新学期,但心情还是愉快的。教室里洋溢着学生们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和对新教师怀着尊敬的气氛。女人都有一种要把自己打扮得美丽动人的本性。这种本性在这种场合,却以这样一种令人感到新鲜和紧张的形式,别有风昧地表现出来了。伦子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兴奋,那是一种点燃心中欲望之火,跃跃欲试,准备同谁奋斗一番的快感。

左右相邻,是葛美和富枝的教室,两个教室也都向着走廊开着窗户,从那儿断断续续地传来两位教员的讲课声。

上午三个钟头,下午三个钟头。下了课,三个人都感到口千舌燥,手脚发酸。伦子往嘴里扔进一块水果糖,‘脱下高跟鞋,双手往脚尖按摩着。在这段时间教员室昕不到明朗的笑声,大家开始感到倦怠了。

富枝和葛美两人叉着手,无神的眼光望着夕阳西沉的窗外。式子和银四郎的两个空椅子整齐地放在桌下。式子在上午第二节来讲课;下午教完第一节后,说是洋裁学校联盟有会就出去了。而银四郎刚才还在这里,看来他已办完了日常方面的杂务事,在伦子她们进来时,也出去了。

“我们还得再工作一会儿呢……。”

伦子有气无力地说。

事务员拿来几碗清汤面,三人吃完这简便的晚饭后即开始编写教材。

新学期的主要教材是部分缝制法和基础制图。部分缝制法讲义要求简明易懂,使学生产生兴趣,而基础制图,则要求学生一开始就能很好的理解,否则将来无法掌握制图的展开法。教材的基本项目大纲由院长决定,任教教员则根据这些基本项目结合本班具体情况进行编写教材。这方面进行最快的是葛美,她象处理日常事务那样,爽利而快速地划着线,写上指导要领。伦子则不如她快了。每划一根线,总是要习惯地考虑这根线的意义和所表示实物的形象。富枝虽然精于部分缝制的实际技术,但对编写教材和制图,似乎提不起兴趣。

葛美整理好改编就的制图教材后,看着富枝慢吞吞地划动着铅笔,奇怪地问道:“富枝,你那么快就搞完了手工部分缝制的教材,而对这制图好象不太感兴趣呀?”

“用铅笔在纸上画着西服,不如一针一线地缝制一件更有意

枝轻松地笑着说。

“真是袋品店的小老板!可我和葛美对一针一线的缝制实在感到枯燥之极!”

伦子一边动着定规和两脚规,一边插进来说。

“或许是这样的吧!绢纱批发商家庭出身的式子先生也很喜欢裁缝呢。我小时候总天真地认为,那些能将一块块好看的布缝起来,制成一个个漂亮的手提包的裁缝匠,真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了。”

富枝用慢滋滋的大阪话说。

“式子老师最近怎么啦?过去总是呆在学校理头工作,可现在……”

葛美不满地发牢骚。

“新学校成立后的这一两个月,她老是没完没了地到处奔走拜客访友,可热呼了。”

葛美之后富枝也插了话。

“她外出是过多了,变得有点奇怪了。伦子,你看我说得对中,认真选择勉强过得去的布料罢了。

“您好象还要看相当长的时间,我因为比较忙,只好另换一个人来替我接待您了。”

说着他走了,代替他进来的就是野本敬太。

敬太穿着一身与一个织物会社职员很不相称的土里土气的衣服。沉默寡言,不善于应酬。尽管伦子选择布料很不熟练;但野本散太却不厌其烦,还帮她将成堆的布料,搬到阪神电车的乘车处。这使离开姬路第二年刚成为圣和服饰学院教员的伦子,深感温暖和亲切。伦子第二回去时,敬太还是和第一回一样默默地亲切接待她。第三次第四次,以至以后的无数次,敬太态度依然如初。倒是伦子态度改变了。她选定了布料,喝茶的时候便主动地将自己的事情侃侃地告诉他。敬太总是以浓厚的兴趣倾听着。听完后总是有礼貌地回答:

“是呀,实在不容易。不过,对于年轻人,也是个锻炼呢。”

敬太甚至帮助伦子提着布料,送她回公寓,还是不改他那拘谨和有礼。一到公寓宿舍前,他即把手提的东西交还伦子,惶惶然地告辞。就在一年前下着暴雨的一天,敬太还是和平常一样,送到房子前,客气地告了别,正要走时,伦子生气了。她把敬太的魁梧身体按进门里。就这样,敬太进到伦子房间。

现在伦子眼前这一扇粗糙的旧门,仍和当时一样发出吱吱的声音。

进到房间,看到敬太果然和衣横躺在榻榻米上。枕头旁边放着饭馆送菜的菜盆,盆上放着两个装杂烩饭和汤的空碗。敬太可能早吃完饭了,还有饭粒粘在碗沿上。

“对不起,我迟到了。夹在门口的字条看见没有?”

敬太仰躺着点点头。伦子从他那浓眉下、紧盯着自己的柔和眼光中看出他并没有生气。

“实在是烦人,入学式以来,没有一刻轻松过!”

伦子一边打开在车站前的商店里买来装着寿司的盆子,漫不经心地说。

“开学早,忙一阵,不是挺好的嘛!”敬太依然躺着,说。

“话是这么说!我是出于责任心,任劳任怨地干,可我上次说的那个讨厌的男人八代银四郎,自从充当所谓经理角色以来,我们教员室的气氛,真有点阴云笼罩了。首先,院长奇怪地变得不安静了,经常外出,而助手和事务员,也逐渐地不听我的吩咐了。”

伦子喋喋不休地诉说着,突然转口问:

“可是,他是一流大学的毕业生,为什么要当洋裁学校的经理呢?”

“这,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敬太沉默了一会儿不感兴趣似地回答着,慢吞吞地坐起来。

“不能总谈他人的事。我们两人的事怎么办呀?我再不能为了住到这里,老对母亲撒谎了,我们得想个办法。”

自从两人发生了肉体关系以后,敬太的口气变得有些硬梆梆的,显然强硬起来了。伦子马上沉默了下来。在两三个月前,敬太瞒着自己的母亲,偷偷住到她这里时就谈好要结婚。伦子是因为和继母合不来,而离开家,在这里过着轻松自在的独身生活。敬太则是一直和母亲住在一起的,他必须再回到母亲身边。虽然这一点不能构成理由,但显而易见伦子在前两三月时间里对和敬太的婚事,已经不那么迫切了。

圣和服饰学院已经竣工了,它比预想的好。伦子当上了学院的主任教师,她开始衣着华丽,并意识到自己很惹人注目,身价高了——是不是因为以上这些原因呢?总之,她现在不急于和敬太结婚了,但也并不是说,她对敬太已经没有感情。

伦子默不作声。敬太急忙改变了话题。

“我们公司决定今年夏天大量销售阿米呢,我是做推销工作的。你能够给我出点主意,帮助推销吗?”

敬太和平常一样态度认真地说。伦子得救似地松了一口气。她头也不抬,装着思索的样子说:

“是吗,不要卖阿米呢了。去年你们卖了些,可就是光泽不好,而且手摸着不舒服,最糟糕的是不容易缝……”

“今年改良了树脂加工程序,克服了去年的缺点,生产出来的料容易洗,笔挺笔挺的,无需熨,这些优点……无论如何,因为使用方便,肯定可以脱手。工厂方面已特地买下了专利,因为进行一年试产,不合算,所以今年在提高质量的前提下,争取降低价格大量生产的方针。我们这样的批发公司,不掌握这个时机、大力推销不行。所以,请你们学校在举办学生作品展览会时大量使用这种布料。”

。敬太一反平时呐呐寡言的常态,滔滔不绝地说开了。

“可是,拿给学生们做校内作品展,宣传效果不大,倒不如……”

伦子稍稍一停,接着说:

“那么,先把布料介绍给式子老师,和她商量一下吧。”

“要是这样,太好了。不过很奇怪,式子老师起先好象到过我们公司两三次,我是没有见过她,可后来她不来了,一直是你代表她来。”

“式子老师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交涉校内学生展品会用的布料,是区区小事,耻于亲自躬身!”

“是吗,然而,她说不定知道我们俩的事!”

“这不是开玩笑吗?我是一直将我们俩的事,稍着式子老师,还有葛美、富枝的。在尽是女人的学校里,对男女间的事,是很敏感的。”

“好嘛。拜托你了。我去学校在这方面一定小心谨慎。”

敬太站了起来,重新结好领带。

“怎么,要走?”

“最近母亲老喋喋不休地问……”

敬太掉开眼睛说。

“现在,已这么晚了,而且我……”

伦子以格外温柔的声音说。随即抱住敬太高大的身躯。敬太柔和的眼睛里闪出一种欲望的光,迅疾倾向伦子。

伦子冒着汗、喘着气。什么时候总是自己主动地挑逗他,可是对结婚犹豫不决的又是自己,究竟自己在期待什么呢——倦怠中,伦子的眼前蓦现出入学式那天,在玻璃饰章的闪光中,向来宾致辞的式子那雍容华贵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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