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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服装设计师

作者:日-山崎丰子 当前章节:107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2:54

上午十时开始的聚会,一直进行到午饭后还没解决一个问题。堂岛S会馆的会议室里,充满着香水的浓香和烟雾。

正面的沙发上,坐着的是关西女服装设计师协会会长大原京子。她稍稍向后靠着。两旁是双叶洋裁学院的安田兼子和创美服装学园的井上民子,她们的坐态显得十分拘谨。这两入都是大原京子的弟子。大原京子每说完一句什么,她们总是附和着鸡啄米似地点头。好象他们三人就是核心,大约三十入左右的女服装设计师们围着她们,V字型地坐着。从椅子上流下来的西服裙子的下襟,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图案。整个会议室洋溢着豪华的气氛,女人们大都摆出一付高傲的姿态。

这是式子初次见识的场面。在鱼崎的小洋裁学校时,自己是个核心,被年轻的教员和学生们周在一起,教他们剪纸样和裁缝,可这样隆重的设计师聚会做梦也没见过。她感到一种满足和快乐。最近以来,她已经觉察出,由于经常外出,没上课,伦子她们总拿非难的目光望着她。然而今天,她并不因此而引以为憾。她感到心轻神捷,如同长了一对翅膀,飘飘欲仙。

大原京子用她男低音般的声音,突然大声说:

“总之,今日,已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举行时装展览会的时代了。我们关西服装设计师协会,这个由洋裁学校联盟第一流服装设计师们所组成的单位,计划举办一个极为出色的时装展览会。刚才,大家协商结果,将这未来的时装会,取名为‘美化日常生活时装展览会’。最近,很多时装展览会展出的,大多只能供舞台上穿戴。我们呢,则要抱着美化日常生活,这样一个目的,设计或改革那些只能在舞台上穿戴的服装,使之变为适合于客厅、街道、办公室和家庭生活用的服装。我们要举行这样的时装展览会。我们作为洋裁学校的校长、时装设计师,应该发挥指导作用。”

大原京子始终以命令的口气说着,谁也没有异议,屏息静听。大原接着说:

“因而,我们要马上着手准备。为此请诸位选出一个筹备委员会。大家知道,筹备委员会的任务是:和厂家交涉,决定作品发表顺序,挑选模特儿,分配衣料等。展览会的规模越大,筹委会的权限和责任就越大。所以,为慎重起见,采用二名连记制进行投票,按顺序,得票最多的前四人为当选委员。”

当选票纸开始分发时,瞬间,整个会场被肃穆而紧张的气氛笼罩了。

式子手握铅笔,默默地疑思着。女设计师们都低垂着那美丽而白皙的脖子,象女学生们记笔记似的,十分认真地,握着铅笔在纸上划动。

一个月前才加入学校联盟的式子,不知道选谁好。每人都必须写两个名字,其中一个她打算写上上一次圣和服饰学院开学式时前来致辞的大原泰造氏的妻子,刚才说话的那位大原京子。另一个名字,式子想不出合适的人来。她抬起头,环视着四围。突然,她的目光和坐在中央桌子旁的安田兼子的目光碰在一起了。生怕自己的心思被兼子看透似的,她慌忙躲开她的目光。可是安田兼子的眼睛仍旧执拗地追逐着她。这不是要强迫自己选她吗?式子生气了。于是她故意无动于衷地晃动着铅笔,什么也不写,就把纸折成四方形,作弃权投票。

选票集中在一起,当即开票。三个监票入站在中央的桌旁,一个唱票入高声叫着得票人的名字,两名记票者往贴在墙上的大纸上记着票数。选举结果,大原京子的选票占压倒多数。其余有四、五人分别得少量的票。每唱完一张票,室内都会产生一种异样的兴奋情绪。安田兼子把手轻轻地放在沙发扶手上,装作者无其事的样子,当听到唱自己的名字时,她显得更为冷静。

开始时,式子看到周围人们那种兴奋样子,有些反感,心里在嘲笑她们。可是后来自己也渐渐地被卷进那种熟烈的气氛中去了。

选票很快被统计出来。结果,大原京子、井上民子、吉冈惠美子和安田兼子当选。当选的四个人,小声地嘀咕了一阵子,大原京子站起来说:

“刚才,诸位对我很信赖,选我为委员。我本来应该担负筹委会主任这个职务的,只是因为我除了有自己学校的一摊子事外,还有学校联盟方面的事,因而,我请双叶洋裁学院的安田兼子先生代替我担任筹委会主任。安田先生很体谅我的难处,欣然接受了,但她是我系统的人,这一点请诸位谅解。”

京子说毕,安田兼子站起来:

“四位当选的委员协商结果,让我代替京子先生担任筹委主任。现在,首先定出和各位服装设计师搞协作的厂家的名单。如果早已和什么厂家有关系的,可不必举手,未找到厂家的请举手,我们协会方面,给予关照。”

式子脑海里立刻出现三和织物公司。但是自己帮该公司关系并不深,只是因为要举办校内学生作品展览会,才要求过她们赞助一些布料而已。于是;她举起了手,然而,令她吃惊的是。场内除了她,竟无一人举手!她的脸刷地红了,但又不能把手收回来。有几个人,故意装着认真的样子,盯着她十分尴尬地举着的左手。

“哟,只有大庭式子女士一个人——别的没有什么人了!”

安田兼子装模作样地大声说着。式子低下头把手收回来。

“对,对,大庭式子女士,是初次参加这个会的。诸位,我向你们介绍一下,现在唯一举手的,就是这次在我的学校附近开办圣和服饰学院的大庭式子女士。她的教学楼正中装有太阳型饰章。她的学校是有标志饰章的……”

兼子故意加强语气,重复“饰章”二字。这时有人发出低低

的窃笑声。大原京子用她那闪光的小眼睛瞪着式子,说:

“哎呀,您的饰章是什么意思呀?我丈夫参加贵校的开学式回来,只单纯赞许你,说那是一块十分好看的有色玻璃!”

京子和她丈夫正相反,她很瘦,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

“不,我的饰章不单纯是一块玻璃,它是代表着洋裁学校要搞美好设计的校章,所以——”

式子刚开始说明,安田兼子就强硬地插进嘴道:

“大庭女士,和我们不一样,因为她是船场出身的,所以对家纹呀、饰章呀有特别嗜好。哎呀,你瞧,我说到什么地方去了!大庭女士,你能想出来你们和哪一个纺织厂家联系比较密切吗?”

兼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式子,又接着道:

“象举办我们这样大型的时装展览会,可得发挥有关服装设计师们的神通,从厂家那里捐到布料和赞助金才行。一般的服装设计师,有的担任某些厂家的顾问,有的被某些厂家委托办理什么事,有的平常和某些厂家有某种协作关系。那么,她们就能从厂家那里获得布料和部分资金。我们这个协会,差不多成员在参加协会时,就和某些纺织厂家有过联系了。今天我算苦口婆心说了这些。象大庭女士这样——”

兼子不逊地说。

“要是您事先通知了我,我也有所准备了呀……”

式子作了回答。她自己也感觉出来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想起,前天,她给安田兼予打电话问今天开会的内容,就是这位安田兼子却不负责任地告诉她,没什么要紧的事!

“您现在这样说,我也没办法了,诸位,你们谁和两个厂家有关系的,分赠给大庭式子女士一‘口’吧?!”

这是对式子的极端不恭和蔑视。给这个富丽堂皇的场面,蒙上了一层令人难堪的气氛。这时,离式子四、五个位子的地方,一个穿红西服的人突然站了起来:

“关于厂家的事,没有必要在这里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反正谁给式子女士联系一个也就行了!”

她背向着式子,看不出是谁,只见那波浪式的长发,披在西服上衣上,十分引人注目。她站着说话,还抽烟。

大家都愣住了,一齐把视线投向她。红礼服不动,象一尊红色塑像。安田兼子好象被她的气势压下去似的,显得有些畏怯。

“哟!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伊东歌子女士呀!突然站起来说话,吓人一跳。您说让给式子女士一个厂家,是哪一个厂家?”

“即使不是什么厂家,一流的商社也可以嘛!回头我和大庭女士商量一下,再告诉您好了。”

“难得您的热心肠呀!我以一个筹备委员的身份,代表大庭女士感谢您呀!!”兼子强作笑脸地说。

“没有必要请您感谢罗!”

伊东歌子没好气地回敬她一句,然后叼着烟,傲慢地坐了下来。顿时,全场寂然。空气都凝固了。安田兼子,怒形于色,正要说什么时,坐在左边的井上民子用目光制止了她。井上民子向坐在正中的大原京子动了动嘴。大原京子感到自己的威严受到损害,她板着脸。安田兼子一看,吃了一惊,故作笑态,以筹委会主任的口气,继续说:

“好了,会员和厂家提携的问题总算解决了。下面讨论有关

各自作品的件数,模特儿的分配和表演形式等。”

式子激烈跳荡的心还未平静。安田兼子突然对自己进行别有用心的侮辱,伊东歌子出乎意料地站出来护卫自己……都一时涌塞在她的心头。安田兼子主持会议的尖利的声音不断地钻进她的耳朵,但式子不知道她讲什么。后来她总算控制住了自己激动的情绪。她的心从未被人刺痛过,即使在那战争的年月,失去了双亲,她还是靠着父母的一些遗产在久经磨炼的中年女佣人希代的守护下,依然过着海不扬波的安稳生活。她的洋裁学校,也没经受多少遭折就办起来了,是顺应时流的。无灾无难。然而,今天突然在人前遭到侮辱,又突然有人站出来救驾。这对过去一向生活在风平浪静中的她,实在是一次人生的洗礼。她感到一种身上被强行染色似的恶心和难过。

周围的椅子噼啪作响,人们站起来了。刚才站在正面喋喋不休的安田兼子已离开了桌旁。聚会结束了。式子慌忙站了起来,抢在安田兼子的前头,走出会议室。她也不等电梯就沿着楼梯走到了一层。她想在那儿等待伊东歌子,可又不愿意见到从电梯里出来的刚才与会的人们。于是她决定明天去见伊东歌子,就径自从北门出走了。

往大阪车站去的路上,刚下班的人们,争先恐后地走着。式子被挤在人群中。当她走蓟樱桥附近时,忽然觉得有人轻轻地拍了她一下,原来正是着红西服的伊东歌子。

“谢谢您,刚才……本想明天到贵校拜访,就没等您了。”

“不必客气,那件事——”

说着,她把手放在式子肩上,催她走。

“她们那些人是以大原京子为中心的派阀主义者。一旦出现象咱们这样不搞大原式洋裁的新人,她们必定要摆出一副姑奶奶的架势横加讨伐。尤其她们更憎恨嫉妒象您这样才三十左右,出身名门的没吃过苦头的小姐。她们象刺猬,恨不得扎你满身洞。她们嫉妒你,简直要达到张牙舞爪的地步。你不要胆怯,大胆拿出船场名门的气派来,让你那太阳型饰章增色添辉。出色地干给她们看。因为想和你透透气,我才追上来的。”伊东歌子大声地嚷着,又问:“另外,关于刚才提的商社,三和织物公司,你觉得怎么样?”

“三和?”

式子惊讶地重复着。

“怎么,你已经联系过了?”

“不,校内举行学生作品展览会,请他们赞助过,但没有更深的关系。”

“不必这么文质彬彬的!只要有一点认识,就得厚着脸皮,攀上关系。刚才那些人,谁都是这样的,没股韧劲就不要想当一名服装设计师。好了,三和织物方面,你自己去联系好了。我还和男朋友有约会呢!对不起,再见!”

她转身走了。披着长头发的伊东歌子,比刚才想象的老气,美丽的眼角已布满过四十岁的女人所具有的鱼尾纹。

式子停住脚步,望着红色的西服消失在人潮里。然后迈开大步朝大阪车站方向走去。傍晚时分的车站前广场一带,人声、车声沸沸扬扬。式子想不出能有一个可以静静地喝咖啡的吃茶店。她又停住脚步,望着人群。突然她发现走过来的人群中有一个人很象银四郎。她望着那地方,走近。一看,果然是银四郎。银四郎也好象看到了式子,排开两边的人肩,快步地朝她这边踅来。

“怎么啦?你好象累坏了!”银四郎直望着她。

“头一回参加服装设计师聚会,真有点累了。”

式子竭力控制委屈情绪,漠然地说。

“是吗!因为很晚,想顺便到S会馆去接您。我有一个中学时代的朋友,在这附近的报社工作。最近我们要举行时装展览会的事,我想给您介绍一下。”

“可是,现在我太疲倦了呀!”

式子沉沉地摇着头。

“那么,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吃顿饭,怎么样?”

一丝暖流穿过式子心间,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和银四郎走并肩往前走。当到达堂岛中街——这里有许多安静的餐厅和饭馆,—时,式子突然说:

“还是先到您朋友的地方吧!”

干吗突然心血来潮要到银四郎朋友那里去呢,式子自己也说不清。

银四郎并不介意,他说:“是呀,经过他那里也好。去郡小子住处,如何?”说着,他自己前头开路了。式子终于悟到自己那潜藏的心思。在非常怠惰而疲惫时,要避免同银四郎单独相处。银四郎是否已意识到这一点,或是虽已意识到却佯装不知道?她漫不经心地随他来到报社门前。在传达室里果了一会儿,隔扇门打开了,一个高个子青年走了出来,“呀,是银四郎—一”他叫了一声。没抹油的头发,紊乱地往上拢着,细长的脸盘显得有点神经质。

“好久不见了,突然想到您,不知近来怎样了,还是来看看好,怎么样?有喝茶的工夫么?”

“嗯,今晚还要商量有关版面安排的事。不过,这之前有一个钟头没事。”

他很快扫了一眼式子。银四郎马上转向式子道:

“这位就是刚才说的曾根英生君。这位是圣和服饰学院的大庭式子女士,也就是我现在工作的学校的院长。”

银四郎介绍毕,曾根英生有点学生式的腼腆,默默地低下头,小声道:

“走几步就有一个美味的咖啡店。”

说着,径自前头引路。

堂岛川的屹茶店,附近人影稀疏,嘈杂的收音机声顿消,显得很宁静。银四郎和式子并肩坐了下来。

“刚才在传达室,我说要找社会部的曾根君,传达员说你已经调到文化部去了,究竟怎么回事?”

“没什么……”

曾根有点欲言又止。

“我不适合在社会部千。为了选出一条重要新闻,象猫一样三天三夜,得在检察官家周围团团转;或许为探听职业棒球员转移住址的消息,得在小学校的校园,尾随一个七岁的孩子……,这样的事,在自己短暂的人生中,究竟有多少价值,能起多大的作用,鬼知道!这样一想,我就一天也不愿干下去了。说得严重点,社会部的记者,只要不怕脚疲得象木棒,一心要钻进去,将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和经过报道出来就行了。在这里,没有自己的主观思想和进行批判的余地,自己变成了机械的消息传播者,这样的事我不干。我这个人可能有我行我素的毛病,于是,我就请求部长把我调换到文化部去。”

“是哟,你的性格也许适合在文化部干,可是社会部是报社的人向上爬的阶梯呀?”

“话虽这么说……”

曾根打住话头,银四郎似乎为了改变这个令人窒息的话题,急忙用明快的声调说:

“曾根君到文化部工作,那是对我们有极大的好处哟。实际上,这次大庭院长刚加入关西服装设计师协会,就得参与大型时装展览会这就须要某个报纸给以开开路,造造舆论。所以顺便找你来了。”

“时装展览会……?”

曾根英生笨拙地重复了一句。

看到曾根不感兴趣的样子,银四郎更加劲说了下去。

“你大概会说时装展览会不算什么新闻。可是这次是参加洋裁学校联盟的第一流学校的三十个时装设计师,一起联合举办的。和个人展不一样,这是一个竞技式的联合展,好象还具备有迄今为止所没有的主题。”

银四郎一个劲地说着,想引出式子的话,他望了望式子,说:

“展览会的新主题,今天的会,决定下来了吧?”

“是的,定下来了。叫‘美化日常生活时装展览会’从舞台服装直至工作服、围裙。”

“围裙?有意思!”

曾根稍稍发笑。

“那么过去为什么不举行围裙展览会呢?”

“过去是僵化呆板,没有梦!人们最多只要求观赏那些脱离日常生活的象豪华的鸡尾礼服,夜礼服之类。一举办展览会,各校都同一种模式——追求豪华的脱离生活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个学校单独举行工作服呀、围裙呀这样的展览会,那就惹麻烦了,甚至设计师的能力都要受到人家的怀疑,所以只好……”

“您所说的服装设计师的概念,在日本似乎有点模糊不清。大型洋裁学校校长就是服装设计师,这种看法,我认为是奇怪的。所谓服装设计师,依我看来,应该是指,无论在哪一方面,能纯粹地设计出一种崭新的服装造型,或者专门从事服装设计的人。在巴黎,服装设计师的定义是十分清楚的。那些只要能很好地从事服装设计,即使没有大型洋裁学校或许多学生,也同样被承认是出色的服装设计师。日本所说的服装设计师,是不是有点偏见?”

曾根认真而又平静地说。

“是的,我一直也是这样想的。在现在日本的服饰界,即使个人有优秀的才能,但只要不是洋裁学校的校长,或一流洋裁店的经营人,就得不到服装设计家的待遇。这好象是一种奇怪的既定俗成的概念。而服装设计师们自己对此却安然自得,毫不怀疑。”

“那您本人是怎么想的?”

曾根似乎在向她挑衅。

“我……我嘛……”

式子为考虑如何回答,有点语塞。

“式子院长当然是一个纯粹的服装设计师了。洋裁学校不过是她的附属品罢了。”

银四郎为式子解了围,代她回答。

曾根对银四郎的回答显出挪揄之态。银四郎笑着,露出白晰的牙齿,说:

“在你初次见面的女士面前,议论你是否合适?曾根君过去就是一个书生气十足的人,可是想不到我的那些坏朋友现在却千得不坏呀!”

“嗯,前不久咱们班的同学开了个同窗会,与会者个个都是干得很出色的人啰。缺席的只有你、松本和吉田,大家都谈到你。”

“谈到我……?”

银四郎露出不愿再谈的神色,但曾根仍旧很认真地接着说:

“大家都颇为为你担心。你这个人哪,好不容易进到大同商事这样一流的商社工作,可是千不到两年,就溜了。后来我们想,你可能自谓是八代商店的绅士、西服料批发店的子弟,要协助父兄振兴家业。可谁知道你竟混到洋裁学校……”

曾根停住口,唯恐式子不注意听,特意睃了一眼式子,又继续说:

“听说你在什么洋裁学校当教师,还是经理,大家都感到惊讶,那末,你家里没说什么吧?”

“我家嘛——他们没说什么。只是我突然辞去大同商社的工作,父亲感到很突然,发了一通脾气。然而,一个月以后,他看到我当进口布料的经纪人,一个月竟能赚大同商事工资的五六倍钱,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无论如何,我只是我们家的四男。我若呆在家里搞买卖,那些个心胸狭窄的哥哥、嫂嫂们,一定会疑神疑鬼的。就这样……后来,我带着进口女用布料出入圣和服饰学院,偶而也教教法语。这会儿,连在经营方面,也协助她们了。”

“尽管你看不上当职员的那么一点薪金,可是你过去学的是法文,你能安心干进口布料的掮客或者洋裁学校的什么经理吗?你是我们年级的高材生,当初不是还要你留校当教员吗?所以白石教授,听了你的事,很觉不是味。”

“白石教授嘛……”

银四郎稍感作难,他说:

“与其说‘不是味’不如说生气吧!那是我求他给我介绍工作,刚干上只一年我就不干了。当拿工资的职员……”

说到这里他转向式子道:

“算了,再谈这些,真对你不礼貌!”

好象为了催式子动身似的他自己先站起来说:

“曾根,刚才所说的服装设计展览会的事,就拜托您了,什么时候还要来找你的。”

走出店外,堂岛川两岸的街遭已经沐入暗夜中,只有为数不多的窗户还闪着灯光,微弱的光映射到市街上。

式子和银四郎并肩走着,她感到自己疲惫之极。甚至连说话也感到吃力。

“到什么地方吃点饭怎么样?”

银四郎忧虑地问。式子摇摇头。她一点食欲也没有,大概吃了饭反而会呕吐似的。

“刚才一开始,您就很难受的样子,是不是在今天的聚会上遇到不称心的事了?”

式子仍沉默不语,摇着头。

“是啊,今天午后,我因为对洋裁学校联盟的某些问题弄不明白,给大原泰造氏打了电话。据他说,今日女士们的聚会,是一个挺微妙的会。要讨论时装展览会和别的什么比较重要的事,因而,京子先生摆出一副姑奶奶的架子,耍耍威风!他说得慢不,经心,还哈哈大笑,可我听了颇不放心,就来接您了。”

“是吗?果然……”

式子几乎要涌出眼泪,但为了不让银四郎发现,她眨了眨眼睛:

“因为要决定和厂家协作的事,我被安田兼子女士奚落了一通。女服装师的社会太复杂了,而我过去的想法过于单纯,美好了。”

她暗自庆幸这晦暗的夜色,眼里的泪花没能让银四郎瞧见。她就这样地谈着刚才聚会的事,只字不提三和织物公司。银四郎听毕,沉默了一阵说:

“嗯,那些尽是女人的社会,更是充满了没完没了的明争暗斗。象大原京子这样,有大原泰造氏这样气魄大,能干的丈夫,尚且那么不通人情,何况象安田兼子这样靠自己不顾一切地奋斗,爬到这种地位的女人。心地不好,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总之,今天开始遇到的令人不愉快的事,以后难免不会再遇着。”说罢,他点上一支烟。

“您想想洋裁学校,这是二十四个钟头里都是女人活动的地方。除了偶尔有的学校,有个别男经理之类的人员外,从校长、老师到助手、事务员,全部是女的。其中有的人在女人的虚荣心和嫉炻心的驱使下,不惜任何代价地同别人竞争。最终,或者出了点名,或者设计出新颖的时装……可是等到注意自己的婚事时,已经人老珠黄了,这是何等可悲的事呀!”

银四郎带着揶揄的口气说着,在黑暗中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扔掉了烟蒂。式子一下子感到身体被玩弄似的难受。银四郎显然是在影射她,讥讽她。

“您是说我吗?”

“不不,不是说您。不过,您的财产足够您生活下去,您又是出身名门,年纪还轻,可是为什么至今还不结婚呢?我感到不可理解呀!”

银四郎说得挺认真。式子沉默了一阵。他们来到两旁高楼林立的街道,象是步进幽谷,显得幽深黑暗。这时,式子几乎下意识地开了口:

“我在战争期间失去了双亲。我把久太郎街老家的店铺让给了我的舅父和别的亲戚。他们战后生活混乱,自顾不暇,没有注意自己的婚事。而我自己也爱上了洋裁,教起了洋裁,和双亲生前的女佣人希代无忧无虑地生活到现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婚事给忘了。”

说着说着式子又沉默下来。银四郎也不说话了。

他们走到堂岛上街。微弱的街灯把银四郎高大的影子映到一垛墙壁上,两人的影子好象要重叠在一起了。双影无声地在墙壁上闪动着,象一幅奇妙的剪影。

式子忽然想起伊东歌子。红色的西服,长长的很黑很黑的披肩头发,四十岁人所具有的鱼尾纹……,情人——这个字眼,对于她已是多么强烈的不调和啊,这正是伊东歌子给予式子的最大真实感所在。式子突然被歌子给她的这种异样的感触所刺激。产生了一股欲倚靠在银四郎身上的冲动。

“银四郎先生……”

墙上的影子停住了。年纪比式子小五岁的银四郎,端正的脸,朝着式子。

“要一个车……”

“怎么要车……?”银四郎欲言又止。

“我累了,要一部车回鱼崎!”

银四郎的无眶眼镜,在暗中闪了一下冷光。他马上往四周看了看,向一辆从南边驶来的出租车招手。

出租车停下后,银四郎打开车门,扶着式子进车。

“不必了,已经很迟了,再说银四郎先生的家在未吉桥,和鱼崎的方向完全相反。”

“没关系,送您到鱼崎后,我再回家!”

车行驶了一个钟点,银四郎把式子送到郊外,要返回市内已很迟很迟了。

“真的行吗?没关系吧?”

“没关系,再见了!”

银四郎突然停住关门的手。

“忘记今天会上的事吧!没什么了不起的!”

银四郎亲切的话语,使式子感到分外温暖。

“银四郎先生!”

“嗯?”

“再见了!”

式子伸出右手。银四郎也伸出右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多么柔软!司机看着后望镜。

“再见!”

银四郎关上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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