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子上班的时间比平时早了。野本敬太不留宿时,她常常醒得早,心情愉快,但又觉得若有所失。今早,她独自简单地吃点早餐就离开寓所,提前四十分钟来到了学校。
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办事员已来到教员室,正在揩拭桌子。一眼瞧见伦子,他那圆圆的脸上漾出一种青春的微笑,招呼说。
“您总是来得这么早,工作真勤恳啊。”
说着便把刚刚擦洗过的烟灰碟,拿到了伦子的跟前。
伦子从大挎包里把教材取出来,放到桌子上,然后点上一支烟,在同事们尚未到来的二、三十分钟里;独自一个人享受着抽烟的乐趣。她从容地深吸一口之后,倏地向空中吐出一个白圈圈,悠然自得,乐滋滋地望着白圈儿,直至它的消失。
在一缕白烟的尽头,出现了式子的身影。原来式子正向教员室门口的玻璃门走来,与伦子对角相望。她身子微微前顿,脚步急促,一到门口,旋即推开玻璃门,有些吃惊似地说:
“哟,伦子,你来得好早哇,正巧,我有件事要找你,也来早了。请到这边来一下吧。”
式子一步也没停留,立刻打开了通经会客室的门,在沙发上坐下来,问道:
“伦子,在三和纺织公司里,你有没有关系特别密切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使伦子愣了一下。她想,和野本的事,式子是不会知道的。于是漫不经心地说,“要说关系特别密切的人,还没有。我这次不是只作为式子老师的代理人,请他们在展出的学生作品的用料上给予协助吗?”
“情况是这样的:昨天开了个时装展览碰头会,决定设计师必须各自去找自己的协助出资人。我们学校现在还没有一家可以称得起是关系密切的公司,这才想求三和纺织公司帮个忙。因为除三和外,我们也不了解别的公司……”
昕罢,伦子小心谨慎地叮问了一句。
“噢,这么说,刚才您问我有没有关系特别密切的人,意思是想找一位协助者,对吧?”
“是的。因为时装展览规模很大,每家要出三件展品的用料和十万元赞助金。”
“三件衣服的料子,十万元……”伦子喃喃自语着,她想起了前些日子野本为了大量出售三和的产品,曾求自己把他介绍给式子院长的事。但此时,在式子面前她却只字不提这件事。
“麻烦你现在就去三和跑一趟吧。”式子以央求的、缺乏信心的目光看了一下伦子。伦子这时故意低下眼睛,装出一副“此事难办”的样子,说:
“为了式子老师,管他外面如何议论,我还是厚着脸皮去跑一趟吧。”伦子的表达方式是迂回的,口气中带着一种要叫人感恩的意味。
桌子上摆着一杯咖啡,但野本敬太没有喝。他在听着伦子的谈话。伦子一讲完,他那粗犷眉毛下的一双柔和的眼睛,立即显出亲切的微笑,说:
“这件事,对我们公司来说也划得来嘛。我们现在正在订计划,准备就在今年夏天大张旗鼓地宣传销售阿米呢,所以赞助三件料子和十万元是不成问题的。你一大早就把我叫到茶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吃了一惊,原来是这么一件好事。好吧,你尽快给院长回话吧。”野本那粗眉下温和的眼神里浮出了和蔼的笑意。
“不行,不能这样干脆答应的。”
“噢?”
野本这一声叫得特别高,幸亏是在早晨,店里还没几个客人。
“不能这么干脆!在这种时候,不叫式子老师产生感恩的心情,实在太傻瓜了。要让她觉得,如果没有你我之间这种关系,’这样的事是办不成的。”
“不,这是两码事,我也并非……”野本不解地说,但刚一开口,伦子立即以激烈的口吻打断了他的话,说:
“嘿,你听我说呀!自从那个八代银四郎来后,什么事都给他管起来了,式子老师被他指挥得团团转,连对我也摆起架子来了。所以,在这当口,我要把平时认为棘手的事情办妥,否则,往后就没我的戏唱了。我能让那种讨嫌的人来指挥我吗?”
野本沉默不语了。伦子进一步强求似地说:“你也同意吧。还是照我的话办,要让大家知道,同三和公司打交道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今天,我可是故意装得很为难,勉勉强强来的呀!明天,我和式子老师一起来选料子,到时候,你我口径可要一致啊,记着!”伦子说着,向野本飞去一个媚眼。
“要是那么办对你有利的话,当然也未尝不可……”野本敦厚地一笑,含糊地支吾过去之后往手表上扫了一眼。
“嗯?有急事吗?”
“刚才,我已上班了,所以我的位子不能是空的。销售宣传部也忙得很哪。”
“那有什么!同我的谈话,不也是做生意吗?”
“是倒也是,不过,事后心里总有些不自在。”
“你这个人哪,瞎认真!我这回呀,心想借这次和你谈事情的机会,至少能在一起吃顿午饭,所以出来的时候心里特别高兴。难道叫我失望吗?”
“男人们工作的公司,可不象你们浅缝学校那样好说话……”
“那么,今天晚上怎么样?”
“我有一个同事要调到东京去工作,今晚得开个欢送会,明天晚上吧。”
“那,我只好一个人看看电影什么的,消磨上两三个钟头再回去了!”伦子的语气里隐含着不满。说罢起身先走了。
过了中午,伦子还没有回来。式子等得有些恼火了。她本想说,“怎么搞的,干吗不来个电话说说情况呢!”但当着银四郎的面,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晚,她向银四郎谈了和安田兼予来往的经过,但让自己的学生伦子去三和纺织公司办交涉的事,她却闭口未提。她不愿让经营方面的合作者银四郎把自己看作在同厂家、商社等打交道方面是个弱者。
银四郎在细心地核对着学生的出席薄和交纳学费的单据,不时地向式子望几眼。伦子外出撂下的课,她不去补,让葛美去兼,自己心神不定地坐在那里。银四郎的眼光带着诧异的神色,但式子故意装作不理他的样子,耐心地等待伦子回来。
下午第二节课上了一半的时候,伦子慌里慌张地推开了教员室的门。式子弹簧似地跳了起来,指着由玻璃门隔开的会客室。
“伦子,到这边来……”
伦子发觉银四郎在旁,便不顾式子的狼狈相,径直地走到了院长的座位旁:
“老师,请原谅,回来得这么晚,让您担心了。”伦子的声音在教员们全去上课因而显得特别清静的教员室里益发响亮。式子明白,伦子这样做是给银四郎看的,但此时此刻,她也无计可施,只好责备说:
“怎么回事呢?太晚了吧!”
这一来,伦子更得意了:
“是的,老师!我想,您一定在生气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谈判进展得很不顺利呀!”
“这么说,还是不成?”式子不由得焦急起来了。
“本来,三和纺织公司方面就感到突然,再加上以往交情不深,坦白地说,他们正在犹豫不决。不过,有位野本先生,就是那位对我们的校内展览总是热心支持的人,您可能不认识他,可他却挺了解您。就是他答应愿给说合一下的。他让我在会客室里先等一等,在我等他的功夫,他替我们进行了交涉。结果,三和公司总算同意了,愿意充当我们的资助人。老师,我高兴得……”
伦子故意象捏着鼻翼似的发出了娇声。
“噢,是这样啊!!谢谢,这下子有救了!!”式子边说边向银四郎望了一眼。只见银四郎嘴里叼着香烟,似听非听的样子,淡然地望着桌面。
“那么,老师,明天上午去和他见个面,顺便选一下料子吧。”
“好,你也一起去……”式子刚开口,银四郎接了腔。
“我也和你们一块去。”说着,起身向两人身旁靠了靠。
“啊?这类选时装料子之类的事,银四郎先生也去吗?我一人陪同该够了吧!”伦子的口气似乎是不欢迎银四郎同往。
“听你刚才讲的情形,好象有点马到功成的样子,我有些放心不下。”
“是吗?什么地方太顺利了,令您不放心了呢?”
“不不,我只是头发丝儿分八瓣,过细了点。您要是不高兴,还请忍耐一下。”银四郎飘然一语,避开了伦子的锋芒,把脸转向式子:
“总之,让我陪同你们一块去吧。”他的目光是柔顺的,而且让人觉得无懈可击。
卧车里,式子坐在正中间。一边坐的是伦子,昨天,伦子整整一天代替式子和三和纺织公司办交涉,式子不得不照顾她的情绪,另一边坐的是银四郎,他不知道出手何种担心,非要同去不可。式子夹在他们中间,心里很不自在。车子离开学校,在大阪神户间的公路上已经行驶了三十分钟,但谁也没开口。
一种不自然的沉默,使三者之间有了距离。
车子在三和纺织公司门前停下后,伦子不等司机开门就抢先下了车,很熟悉似地径自向大门口的传达室走去,对值班的人说明了来意。一个女收发员,好象事先已被告知,立刻把他们三人领到了二楼的会客室。但是,十分钟过去了,野本敬太还没有露面。伦子故做生气地把高跟鞋的尖头蹬得咯咯直响,说:
“昨天说得好好的,太不懂礼节了!”
“上午大概有会议吧,他们也有难处,耐心点。”式子安慰伦子道。于是大家便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又过了二十分钟,伦子嚷道:
“怎么还不来!我到传达室再问一下。”说完,不顾式子的劝阻,就出了会客室。这期间,银四郎叼着香烟毫无表情地在听着他俩的对话。须臾,伦子快步回来了,她似乎是弄清了情况,爽朗地说:
“果然不出老师所料,他们正在开会,我们只好等着。昨天,我也是这样被撂在这儿坐冷板凳的!”
可是,又过了半个钟头,仍然没一个人到会客室来。窄小的会客室弥漫着银四郎和伦子吐出的烟雾。
“活见鬼!我们来了一个多小时,连个面也不照。”式子也不耐烦了。伦子一听,如同被螫子咬了一口,二话不说,跳起身来就去开门。恰在此时,门从外面被推开,野本进来了。
“啊呀,野本先生,你叫我们等得好苦啊,我正想找上门去呢!你怎能让我们式子老师这样久候呢?昨天,我们不是谈妥了吗?”伦子语调尖厉,式子连忙截住她:
“你瞧你,讲话怎么这样不客气!”然后转向野本,“我叫大庭式子;以前曾冒昧向您求助,您要是能尽快答应下来……”刚说到这儿,野本把手往桌上一按:
“实在对不起!”
“嗯?”
“实在对不起!昨天,您派津川伦子小姐来,我是答应她,本公司愿愉快地给予协助。无奈到了今天早晨,事情发生变化了。公司方面早已决定同另外一所更有名的洋裁学校进行合作。于是,事情乱了,议论纷纷。这是因为本公司的销售宣传部内互相通气不够的缘故,所以刚才开会,大家正商谈着如何妥善处理。这实在给您带来了麻烦,真不知道该如何表示歉意……”野本说着歉疚地低下了头。
一阵难耐的沉默。
突然,伦子一把抓住从野本低垂的脖颈上搭拉下来的领带,气势汹汹地说。
“道了歉就算完了吗?不行!”
她激动得嘴唇都颤抖起来了。
被抓着领带的野本猛然把头一抬,浓眉下射出了一道含着怒气的光。
“怎么?野本先生不高兴了?该发怒的应该是我!昨天,我是做为式子老师的代理来这儿同你磋商的。是你当面承诺以后,我才回去的。难道你不想想别人?一个三和纺织公司堂堂的成员,难道象野地上的摊贩;出尔反尔,轻率不负责任?……哼,竟说出这种话来!”
伦子扭领带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野本被拉扯得东摆西摇,他把右手提到领带处,猛地推开伦子的手,极力控制着自己,说:
“请你先平静一下。作为我来说,象这样的差错也是我进入公司后的头一回。这事儿到底症结在什么地方,我也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请多原谅……”
他压抑着声音,说罢又低下了头。
“你说什么?你摸不着头脑,我们才摸不着头脑呢!”伦子抢白了野本一句,她看到野本的眼里充满了血丝。此刻,一个是激动不已,一个是表情沉重地低着头,式子站在其间不知所措了,她说:
“伦子,你,你说话太粗野了!不要那样冲动,再冷静些……”
“这。是在作戏吧?!”
银四郎突然把叼在嘴里的香烟往烟灰碟里狠命一扔,冷不丁
地冲口而出说。
“什么?作戏?”伦子厉声质问。
“是的。我是来听一听你们二位是不是在演双簧!”银四郎满口柔和的大阪话,但音调是冷酷而严峻的,会客室顿时变成了冰窟。
“就是说,我银四郎是想来看看你们俩是如何编排的,现在我看出来了:你们是先要使式子先生感恩不尽,然后才予提供协助。”
“你……我们,不,我,我会干那种事吗?请你不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吧,”银四郎的语调是殷切的,他的脸上泛起一丝冷冷的微笑,又接着说道:“从昨天起,我就从你的脸上看到了那种意思,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太过份了,简直是凭空诬人清白!”伦子说罢,两手捂住了脸,她的声音尖厉得可以从门缝里钻出去。野本把他那健壮的脊背抵住了门口,转身冲向银四郎,声色俱厉道:
“我是销售宣传部的野本,还未同您交谈就遇上了这样一种难堪的局面,我还能说什么呢?您说我和津川小姐是在作戏,这完全是一种误解!”他那浓眉下的目光是灼灼逼人的。
“我也没及时向您作介绍,我叫八代,是管总务的。来,我们,坐下来慢慢地谈谈吧。”银四郎郑重其事地建议道。
也许是被银四郎的态度所折服吧,刚才还激动得跳脚的伦子,立时把声音放低了。野本也象是得救似地舒展了一下臂膀,在门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银四郎温和地问道:
“假如不是作戏,那为什么变得这么突然呢?”
“情况是这样的:昨天,津川小姐到我们公司来的时候,恰逢我们计划宣传阿米呢,津川小姐求助心切,我也确实答应了。可是,在我之前,我的同事中谷也接受了另外一所学校要求协助的委托,并捷足先登取得了部长的同意,我呢,不了解这个情况,所以就冒然答应你们了。”
“在大公司里,这也是常有的事,”银四郎象是对此情可以理解似的,但又接下去说,“如果对方手续还没办妥的话,是否转到我们学校来呢?野本先生,这就要烦劳您操办了。”
野本显得有些怯懦,他瞥了一眼银四郎,说:“这件事,委实难以办成。虽说对方手续还没有办,但一经部长同意,剩下的只是走走形式,实际上是大局已定了。另外,如果对方是个普通学校,那还好说,偏偏又是个有名的学校,真叫人棘手得很。您知道,厂家、公司向时装展览提供协助的时候,名牌是第一位的呀,谁都宁可为有名的学校花费、掏腰包,而不愿……”
野本歉疚似地刚一说完,伦子匆倏地仰起头来向野本说了句什么。式子立刻用胳脖肘制止了伦子,问野本道:
“野本先生,那个学校是……?”
“是本町四丁目的创美服装学园。”
这是一所由井上民子经营的大原一派的学校,在S会馆开时装展览商讨会时,井上民子曾坐在大原京子的左边。
“那么,无论如何也没希望了?”式子的声音微微颤动了。她回想起了商讨会上的一些情形,心想,早知有今天这样的拮据,还不如当初求助于伊东歌子呢。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办法呢?说不定最终会因拿不出展品而败下阵来。式子抑制着几欲慌乱的心情,低头不语了。
一阵短暂的抑郁的沉默之后,银四郎点上一支烟,说:
“作为公司来说,资助有宣传效果的名门学校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要我付一笔同样数额的广告费,我也要选择发行量大、名声大的报纸或者杂志。不过,野本先生,”银四郎的声音突然变得和霭而柔和,“如果,从宣传效果来说,假如我们大庭院长方面,一旦超过井上民子的话,你们到底要哪一家呢?如果这笔钱现在转给我们有困难能不能再增加一笔,只不过才十万元上下吧,再资助我们呢?”
野本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怔了一下,说:
“这个嘛,倒是可以考虑的,但是从我这方面来说,象这种情况,实难立即拍板答复你。”
“好吧,你们明天再研讨研讨,我明天还想再来拜访一次。”说罢,银四郎站起身来,催促式子和伦子告辞。
三人出了三和纺织公司。银四郎立即叫住一辆出租汽车,也不告诉司机开往哪儿,就上了车。汽车穿过坍筋向偏北方向奔驰了一段,当司机问他开往何处时,他说:
“去阪神。阪神的乘车口!”银四郎很不愉快地回答。一路上,他闷坐一旁,也不同式子和伦子说话。车子到了阪神前面时,他操着那贯常流畅的大阪话说。
“今天的事就这样结束吧,以后的事由我来办。”
说罢,把身子凑向伦子,“看样子,你也累了。今天,你不用回学校,直接回家休息去吧。式子先生有事要同我往别处拐一下再回去。”
银四郎说这句话时事先并没征得式子的同意,但从式子方面来说,由于同三和纺织公司交涉的失败,急着回去也没用,反正筹备不成时装展览,因而也就默认了。伦子呢,要是在平时,准得插几旬,但因刚才出现的那种事态,她只好缄默不语。于是单独一人下了车。
伦子离去后,银四郎让司机向渡边桥桥头的竹叶亭开去。位于堂岛川岸边的竹叶亭是一家餐馆,虽说已到午饭时间,但顾客并不太多,还是较为清静闲适的。银四郎选了个面对堂贺川的位置,点了烤缮鱼片和鳝鱼肝汤后,安慰式子说:
“一大早就遇上这种事,真晦气。要我说,象这种大事,不能漫不经心地派年轻人去干,以至于出了差错,谁脸上也不光采。今后,不光是经营方面的事,类似这样的大事情,最好也和我通个气。”
式子沉默了。她本来是想不让银四郎瞧不起自己,才悄悄地和伦子商讨了这件事的。可现在,不仅在银四郎面前,看样子还会在三和纺织公司和设计师面前,失掉面子了。
“到底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我们学校刚刚建立,在这方面没有门路,这并不奇怪。恐怕,还有别的什么情况吧?”
银四郎的语调十分温和,似乎是想让式子自己诉出苦衷来。
式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她终于把发生在展览商讨会上,亦即瞒着银四郎的那一部份——在协作厂家问题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毫于着落,被在座的人奚落了一番——向银四郎和盘托出了。银四郎一边往嘴里送着刚端上来的菜,一边听她讲,末了,他说:
“原来,瞒着我的只是这些啊!这没什么嘛,要是早给我说了,我会采取措施的,可是……”银四郎矜持地说完后,出现了片刻的沉默。接着,猛然把头一抬:
“对那个津川伦子还是多加小心为好。她和野本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不正常。尽管两人吵得很凶,但那种顶嘴非普通关系所能说出口的。看来,他们的关系很深了。昨天,在你面前装出一付温顺的样子,竟故弄玄虚地说出那一大套欲使你为之感恩戴德的话来。所以我说,她是想要在师徒关系之上再加上一层利害关系。”
“嗯?利害关系?……”式子颇为不解。
“不单单是津川伦子,也许,还包括坪田葛美、大木富枝,你知道她们在谋计着什么吗?要是大意了,说不定会祸起萧墙的”。银四郎紧紧地盯住式子的眼睛,式子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说:
“不过,她们三人自从在鱼崎创办洋裁班起,就同我朝夕相处,不同于其他职员,应该不至于……”
“你是说,唯独他们三人是不会那样做的吗?可是,式子老师前不久还说过,女子青一色的设计界是最可怕的呀!”
“那是指竞争对手而言,而她们是我的弟子……”
“是弟子,但也是未来设计师的胚胎。胚胎总有一天会变成幼雏,会长大,会生出翅膀来,成为你的竞争对手。而且……”银四郎继续说,“当然,那是后事。目前最需要的是,要尽快把那件事情办好。我就出去一下……”
银四郎起身向入口处的台阶走去,借用台阶旁的电话热烈地说了一阵什么,然后放下话筒急匆匆地回到了座位上。
“刚才我给报社打了个电话。碰巧曾根这家伙正在写稿,他说,再过十五分钟就可写完,让我等一下。”银四郎显得很兴奋,式子却十分纳闷。她问:
“和曾根见面干吗?”
“求他帮忙。”
“求他有什么用?又不能让他来关照展览会报道的事。”式子责备银四郎未免有些缺乏常识了。
“咳,你相信我好了。曾根来到之前,请你先忍耐一下。”银四郎望着式子,那目光是强制性的。
式子为了避开银四郎的视线,眼睛微微一转,向堂岛川方向望去。初夏的川面,在强烈的日光照射下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江面上飘浮着发黑的垃圾和稻杆。每当船只到来,垃圾便被水浪拨向两边,拖出一条污秽的水带。一种无法摆脱的孤独感顿时攫住了式子。她想,难道自己真的会象银四郎所说的那样,不知哪一天,犹如这被稻杆和垃圾所蒙尘的川面,也会被葛美和富枝们所玷污?难道在一个独身女人的生活中,可资依赖的就只有事业和金钱……果真如此,那自己就同前些日子和自己对抗过的安田兼子一样困拙了。
“噢,等了不少时间了吧。”背后传来了曾根的声音。式子回头望了一眼,曾根似感意外地说, “您也在这儿。”便坐到了式子的对面。
“你决定怎么办?还是老一套吗?”银四郎不客气地问曾根。
曾根朝桌子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半开玩笑地说,“你呀,神出鬼没的,冷不丁就打电话找我。告诉你,我现在是打游击,一般情况下不在办公室,可不能由你随叫随到噢。”
“今天,有件要紧事,想求你帮个忙……就是前些日子和你谈的那个。”
“那个?什么事呢?”
“就是关于关西设计协会举办的时装展览的事呀。”
“时装展览?不是说一个月之后才举行吗?老实说,我对那玩意儿没兴趣。”曾根略带歉意地看了式子一眼。
“如此说来,我们是话不投机了?我们要你帮忙的,不是发表时装展览的报道。看在朋友的份上,请你先耐心听我把话说完。这可是有关大庭式子这位女性的一生事业问题……”银四郎责怪似地说。 、
曾根英生不由得吃了一惊。随即看了一下式子的表情。不知何故,蓦然间式子不由自主地淌下泪水来了。银四郎那句“这可是有关大庭式子这位女性的一生事业问题”敲击了式子迄今一直压抑着的心扉。曾根看了看式子那湿润润的眼睛,低下目光,不解地问道。
“时装展览和大庭式子的一生事业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老实说,我也是现在才知道的,时装界是一个通常人所无法想象的阴湿而又残忍的世界。靠工资生活的人们为了取得一个职位而尔虞我诈的情况,以及商人们为争夺市场而互相倾轧的情况,我是知道的。但这些,与时装界女人圈子里那种近乎相互仇视的令人生厌的状况相比,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这同江户时代闲居在皇宫内院的侍女们,因对方一件服饰、一点微不足道的虚荣、一种漂亮的发式,而醋意横生、你妒我嫉的情形是一样的。在旁观者看来,这种情形未免残酷而又可笑,但对当事人大庭式子来说,遭遇到这种残酷的不幸,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为了试探曾根的态度,银四郎先谨慎而又巧妙地来了这段开场白。接着,便把在关西设计师协会商讨会上,式子因没找到合作厂家,思想上感到屈辱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谈了出来。其间,他还不时地望望低着头、戚然而坐的式子,问她情形是否如此。式子也每每抬起头,轻轻地点一点,表示他说得不错。
曾根边吃边听,听完之后,略表沉思,似乎心里在反复揣磨银四郎的每一句话。然后以新闻记者特有的口吻向二人问道:
“原来,女子青一色的设计界也倾轧得如此令人可怕。可是,为什么在三十多位有来头的出席者中,单把大庭式子先生摔出来了呢?我昕起来,觉得你的话似乎有言过其实之处,并很有点戏剧性的意味……” 、
“呀,要问这个嘛,那是因为大庭式子是一位出身于船场名门之家的小姐的缘故。”
“为什么这会成为一种特殊的原因呢?”
“你出生在东京,当然不大理解。大阪的船场,是一条由特殊阶层所组成、既有牌号又有资产的巨商们所聚居的城堡。从丰臣秀吉时代开始,这座城堡环围就挖了卫河,住家的四周都构筑了卯建(住屋周围的高墙)用以显示自己的尊严和保护自家的财产。这个阶层,相当于东京战前的华族那种特权阶层的人一旦加入了某个集团,就会带进嗜好、排挤、妒忌之类风气,如果所加入的集团全是女人更是如此、更令人生厌。”
银四郎做了一番解释。
“大阪的船场原来是这么一个地方。战争爆发前,大庭老师一直都在那里过着一种特殊的生活吧?”曾根似乎被一种异样的思绪所触动,好奇而感兴趣地向式子望去。式子羞涩地看了曾根一眼,说:
“哪里是什么特殊的生活……只不过是些旧商业家庭的严厉的家规,象使用筷子的规矩啦、家常饭菜的做法啦,直至和服的穿法等,什么都有船场独特的规矩……”
“大庭老师之所以遇上战祸就离开了船场,主要是因为您本身批判了那种船场的特权意识吧?”
“哪是呢,说不上什么批判……当然,我也觉得这些规矩古板、无聊,呆滞得跟挂钟一样,缺乏一种欢快秀丽的美感……”
式子低声细语地说完后,曾根噗哧一声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紧接着问道:
“跟三和纺织公司的交涉怎么样了?这是问题的关键。”
“已经没指望了。”
“嗯?没指望……”曾根甚感意外。
“是的,没指望了。要我说呀,这都是因为同那个年轻的职员——大庭老师的弟子淖川伦子商量才把事情弄糟,落得了这么个结局。总之,这也是女人圈子那种可诅咒的情况带来的结果。”
银四郎先来了几句引言之后,又把式子拒绝伊东歌子的提议以及由于委托津川伦子所引起的同野本敬太之间那个意料不到的龃龉,还有野本和伦子发生了激烈争吵的场面等,一一作了介绍。
曾根全神贯注地听着,末了,双眼一眯,说:“我在社会部工作的时候,也发现了类似的情况。男人圈子里头也少不了那些事。同事之间,资格老的和资格浅的,相互巧妙地卖好、结成利害关系。不过,男人们在工作里极力不让女人掺进去,而女人们则相反,爱把异性利用到工作上,腥臭得令人恶心。”他说着神经质地眨了眨眼睛。
“是的,正因为这样,她说她已失去了在女人世界里把事业发扬下去的信心,甚至想不干服装设计这一行了。”
“不,不是……。”式子否定了银四郎的话。
“哎呀,算了吧!如果觉得直言不好意思,可以捂住耳朵不听嘛!”银四郎圆滑地敷衍了一句话之后,淡然一笑,又继续说,“作为一个有事业心的女人,就她的人生问题,也希望曾根先生发表意见。”
“发表意见……,你大概不是要我对人生问题作一份答卷吧,再说,我也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哇。”
“我说曾根,有你出场有办法吧?”银四郎探询似的望着曾根。
“什么事啊?”曾根对银四郎的执拗劲有些生气了。但银四郎却若无其事地涎着脸说;
“曾根,我是希望你去三和公司为我们美言几句,如何?”
“我?去三和公司?打曾根惊讶地望望式子,又看看银四郎,“不行不行,头一件,我从未去三和公司采访过,再者,我在那里也没有熟人。”
“没有熟人也无妨。只要你说一说,大庭式子先生如何能干、有作为,以及她作为一个设计师在宣传上如何有效果就行了。”
“纵然说了这些又有何益?”曾根被弄糊涂了。
“不,有用的。比如纤维商社吧,就是靠宣传向大众推销商品的。在这方面,比如请同大众有着联系的有名设计师作介绍,或有影响的报社作宣传,人们就会象被符咒迷住心窍一样,对商社信以为真的。这种作法无异于新闻报道对大众所具有的影响力。”
“这么说,你还是找一位有名的设计师去介绍吧,我无论如何也不能……”
曾根刚一表示拒绝,银四郎立即截住他的话头,“你先让我把话说完。我刚才说了,大庭式子,不同于关西有势力的洋裁派阀大原系。她在姑娘时代,作为一种技艺,在一所小型的洋裁学校学习了剪裁,并非是有名设计师的徒弟。也就是说,在派阀关系雄厚的关西服饰界,她是孤立无援的,所以才请你这个大报社的记者给斡旋一下,事到如今再求其他商社或厂家,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去找三和公司。如果这件事情办不好,在这次关西设计师协会举办的时装展览会上,拿不出展品而败下阵来,作为一个设计师,那是十分不幸而丢脸的事。曾根,你的深情厚谊会使一个有事业心的女性摆脱困境的。当然,如果你和三和公司再谈不拢,我们也就死心了。这一回,一定得劳你的大驾了!”
银四郎这一席话,说得非常执着而热烈,宛如一块出炉的钢锭,全身进射着光热。曾根两肘支在桌上,上身向前微倾,认真地听着他的话。银四郎讲完后,他微微抬起头郑重地向式子看了看,这是一种神经质的、灼灼逼人的目光。式子不由自主地攥了攥那放在膝盖上的双拳,面对着曾根那逼人的视线,忍耐着。曾根的目光转柔和了,他说:
“大庭式子老师从船场那种古老而特殊的因循旧习中走出来,有心开辟一条与其形成对照的现代式生活和工作的道路,令人深感兴趣。作为对您这一行动的激励,我理当尽一份微薄之力。”
式子得救似地看了曾根一眼。曾根有些尴尬,把千涩的额发往上掠了掠,微微地笑了。
“曾根,太感谢你了。”银四郎大为激动。
“不过,我未必一定能办好。若办得不如意,还请二位原谅。总之,我先跑一趟再说吧。”
“要不要尽快商量一下同三和公司交涉的具体办法?”
银四郎这么一提,曾根立即催促式子说。
“您是否先回去,我们俩再合计合计。”
式子一下子被弄糊涂了。但她直觉感到曾根不愿让自己听到他俩此后的谈话。
“那么,一切拜托您了。”式子向曾根和银四郎告别,离开了席位。当式子下到三、四个台阶时,背后传来了银四郎的声音:
“我陪你到楼下去。我跟曾根说了,让他稍等一下。”
“这,不太礼貌吧?”式子犹豫了一下。
“没关系。曾根是个女权崇拜者,他认为应该尊重女性。”
把式子送到楼下门口时,银四郎充满信心地说。
“曾根这个人不太随和而且有些神经质,他不愿让你听到那些低俗的谈话。人虽不起眼,但办事能力是不错的。你放心好了。”
“可是……曾根果真能行……”式子虽对曾根的诚意深信不疑,但考虑到他那清高的气质和严厉的劲头,心里仍然惴惴不安。
“你大概是觉得曾根缺乏一种谈判者所应有的韧性,心里有些不踏实吧?不过,这也得看情况,象我们这种事,还是以他诚实和通情达理的态度更有效果。我想,此后的事你不必担心,一切由我负责好了。你不必在这种事上绞尽脑汁了。”
银四郎的语气充满着男性长者的温厚。他以保护人的目光看着式子,那里荡漾着强烈的自信和男性的贪婪。式子颇有些畏怯地点了点头。当她伸手去开门时,银四郎的手也伸了过来,象前几回一样,他那格外柔软的手掌按到式子的手上,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
“你回去吧,路上多加小心。”
银四郎说着把门推开了,但他那紧握式子的手并没有松开,趁着门的启动,银四郎的胸部贴到了式子的背上。由于发现有人进来,银四郎才赶快移开了身子。
一出门,式子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从光线暗淡的台阶下突然来到明亮的大街上,柏油马路反射过来的灯光,晃耀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站在马路边上稍停了一会儿,然后眯着眼慢慢走动起来。初夏夜晚的路面飘荡着尘埃,灰白而干燥,式子打开手提包想把手帕取出来。她发觉自己的右手已是汗津津的了。
这是刚才被银四郎攥住而沁出的汗溃。银四郎的手掌同女人的一样,滑腻而柔软,且有一种说不出的湿漉漉的感觉。银四郎也正如他的手掌一样,滑腻腻、粘乎乎,带着一种令人生厌的贪婪劲儿。式子似乎逐渐卷到了这种异样的令人厌倦的漩涡中,被裹夹着往前走去。
伦子同银四郎和式子分手后,回到了寓所,连衣服也没脱就俯伏在榻榻米上。
原本打算借助同三和公司办交涉的机会,让式子感恩戴德,以便使自己处于有利于对付银四郎的地位,但结果却事与愿违。不但自己失去了信用,被银四郎钻了空子。而且连同和野本的关系也全然暴露了。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就涌起一股忿懑之情。在阪神乘车口,银四郎突然命自己单独下车,他那冰冷的目光,以及式子眼睁睁地不加阻止的淡漠态度,很使俯伏着的伦子郁闷不畅、耿耿于怀。
早就过了中午,但伦子丝毫不觉得饿。她从甩在枕边的手提包里掏出了一棵橡皮糖,嚼了几口,一点也感觉不到它的凉爽味儿,只觉得粘糊糊得令人烦燥。她“卟”地一声吐出橡皮糖,打开烟盒一看。只剩三支了。她抽出一支点上火,扒在床上,手背支着下巴,抽了起来。直到抽完第三支,那激昂的情绪才稍稍平静了下来。当伦子定睛凝视着一缕白烟拖着尾巴从窗口飘流而出时,传来了叩门的声音。她想,不是收电费的就是收煤气费的,因为心烦,没有搭理。这时,门吱的一声开开了。原来,刚才进屋时忘记给里门上键。她猛然一惊,赶快坐起来,只见一个人影在慢慢移动。
进来的是野本敬太。
“你来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野本吃惊地望着伦子,把挎包放在门槛旁,说:“不是已经说好今晚来吗……”
伦子这才想起,昨天同他分手时是自己答应今晚让他来的。尽管今早的双簧戏没有唱成,他还是象平时那样来了。
伦子对他的麻木不仁有些恼火了。
“说是说了。可是幽会应该守约的,而你今天来得这么早!”伦子不满了,有点儿找碴儿的味道。
野本当即有些发愣,说:
“今早的事,我有点不放心。是提早下班赶了来的。你现在的处境有些不妙,这我知道,可这完全是突发性的出乎意外的事。我本来想方设法,打算在你和式子先生到来之前,就把事情办妥。可是问题实在难以解决,这才急忙向你们学校挂电话,不巧你们已经出发了。我只好硬着头皮再试一试,仍然不见效,正当我左右为难时,你们到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道歉,原谅我吧!”
说罢,诚恳地低下了头。
“一个男子汉,怎么老是抬不起头来!当前,只要赔了礼道了歉,说明了原委,你在公司里的处境未必会怎么坏。事情可以不算麻烦地了结去。可我呢?我在教员中不但失去信誉,就连你我之间的关系也被人怀疑了。这不全完了吗!”
“好了好了,反正我们要结婚了。即使被他们知道,作为一个无声的宣布,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呢。”
野本劝说道。
“结婚……算了吧!如此狼狈,还谈什么结婚。”伦子把野本顶了回去。
野本甚感意外,不禁惊讶地说:
“今天的事,同我们俩的恋爱和结婚,不是完全没有关系吗?”
“还没有关系?你要知道,她们都是把这些事串在一起考虑的!”伦子象抓住了活靶的射击者,越说越上劲,“一个女人,如果打定主意,一生只同尿布、锅台打交道,就此满足,那当然另当别论。但有事业心的女性,一定会认真地权衡结婚对自己的事业有哪些促进作用和有益之点的。如果因为结婚,工作不能作了或者变少了,这种带来损失的结婚是绝对不行的。你可以理解,一个有了职业的女性是不能没有这方面的算计的。”
“如此说来,在结婚这件事上,你是不是算计得太多了,考虑得太利己了呢?”野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