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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初夏.2

作者:日-山崎丰子 当前章节:53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2:54

“只有傻瓜才不算计!人,都是或多或少有意无意利用着对方的。朋友之间也是如此,嘴上挂着友谊啊什么的,实质上是因对方有某种利用价值才来往的。人与人不能互相利用,那这种关系等于是在浪费时间,看来相互之间都在设法搞清对方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不过,结婚并不是一种功利主义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取长补短,增加各自的价植。”

“你说得不错。正因为如此,从一开始就避免与其短相结合,不是更好吗?在人的问题上是这样,但在事业上该怎么办呢?是否要不顾一切地扑到‘短’的事业中去?从人生的投机这个意义上说,结婚也是一大投机。所以……”

说到这里,伦子来了个急刹车,转口说:

“嗳,我们有什么必要在结婚观上争论不休呢!你还是说说今早的事,后来是怎么处理的吧。”

“我实在束手无策了。能做的我在公司里都尽力了!”

“那个八代银四郎不是意味深长地说他明天还要来一趟吗?”

“来不来一个样,反正办不成。只不过不太好应付就是了。”野本心情沉重地说。

“这,我就放心了。要是我去了,一事无成,银四郎去了,马到成功,那,我还能挺起腰杆做人吗?你的脸又往哪儿搁呢?”

“我的处境可以不去管它,只是对式子先生不好交代。”野本深感内疚。

“那也只好如此了。回想起来,战后刚开始在鱼崎开办学校时,东撞西碰,用了四年时间把学校办成了现在的规模。另外,八代银四郎以其政治影响力取悦于大原泰造,从而加入了洋裁学校联盟。此次,又提出要在大型时装展览会上展出产品。所以,这一回对大庭式子设计师来说,肯定是一次很好的考验嘛!”

伦子的语调骤然之间变得爽朗起来了,接下去,她问野本:

“你饿了吧?吃什么好呢?”

“是不是去我们常去的那个食堂?”野本无可奈何地问。

伦子撒娇地说:

“有啥法子呀?今天一大早就碰了这么个大钉子,真累死我了……”

到甲子园站时,还不到九点十五分。伦子跑步穿过地下道,往球场走去。

每当野本敬太留宿时,伦子翌晨上班往往要迟到。如果一周内定期迟到几回,准会引起大家的怀疑。为了避免迟到,伦子倍加小心。虽然坐车去学校还用不上五分钟,但她还是雇一辆停在站前的出租车,开到离校十米之地停下来,跑步到校门,然后再以通常的速度步行至教员室。

现在,离上课时间还有八分钟。

一进教员室,式子已坐在院长的位置上了。不知是没有注意到伦子进来呢,还是故意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她神态木然,一动不动,眼睛呆杲地盯着桌面。伦子看了看墙上的时间表,院长上午没课。大概是昨天同三和公司交涉失利,她在家里呆不住了。五名助手和两位职员已经到齐了。平常总是临上课前才匆匆赶到的坪田葛美,今天也已在大木富枝的邻旁落了座,正忙着准备去上课。伦子没有马上就座,而是径直地面对面朝皖长走去。

“院长,您好!昨天实在对不起,我该怎样向您道歉呢……,我完全估计错了!”伦子道歉的声音低得葛美她们都难以听见。

式子冷冷地从桌面上收起目光转向伦子:

“事到如今,你道歉也没用了。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承诺得这么草率。为这件事的善后工作,银四郎先生一大早就忙个不停。”

式子声音很大,全室人都听见了。说罢,她把转椅一旋,拿脊背对着伦子。

顿时,教职员们的目光一下子都汇集到了伦子的身上。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扩展了开来。式子的态度是高压式的、粗暴的,这和她昨天求伦子往三和公司做说客时的情形,判若两人。伦子不由得愣了一下,但她意识到教职员们都在瞧着她,便以十分谦和的姿态向大家施了一礼。旋即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上课铃响了,教员们逃脱什么似地从自己的座位上弹了起来。连那个平时铃响之后还要慢条斯理地喝几口茶的富枝,今天也一反常态立时离开了座位。

伦子刚走到走廊拐弯处,背后传来了葛美向其他教员说话的

声音:

“好厉害!你看那凶劲儿!无怪乎是三十出头的姑娘!”

显然是要对伦子表示同情,葛美故意说得让伦子也能。听得见,可语调却异样地轻松。葛美这个人是心根很长的,她嘴上虽这么说,也许心里还为伦子的失败而幸灾乐祸呢。

上午一连上完三节课后,式子回到了教员室,仍以早晨的姿态在院长席上落了坐。教员们开始吃饭了。她平时是和教员们一起吃午饭的,但今天却把转椅旋到面对窗台的方向,不去用餐。不知是刚才吃过了,还是不打算吃,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的大街。银四郎那里好象还没有消息,一种无可名状的焦燥和不安萦绕在式子的心头,式子的这种情绪也传给了近在咫尺的伦子。伦子禁不住想劝慰她几句:事已至此,那么死心眼地苦思冥想又有什么用呢?但话到嘴边却咽住了,只是冷冷地望着式子的后背。

突然,院长桌上的电话响了。式子顾不得旋动转椅,就把身子一扭抓起了听筒。她的脸色刷地变了:

“是的,我就是大庭式子,上回让您操心了……”式子的声调里含着张惶和恭敬。显然不是银四郎打来的电话。伦子一边掰着夹肉面包一边竖起耳朵听着。

“啊,是嘛,没及时给您回音实在对不起。是,您说得很对,那件事,是这样的……”也许是式子话刚出口就被对方堵住了,只好拿着话筒频频点头。

“那是因为我们提的要求太多了,难于很快地定下来。说起来,我们这次是第一回,所以我特别慎重……嗯,您说什么?……”式子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从我这方面来说,为更慎重起见,请允许我明天给您回话。对,是那样的!嗯,您是说无论如何得马上答复吗……?”式子突然说不下去了。她急忙用左手把话机捂住,心里怦怦直跳。一阵强抑的沉默过去之后,她又大声地继续了下去:

“哎呀,您可真是急性子呀,离开幕还有一个多月吧,您就……对,当然要提出的,我们这一方的合作单位是三和纺织公司。安田先生,请原谅!”她咔嚓一声挂上了电话。这激烈的一响使伦子不由得把头一抬,正好同式子的目光碰到一起。这是一束麦芒般刺人的青光,伦子不觉微微一颤,但很快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飘然地避开了式子的视线。式子嚯地从位子上站起,大步走到伦子的跟前:

“不要竖着耳朵听人打电话!”说完蹭地一下转过了身子。虽然这是发生在瞬间的事,由于声高气粗,其他教员的目光也都吃惊地投向了伦子。伦子不慌不忙旁若无人地继续吃她的夹肉面包。式子回到院长位置上,刚一落座又倏地弹了起来;直挺挺地呆了一会儿,象是在思索什么,然后抄起桌上的手提包,对教员们看也不看一眼,气乎乎地离开了院长席。冈0要出教员室的门时,门从外边突然被推开了。

“你到哪儿去呀?”银四郎问。

“哟,刚才……我还在等你来着!”式子有些狼狈的样子。

“还抱着个手提包干什么?你先回到座位上,我把情况好好跟你谈一谈。”银四郎说着,把式子往回推,眼珠滴溜一转扫了伦子一眼。

银四郎在院长席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后,往挂钟瞅了瞅又看看自己的手表,叼上了一支烟,看样子是等着下午开始上课的铃声。银四郎刚才进教员室后对伦子的那一瞥,很使伦子如芒在脊,她觉得对银四郎的一举一动再也不能同其他教员一样掉以轻心了。

银四郎在椅子上坐下后,并没有马上开始谈情况。对银四郎的这个态度,式子似乎深感不安,她那低头俯视桌面的脸宠微微有些苍白了。

上课的铃声响了,教员们都站了起来。伦子不愿意被人看作是溜号,故意慢吞吞地站起了身,当她最后刚要走出教员室时,银四郎以一种不容抗拒的语气说。

“伦子小姐,你留一下,我有话说,上课的事交给助手吧。”

伦子难堪极了,不得不强装镇静留了下来。

“要谈的是关于三和公司的事。”银四郎开门见山地开了口,伦子下意识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不要那么拘束,到这边坐吧,一时半会讲不完,”银四郎指了指式子对面的座位。伦子突然看到式子满脸阴气,但还是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了。

“今天,我到三和公司去了一趟,从早上九点起足足谈了三个小时。正如野本先生所说的那样,象三和这样的大公司,一旦部长同意批准后就很难变动了。”

“那么说,那底是没指望了……?刚才我还对安田兼子说了没问题……”式子的脸变了。

“嗯?你向安田女士……”银四郎吃惊地问。

于是式子告诉了他电话的内容:安田兼子来电话问协作公司的名字,她一气之下回答说是三和公司。

“是吗,这么回答也好,”银四郎反而显出泰然自若的样子,可式子急得提高了嗓门:

“这可不是别人的事,至关紧要的!……话已出口,还怎么收回来。”

“别着急,你听我说……”银四郎嗔怪似地接下去说,“这次是特意和新闻记者曾根一起去的,所以中途不好退场。曾根这个人有些神经质又有些书呆子气,不会吹嘘和喧染。他把社会部负责采访纤维方面消息的记者介绍信,交给了三和公司销售宣传部部长。说明了来意后,部长劈头就说,‘这件事已经同另外的学校定好了。’。我们呢,也就开门见山地讲了有一个新设计师特别希望采用三和公司今年的新产品阿米呢来设计服装。通常大多数设计师是先选定厂家和公司再进行合作。而希望同那个公司的某种特定商品进行合作的实干家是为数极少的。对方感到有些吃惊,我们立即提议说,假如贵方不同大原京子一派的那些守旧派人物进行合作,而是让横扫服饰界千篇一律颓风的新人设计师登场,这不也是一种新的尝试吗?对方恳切地回答说,您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我们不是研究团体,不敢冒险,还是那些有过定评、受人欢迎的设计师更为稳当些?”银四郎苦笑着略停,只见式子的眼角湿润了。

“你先别动感情,慢慢听我讲下去。”银四郎抚慰了一下式子继续道:“作为厂家、公司来说,谁都想同有定评的安全可靠的设计师进行合作,进而万无一失地提高宣传方面的效果,据此,我和曾根说,你们因为要付一笔高额的资助金,所以要作如上的考虑。我们呢,既然接受你们高额的资助金,那就要确保在宣传上取得可靠的效果了,这是义不容辞的。对方说,我们讲得合情合理,他们也不好再推辞了。只是对大庭式子女士还不太了解。于是我们作了如下的介绍:大庭式子出身于船场的名门,现在在服装剪裁教学任教,今年四月于甲子园办了一所学校,亮出了牌子。说起来,一位出身于有名望的船场的小姐,这本身也就成了一种宣传。该学院的学生大多都是由于战争的破坏而迁到郊外船场的女孩子,学院成了收拢这些出嫁前的良家子女的她方。因为她们的家长对这位出身于名门的院长很放心。听了我们的介绍,对方立刻把身子凑过来了。还是那位销售宣传部长有经验,他提出一个问题:设计的倾向是什么?我们的回答是。在船场大阪的古老传统美和服装式样的基础上竭力创造出一种现代式的独特的大阪格调。这样,他们立刻答应合作了。并让我们尽快去选料子。”

“噢?答应了?千真万确的?”式子又叮问了一句。银四郎深深地点了一下头,说:“刚才的那些话不是我讲的,是站在客观立场上的新闻记者曾根讲的。他说话的态度很诚恳,直来直去,不做作,对方被他的人品和说话的实在所触动。再加上这些话是出自一个大家信得过的大阪报社的记者之口,对方也就不能不认真考虑了。当然,事前我和曾根对讲话的内容和方法是作了详细的研究的。先由曾根说出来,当讲到关键部份时我则紧敲边鼓,予以强调。”银四郎看了一下手表又接下去说:“现在,你的心绪可能还没平静下来,选料子的事明天得尽早去办,到时候伦子也一起去……”说着银四郎把身子转向了伦子:“我们这次是直接和销售宣传部长见的面,没找野本先生。你把今天谈判的结果转告给他吧,上回实在也弄得他不得安宁。”一种虽然是礼貌的但却令伦子感到冷酷的语调。

这时,式子向伦子投去一束并非善意的目光,问道;

“你,明天是一起去呢,还是让葛美或富枝代你去?”

“我有些累了,让葛美他们去吧。”伦子宛转地回答。

“谁去谁不去由她们俩人去决定吧。重要的是今后有关学校的事不好由女人们随意决定了。”银四郎断然地说。式子听后不觉一愣,她注视着银四郎的表情,许久才微微地点了点头。伦子的心咯噔了一下,她感到震惊而不安。本来策划的是想让式子领情,制住银四郎。不期事与愿违,反被式子轻慢,让银四郎占了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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