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子左手夹着针插,右手往模特儿穿着的料子上扣着别针。
用人体模特儿试样,其感觉与人造塑形完全不同。模特儿有着女性的体线和隆起,可以直接地把握住,把这种体型再现到料子上,能使人产生一种紧张而愉快之感。无论用多少纸型,如果人体试样不够完善的话,也不能产生出美好的服饰造型来。因此,每到人体试样时,式子就专心致志一丝不苟,以至于有过让
模特儿站立三个小时而晕倒在地的情形。
今天的模特儿是大阪时装模特儿公司的新手。人虽不太漂亮,但颈部至胸部的皮肤却平展而洁白。式子把一幅纯白的阿米呢披在这位具有挺拔丰姿的模特儿身上,又把一条犹如作弥撒用
的庄严而纯净的大围巾围到她的脖子上。半个月前式子去三和公司选料子时,就已考虑要设计三种式样做为展品推出去:一种是清纯白净的少年服;另一种是富有智慧感的兰格工作服,再一种是漂亮的白底小碎花的女服。
选料那天,伦子没去,代之与式子同行的是葛美。式子在诸多商品中,唯独只选中了阿米呢,葛美对此显得有些不快。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式子对织法多变的棉织品、丝织薄绉纱、鲨皮丝、尼龙等这些可给设计增光的堆积成山的料子不加理睬,而径直站到了阿米呢的货架前。其实式子本人,她内心并不喜欢象阿米呢这种本身已有了过多图案的装饰性化学纤维,而对那种没有花纹的、柔软的、有边饰的丝织薄绉纱是更感兴趣的。她之所以能够得到三和公司例外的赞助,恰恰是由于她选定了阿米呢这个特定的商品。当然,这是银四郎想出的招数,它正好触及了三和公司的微妙之处。因为阿米呢这种不太受人欢迎的商品,现在正是三和公司所要大力推销的货物,所以式子就不好提出丝织薄绉纱了。
销售宣传部长怀着感激的心情迎接了式子。他提出,不但这次展览,今后还愿多次给予赞助,.并派野本敬太负责圣和服饰学院方面的工作,请学院方面随时与他接洽。
“老师,您稍休息一下吧!”葛美催促道。式子被这一催才若有所悟地停止了扣别针,抬头看了看模特儿。模特儿脸色苍白,眼里布满了血丝。一看手表,已经站了将近两个小时了。
“呀,一试起来,我又什么都忘了,对不起。”式子把模特儿站立的时间以及葛美、伦子、富枝她们在自己背后学扣别针的事,全部抛到九霄云外了。
模特儿在椅子上坐下后,上半身已直不起来了,她在慢慢地喝着办事员送来的咖啡。式子以抚慰的口吻说:
“从早晨起连着试了两身,吃不消了吧?下边再稍微试一下就完了。”
“不,不,没什么,我撑得住。”模特儿是个新手,显得格外认真。
伦子、葛美和富枝一大早就来见习试样,一连试了两身,也许是累了,三人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咖啡。只有式子一人似乎在试样中忘记了疲倦。她走到伦子她们的桌旁坐下后,说:
“看来,扣别针时,看的人比扣的人还辛苦。不过,试样扣别针,缝纫的人不在场不行。试样时不在场,只按照已别上的别针去缝纫,那就仅仅是个普通的缝纫匠。对每个别针扣下的过程和它的意义在理解的基础上进行缝制,这才是使设计得以完成的缝纫师的技术。你们三人每人要缝制一件。由于造型不同,我的别针的扣法也不一样,所以,这一点还需你们好好地观察一下。”
昕着式子这番教诲,葛美和富枝都望着她点了点头。伦子的视线一直固执地盯在桌子上的那个盛着咖啡的杯子上。自从葛美同式子一起去三和公司选料的那天起,伦子对式子的态度变得疏远起来了,对这次时装展的筹备工作也不象葛美和富枝那样热心,总是一付漫不经心的神态。不过,自从决定了式子设计的三件展品分别由伦子、葛美、富枝各负责缝制一件时,她又一下子热乎起来了,但表面上还装着无所用心的样子。看来她是想在最后的结果上超过葛美和富枝。式子大概看透了伦子的心思,故意快。活地说:
“出三件展品本是一次偶然的事。碰巧你们三人各负责一件,到时就看你们各自的本领了。另外,不光我会作出评判,时装展这个第三者也将做出评判来。”
三入昕后都腼腆地沉默了起来。
教员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银四郎。他两小时前到关西设计师协会走了一趟,进门后,把双手提的那个大纸包往桌上一放:
“程序表和入场券都已拿到,就等两周后开幕了。”说罢,就去解纸包。当他发现一个穿着试样服的模特儿正在休息时,问:
“课是怎么上的呀?”
“一切都安排给助手了。”式子回答。银四郎似乎放心了,点了点头,一边解纸包一边说:
“刚才,我带着程序安排和入场券到曾根那里去了一趟。四、五天前,他的报社新上任了一位与众不同的文化部长,这位部长不使用女记者,于是没有固定位子的曾根临时负责了采访时装展览。大报社常常有这种明治格调的大男子气概的部长。”
说着银四郎爽朗地笑了。式子没有笑。她考虑到曾根并不是个奇特的人物,这个有些神经质的人也有他自己的难处。半月前当式子因同三和公司交涉的事去向他道谢时,他不愿意谈三和公司的成就,以至于式子都有些惶惑了。
突然,走廊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教员室的门被推开了。
“老师,糟了!快来一下吧!”一个圆脸学生叫道,脸色都有些变了。
式子顿时发了愣,她不认得这是哪个班的学生。伦子、富枝、葛美她们因开学两个多月来在许多班级兼过课,也难于马上肯定是哪个班的。刹那间一种紧张的气氛包围了她们。
“大木老师,搞糟了,代课的老师不行!”大木富枝听到在叫自己,便向站在门口有些慌张的学生看了一眼,然后和平时一那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懒洋洋地用大阪话问道:
“慌慌张张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圆脸学生提高了嗓门:“老师,这事可慢不得,您立刻就来吧。”说着便拉住了富枝的胳膊。富枝困惑地看着式子:“院长,那这试样……怎么办呢?”
“顾不上了,快去吧!”式子本想大声训斥富枝,但看到银四郎在使眼色便压低了声音。
课堂上的“搞糟了”大凡都是把进口的料子熨煳了或者把料子裁坏了这一类的事。学生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而富枝却操着懒洋洋的大阪话,动作不慌不忙,慢慢吞吞,式子对此很恼火。银四郎静默旁观了刚才的情景,此时微笑着打趣地说:
“还是老样子,碰上大木富枝这样的御用棚车,式子老师也没办法哟。”
“御用棚车?什么意思?”式子反问了一句。
靠就是那种动作迟钝、不计时间,使乘客对之无可奈何的牛车呀!”银四郎诙谐地笑了笑。
牛车一语使式子为之一震。伦子她们三人中,显得最为温顺的要算富枝了,也许她有着一种牛车式的坚韧而顽强的活力。伦子不知在窥视什么,令式子对她不能掉以轻心。富枝象牛拉车一样有耐性但大大咧咧。葛美缺乏感情,伦子失败后她可以不动声色地去取代伦子……。式子想到这里,脑子里便清楚地浮现出银四郎前些时候说过的话:“何止是津川伦子,连坪田葛美、大木富枝在想些什么你也不是心中有数的。如果毫不在意,说不定会被家狗咬伤的!”,她不由得向伦子和葛美望了一眼,这两个人好象全然未把刚才发生的事放在心上,又继续开始试样了。
她们俩的冷静反而使式子有些不安。刚才学生的那种慌张情
形又在式子的脑子里翻腾了起来:学生抓住富枝的胳膊,催着说
这事可慢不得,代课的老师不行。此情此景似乎与平时的那种事
端有些不一样。式子顿感心跳,倏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就在这
一瞬间,银四郎象是看透了式子的心思,问道:
“到楼上看看去?”
式子找不出合适的答词,淡淡地说了声“嗯,看一下!”便转向模特儿和伦子,“我去一下就来,你们继续试吧。”说罢,故作镇静地上楼去了。
来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教室门前,听见从教室里传来一阵放肆的吵嚷声。一般说来,下午的实习时间内免不了要闹哄哄的,但今天的吵闹声也实在不象话,很象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件。
式子哗地推开了教室的门。学生们一下子都把视线集中到她身上了。当他们认出是院长时,教室里立刻静寂了下来。这堂课是实习课,大家并不是整整齐齐地坐在桌子旁。有的蹬缝纫机,有的熨衣服,有的缀风纪扣,东一堆,西一簇,各在其所。富枝和年轻的代课老师站在靠窗户的桌子旁,她俩的周围围着一多半学生,式子走近时,又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围拢的学生散开后,便看见有个学生俯在桌子上,桌前站着刚才那个到教员室报讯的圆脸学生和富枝。
“怎么回事呀?”式子为了不刺激学生,问得很柔和。富枝向俯在桌子上的学生望了一眼,用不紧不慢的大阪话答道: 。
“昨天藤井为庆贺生日让妈妈给买了一个蓝宝石的别针。刚才藤井把它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子上,熨衣服的时候忽然不见了,这就……”
那个圆脸学生马上接了下去:“可是,藤井就拐弯抹角地问起我这个邻座来了,真气死人。我冲她说你有证据吗?不要这么平空诬人!我一气就把自己携带的东西全摊在了桌子上,甚至连刚开始缝纫的裙子边也一条一条摆开来给她看。哪里有什么别针!可她不向我道歉,倒在那儿抹鼻子,哼,想不了了之!看她这个样子,我说是不是夹在你缝的那条裙子里了,接着便抖开了她缝的裙子,这一来,她哭得更凶了。那位代课老师呢,被藤井的哭声吓住了,一开始就站在她那边说话,真不公平。”说罢,气鼓鼓地望了望站在富枝身后的代课老师。这位年轻的老师顿时涨红了脸:“哎呀,冈本,不是的,是你太凶了,我觉得藤井有点可怜!”
“该可怜的是我!”名字叫冈本的圆脸学生反顶了一句。
“好了好了,别那么激动……,就因为这事你才去叫大木老师,对吧?”式子问道。
“是的,大木老师来到教室听了情况介绍后,吩咐大家好好找一找,我们把桌子、椅子、字纸篓都找遍了,还是没见她那个别针。”
“那么,藤井确实把别针放在桌子上了吗?”
“是的,我看见了。”冈本这个性子有些暴燥的学生回答得很干脆。
如此看来,很象是在教室里被人偷去了。教室里发生偷窃事件,这是学校领导方面最恶心的事。
“真糟……”式子向旁观者似的大木富枝说道。富枝似乎在考虑什么,她看了看那个俯在桌子上的学生,非常唐突地问了一句:
“藤井,那个蓝宝石的别针是真品吗?”
藤井摆动着长发摇了摇头。
“如果不是真品的话,可说是幸运了。”
“噢?”式子怀疑起自己是否听错了。
“不是真品,难道是仿造品?”富枝又说了一遍,意思是说如果被偷去的不是昂贵的真品而是假货的话就没有必要大惊小怪了。式子不由得看了一眼富枝,那是一张胖胖的有富士额的白皙脸庞,表情懈怠,看不出有处理偷窃事件的严厉劲头。不知是生性温和还是对偷盗之类的事神经麻木,她对自己刚才的言词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式子终于克制住要脱口而出的激烈的话语,转而改口道:
“看来,藤井很了解外国人佩戴宝石的习惯,这很好。我们这些人即使在平时也想用真品的金刚石和绿宝石来装饰自己。但在国外,只有在象样的招待会等场合才戴真的。平时则把真的保’管在家里或银行里而戴仿造品。”
式子这番话巧妙地改变了富枝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但学生们并未觉察到式子的良苦用心,听得很认真。
“不管怎么说,在教室内发生偷窃事件,这是不能原谅的耻辱!”式子的语调提高了,她扫视了一眼学生的表情,又把话接了下去:“在女人的盗窃行为中,最可鄙的莫过于偷窃点缀女性自身的服饰和装饰品了。要是偷钱,扒手也好,小偷也好,仅仅是想把别人的金钱据为己有,这固然是一种赤裸裸的既愚蠢又卑劣的行为,但于女人,偷别人的装饰品来增添自身的光彩,那完全是受到了虚荣心的驱使。说明她的内心是何等难以形容的空虚、污秽和狡猾……”
教室里鸦雀无声。学生们都在静静地听着。平时上课的是大木富枝和助手,院长很少来,今天不但突然来了,还讲了一通话,对学生们无疑是个震动。俯在桌上哭泣的那个学生以及因被怀疑而气恼的圆脸学生都在目不转睛地盯视着自己的院长。
“为虚荣而偷窃……这也许是一种潜藏于女人体内的最为丑恶的东西……”说到这里,式子稍加停顿,然后思索了一下,继续道:
“今天,为祝贺藤井的生日,我决定重新赠送她一个别针。同时,我和藤井对受了委曲的冈本表示道歉。从现在开始,要对你们进行彻底的检查,查出来,当场给予开除的处分。”
式子说得很严厉,同时又向学生们扫视了一眼,当知道学生们都在认真地听着时,声音变得柔和了。
“好端端的一次实习课,无端地被耽误了不少时间,下边马上接下去实习吧,我和大木老师有事到教员室去,由代课老师教你们。”
式子说完,出了教室,刚下楼梯,身后响起了富枝碎而不齐的脚步声,完全不象是刚从发生过偷窃事件的教室里出来的样子。
“式子老师……”富枝招呼了一声。但式子显然是生气了,不理她,把高跟鞋蹬得嘎吱嘎吱响,径直下了楼。
回到教员室后,式子喘着气向模特儿招呼道:
“让您久等了,对不起,试样立刻就会告一段落的。”说罢,转向正在代替式子扣针的伦子和葛美:“你们扣得蛮好的嘛,照这样,不更动就行了。要是都能扣成这样,该多好哇。后背扣好了吗?”式子看了前影之后,让模特儿转过身去:“把脊梁附近稍稍松一点儿,怎么样?虽说是西服,但夏天穿,后背如果同和服一样露颈,能给人凉爽的感觉,这也许是需要的。”
式子从伦子手里接过针托,在更动后背腰部扣针的同时,感受到了来自银四郎的目光。教员室的门一打开,银四郎就急不可耐地望着式子。因时装模特儿在场,式子不愿意让他问起刚才楼上发生的事,故意在试样上忙个不停。为了不让他有插嘴的机会。式子此刻试样速度之快是平时所没有的,伦子和葛美开始时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适应了。式子更动左侧的别针,她们就配合改动右侧的别针,式子动一动右肩,她们则随之配合划出左肩的线条。
“好了,就这样吧。大家辛苦了,衬面的试样在下星期三进行。”
年轻的模特儿这才舒了一口气,松开身架,开始脱衣服,但因不太习惯试样衣服的脱法,怎么也脱不下来。伦子和葛美虽已看在眼里,但可能嫌麻烦,故意装作视而不见。
“把扣针取下来,记上记号,帮人家脱一下!”在式子的催促下两人这才把颈部和两侧的别针取了下来。,衣服容易脱了,模特儿迅速换上自己的服装,涨红着脸:“麻烦你们了,我还不太习惯……。下次再来时还请关照。”说完,低头施了一礼,提起箱子立刻回去了。
模特儿前脚刚出教员室,富枝后脚就悄悄进来了。进门后也不管试样后收拾和整理的事,往自己的座位上一坐,同往常一样,喝起课后的茶来。
“富枝,你倒挺自在的,刚才干什么来着?”式子不耐烦地责备她。
“刚才,到厕所去了一下。”富枝尴尬地笑着回答。
“什么厕所呀,喝茶呀,别光那么吱吱唔唔的,想不到你……”说到这里,式子不好往下再说了,她不愿点破:“想不到你对偷窃这么麻木不仁!”,正当她欲言又止时,银四郎插了进来:
“怎么了?”
“有人偷东西了,富枝的班里丢了蓝宝石别针。”
“是在上正规课的时候吗?”
“嗯,在实习课上。助手当时还在场领着学生实习呢……”
式子把刚才的盗窃事件讲了一遍。伦子和葛美顾不上收拾试样后留下的活儿,也在注意地听着,银四郎静听后说道:
“是这么回事呀,我以前就感觉到对学生的管理不严格,这不光限于富枝的班。我们学校的学生出入教室时松松垮垮,象是在私人开设的裁缝学校一样,照这样下去,严格的纪律如何树得起来!既然是一所洋裁学校,就当……”银四郎还要往下说,葛美突然顶了他一句:
“洋裁学校只管教授剪裁方法,管不了道德教育方面的事啊!”葛美的语气相当激烈。
银四郎甚感意外,但嘴角很快堆起了微笑,格外殷勤地说:
“那是啊,您这是自我开脱吧?”
“什么?自我开脱……?我千吗要自我开脱!”
“就算不是吧。不过,作为一个堂堂的教剪裁的老师,你可总是迟到的呀。老师都迟到了,还怎么能向学生说,你们不准迟到哇不准中途离开教室呀之类的话呢?这样的老师怎么能管好学生呢?当然,我这里所说的并非是道德教育方面那种严肃的事,我只是希望你明天能早点儿来。”
“光是不迟到能准时上班又算得了什么?即使稍有迟到但只要工作有成绩的话,你有什么好说的?”葛美的红边眼镜下闪烁着犀利的光。
“工作有成绩……,指的是什么呢?”银四郎郑重其事地问道。
“那当然指的是作为设计师的优秀成绩呗。”
“啊,设计师嘛!”银四郎的声音有些激动了,“设计师,有式子院长一个人就行了,裁缝学校是一所如同出售商品一样出售讲课时间和讲课内容的学校。别的学校一个课时教一张纸型,我们学校一个课时就要多教一点儿,比如一张半,一年内就要教会整套西装的缝纫技术。也就是说,这里需要的是能够充分有效地出售时间的裁缝教师,至于那种想同设计师一样在艺术方面恣意摆谱的人,我看,实难被学生和经营方面所接受。”
“你是说,我们没资格当设计师?”
“其实,还不是为了面子上好看?以后你可以和那些喜欢刨根问底的有闲女士们讨论讨论。”
“无稽之谈!太瞧不起人了。是吧?伦子!”葛美想把伦子拉到自己的战线上来。
伦子刚才昕他们俩对话时脸上没有显出任何表情。给葛美一叫,她把目光倏地转向了葛美,不动声色地说。
“是不是设计师,等看了这次展览的展品后再论也‘不迟。”
“看来,你对这次展览还真是下了一番功夫呢l我还以为轻轻松松地就可以过去了。”葛美有些激动,但语调平和得出奇。
“当然,也可以轻轻松松地过去的。这种事并不是一使劲就能凑效的。”伦子不甘示弱。
气氛立时紧张起来了,对话停止了,出现了僵局。式子简直一筹莫展了。葛美和伦子之间出现了未曾料及的对立,富枝想从二人的对立中求得安逸,银四郎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这三个女人心情上微妙的变化。当式子觉察到这点时,她心里凉透了。由学生的盗窃事件而引起的这次谈话,不知是偶然的还是早有潜机,总之,使三个女人卷到了一场阴湿的竞争中去了。这种巧遇使式子心,中闪现出一种不安之感: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也会陷入到这种泥潭中。
S会馆的四楼大厅里挤满了年轻的女观众。其中大部分是来自设计学校的学生,也有一部分是因这次展出而停课的学生。式子的学校即圣和服饰学院的学生,分三批参观这次展出。中午十二点、下午三点和六点。
报纸、杂志、纤维厂家、而社的客人也被邀请来了,他们坐在前五、六排一带的位子上,引人注目。其中有三和公司的销售宣传部长和野本敬太。曾根英生今天未露面。
式子让伦子她们三人负责模特儿的穿戴和表演,等展出开始后自己推开面向走廊的第二个门,从那里注视着舞台的进展情况。向展览会提供展品的设计师们都集中在后台,任务是协助第一次展品的展出,但式子此时此刻实在没有心情闷在后台的房间里。
随着轻快的钢琴伴奏声,日常生活中各种服装设计式样,诸如夏日外出时的服装、家庭便服、运动服、工作服、散步服等相继出现在明亮的舞台上,由解说员柔声细语地一一介绍给观众。观众席上也每每出现一种现实的紧张感和亲近感。
现在的气氛不同于从前观赏毫无穿着机会的女晚会服和晚礼服时的那种气氛了。这里有着一种细心而周密的鉴赏,想从出现在舞台上的每一种服装上寻找出适合于自身的设计来。因而,观众席上的反应尤其敏感,当平庸的设计展品出场时,观众立刻不是同邻座闲扯就是翻看节目单,显出无聊的神色,当报幕员报出名设计师的作品时,观众便立即紧张地把视线投向舞台,而当作品不值得一看时,观众席上又刹时间罩上了一层失望的气氛。
式子对观众席上的这种立竿见影、毫不含糊的反应惊叹不止,因而也就更加关心观众对自己作品的评价。式子想了很多:这是第一次同有名的设计师一起在众多的观众面前发表自己的作品,协商会时被别人捉弄的屈辱,同三和公司交涉的那种困难的经过,曾根英生向自己伸出了援助之手。想到这里,式子感到这次展出无论如何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突然,观众席上传来了一阵哧哧的笑声。原来舞台上正展出一件作品,漆黑的棉布衬底上缀着红黄两色的布条和布块,构成一个象征着仲夏的太阳光和海滨的图案。这是一种激进的大胆的设计,但色调不协调,设计上也有误差,节目单上写着这是伊东歌子的作品。式子因之想起了刚才在后台遇到伊东歌子时她穿的那件同她的气色相似的红彤彤的上衣,并为她那畸形的才能以及与之相匹配的异样的刚愎自用感到痛心。此时,不是为他人的失败而感伤的时候,因为紧接下去就轮到自己出场了。
报幕员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式子的耳边:
“下面介绍圣和服饰学院大庭式子女士的作品。这种服装是为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职员设计的,外形轻快,作为工作服来说具有多方面的功用。”
伴随着速度略为加快的钢琴的旋律,模特儿身着一套白蓝横条相间的服装在舞台上出现了。刹那间,一种明快的色感和线条的动感流荡了开来。观众一下子被这明快的色调所吸引,但却没有作出更多的反应。
“下面介绍大原女服制作学院的大原京子女士特为十几岁的孩子设计的作品。这是一种户外穿的衣服,它的中心点是十几岁的少年所具有的洁净、天真和适体。用料为淡红色薄毛斯绫,沿柔软的细襞和褶边缝制而成……”
观众席上出现了一阵轻轻的骚动,这是观众欢迎大原京子作品的情绪的表现。舞台上的灯光变成了蓝色,淡黄色的连衣裙出现了,犹如一只柠檬浮现在尉蓝的天空。这个设计不愧出自行家之手,让人百看不厌,但同时也存在着学校剪裁所带来的那种典型的松弛和呆板。这里表现出的不是设计师的特点,而是一个优秀剪裁教育家的性格。
式子轻轻地推开门向走廊走去。因展出正在进行,走廊里空无一人,挨墙放着沙发,显得空旷寂寞。离式子下一件展品的登场还有三十多分钟,这期间,安田兼子的作品要出场。这件作品式子在预展时已仔细看了,是一套西式裙,肩线非常好,采用暗绿色,一看就知道是属于大原系的缝纫。二十多年前,安田兼子就离开了大原京子,单独开办了一所学校,但直至今日仍摆脱不掉大原剪裁方式的支配。这种缝纫派系的影响是如此的根深蒂固,以至于在公开的时装展览上都不可抗拒地表现了出来。可以说这是对设计的一种暴力行为。式子不愿意看,但又不得不看,心中感到了不快。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慢悠悠地从走廊的一头踱到另一头。由门口沿着墙边有一条甬道,当式子把身子贴向甬道时,舞台上的展出已接近了尾声,下一个又轮到自己的作品上场了。
舞台的厢房里挂出一件郊游时穿的运动服,紧接着,洁白的大领子在灯光下呈现了出来,这是式子为十几岁的少女设计的旅游服装。是一件连衣裙,蓝格和红格相间,正胸部分一片洁白,象征着少女的纯洁。但在明亮的舞台上,白色的份量似乎太重了,看起来有些白惨惨的。
“哟,那不是做弥撒时穿的修道服吗?”
“倒是挺干净利索的,不过有些过分了,你说呢?”
坐在式子紧前面的两个年轻女伴毫无顾忌地低声私语着。
作为服装设计师来说,最不愉快的是别人道破了自己的意图,把自己的作品说成是象什么什么一样。作品如无主题,其结果也就是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在三件展品中,有两件已被观众置于脑后了。式子感到内心的气馁在澎涨,她暗暗思忖着:还有最后一件呢。
式子再次悄悄地来到了走廊,但她不是坐到墙边的沙发上,而是推开了位于走廊尽头的乐池的门。
沿着细小的台阶下到乐池后,她看到这里一片嘈杂,同观众席上的那种肃静形成了对照。在乐池里,设计师们心急如焚地高声指点着模特儿,但模特儿却不加理睬,喋喋不休地谈说着。三十名设计师制作的九十件服装,二十个模特儿要变换着一一穿到舞台上。如有一件出现挫折,舞台上就会出现冷场的局面。再加上大原系和其他各派的设计师们都是临时凑到一起的,模特儿们的相互协调也很困难。尽管已经制定了严格的程序表,但临场时假如设计师要求模特儿梳起特殊的发式和佩带特殊的装饰品,那么其后的模特儿将没有充分的穿戴时间,而处于不利地位。即使把穿戴时间一律定死,也还有因服装型式不同而需要更动的情况。首先,模特儿并不是一律每隔四、五人上一次场,有名气者隔三人则轮到一次,无名气者常常要等待。因此,每次登场几乎都要进行随机应变的处理。
安田兼子是执行委员会的委员长。她凝视着贴在墙上的那张程序表和放在桌子上的出场顺序单,同两位执行委员负责展出事宜。从十二点半开始她负责展出的进行,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一次也没休息过。她面容疲惫,但声音和动作很麻利,并无倦怠的样子。她指挥着整个乐池,。连连喊道。
“七十号!请模特儿出场,七十号,快!”
“什么七十号七十号的,不要叫番号吧,我是日法洋裁的叶山稔子。”
“这种时候,哪还能慢吞吞地叫某某洋裁的某某先生呀!不抓紧时间会冷场的!”
“前头的人磨磨蹭蹭,我有什么办法呢?”
安田兼子立刻扫了一眼出场顺序表,叫道:
“六十六号,衣服脱得太慢了,请立即脱下衣服,把模特几交给七十号。七十号耽误的时间七十一号补上!”
穿着六十六号服装的模特儿边走边脱衣服,换上鞋,穿上了七十号的服装。其间,六十六号和七十号的设计师互相顶撞了几句。在这种喧闹中,出场完毕的和等着宋次出场的设计师们都事不关己地信口交谈着,荡漾着一种习惯了此种场合的人所酿成的气氛。
式子对自己那件预定最后出场的作品放心不下,可离出场还有相当一段时间,好在轮给自己的模特儿现在有空,于是便让伦子帮着她提前把展品穿上了。这是一件连衣裙,布料,白底上缀有小碎花,腰间圈着一条和服带似的围边,深露脖颈,背线柔和流畅。
“八十四号,请准备!”轮到式子的作品登场了。
“要以脚蹬高跟鞋、身披浴巾时那种潇洒而时髦的姿态在舞台上走动,记住……”式子边嘱咐边把模特儿送上了舞台。
白底碎花的外出服在耀眼的灯光下给人以凉爽而洒脱的好感。原来曾为之担心的阿米呢这种料子的光泽,现在由于设计得单纯而被弥补了过来,反而显得落落大方了。虽然从舞台厢房难以捕捉到观众的印象,但式子本人看后心里是满意的。她带着这种满足感回到乐池口时,一个白皙脸盘的男子微笑着向她走了过来。原来是曾根英生,他还带着一位摄影师。
“曾根先生,您……”因仓促相遇,式子不知该说什么了。
曾根英生掠了一下干涩的额发说:“刚才我看到了,设计得很好,表现出了您的特点。”然后,转向旁边的摄影师:“请把刚才大庭式子女士的作品拍下来,但不是作为展出的照片,而是作为设计式样的照片。”
“拍照……,把我的作品拍下来……”式子羞涩地看了看曾根:
“银四郎曾好几次要我去采访,但我没去,现在一看,确实不错,所以想在我们的报纸上介绍一下。”
“劳驾您来观看……”一股激动而喜悦的暖流漫过她的心间,式子说话的尾音都有些颤动了。
“我们到茶馆去谈谈吧。”曾根想避开人们进出频繁的乐池口把式子约到茶馆去。
因展览正在进行,茶馆里几乎没有客人,淡雅而清静。曾根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叫了茶,对式子说:
“时装展,我迟了一步,您的作品我是从第二件即那件好象做弥撒时穿的袈裟一样的展品开始看的。刚才看到的那一件,刚一登台就叫人赏心悦目。在熙熙嚷嚷的众多设计师中间,您那件白底碎花和服式的作品使大家耳目为之一新,心悦神爽。这种设计正象您所说的是在大阪古老传统和服装习惯的基础上创造出来的具有当代风格的大阪精神。您所要表现的精神风格我是理解的……”
曾根似乎被一种愉快的发现所激动,明亮的眼睛不时地闪烁着。式子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曾根所说的,正是自己很久以前就期望过的,只是把自己的思想变戏法似地表达出来的是八代银四郎。
当银四郎和曾根一起就这次时装展去向三和公司求援时,对方曾问起大庭式子设计的特点。银四郎当场讲了一些夸张的话,为的是突出式子,争取援助。曾根看到式子突然不语,以为是谦逊不好启口,忙说:
“新手必须有自己的创造,才会被重视。这一点,大庭女士当之无愧,所以,不但有采访价值,同时也不枉与三和公司的那场交涉。”
“您过奖了……,我想,如果这次搞不成功的话,真没脸见曾根先生。”
“哪里哪里,相比之下,银四郎先生倒是更卖力气哩。在我们这些学法文的人中他是个优等生,大家都希望他继续学下去,可他对洋裁学校这种与其本行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业却特别倾心,可以说是到了着迷的地步了。我们对此一窍不通,可他却有自己的看法。‘总之,这家伙是个精明能干的人物……”
曾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地说着,突然,他向式子投去了灼人的一瞥。式子蓦地感到自己的面颊微微发烫了。从曾根的嘴里突然讲起银四郎的事,而且自己也受到曾根那种毫无做作之态的夸奖,她感到手足无措,很是难为情。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茶馆的入口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喊道:
“哎呀,你在这儿呀,我在到处找你!”银四郎急匆匆地嚷道。他一进茶馆门,发现曾根英生坐在式子面前,于是冲着曾根的脊背,说:
“噢,曾根,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给我打个招呼,你钻到哪儿去了?”
曾根一听,挖苦似地说:
“你老兄真是神出鬼没,嘴上说让人家来呀、来呀,可你自己却无影无踪了!”
“抱歉,抱歉,我被调去接待给了我们援助的公司的来宾去了。因为对出钱的资助者是无论如何不能怠慢的呀。这之后,报社也来了人。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们曾求过你几次,没得到你的确切回答,真叫人心悬。今天,看在朋友的份上到底来了,非常感谢。”银四郎满口大阪话,越说越精神。
“不、不,这是一次关西有名设计师济济一堂的盛会,作为新闻记者,我怎能袖手旁观呢?”曾根刚说到这里,银四郎截断了他的话:“于是就把大庭式子的作品写了报道?”
“当然,有了那样的好作品,即使不请,我也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是吗,那太感谢了!怎么样,要是采访完了的话,请马上换个人吧?”
“嗯?换个人?”
“是的,现在展览会已经结束了,其他报社的记者也要采访大庭式子,他们现在正在走廊里等着呢。”
“瞧你,对曾根先生怎么这么无礼……”式子从旁责怪银四郎不讲礼节。但曾根却说:
“可以的,我的采访似乎全部完成了。照片的事已交待给摄影记者,设计的主题刚才也已经问到了,剩下的就是再问几句具体的事就行了。”说着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式子对设计的构思、色调、花纹、用材等情况向曾根作了说明。这时,她对银四郎的态度有些放心不下。
当曾根听式子说明时,银四郎立即向茶馆门口走去,功夫不大,领来了两名女记者和一位摄影记者。然后找了一个与曾根和式子的桌子保持着一定距离的位子坐下来,将茶馆的招待叫到跟前,不停地点叫什么并机敏地同招待谈个没完。这种情况从式子的座位上是可以看到的。
曾根把式子的讲解要点记完之后向银四郎瞥了一眼,说:“看来,各家报纸都盯住大庭老师的设计了,今后的日子可不轻松啊!因为不管在哪个领域,新手总是要卷进毁誉与褒贬的漩涡中去的。而且,银四郎这个人脑子来得快,又善于钻营,他一上场,这个漩涡就会翻滚得不亦乐乎了。此刻,最需要的是冷静,同他一起旋转,有时会把自身也丧失掉的。”
曾根向式子投去一束深沉的慰藉似的目光,然后从容不迫地站起,再一次说道:
“在人的一生中,失掉自身将是最大的不幸!”说罢,转身离去。
银四郎在茶馆的门口和曾根简单地说了几句什么,好象在惦记着等着采访的女记者和摄影记者的事,立刻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把其中较年长的一位领到式子桌旁,介绍遭:
“让记者久等了。这位是圣和服饰学院的大庭式子,第一次在关西设计师协会举办的时装展览会上展出作品,是位新手,请多关照。”银四郎介绍式子时的声调同与曾根说话时不大一样,显得一本正经,但使人感到有点造作。
“您太客气了。我是C报社的记者,叫新村昌子,负责采访时装展览。对不起,现在就开始听您的介绍吧。”
式子开始介绍后,银四郎对他俩说了声:“你们谈,我到那边照看一下等候着的别的报社的先生们。”便潇洒地离位而去。
此时,留下的只是两个女性了:新村昌子和式子。因为都是女的,式子对这位女记者产生了一种亲近感。但同时,由于初次见面,又不免觉得有些隔膜。新村昌子却显得无拘无束,问道。“听说大庭式子老师是船场名门的后代,对吧?”
“嗯……”式子的表情有些诧异,作为对时装展采访来说,她觉得这个提问有些唐突。
“据说是南船场,对吧?”
“是的,在久太郎町。”
“听说,您是相传五代的老牌大庭呢绒批发商的女儿,您不拘泥于船场的陈规陋习,也不喜欢特权,一心想在与之完全不同的现代世界生活下去……这太好了。不过,还是有种种适应不了的感觉吧?”新村昌子好奇地望着式子。看来,在曾根和式子谈话的时候,银四郎把式子的奇特生平和环境向昌子作了巧妙的喧染。对此,式子多少有些反感。
“不,没什么不适应的……对我来说,不拘泥于那些烦琐的礼节,用自己喜爱的料子学习设计服装,这是我最舒心的生活方式。”
“不过,在您的设计里,以船场这种特殊的场面为背景的某种因素还是有的吧?”
“不,没有的。以自己选择的色调,花纹作为素材在最美的料子上进行雕刻,只有这种愿望才是设计的一大要素。”
“可是,刚才看到的那件白底兰碎花犹如和服的作品,只有在大阪古老服装的传统中熏陶过,并有这方面才能的人才有可能设计的呀。换句话说,这种格调不同于江户式的风流和潇洒,它具有京都、大阪一带的那种朴素的华美,这也反映了大庭老师生长的那个特殊环境和为人。”新村昌子极为热心地探询道。
“真的吗?如此说来,您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了。”式子不知不觉地卷进新村昌子酿成的令人心悦的会话气氛中去了。式子感到自己有些陶醉了。
其后,式子同另外的两名女记者进行了大体相同的谈话。谈完后她显得有些疲倦。当她把带有倦意的眼睛抬起向窗边望去时,发现三和公司的销售宣传部长和野本敬太在那里坐着。式子刚要起身招呼,对方已靠拢了过来:
“您这下子可就忙碌了,我们等了好一阵子了。大家的反映相当好,从我们方面来说,这也是一次很有意义的宣传。”宣传部长先开了口,他似乎把展览会之初不愿向式子提供援助忘记了。可野本好象还记着,他道歉似地说:
“这次的成功使我们今年对销售阿米呢有信心了,多亏大庭院长啊!”
“不,不,如果没有你们的援助,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机会,还是应该感谢你们的。”式子说着把红茶放到了两人面前。这时,银四郎回来了,他发现这里坐的是宣传部长和野本,便说:
“哎呀,失礼了,刚才只是在传达室的门口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没有来得及奉陪,实在对不起。我本来想等展览结束后立即去登门拜访,可这阵子报社、杂志社的人来往频繁,忙得团团转。这不,刚才还领着一位摄影记者去乐池关照摄影韵事来呢。”银四郎虽说是在道歉,但话语间却含着表白自己忙得不可开交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