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哪里,与其陪着我们,还不如把由三和公司提供的、根据大庭式子女士的设计而制作的阿米呢服装广泛地介绍给消费者更有意义。”宣传部长彬彬有礼地接过了话头。
“我也这样想过,可这么一来,对你们出资者就未免显得过于怠慢了。您知道,报刊采访后写出报道是不收费的。而且,比起广告来,读者更为相信,谁不愿意最大限度地利用呢?一条小小的三行字的广告费就得花一千二百元噢!”银四郎讲得很露骨,式子不觉怔了一下,小心地窥视了一下四周。
第一场展出已经结束。到第二场开始,中间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因此,看完第一场的人和等着看第二场的人都涌到了茶馆,嘈杂的谈话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银四郎先生真是既年轻又精明,不管什么情况都忘不了精打细算,我们公司的人同八代先生相比真是相形见绌啊!野本,好好学一学!”
宣传部长向野本瞧了一眼。野本窘迫地不知该把目光投向哪里,只是微微地转动了一下他那浓眉之下的柔和的眼珠。
突然,从式子的背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叫。
“大庭老师,这样做不行啊……”
来者是安田兼子。
“第一场展出结束后,就应准备下一场的服装,可在这种时候,你就急于只顾去宣传自己。作为执行委员长来说,我不得不说几句你不爱听的话了。再说,就是报刊杂志作了采访,也未必一定会和读者见面的呀。”
安田兼子说毕把身子一扭就离去了。银四郎就此向式子说了几句什么。但安田兼子的声音沉重地敲击着式子的耳膜。她有些惶恐了。正象安田所说,自己的作品是否受到好评,在未看到明天的报纸之前还是个未知数。
次日清晨,式子一睁开眼便吩咐女仆希代把报纸拿来。她首先翻看的是B报的妇女文化栏。一张网眼状的大幅设计照片映入了眼帘。照片的标题是:
崭新的大阪风格
——大庭式子女士的作品
文章的作者是曾根英生。这篇报道介绍了白底碎花和服式的这种新颖式样的设计技术和创见,强调指出这种设计既有大阪古老服装的传统,又有现代的特征,同时还描述了大庭式子具有一种服装设计新秀所具备的创造性灵感。文章措辞慎密,贴切,其风格如曾根其人。式子读完后又翻开了K报。
K报只提了提在大阪的S会馆举办了由关西设计师协会主持的大规模时装展览,女观客蜂拥而至,洋溢着令人爽快的初夏气氛。式子读后大为扫兴。K报的女记者是在C报的记者新村昌子之后对式子的设计进行采访的,谈了大约四十分钟,回报社后没在报纸上作专题报道。如此看来,曾根的报道是出于对式子的好意和对她表示慰藉而给于好评的。
式子从床边上慢慢地站起身来向楼下的厨房走去。女仆希代看到铃也不按就径直进入厨房的式子,有些纳闷。
“你去车站那边买一份别的报纸吧。”式子心不在焉地说完后走出厨房,进了位子走廊尽头的盥洗室。镜子里式子的面容显得比平时粗糙了,干涩而微黑。显然,一个多月的展出事务使她精神疲惫,睡眠不足,一双睁得过大的眼睛虽然有神,但却布上了几缕红丝。由于埋头工作的疲劳,可以看出她那美貌的脸盘削瘦了,憔悴了。
大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她想,大概是希代买报回来了,可立刻又昕到了电铃声,稍息之后又响了一阵。希代出去时似乎没把正门关好,铃声是直接从门口传来的。式子立即向脸上施了一层乳液,掩了掩长衫的前襟,由门口旁会客室的窗口往外看去。
院子是,从森种的黄杨丛中出现了一个身影,以其服装可认出是八代银四郎。一大早,他来得这么突然,使此时身着长衫的式子左右为难了。但频频的铃声还在响个不停,式子一狠心向大门口走去,打开了门扉上的眺望口。
“啊,你早!”银四郎认出向外张望的不是希代而是式子时,不觉愣了一下,但马上又若无其事地说:
“原来你在这儿,快开门吧。”
“可我只穿长衫还没换衣服呢!”式子的声音很低,犹犹豫豫。
“那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生客。一大早,总不该叫我吃闭门羹吧?”
银四郎这么一催,式子不好再说别的了,只好把长衫的前方掩了一下,打开了门。银四郎推门而入,先看了看式子穿的那件玫瑰色长衫,然后调转视线窥视了一下里院,问道:
“希代呢?”
“到车站那边……”式子还没说完,银四郎就接了下去:
“买报纸去了吧?”
说罢,便从鼓鼓囊囊的两个口袋里把报纸取了出来:“我把六家报纸都买下来了。”
接着,又从这些报纸里挑出整整四个版面的妇女文化栏,递到式子跟前:“都齐了,你看看吧!”说完,把剩下的报纸象处理烂纸似地希里华拉扔到了地板上。
式子已经看过了B报和K报,于是只带着其余的四家报纸进了大门旁的会客室。她首先翻开了新村昌子的C报,C报妇女栏有一条醒目的标题:
闺秀设计师登场
新颖的大阪格调
还刊载了设计照片和式子的头像。式子急不可奈地读了起来。报道的方式有些夸张,其内容大体是:式子是一位出身于五代相传的船场名门的闺秀,但对船场那种陈规旧习及其传统持反抗态度,选择了与之相对立的生活道路。这种生活方式对许多大阪女性有着强烈的吸引力。
余下的三家报纸,式子翻阅得很迅速。其报道的内容全部集中在“闺秀设计师”这点上以引起读者的兴趣。整个版面都围绕着式子作为设计师的生活历程及其所处的环境这样一个中心。读完这些报道,式子感到有些失望,她把报纸往沙发上一扔,乏味地向庭院望去。
“怎么了,六家报纸采访,五家作了报道,成绩不是很可观嘛!”银四郎从窗边椅子的背后探起身来,神采飞扬地向她说。
“可是,这些报道,与其说是对我的设计给于了好评,不如说她们采访的兴趣在于我是一个船场的姑娘。”式子没好气地回答。
“这样的报道我看也不错。试想,几百万个读者的兴趣并不在于希望看那些记述颈部的线条如何、悬垂的绉折怎样,而一个名门闺秀的生活状况倒会使他们读起来觉得有意思,有味道。另外,一份报纸售价五元,五家报纸的报道总共745行,以三行字的广告费计算,不就等于免费三十万元替我们登了广告吗?”银四郎沾沾自喜,好不得意。
“算了,算了,我现在正在考虑,作为一个真正的设计师应该如何有意义地生活下去。”式子狠狠地把银四郎的话顶了回去。
式子的口气是如此的严厉,以致使银四郎眼镜底下射出的光变得苍白了。但他的嘴角仍挂着微笑:
“我说的也是实话呀。什么真正的呀,有意义的呀,不艰苦地踏踏实实地去干,就不会有好结果。我想说的是,在一件事情上要狠下功夫,不要贪多,不要沾沾自喜,也不要感伤。这次展出,重要的是我们同勉强给予援助的三和公司的关系改善了,初次向一流时装展览提供作品的大庭式子得到了好评。五家报纸的报道本身就是一种好评,是一次成功,至于报道的内容如何是无关紧要的。五家报纸的报道就象放气球一样,与其质好不如量多,要的是那种热闹的场面。但因此而自鸣得意,气球就会断线撒气!当气球还在上升时,要随着那股气流考虑下一步。下一步嘛……”银四郎热切地望了望式子。
“你的意思是……”
“把学校再扩建一下,因为学校是最根本的东西,尽管通过报刊和杂志可把个人的作用突出出来、名噪一时,但现时的服装界不可没有一所大型的学校。”
“我可没那么多钱……”式子显得不那么振作。
“先有钱,后千大事,这是无为者的哲学。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不正是我们要努力的工作吗?”
“你说得倒轻巧!要是勉勉强强东拼西凑……”式子刚说到这里,银四郎又接了下去:
“你的意思大概是,要是力不从心,就不可能扩大多少,是吧?这样吧,我来负责筹备工作,你呢,就在我筹备的基础上,大大方方地以名设计师坐镇就行了。”
“我可没那种能耐和气魄!”式子拒绝道。
银四郎倏地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式子的沙发旁:
“能耐和气魄这种东西,等学校规模大了,钱也多了,人们就会说大庭式子是具备的。安田兼子也好,大原京子也好,就她们所走过的道路来说,只要开了个好头,干起来也并不太难。‘十年苦干’的说法已成了过去,象洋裁这种战后兴起的企业,要在五、六年内,少说也要在四、五年内就得分出个高低。正如“食物有季节性一样,人们的事业也有个季节性。错过这个节倏就驷马难追了。”
银四郎这口流利的大阪话如同一股湍急的激流把式子卷了进去,他眼镜下那双细长的眼睛射出了一股深不可测的光,凝滞而冰冷。
“总之,一切都交给我办吧。”
就在式子的身旁,从银四郎的眼镜下又闪出了一股亮光。在这种几近冷酷而执拗的催迫下,式子有气无力地向银四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