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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战祸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1

大王在王座上倚靠扶手轻支着头,凝视身旁桌上放置的小盒。曾几何时眉间的深刻纵纹不再消失,无论如何宽心,也成了永难消弭的痕迹。打开漆器盒盖,几重绢布铺垫中仅置着一块小勾玉,大王并不伸手取来,只定定眺望着玉石。

曲线优雅、一孔穿透的秀玉,蕴含半白莹剔的硬质光泽,然而,它已丧失初时乍见的韵色。原本勾玉应如樱花瓣般的薄红,从内透出光辉来才对。

盯着已死的勾玉,大王实在备感苦涩。长久以来追求的橘氏,在仅差一步终能接触秘密仪式的堂奥之际,那名少女竟然拒绝向自己表白,在她表示为主上而生、替他带来勾玉的话刚说完……

阻挠大王实现长年梦想的人,正是大碓皇子。他受命册封为皇太子,也是众皇子中的佼佼者,这点连大王也必须承认。然而另一方面,大王对于大碓仗着年轻气盛才拥有的一切魅力和有勇无谋,感到一种强烈的焦躁不安,于是事态终于演变到一发不可收拾。正值青春年华的橘氏少女,对皇子的容貌及言行一见倾心,正因会爱上皇子的原因不辩自明,大王才如此怒火中烧。

然而,大王绝非轻易动摇之辈,他冷静的程度,就连左右臣子都怀疑主上是否对这起事件不愿责怪,是立场上情非得已才被迫采取讨逆行动。但事实上,大王的愤怒是愈潜化就愈高炽。

忽然抬起头来,大王高声唤道:“宿祢、宿祢何在?”

“属下在此。”一个沉静的声音透过厚帐传来,那里是他如影随形的亲信不时恭候待命的位置。

近来大王命宿祢奔走各方,因此没料到他仍留在此处。

“既然没有传报,可见大碓和明姬逃往三野了。”

“真是遗憾之至。”

“那好,大碓无颜再回都城而逃到三野,可说正中本王下怀。如此一来,真幻邦的军队就可名正言顺地进攻三野。”大王沉思般地缓缓说:“要获得勾玉的秘密,恐怕必须踏人那片国度才能得到更多讯息,三野必然还存着什么机密,本王命你担任追讨军的幕后将领,去完成这项任务。”

“属下遵旨。”帷帐中泄出的声音答得毕恭毕敬。

“照你先前做的禀报,听说不只一块勾玉,这可是实情?而且你说不难想象其他地方仍有勾玉存在,甚至正在某处大放光明?”

“属下搜集的古老传承中的说法正是如此。据说玉石的总数有五个,或有八个——根据不同传说而数目有别,就像流传至今的习俗中有串起橘子来驱邪避凶的方式一样,由勾玉串连成的首饰称为‘玉之御统’,而戴这串玉饰的巫女据说能拥有绝大的力量。”

“‘玉之御统’……好响亮的名称。”大王喃喃说着,泛起一丝薄笑。“你是如何打探到这些消息的?不愧是名探子,好好继续效力吧。有关橘氏的知识,本王还缺乏得很,我只晓得若要解除那把阻止长生不死的‘剑’所设下的诅咒,就必须仰赖勾玉的力量。”

“属下当竭尽心力,誓死查明真相,这全是为了陛下您……”宿祢回答的语气相当四平八稳。

“嗯……”大王满意地点头,正欲再示意,靠近廊侧的帐幔轻轻晃动,出现一名传话的侍女。

这名衣点珠翠的年轻侍女优雅跪下,以银铃般的语调说:“启禀陛下,斋宫夫人来访,夫人还说请陛下务必垂见……”

大王蓦然住口,扬起一边眉毛。倘若是百袭姬以外的人要求参见,他必定当场回绝,但斋宫的临时到访,反而令人牵肠挂肚起来,最近她的行动有太多诡谲难测之处。

“宣。”大王不悦地说,侍女消失在帷帐后方。

为了这名不速之客,高置油皿的灯台多添了几盏灯火,原来已到黄昏时刻,自十几年前那一夜以来,还是第一次在薄暮中望见她的面容,大王猛地想起往事,不觉心神微微动摇。

稍后,一阵衣裾窸窣声响起,百袭姬现身了。映衬在火光下的夫人依然白皙清秀,体态纤如处子,当时的绚灿神采至今仍余韵犹存。

大王时常认为皇妹的娇美有违正道,在斋宫任职的巫女何必美貌……

“有何贵干?夜间来访实在不像你的作风啊。”

“我刚从五濑抵达宫里。夜寒了……月儿真美。”百袭姬流畅地说着,走上前来。“我想当面亲口说明——必须赶在皇兄的密探回报之前,提醒你几句才好。”

大王瞪着百袭姬,说:“任意带走罪人,终于想起该道歉了?都是你在无理取闹,害我在属下面前有失威信。”

“还是被你发觉我把人带走了?原本打算做得干净利落些。”百袭姬并没显出狼狈之情,只淡然一笑。“是啊,皇兄全都料事如神,眼线遍及天下。我也察觉到在五濑的侍从中有听命于你之辈,那么,想必你已摸清我带那名少年到五濑有何目的了?”

烦躁的大王不禁以指尖频频轻敲扶手。这位皇妹在不见面时让人怀想,相见时却又立刻令他肝火上扬,从过去以来就一直如此。

“每件芝麻蒜皮的事都来禀告的话,本王可没闲工夫听。不过,我倒听说你对他殷勤照顾还真不嫌烦,你打算留那个御影人有何用?”

百袭姬掩住口,发出胜利的短促笑声,“刚才恕臣妹失言,还请容我撤回那些话。皇兄果然不知情,就算以你的慧眼也瞧不出个端倪。”

“你是蓄意来惹毛我的吗?”

百袭姬毫不在乎似的回视大王面容,又说:

“真的没察觉到吗?那孩子简直比大碓还更像以前的皇兄三分,我一眼见到他就当成心肝宝贝,怎么疼作心头肉也不够。什么都比不上那孩子负伤时让我感受到的欣喜若狂——只因为能陪在身边看护他、守候他。”

大王的眼瞳初次泛起忧色,“你究竟想说什么……?”

“终于得到了我的神、我的爱,那孩子是属于我的,因为他是我忍受生产痛楚才给予生命的人。”

“百袭姬!”从王座起身的大王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心慌意乱,就步下殿坛朝百袭姬走来。“你神智失常了吗?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身为斋宫巫女,你绝不可能有子嗣,绝对没有!”

大王想抓住她的手臂,百袭姬轻轻避开身,她的眼瞳里泛着危险的熠光,躲避的身姿仿如魅精。

“应该是死产的。”大王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他没死,虽然随水漂走,却活了下来,今后我绝不会让他再受性命之忧。”欣然微笑的百袭姬说,“那孩子能持‘剑’了。”

大王这次才真的错愕不已,一时岔气喘不过来。

“你……竟然做出这种事,将交由神宫保管的‘剑’毫不忌讳地让他看?……这种会丧命的事,你还——”

“我不怕死,只要是为了那孩子,我不惜任何代价。不过皇兄,他既然能持‘剑’,就充分印证了神血的正统性,而且比这更难能可贵的是——唯独他可以驱使那把神器。除了他,我不曾见过能拿那把

‘剑’的人物,皇兄应该要拉拢那孩子才值得。”

暂时歇了口气,百袭姬又意味深长地补充说:“我也明白皇兄在寻求橘氏的力量,然而与其追求虚渺的起死回生术,还不如靠‘剑’来制霸天下,或许更能早日达成心愿。”

大王默然伫立,却从沉默中感觉到首肯的征兆,百袭姬于是先发制人,对他展颜微笑。

“长久以来,我与皇兄的确相处得不太融洽呢,我本身也固执得很,不过——既然得到了那孩子,我们之间的纠葛该消除了,今后彼此别再有话不明说、暗地里互相猜忌了,是不是该为同样的目标来共享成果呢?就赦免那孩子吧,因为他存活的这缕牵绊,正紧系着你我。”

2

远子压根儿不知道准备作战是如此忙碌,为了稳固守寨,在四周围上栅栏、堆积石块、建造嘹望塔,又必须囤积兵粮,还需将刚收成的粮食搬运到数里远之外。冶铁的工匠奋力赶工,师傅们彻夜未眠挥槌锻炼,妇女们匆促搜集的衣物和旗子,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甚至皇子为了以防万一,避免让老弱妇孺遭受战火波及,计划在丧山山麓设置避难屋寨,因此整顿那里又成了浩大工程,由于人手短缺,结果远子等前往躲避的民众必须全部自力更生。

如此一来,身份尊卑的借口也说不通了,远子生平头一次靠自己掘土、打桩,建造栅栏,尽管工作吃重,却不会感到无聊,至少她觉得——这比缝衣服有成就感,虽然有时隔日早晨去看,栅栏还是倒了。

象子暂时不用值勤,从斋宫回来协助众人备战,但没想到这女孩既碍眼又帮不上半点忙,嘴里光讲好听话,遇到需要使力的工作总是率先开溜。远子心想,迟早会和她杠上,像过去一样变成口水大战的吧。明姬也在屋寨,举止依然娴静优雅,一心努力工作的行为成为大家的楷模。没有任何人能像这位公主从早做活到晚,也无人能有她的能耐,即使对讨厌的工作也持之以恒。远子由衷地向她表达敬佩后,明姬就微微一笑,表示自己多年来从事这种劳动早就习以为常,这个答复让远子心里十分酸楚。

我们绝对会赢得这场胜利,战胜后的皇子与明姬姐就能永远幸福、长相厮守了。

如此一想,远子便士气高昂起来,可是不久又反而陷入极端低落的情绪中。这种不像她个性的沉郁,原因就出在大巫女所说的不祥预言上:

“一切灾厄的元凶、成为大患的噩兆,全出现在那孩子身上哪。”

大巫女清楚指名是小俱那,远子虽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却感到心情沉重。

这日,在避难屋寨的场地内准备耕地种植根菜时,远子挥着锄头,突然感到自己忧郁极了,不禁停手蹲下身子。

为什么……连虫子都不忍杀死的小俱那为何会被说成大患呢?远子注视着土块,回想小俱那总是带着一抹犹豫的笑颜。他少有欢笑,却唯有面对远子时才会露出那种笑容,对远子而言,这可算是令她暗自得意的事。这样的小俱那会酿成什么灾祸?她真是百思不解,若说有什么可能惹祸上身,也只是因为这个少年太欠缺自我主张罢了。

大巫女说过占卜渐渐不灵验了,有关小俱那的事,说不定也是误算……

“哎呀,在摸鱼啊,远子就只会偷懒。”

突然间,远子的思绪被一个声音打断,一看之下,原来是摆出夜叉脸的象子站在那里。

“只会跟别人夸口说本事有多好多行,结果自己在打混。你呀,就只会出一张嘴,好在大巫女和姐姐面前装乖。”

远子一怒站起身,回敬她说:“给我闭嘴!只会用嘴的是你才对,给象子这种人坐上大巫女的位子,当天三野一定立刻毁掉。”

“竟敢对我……你有胆说出这种话。”象子眉毛挑得老高,“我早就在想绝对要跟你好好再算一次总账。”

“这才是我要说的话。”

就在两人彼此快瞪出火花来时,明姬从屋舍中走出来,竭力高声唤道:“远子、象子,快来。有传报说王军出动了。”

两人于是面面相觑,先抛下斗嘴胜负,飞快地跑回屋里。只见使者在屋内众人的围绕下继续报告,根据他的说法,在三野国境待命的土兵间发生了严重的混乱。

“据说有一个荒唐的消息出现,蛊惑三野民心,那就是率领讨逆军的将领才是真正的大碓皇子,而在三野的这位却是佯称皇子的骗徒。军中士气动摇似乎愈演愈烈,还有人出面作证,表示敌将的身份确认无误——王军那方的统帅才是真正的皇子。”

小俱那?

,远子仿佛遭晴天霹雳似的想着,在讨逆军阵营的是小俱那吗?这么说,曾几何时他竟成了正牌皇子。

可是,为什么?

远子心中开始狂悸起来,究竟是否真是小俱那,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才行。假如真的是他,又是什么理由让他留在大王的军队里,还被推为皇子——那或许并非出自他的本意。

就在报告完毕的使者旋即动身离去,走向门口之际,远子从旁向前对他说:“我和你一起去,我想了解更多的真相。”

“远子!”象子叫道,“你打算把工作丢给我们吗?不要只顾自己的事。”

远子觉得非扯象子的脸颊才会爽快点,于是举起了手,然而明姬先赶来制止了她们的争执。

“别吵了,大战即将开始,自己人可别互起冲突,应该将这份力气转向其他事情才对。”

象子怒瞪着明姬,“少说大道理了,会引起三野大战,还不都是姐姐害的?姐姐已经不是三野第一的公主,没理由向人说教。”

明姬经象子一说,脸上不禁浮现阴霾,然而神色依然沉静。

“确实如此,我是没有任何资格说教,何止没有资格,我是个必须跪在众人脚下以求宽恕的罪人。可是,我还是需要说一件事。象子,无论再有能力的巫女,若不能体谅他人的伤痛,就不能成为真正的大巫女。你不了解远子的心情,而且也不曾有一个可以视为比自己更重要的人,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替人着想,对吗?”

明姬姐注意到了我在想小俱那的事。

远子的老毛病就是受到同情便会态度软化,她眼眶泛起泪光,连忙眨眨眼眸。

明姬望着远子,淡淡笑说:“没关系的,你快去准备吧。你的工作由我来做,别在意这些,连我自己也不知何时会离寨出走呢。”

“不好意思,我……”远子欲言又止。

突然间,象子高声说:“老是这样!每次都这样!只要远子跟我吵架,姐姐都一定袒护她。”接着象子哇的大声嚎泣,胡乱推开人群跑向门口。“我也有伤痛,可是谁都不当一回事。”

远子担心了起来,因此在出发前试着去找了找象子,东看西寻的结果,发现她倚着内侧栅栏正恸哭不已。

“象子……其实我……”远子迟疑地唤她,象子停止哭泣,但并没将伏在栅栏上的脸庞抬起。

“远子还不是从以前就明姬姐长、明姬姐短的,总是对姐姐称赞个不停,我一直被大家拿来和姐姐比较个没完,这种心情你是不能体会的。我再怎么努力都比不上她,而且只会突显这个事实,就连成为大巫女的继承人之后.大家的目光仍向着姐姐,就算犯下滔天大罪,只要是姐姐都能得到谅解,而我,就只能当个陪衬。”

远子不假思索就道:“我看这是你的偏见,大家都一致认为象子将来就是大巫女的继承人啊。”

“别管我啦。”象子又开始洒泪,“让远子这种粗枝大叶的人来安慰,我最吃不消。”

远子耸耸肩离开她,不过,有个太优秀的姐姐原来也会很辛苦,今日她还是头一次被点醒。

与使者并骑而行的远子朝上里出发,大碓皇子应该正在那里筹设阵营,因此远子带着明姬托付交给皇子的新上衣回去府邸。这件配线和镶边皆选用丹红色的衣衫,是远子亲眼看见明姬在日暮后的孤州下,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

大碓皇子的考量,是与其在宽阔的久久里和大军交战,不如在上里设置防守的营寨更为有利,因为这里有山谷细道的攻敌优势。皇子将本营移到上里,因此当地呈现一片戒备森严的状态,皇子的用兵计划在于引诱敌军前往三野阵心,再由预先埋伏在久久里的盟军攻袭敌人后方,借此分散以量取胜的敌军战力。

远子回到上里,这里已变成由削尖高栅围绕的模样,里门前设置的嘹望台上则有持弓哨兵正俯看监视,不经盘问确认身份,就连同伴都不准通行。在通过围栏后,她一口气奔向府邸。

虽说里长家的变化不大,但较以往显得更杂乱无章,借住的人数不断增加,即使是凡事讲求原则的真刀野都无法应付乱局。她是决心不去避难的女性之一,她将照料士兵并留守寨里直到最后一刻。远子知道在这勇敢的决定中,有一部分理由是母亲无法忍受这间府邸再继续泥乱下去。

远子去找母亲,只见真刀野正在屋后忙着炊煮。她包着头发,以绳带绑好两袖,在指示妇女们的同时,还露出战士的表情烹煮军粮。

“娘。”

“啊,远子,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是回来玩的,”远子先将重点明说,“是因为有事必须会见皂子才来这里,而且还有东西必须转交。皇子在哪里呢?”

“大碓皇子今早刚前往久久里了。”

远子露出一脸失望的表情。“真是的,只差一点呢。没办法,不立刻赶去就来不及了。”

“你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傻话!娘不准你去久久里,王军即将到来,随时都可能进攻久久里。”

“所以我才必须赶在开战前与皇子谈。”远子坚持说道。

真刀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听过有关那位王军统帅的谣言了吧?”

“嗯,有啊。娘认为呢?”远子焦急问道,“怎么可能会是小俱那?椎会相信他甘愿去当敌军的将领呢?总之我想当面问问皇子的意思……”

真刀野默然不语,然而远子看见母亲的表情愈来愈凝重。

真刀野将包头发的遮布解下交给身旁的女性,拜托她暂代工作后,就推着远子的背脊说:“跟我来,在这说话不方便。”

真刀野进到一间东侧单房,这里原本是远子他们使用的儿童房,现在却改成放运来的众多杂物的储藏室。值得回忆的场所变得如此凌乱不堪,远子实在于心不忍,不过如今也不是沉湎感伤的时候,因此只能视而不见。母女在堆栈的长箱和藤编箱围绕中,对面而谈。

真刀野开口说:“不要问或许比较好,想来你大概还不知情,我就说出来让你明白。皇子已确定对方就是小俱那,而且非常震怒呢。”

远子倒吸了口气,“震怒……因为是小俱那的关系?”

“大碓皇子生气也是无可厚非,被人指称不是真身而是假冒,这么诬陷他的传闻让自尊心极强的皇子忍无可忍,再说小俱那——确实有理由激怒皇子,让他对那些无凭无据的谣传不能再一笑了之。大碓皇子恨不得能杀了小俱那,当他气势汹汹地离开这里时,还说‘我是个养虎为患的蠢蛋’……”

“为什么?那么疼小俱那的皇子为何说出这种话?明明知道小俱那的个性绝不会怀有任何坏心眼,却这样指责他。”

就像非常疲惫的人惯有的动作一般,真刀野将手指按在眼皮上,隔了半晌才又苦闷地说:“远子,小俱那……也是皇子,大碓皇子以前就调查过了,原来小俱那是大王之子……而且皇子怀疑他就是当年恰巧来三野的斋宫夫人产下的私生子,但这个隐情太过罪孽深重,再加上皇子也并非猜忌之辈,因此也就一直没有张扬。然而,这次事件终于让真相大白,所以皇子表示绝不容许大王及斋宫夫人立小俱那为皇太子的计谋得逞。”

“骗人……”远子在大受冲击下,涩声说,“小俱那才不可能是皇子……”

“娘自从大碓皇子说出原委以来,就一直自责不已,因为那天我毫不迟疑地捡起芦苇船上的婴孩喂哺,而且觉得此事似乎不方便肩齿,长年都没向大巫女提起。或许这全是娘的错,毕竟我多少还是察觉了救他不妥,才不敢向大巫女禀明。”

远子摇晃着母亲,叫道:“别这么说,这样——这样小俱那太可怜了,不,连我也受不了,若没小俱那,我活到现在也没有意思。救婴孩哪里有罪?娘也真是的,不管小俱那的出身如何,他都是我们家的孩子,您不是清楚讲过吗?”

真刀野眨眼注视着女儿,终于浮现一丝微笑。

“啊,是的——是呀,现在后悔实在太蠢了。最近彻夜不眠的情况增多,说不定是太劳累了。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只不过娘很怕大巫女,她可曾提到小俱那的事吗?”

远子心中打了个结,在听见大巫女挑明说小俱那是“大患的噩兆”时,已让她觉得心头重如千斤,实在不想再告诉母亲多添烦忧。

于是远子格外开朗地说:“别那么担心,不要紧,我会去查明真相的。”

就在她正准备出门离去时,真刀野慌忙叫住她,“远子丫头,你说要查明真相是去做什么?”

然而,远子已轻快跑远了。“娘,我没事的,只是去见皇子而已,不会有危险的。”

“这孩子真是的……”拿她没辙的真刀野叹了口气,喃喃说着。

少女仿佛足不沾地似的,一旦兴起念头就像疾奔的箭矢飞向各处。那身轻如燕、不受男女设限的轻盈,究竟会将她带往何方,一想到此,真刀野就担心起女儿的将来来。

跃上原先的坐骑,远子驰向与来时反向的外门,那里比内部设置了更坚固的屏障,嘹望塔上也有众多人手。远子发现角鹿在哨兵中,就仰起头来用双手圈着嘴叫道:

“角鹿、角鹿!让我通过大门,我要去皇子那里。”

一脸讶色的角鹿单手握弓,从塔上倾出身体。

“远子小姐,怎么又是您啊?”

“少啰里啰唆了,我是受明姬公主所托,有件重要物品必须转交给皇子,这可是十万火急,你就快快放行吧。”

“若有物品需要呈交皇子,还是由在下代劳吧,小姐此时前往久久里实在太过危险。”角鹿如此表明,远子就将秀拳一挥。

“少胡说八道,怎能将明姬姐诚心缝制的衣衫在交给皇子之前先让别的男人碰过?我要依约送去给皇子。”

在嘹望塔上的角鹿被身旁的人戳了一下,似乎听了些意见,不久他沿着梯子下来,沮丧透顶地站在远子面前。

“……请容在下随行。”

“哎呀,我用不着人陪。”

“在下也想珍惜生命啊,不过,大家都说能做小姐护卫的实非在下莫属。”

“你呀,算是经验老到了。”

“才不过历险一次而已。”

“看来你好像不太乐意随行嘛。”

“没这种事,托小姐的福,在下的名声已经响遍三野。”

想到上次的确闹出笑话,远子为自己做的傻事忍俊不禁。

穿过山谷,久久里的阵营已映人视野,比起上里的阵营,这里的营地简朴到随时皆可撤退逃跑。就在远子又将面临哨兵盘问前,这次拦阻去路的人却是七掬,他的脸上不带一丝笑容,只严峻地说:

“我真不敢想象你会来这种地方,难道不知这里如今战云密布?若不想我们其中任何人白白送死,就立刻请回。”

就算是远子也不免气势略挫,但仍不死心地恳求着,“就算一眼也好,请准许我见大碓皇子一面。只要将明姬交托的衣衫转递就好,还有问一件事,我便会立刻动身回去上里。拜托!我想请求皇子别生小俱那的气,希望能获得皇子亲口表示原谅他。”

七掬的浓眉一动,露出不忍的神情,远子知道他内心正十分动摇:“七掬,拜托行行好。”

“远子……我真的很想帮忙,但大碓皇子如今并不在此。将这里交托我们处理后,皇子已单独前去与敌将会面。”

“您说什么?”远子忍不住叫道,“皇子单独去?和小俱那?”

“是敌方要求在开战前面谈的,皇子答应要求,按照协议独自前往赴约。我曾加以阻止,他还是去了……”

“果然是小俱那才会想和谈。”远子心下一宽,就说,“若是这样就放心了,只要说明原委,彼此便能误会冰释,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呢。”

“是吗?”七掬沉声说,“局势将如何发展,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简直担心透了。就算小俱那没有二心,在背后操纵他的人物却既狡猾又卑劣,你也明白对方将会如何挑起皇子的愤怒,然后皇子——”

“只要发怒,就会变得无法收拾。”远子立刻接口道,七掬并未出盲否认。“两人将在哪里会面呢?”

“在岛上,皇子建造的池中岛,就是那里。”

远子忆起昔日小俱那对那座小岛佩服至极,就感到一阵心痛。

“我去看看好了。”

“不行,无论如何双方士兵都绝不许在百步以内接近宫池。”

“我又不是士兵。”

“这不成理由,只要有人擅自行动就视同毁约,这将会造成两军厮杀。请克制自己的冲动,若不想酿成战祸,就多祈求谈判顺利吧。”

七掬肃然地说,他想亲赴现场护主的心切从语气中表露无遗。

委屈到想落泪的远子暗想,小俱那就在岛上,他终于回三野了,真的近在咫尺,然而谁会预料他以这么可怕的方式回乡呢?

3

从真幻邦进军的王军,在位于久久里东南的河畔布下庞大阵营,此刻在将军篷内,小俱那与大王最器重的宠臣宿祢正争论不休。

“大王应该表明过想与大碓皇子和解,希望能阻止在三野开战,因此才任命我担任统帅,但是你却横加阻挠,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小俱那瞪着宿祢说道。

他已忍无可忍,痛彻了解到自己不过是被当作傀儡任人摆布而已,只能在阴谋策略中听命行事。

“我不是为了当皇子替身才率军来此的,是因为大王说过想解决谋反纠纷,我才会答应效力的。”

“那当然了。”宿祢在紧握拳头的小俱那面前,仅保持一派淡笑口吻说,“都城万民和王军全都深信讨逆统帅才是真正的皇太子,这样不是很好?您若能凯旋归来,必然会受到众民夹道欢呼吧。”

宿祢是个面容清秀、身形高挑修长的男子,外貌不同于武人,而是典型的参谋之辈。即使小俱那被推为将领高踞马上,其实仍旧形同虚设,掌握一切实权的人是宿祢,少年为此感到十分嫌恶。

“你不该到处散播谣言,这些计谋恐怕是你唆使的吧?说什么在三野的是假皇子——”

“推波助澜有何不对?三野的军心士气似乎受到了打击,若能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美事一桩?”

“你可曾想过皇子听见会作何感受?”

宿祢交抱起双臂,注视着小俱那,“因此在下才说与大碓皇子的单独面谈根本是白费时间,因为皇子绝不会原谅您。”

紧抿住嘴的小俱那全身震颤起来,却毫不让步地道:“我必须与大碓皇子会晤才行。皇子了解我,绝不可能不体察实情,我是为了避免让三野变成战场才来的,必须让他知道我扮演统帅的理由,我不是为了宣示敌对才有此举的。”

“事到如今,即使大王已承认皇子身份,您还想替大碓皇子抬轿?”

面对宿祢的质问,小俱那别过脸去,“大王并没有承认此事,我……不是皇子。”

他想起自己被百袭姬带往都城,再次立在大王寝殿前的情景。大王询问他在五濑斋宫如何取得大蛇剑的,此外别无其他表示,在那闪烁冷硬光辉的眼瞳中,并没有一丝动摇的神色。之后,大王显现的态度就像早将小俱那视为臣下一般,命他出任与大碓皇子讲和的特使,以王军统帅的身份前去劝皇子回都城。

“本王只要大碓回都就赦免其罪,也宽恕明姬,对这次叛乱既往不咎。”大王对小俱那如此表示,因此他才拜命接受。

当时,小俱那领悟到自己与大王之间的距离绝不会有拉近的可能,大王绝口不提血脉之事,今后也永远不会提起吧。不过,小俱那觉得这样也好,自己原本就无意成为皇子,忠实领命是因为圣旨如此,他好想回三野,甚至不惜以任何方式回去。

然而,如今小俱那察觉自己的想法太单纯了,大王其实另有企图,若非如此,身为心腹的宿祢就不会将计划倒行逆施。至于为小俱那安排一切的百袭姬也是别有用心,出发前,她含着莫测高深的笑容将大蛇剑交给小俱那,叮嘱他剑主绝不能让剑离身。这位斋宫夫人内心有轲想法,少年压根儿就无法猜透。

小俱那将手放在腰带间的剑上,深深感到怒火中烧,从在神殿接触这把剑之后,几乎所有事情都与他的意志背道而驰,得到族血的印证后岂止没获得解脱,甚至完全被逼到进退维谷的窘境。

“我受够了。”小俱那喃喃说着,脱下头盔,开始解开铠甲的绑线。

“您这是在做什么?”

“不是决定好了吗?我要去与皇子会面,去指定谈判地点的池中岛。”

“铠甲——”

“我又不是去决斗!”

小俱那逐一卸下百袭姬为他准备的华美铠甲,在傻了眼的宿祢面前连外衣也脱去了,最后只取来一套简朴的白装换穿上身。

皇子曾告诉我在担任替身时别穿白衣衫,因此我要穿上这身颜色,以小俱那的原貌去会面……

宿祢失望地叹口气,“如果您那么想被大碓皇子劈了,在下是不会阻止的。既然连御影人都当过,怎么反而摸不清主子的为人啊,大碓皇子可是对您的皇子身份了若指掌哦。”

正将腰带绑紧的小俱那不禁住手,宿祢又说:“大碓皇子应该将您的底细调查清楚了,而且恐怕是很早以前就打听到了消息……却始终隐瞒实情差遣您,也就是为了私利,他才将您一直当成影子。”

“你骗人!”小俱那悄声叫道。

宿祢泛起了微笑,“这是事实,在下也派人追查过,因此对同道的伎俩很清楚。”

“你这么做……目的是在挑拨我反叛皇子。”小俱那如此说着:

宿祢耸耸肩,“在下只希望您认清事实,耍弄权谋并不只是我辈之长,大王宫里无人不暗怀鬼胎,就连大碓皇子也算是一丘之貉。”

小俱那不再答话,撇下他就离开帐篷。宿祢那柔和低沉却含带毒狠的语调,搔绕着滑进少年耳里,稍不留神就会听信他的怂恿,真是危险万分的人物。

就在正想奔离阵营时,小俱那突然停步,想起大蛇剑也与脱下乱抛的铠甲放在一起。虽然决定不带任何装备就前往赴约,不过让他感到犹豫的是,百袭姬在硬交给他大蛇剑时慎重叮咛的话语。

“这把剑一定要随身带着,无论昼夜都绝不能离身。剑主是你,若放置它不管,就会发生不幸。”

恰巧就在他转头时,从帐篷中发出闷声惨叫,声音正来自宿祢。

小俱那骇然冲进里面,只见脸色大变、茫然睁大双眼的宿祢正按住右手。

“你碰过剑了?”小俱那不禁厉声问道。

宿祢两眼不断翻白,一时无法回答。走进帐篷内的小俱那捡起落在地上的剑,将它插在腰带间。

“除了我之外,任何人绝对不可动这把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小俱那向宿祢如此交代。

“那、那把……剑……难……难道就是大蛇剑?”严重语塞的宿祢好不容易挤出声音,眼中满布惊恐。

小俱那只看看他的表情,没有多说便离开了帐篷。然后,他觉得这是首次看见宿祢没有浮现薄笑在轻视自己。

晚秋寒风初刮的日子,小俱那太晚才察觉这时启程并不合适,天气实在过于凛寒刺骨。吹聚在池畔的落叶浮成茶色凝块,伯劳鸟的啼声清晰可闻,冬季的足音鸣在风中,已是眷恋炎火的时节了。

树林和原野透着浓烈的枯寂气氛,但这些属于三野的景致全都愉快地映在小俱那的眼底。宫池、小岛、渡桥,光有这些景象就让他快慰不已,或许这对回忆过往的帮助似乎还稍嫌不是,却完全不会影响他怀念的心情。走近池中岛,他发现这里比记忆中得更井然有序,渡桥彼方点缀的林木有致,围绕于外的石阶一直延伸到假山顶上的凉亭。

圆柱架撑的雅致屋宇上,如今红枫展梢,让小俱那几乎忘记来此的目的。

一口气奔上石阶的小俱那环顾着凉亭,心想自己先到了,然而情况并非如此,大碓皇子从柱后静静地现身。

“几日不见,没想到你我立场全变,真是世事难料啊,小碓。”

“皇子,您能平安无事实在太好了。”

小俱那的脸上露出欣然喜色,却发觉皇子的眼瞳中已不带丝毫亲切。

“你也没什么大碍嘛,我不知多少次为了留下你而后悔莫及,不过这就像朝敌人放箭,却反遭同一枝箭射伤的宿命啊。”

大碓皇子的眼瞳是小俱那从未见过的,他所认识的皇子总是露出快活的眼神,然而他终于领悟皇子只对值得庇护的对象才会有那种神情,对付其他敌人,皇子将比任何人更无情地伸出爪牙。

小俱那于是意气消沉地说:“我来此是为了避免战争。皇子,大王表示希望与您和解,也盼望能不问谋反之过、在不伤皇子名誉的前提下结束争乱。假如能避免征战,那么三野不知可远离多大的危机,是否请您再三思呢?只要您愿意把条件说出来,我就会返回都城转告大王。”

小俱那说完,大碓皇子突然放声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轻蔑。

“竟把这种花言巧语当一回事,你的愚蠢也够让人同情的。大王的族人会玩什么花样,你还没开窍吗?父王若有半点恩情,打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轻举妄动,基本上,父王会顾虑皇太子死活才是天大的笑话,他的最终愿望便是废掉继承人,只要自己不老不死就好了。”

“可是,大王确实——”

皇子阻止努力想解释的小俱那说下去。“够了,我明白你奉旨前来要说什么,而我的回答是快刀斩乱麻,只要能就地解决你便行了。”

“皇子。”小俱那感觉自己脸上发青。

“是你该死才对。”皇子咬牙切齿地说,将手伸向腰间的剑,“我曾暗自希望你能轰轰烈烈当个替身牺牲,这么一来,你将不受身份或血脉的纠葛,可以做真正的自己,你在我心目中将保持清誉,永远光辉荣耀。偏偏你厚颜无耻地苟活下来,连底细都泄光了,你暴露自己是父王那个令人唾弃的龌龊儿子,甚至还去当他的走狗,再度出现在我面前。”

小俱那听着他的清算,感觉全身血液似乎凝冻,一种远比凉亭圆柱间穿透的冷风还凛冽的寒意,剥夺了少年的热息。

皇子又说:“而且你打着我的名号行骗,假扮我率领讨逆军,凭你那羞于见人的出身来看,这么做不是太无耻了吗?不过,教你成为替身,又让你学会一切的我,才是活该可笑。你要当皇太子?这个主意不是太妙了?父王的阴谋我可清楚得很,只要除掉了我,的确能不着痕迹地安心保留皇太子之位,还可指派你接替,因此我绝不会让计谋得逞。”

感到天旋地转的小俱那叫道:“我满脑子想的都只有如何阻止战争!只要能做到,今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不在乎。请想想看,呈子,现在——现在当场将我杀了,真幻邦的大军就会冲进三野,请您别冲动一时。”

“不成。”皇子斩钉截铁地说着,将剑飕地拔出来。“我早有觉悟这场硬仗是非打不可,何况我对你的存在早就忍无可忍。”

小俱那倒退几步,无视于面前高举的白刃,只拼命凝望着皇子的眼睛。然而,悲哀的是皇子的眼瞳形同刀锋,仅存在青白冰冷的杀意。

感到最后一丝希望也瞬间消失了,小俱那仍尝试再说服他。

“真的就这样,再没转圜的余地了吗?”

“我军胜利时或许还有可能,不过那不干你的事了。”

皇子早在剑刃出招之前,就先以眼神和言辞疾劈了少年,但小俱那的身体仍撑到千钧一发之际才动身避开剑尖,两人在凉亭中向右回转缓缓移步。

“你也拔剑好了,我应该教过你剑术,砍一个手无寸铁的家伙,事后回想起来会很不是滋味。尽管放马过来,让我瞧瞧你究竟从这里领教到多少。”

在他提醒前,小俱那并没想到自己带有武器,猛然惊觉时,他左手握住剑鞘,却没有拔剑:

“这……我不能用它。”

“既然拿了这么管用的剑,你到底在胡扯些什么?”皇子朝那把柄上镶宝石的长剑瞥了一眼,说,“这可是把了不起的剑,不是吗?看起来简直就像传闻中的神宫秘宝。”

小俱那略带豁出去的心情说:“就是那把剑,所以我不想碰。”

大感惊异的大碓皇子喷笑出来,这次的笑声比先前更冷酷。

“原来是斋宫姑母干的好事。从没见过这么堕落没救的巫女,她打算造孽到什么程度才满意啊。”

忽然小俱那感到内心起了一阵波澜,随后,他与皇子像是素昧平生般注视着彼此。

“我在五濑发生什么事,为何被迫拿这种东西,这些您是不会了解的。”

“换句话说你是人家的孩子嘛,斋宫巫女还真不愧是个鬼母,连神都不放在眼里,那种污秽、令人瞧不起的女人。”

“请别责怪母亲。”小俱那说着,对自己讲出口的话感到惊讶,然而,他意识到这是一种真实情感。“我不想让皇子侮辱她。”

“那么,就用这把剑打倒我吧。用它来斩了我,好好显示你的纯正血统吧。”

大碓皇子以凌厉的剑势向少年劈来,他的技法精确强劲,小俱那勉强避过三招。皇子的攻势间不容发,第四招擦过少年的手臂,第二招就掠过他的胸前。小俱那衣衫被划破、飘动的碎布上溅着血,小俱那踉跄着,背脊撞上亭柱,就在第六招完全制住他的咽喉时,皇子却停止攻击。

“拔剑吧,难道不想回敬我吗?”

重新站稳的小俱那不禁伸出右手摸索剑柄,疼痛和血迹将他带往另一个境地,再也不觉得牺牲生命换得皇子称赞才有意义,毕竟皇子是为了私利才疼爱他,绝不是因为他个人的缘故。如此说来,皇子与大王或宿祢的差别何在?倘若这些人都是一旦发现弊多于利就翻脸不认人,还将自己视为憎恨对象的话——

就在此时小俱那听见自己胸中涌起的雷云征兆,他对这种总是令自己恐惧的兆头蓦然一惊,然而不同于空中雷电,整个感应就潜宿在自己身体里,让他无所遁逃、隐藏。

于是他以绝望的眼神注视着皇子,轻声说:“您也一样,为何不做我的榜样,从我面前离开?我不愿意成为您的敌人,不想被您憎恨——也不想恨您。”

“那就怨你父母好了,你不该被生出来的。”皇子说着,终于高举起剑。“最后还不肯拔剑就怨不得我了。小碓,拿命来吧。”

就在小俱那醒悟大碓皇子已将自己全盘否定时,他的内部起了某种反弹。就是因为信任皇子、欣赏皇子,这股激情的逆流才化成恐怖的力量,心闩冲飞、心扉碎散,小俱那在奔流的怒潮中咬紧牙关,用自己的剑刃挡下挥来的利刃。

接着,他看见了炸裂的激光。

明姬发现有东西从头上啪的落在翻土上,一看之下,原来是应该紧插在发际的插梳,正是皇子所赠的定情物。她慌忙拾起,正想以衣袖擦净泥污时,手中的梳齿竟然啪啦断落四散,明姬凝视着毁坏的插梳。

他身有不测,难道已遇难了?

明姬感到周遭霎时蒙上一片昏暗,或许是内心敏感所致,她抬头仰望,依然是不曾稍变的秋过苍穹,然而在青意中,似乎看见一只白鸟的幻影流翔而过。她不但没有因死亡预感而悸动,不知为何,竞也不惊慌失措,只感觉这是许久以前就已知道,如今终于面临的结局。因此她没有流泪,而是陷入一种更深切、如湖底沉石般的悲痛中。

明姬心想,他毕竟是天若日子,从天而降来到我身旁,不惜抗命也要眷爱我。但是,这段幸福只存在刹那,他逝去了——消失了,无论如何也不会重生,即使群鸟为他悲叹八天八夜,他也绝不会从黄泉归来……

明姬将插梳放在怀里回到寨中,默默整理好房间和自用物品。在丧山屋寨的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也无人察觉公主离开,直到夕星闪烁的时刻都见不到明姬,即使众人开始搜寻也无从找起,而且从此之后无人见过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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