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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战祸.2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01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4

异常的光芒从岛上进射四散,直冲天际,遍染靛空如夜,瞬时间池水各处化为烁白生辉的紫色液光。宿祢被这幅异变景象吓得飞跳起来,匆匆横过渡桥,死里逃生,原来他想打探谈判经过,之前一直潜伏在岛上。

他及时逃离现场是个正确的判断,因为当宿祢在池岸这一侧站定的同时,岛上的林木就无声无息地燃烧起来,最初看见辉光闪耀的树木突然蹿起火焰,卷舞的风势开始发出诡异的轰鸣声,宫池霎时返照出焰色,转成赤金镜面。坐倒池边站不起身的宿祢注视着猛烈燎烧的火海,觉得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么惊恐过。

这是多么……浑身打颤的宿祢不由得谦卑起来,想道:多么强大的力量啊。没想到会如此强劲,这不就是超越人智的无敌神力吗?

就在宿祢望见燃烧正炽的岛上凉亭倒塌、屋宇倾落的景象时,突然稍微挂念起一件事来。

倒是那个少年不知如何了,难不成他想自焚?

宿祢不需对小俱那尽任何道义,不过他认为少年如果死去,或许就再也没有人能动用那把神剑,这也未免可惜。此外,大王对眼下竟发生了让神剑发威的事件,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因此宿祢打定主意,将衣衫泼湿后又折返渡桥。林木火舌正冒,焦烟和热气几乎令人窒息,但就近一看也不是没有缝隙可钻。他跳跃着横过石阶,穿过烧垂的树枝,终于来到崩塌的凉亭。

小俱那就在倾倒的亭柱所支撑的屋宇底下,除了皇子造成的刀刃划伤,并没有被火焰波及,生命似无大碍,只是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凝望的对象,正是匍倒的大碓皇子,不必近看,宿祢也明白他已气绝身亡,衣衫全烧得焦黑。那把恐怖的剑正抛在小俱那身边,看似寻常铁剑,宿祢却打死也不愿再摸它一下,因此他摇晃着少年说:

“去收回剑吧,现在可不是发愣的时候。”

然而小俱那却没有任何反应,宿祢铆起劲来往他脸上连拍两三个巴掌,又重复同样的话。小俱那终于去将剑收回鞘中,似乎只是照着命令行动。

宿祢毫不介意,一把拉起他说:“我们要离开这座岛,就趁现在。”

宿祢掩护着小俱那脱离岛困,越过渡桥后,只见桥已开始冒烟,具是千钧一发。

检查自己身上烧出了几处小灼伤,宿祢忍不住朝他骂道:“连小命都保不了,要这力量有何用!”

然而小俱那充耳不闻,仅露出眼神呆滞的表情,恍如置身梦中。

宿祢一把就将少年推上马背,自己也同乘上去执起马缰。如今首要任务就是尽快返回阵营,他可没闲工夫像小俱那一样为饱受冲击而发怔。岛上的光景固然让人触目心惊,不过费神思索此后该如何挥军什战才是当务之急。

说什么和平解决,大王与宿祢都认为这简直在做白日梦。

远子气喘吁吁地奔跑着,一片树林正遮蔽在她眼前,望不见宫池全貌,不过却能看见冲向空中的异光,还有稍后出现的赤色火焰。小岛上绝对发生了巨变!接着,林木在眼前渐疏,映人远子眼底的是在岛上狂烧连天的凶焰,整座池岛辉灿到令她目眩。少女啊的叫了一声,不禁呆立原地,正当她以难以置信的心情观看时,突然留意到一匹黑马正全速朝此奔来,一时不知所措的远子隐藏到树林后。

策马的是一名头发向后飞散、表情险峻的男子,并没有穿佩铠甲。

远子战战兢兢地窥望着,突然心弦一震,原来马背后方还另外坐着一个少年。

小俱那?

乍看像大碓皇子却是小俱那的面孔,那副脸色发青的模样,让远子想起他以前瞧见蛇的表情。然而还不及细看,黑马就疾驰而去。远子忘我地飞奔出来,但只能目送他的背影,马上两人不曾留意到她,因此没有勒马回头。

“小俱那——”远子明知赶不上,仍追在数步之外。

“远子小姐!”一声怒嚷从她背后响起,原来是角鹿,他发现远子溜走后就快马赶来。“您真不听话,不管怎么制止都当耳边风。”

“小俱那刚刚在这里,是小俱那,我足足等了四年才瞥见他。皇子怎么了,不是在岛上与小俱那会谈吗?那片火海究竟是怎么回事?”

角鹿在回答前先将远子拉上马鞍,接着低声说:“皇子在岛上遭到暗算,已经……无法回来了。”

“我们非得去救人才行。”远子叫道。

“不可能,皇子一定凶多吉少。”

“不是往那边,你到底要去哪里?”

角鹿径自加快马速,答道:“我们这就回上里。您还不明白吗?马上就要开战了,我们就算失去了皇子,还有该守护的一切。”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远子泣声说,“我根本没将明姬姐拜托的衣衫交给皇子。”

快马加鞭的角鹿正想说“现在可没空管这些”,一不留神咬到了舌头。

久久里在眨眼间就遭金盔铁甲的王军蹂躏,其势犹如排山倒海而来,败退的三野部属在追击下瓦解溃散,能逃回上里的残兵也寥寥可数。这群人里不见七掬的踪影,不难想象曾对皇子尽忠竭力的他已经殉死效主,但在继皇子之后又失去这名勇士,实在对军心造成不小的打击。然而人们几乎无暇伤悲,因为王军已近追上里守寨。

远子直到如今终于深刻体会到战争的意味,那段日子,仿佛是将兴奋的烫手与恐怖的冰手互相交握,让热度彼此传递。日常规范既遭驱离,连曾有的太平日子也稀薄得足以淡忘。如今无论是生死、还是爱恨,都像具体成形似的呈现在眼前。劳动即使艰苦,却没有人在这里苟且安乐——众人皆各尽其力,以命相拼。

持续三夜不眠不休的远子,不知以手推车来回运送过多少次沉重的石块,终于疲惫得让瞌睡袭倒。就在她倚靠着推车长柄打盹时,突然不知被谁轻轻地摇醒。她吃了一惊,原以为是母亲,从睡意中清醒后仔细一看,蹲在她面前的竟然是明姬。

“明姬姐!”远子不禁大声叫道,公主以手示意请她安静。

身边的篝火正熄,似乎是半夜三更,明姬的姿影在幽暗映衬下浮现朦白,身形是如此悲凉纤弱。

“明姬姐,皇子……”远子感到自己的泪水在眼帘下烧灼,然而明姬却默默地摇头。

“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了。”语中含着一缕死心的落寞。“我来这里,只是挂念你带去的衣衫不知怎么了,因此才稍来探望一下。”

“对不起,我还保管着它,因为来不及转交。”远子开始啜泣,明姬递给她的那包衣服现在还绑在身上。

“是吗?你能细心保管,我真的好高兴。”明姬松了口气说,“那么就交给我吧,我可以亲自送给他了。”

远子屏息,以惊骇的眼神仰望着她。

“真对不起,我实在太任性了,可是我与皇子永结同心,是无法分离独活下去的。”

明姬的脸庞宁静似月光清莹,然而原该盈满的坚强活力却分毫不再有。

“不要,我不要这样!”远子像闹脾气的小孩直跺脚,说,“我受不了再失去明姬姐,皇子已逝去,七掬又不知踪影,留下我们该怎么办?”

“可怜的远子。”

明姬轻轻说着,让远子听了一阵背脊发凉,她的口吻,仿佛已赴黄泉途中般渺茫。

“但是你很坚强,可以克服悲哀继续活下去。你要为我活下去,并且让勾玉重拾光芒,拯救橘氏——这是我无法完成的任务。”

“我一点都不坚强,既没去学习巫女修行,又什么都一窍不通,真的是一无是处。”

“不,你一定能做到,如果任务交托给你,我就放心了。”明姬微笑说,“那么,给我衣衫——那个包袱吧。”

“不要,请别走。”

如果递还衣服,远子知道将与明姬天人永隔,但也了解自己终究不可能拒绝她,因为这是她为皇子缝制的衣衫,而且是双双共有的唯一圣物。

终于,远子迟疑地交出包袱,仍继续说服她,“请不要走,别丢下我们。”

明姬满怀悲痛地望着远子,她将包袱紧拥在胸前,身影逐渐远去。

“永别了——谢谢你。”

远子哇的嚎啕哭倒,在呜咽中意识逐渐模糊。

重新回过神时已是晨曦始现的时刻,远子揉着眼在四处寻找,确定皇子那包衣服已不见踪影,若非如此,她真以为昨夜只是一场惊梦,然而她问过众人,没有一人曾看见明姬。

或许那就是明姬姐的灵魂,说不定是她的魂魄来取回皇子的衣衫的。

远子想着,独自暗暗淌下了泪水。

5

战况迅速恶化,即使谁都不愿明说,担任救护的远子也心知肚明。

搬运来的垂危者、死者和伤患的数目之多,几乎让府内人满为患,如此一来将难以防守下去,王军的攻击全无缓和迹象,似乎企图持续增加兵力直到击垮守寨为止。

被里长唤去的远子大概预料到父亲想讲什么,她在大根津彦表明前先说:“战事对我们不利吧?”

大根津彦并不否定,只注视着女儿,显得一脸疲态。他努力聚集众民,不断鼓舞土气,但毕竟心力交瘁了。

“远子,趁现在还来得及,快逃往丧山吧,你还有其他很多该完成的任务。”

“不要,都到这种时候了,我不能丢下上里的群众离开。”远子叫道。

“你是女孩子,没有必要在这座守寨牺牲。”

“娘不也是女性吗?结果还不是决心在此奋战到底,我也一样的。”

里长并不认同远子的话语,只叹气说:“我和你母亲商量过了,都同意你去丧山。你有义务帮助二公主来守护橘氏血脉,身为里长家的女儿就不能放弃这项任务。”

“我听娘说过了。”远子倔强地说,正准备转身离去,就与迎面而来的真刀野撞个满怀。

远子仰起脸对母亲说:“您不会让我一个人去吧?如果要走,娘也会同行,对吧?”

真刀野抱住远子凝视着她,接着从容地说:“娘对上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必须负责,是我收留小俱那并亲手养育了他,如今他想毁灭三野这件事,我是责无旁贷。虽然娘不认为收留婴儿有罪——然而,我也不能就此与死守上里而牺牲的民众划清界限、完全不顾,我不能背弃他们,你懂这个道理吗?”

“您若这样说,那我也脱不了关系。”远子叫道,“我想留在这里,

想和大家在一起,若要牺牲的话——就同归于尽好了。”

“不行。”真刀野温和地说着,抚摸着远子的面颊。“我明白让你独自离去是很痛苦的事,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才必须由你来完成使命。因为你生在里长家,也是橘氏的女儿,必须面临最艰巨的障碍。生存需要勇气,是比留在守寨更加艰苦的试炼,尽管如此,娘还是盼望你能活下去。”

远子不禁睁大双眸,感觉母亲仿佛是明姬,两人的形影在瞬间似是重叠可见。

“即使娘和大家都死去了,相信你也一定能做到不恨小俱那,是吗?不要怨恨他,小俱那必然是身不由己,只能遭受命运洪流的摆布,而且是一种可悲扭曲的宿命。有朝一日能否消弭这命中注定的歪曲,娘希望由你——身为橘氏的一份子去面对这项挑战。”

负责牵马的角鹿不知从哪奋战而来,浑身上下沾满尘土,拖着牢牢黏贴的干泥行走的模样,看来就像个活动泥偶。然而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颓丧,甚至显得朝气洋溢。

“小姐不用担心,这座守寨不会被攻陷的,我们一定会坚守到底,请别哭泣了。”

这些话让远子更加悲痛,一直跟随在侧的角鹿终于不再与她同行,而是决心死守乡里战到最后。

“角鹿……我给你带来好多麻烦,请原谅。”

“现在想起来还蛮有意思的。”角鹿笑着以手背擦拭沾满泥污的脸颊。“下次去惊险较少的地方吧,如果战争结束,还请让在下继续为您效力。”

“真的吗?你不会不敢再领教我了吗?”远子经他一提,就微笑说道。

“当然不会。”角鹿将小门打开,目送远子离去。

在角鹿勇敢表现的鼓舞下,远子暂时鼓起勇气策马启程,完全不曾回头留恋,然而一种颓然无力的绝望感顷刻袭上心头,她仿佛想抛尽一切烦恼,一股劲地驱马飞驰。

皇子、七掬、明姬姐、娘、爹、角鹿,还有府邸和上里的所有人,大家都会消失吗?这样对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眼前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因此在马踢到树根时,远子轻易地被抛了出去。她受够了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飞往了空中,所幸并无大碍,只是整个人栽进了小竹丛里,倘若运气不佳,可能差点连颈骨都折断了。不知是惊是怕,她一时起不了身,只能软弱地发出哭泣,虽然心想光为落马这种事掉泪还真傻,仍遏止不住情绪激动。

我才没那么坚强呢,才不可能不去埋怨谁、不去责怪哪个笨蛋,乡里、家族、重要的人全都被夺走了,岂有不恨之理?当然恨死了,假如是小俱那害的——就算是他我也非恨不可。

然而,悲泣一阵后,远子稍微平静下来,觉得一直躺在竹丛中也未免太没魄力,缓缓站起身。她身上没有任何挫伤,只稍微被树枝刮伤而已,她走去呼唤坐骑,只见马儿并未远离,正悠然物色着青草。

“对不起,我会重新振作起来,不再哭了。”远子对坐骑说,“就算哭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现在就去丧山的屋寨,必须全神贯注只想这件事才行,至于下一步,就等到了那里再费神了。”

远子回到丧山时已是繁星点点,空腹前来让她劳累不堪,在这里只有最宽敞的集会屋里点燃着灯火,光芒从门缝泄出。她虽然感到此处也未免太过死寂,原来几十只眼睛正一起望着自己。屋寨里聚集了所有民众,大家正无言静坐着,大巫女则被人群围绕在中央。

“是远子吗?你终于回来了。”老妇回头说道。

远子大吃一惊,因为简直没想到大巫女会离开斋宫。

“您为什么在这里?……”

“你应该比老身更明白才对,三野将会沦陷,一旦攻破上里就完全溃败。我是为了宣告三野即将灭亡才下丧山的,这也是老身临终前的最后预卜。对方终于发动了邪恶力量,而我也无法判读宿命,老身的力量早已耗弱。”

远子小声询问:“您指的对方……是小俱那吗?”

“是啊,就是那个不祥的小孩。小俱那不仅毁灭三野,恐怕今后所到之处都会造成不幸和破坏,必须要阻止他的力量才行。我没这份精力了,不过除了我族以外还有其他同族存在,橘氏原本是五个支系的总称,是不是哪,象子?”

冷不防被点名的象子一缩身应道:“是的,巫女大人。”

“我曾告诉过你的,你倒说说看,除了本族以外,还有哪些地方有橘氏存在。”

象子一抿唇后背诵道:“是旭日东升的日高见国、夕日西沉的日牟加国、三野国、伊津母国、忘名国这五个国家尚存勾玉,而且由五国里的橘氏守护玉宝。”

大巫女暂时闭目养神,仿佛咀嚼着象子快速的回答,接着终于说:

“神代已经相隔遥远了,在这占卜不再灵验的现世中,神明究竟能发挥多少力量呢?如今橘氏的五族间彼此形同陌路,老身并不知他们现状如何。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必须奋力一试。象子,伊津母国离此最近,就去那里寻找橘氏后裔,向他们说明事态严重并请求援助。我们手上已经没有勾玉,唯有借重他族力量。另外还要向那国的守护者表示我们需要一位战士,也就是拥有‘玉之御统’、能挑战大蛇剑力量的勇士。”

象子听了就喘息道:“伊津母——好远,那么遥远的地方,我能顺利到达吗?”

“老身可没说叫你单独去,也不忍让你一个人完成任务。远子,你和象子一起去好了,你也身为橘氏一员,是该协助她前往伊津母。”

远子不禁缩起头,与回首的象子尴尬地互望,接着她向大巫女问道:“您说需要一位战士,是指打倒小俱那的人物吗?”

“是啊。”

“就是在伊津母找出一位讨伐小俱那的勇士?”

“没错,不能让操控大蛇剑的人物留在世间,因为那股力量不属于大地。唯有橘氏能克制那股力量,这是我族自古以来的传承使命。老身明白你的心意,但这时没有顾念私情的余地哪。”

大巫女进而又说:“远子,大碓皇子贵为武尊,而小俱那也同样是武尊之命。唯武尊者能弑武尊,因此那孩子也会英年早逝。虽然这么说不知是否能安慰你,不过纵使橘氏族人不铲除他,那孩子也不会长命,因此大蛇剑就是在他的短暂生涯中才能极尽邪恶之能事,只要驱动妖剑之力,丰苇原中充满和谐的纷纭宿命将不断扭曲变相。”

“巫女大人。”远子突然高声叫道,“不必向别国请求战士协助,就由我来吧,让我亲手杀了小俱那。”

在场所有人都屏息盯望着远子,大巫女以探询的目光迎视远子的眼神,在明白她没有丝毫动摇之后,才说:

“你的勇气十足,的确有资格成为战士,不过我已无法洞悉命运将会如何转变,因为已失去了预知力量。虽然我希望你插手后命运能够转吉,但或许也可能是凶兆。若不前往伊津母,就不会知道命运安排的结果,因此无论如何,先找到勾玉之主,搜齐‘玉之御统’后才能判断哪。”

百袭姬让小俱那坐在面前,诵完长长的祷词后,她挥动手中的杨桐枝,在他肩上击了数次。原本神色恍惚的小俱那忽然表情生动起来,开始频频眨眼,只是目光依然涣散。

“认得我吗?”百袭姬温和地捧起他的脸问道。

“为何母亲大人在此?”诧异的小俱那喃喃道。

“已经没事了。”松了口气的夫人就面露微笑,轻抚着小俱那的头发和肩膀。“我专程赶来这座淡海的行宫,你神情恍惚好几天了,膳食都要送到嘴边才肯张口,因此才会将你送来此地。”

小俱那惊奇地环顾这陌生的房间,之前总误以为此处是三野。

“你被大碓的亡灵煞到了,太过入神注视临终之人可是犯忌讳的,会被慑去魂魄的。”

小俱那突然猛力地推开百袭姬的手,向后退了几步,只见他面色惨白,因为想起了自己曾做过的一切。

“请不要碰我,求求您,别碰我。”

百袭姬睁圆了眼,“忽然这样,你是怎么了?”

小俱那浑身哆嗦地说:“我是怪物吗?为什么能驱动那么强大的力量?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您要将剑交给我?”

他伸出微颤的手指将吊带解开,一把将剑猛砸在地上。

“我再也不想看到这晦气东西,再也不要!最好给我从世上消失。”

大蛇剑撞向地面留下击痕,又旋转飞向房间角落,不过没有发生任伺异变。百袭姬默默地望着剑被抛远,不久她起身去拾起,双手捧着走回来。

“你这是在使性子,对剑发脾气是没用的,即使折断它、融化它,它也会与你融合一体,剑的力量属于你。”

“我不要!”小俱那将脸别过去,不愿看到百袭姬和大蛇剑。“不要!是我杀害了皇子,就用那把剑——不,是我透过内心杀死他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明明曾经那么喜欢皇子……”

小俱那一时语塞,又像被恐惧击倒般说:“他明明是皇兄……”

“大碓可是死有余辜,即使你不动手,他也会除掉你。”百袭姬的语气极为平静。“与其被他的卑刃所伤,还不如由你送他归西慈悲多了,他这是天谴啊。”

“您说我在替天行道?”

“难道不是吗?”

“才不是!求求您别再说了,我不该这么做,也不想变成这种人。”小俱那气势汹汹地说着,瞬间又突然感到困惑似的压低声音。

“我想变强,可是不要这种力量……”

“但是你已经所向无敌了,是唯一能使用镜剑的人物,你就是举世无双的强者。”

“您为何不会心生畏惧?”一片混乱的小俱那向百袭姬顶撞道,“您为什么天不怕地不怕地生下我?我好怕,对自己感到害怕极了。”

他怒声大嚷,变得无法自制,“您也尽管怕我、讨厌我好了,因为皇子就是如此。我宁可从一开始就让人嫌恶——总比刚开始对我好,后来却完全变样来得好。”

忧心忡忡的百袭姬皱起眼角的纹路,“小碓,你失去理智了,为何说出这些丧气话?”

“才不是丧气话,我对您——”

“我不会有畏惧,就算世上只剩我一人,也不会怕你,因为你不明白为人母的心情啊。”

“假如我杀了您怎么办?这股力量很难说。”

“就算被你杀了也无所谓。”百袭姬说得极为干脆,“你在担什么心?我的命就属于你,无论你铲除谁还是杀了我,母亲都会与你同在。只要你活着就好,我也是为你而活。”

小俱那霎时目瞪口呆地望着百袭姬,他连该答复的话都尽失,只紧紧咬住嘴唇,不禁哽咽起来。

“母亲大人,您……不该说这些的。”他声泪俱下道,“您应该明白生下我是罪过,大蛇剑的力量恐怕绝对是这项罪行的印证。有人曾想在河中杀死襁褓中的我,或许那样做才是最正确的。”

小俱那自懂事以来就不曾在人前放声恸哭过,如今他终于明白,原来这种宣泄方式才能稍微减轻火烙般的悲痛。

百袭姬紧抱着抽噎不已的少年,轻声说:“别难过了,你不需要受这种苦,这是母亲的罪过,全由我来承担,你没做错任何事。你被生下来,为何非受谴责不可?别再自责了,要责怪就该怪我才是。”

小俱那依然无法遏止哀泣,不过逐渐感到一种抚慰般的轻倦包容了自己,原来哭泣正是安慰人心之始啊。

百袭姬的确行为失检……可是我没有拒绝她的勇气,或许她才是最后接纳我的人,因为她就是母亲……

小俱那的眼底再次如烙印浮现般升起岛上燃烧的光景,无论如何,他都永远回不了三野、无颜以小俱那的面目示人了。

远子在哪里?是否还安然无恙?

他曾打算从容就义,一心盼望与远子诀别,然而他还是活了下来。

即使如此,再也没比此刻更让他感觉到与远子心隔万里的了。永远不会相见了。小俱那痛苦之余心想,既有今日,就绝不能饶恕自己再有想见她的念头。

“不知巫女大人今后会如何打算呢。”远子像是自语般对象子说道。

“老夫人说会回斋宫,占炉已毁、神坛也烧尽,虽然一无所剩,不过她曾说不会离开那里。”

就在翌晨的日出时分,丧山屋寨的众人打理好仅有的行囊,在分配食粮后各自逃往安全的地方,然而,大巫女仍迟迟未决避难之行。

“换句话说……巫女大人也和娘的想法一样。”远子喃喃说道。

只有她与象子两个未成年的女孩留在此处,她深深觉得自己仿佛将橘氏之女的一切重担尽数挑起,何况还被遣向命运难测的未来。两人也是一早就从屋寨启程,这时正在丧山岭上回首俯看乡景。

从脚边林木间隐约可见的渺小屋寨,远子结绑的栅栏看似小指一捻便会破碎,只要翻越了这座山就再也看不见故乡了,因此两人从刚才起就一直磨蹭着不忍前进。

“好了,走吧,留在这里生出根来也不是办法。”远子毅然说着,将行囊挑在肩上。

然而,饮泣的象子却站不起来。

“不行,再等一会儿,这是最后目睹家园的机会了,我想牢牢记住这幅景象。”象子抽噎地说,“真是好残酷,我快吓死了,简直六神无主。三野灭亡,害我只能流离失所,为什么就只有我遭受这种命运?”

怎么会好死不死跟象子一起长途跋涉呢?远子厌倦地暗想。前途一片黯淡,不过在这点想法上,象子倒与她心有戚戚焉。

“远子心肠好硬,一起难过有什么不对?我们今后都无家可归了,用不着急着赶路。”

远子只将象子的怨言当耳边风。

“我们答应大巫女要去伊津母的,我满脑子都在思考这件事,如果陪你耗下去,太阳下山都还不能动身。”

“真过分,你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人家今天若没充分休息就爬不上山,因为我肚子好痛、头好晕,全身难受极了。”

远子忍不住高声说:“大家还不都无精打采,你不是一直是个连‘病’字都不知道的人吗,为什么现在变成这副德行?”

象子狠狠回她说:“所以我才说远子粗枝大叶,若是女人家谁都很清楚,每个月一定会有身体不适的日子,你呀,连这种经验也没有,对吧?”

远子不觉满脸羞红起来,象子看在眼里,仿佛夸耀似的说:

“跟没经验的人讲难受也是白搭,身为女人就得吃这种苦,所以才不适合旅途奔波,应该多关照点才对。”

按捺住气恼的远子重新整顿炮火道:“所以我一辈子没这种经验更好,有反而是自找麻烦。到了伊津母,我一定会当个战士。”

“还讲这种话?”象子失笑说,“你是当真?”

“不当真谁敢开口保证?当然是由我去找小俱那,要对付他的人也是我。”远子以顽固的语气反复道。

背向故乡离去的远子边走边寻思着,决心成为一名战士,正是自己目前唯一的信心支柱。

我绝不会沉湎过去,也不再流泪,今后就当自己是男儿身吧,我要再见小俱那一面,在杀死他以前绝不要女性的软弱……

远子如此想着,只有当自己手刃小俱那时,他们俩才能恢复到从前,回溯到两小无猜的天真时代,不带任何矫饰地喜欢他。

第二部玉之御统

银汉织女,美串为饰,玉之御统,皙颈相缀。

《古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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