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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各方神明在这时代已渐少现身,对旅人而言,神祗如今依然存在,留驻在远离人烟的边界岭谷。他们都是狂暴的神灵,据传每次过路的人当中三人就有一人惨遭杀害,而且不问情由,在别处又夺去另一人的性命。神明杀人不需要理由——大抵来说神明最擅长制造无心的残酷,人们只能怀着戒慎恐惧,忍耐这些诡变无常的强者恣意决定人选。
然而,据说仍有少数人虽无法与狂暴的神灵完全沟通,却能略窥神意,换句话说,这些人就是巫女。象子好歹算有几分修行功底,曾受过如何判读“兆头”的训练,因此,这两个无依的旅人除了在雪山有过失误外,都是幸免于难的一方。就连壮汉都大叹难行的几处险道,也让她们平安通过,只不过,比神明更难缠的其实是人类。
在畏惧有神灵作祟的山岭中,人祸也是屡见不鲜,那就是山贼肆虐。每当此时,就要靠远子来发挥锐觉和勇气了。从三野出发时,她将一把作为剑来说太小,却比怀剑略大的小型长剑挂在腰间,这种刀款非常适合她的秀气小手,遇到危急时,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挥刀退敌,此外她也多次使用弓箭。在经历各种艰难困苦后,少女们脚上的生茧愈磨愈硬,甚至没有痛意。与此同时,当初离开家乡时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如今这份柔嫩的心志也锻炼得更坚毅了。
季节正值严冬,两人在旅途中还需仰赖他人照应,既有备受人情冷落的时候,反之也有不期而遇的温暖邂逅。其中最受感动的,就属在雪岭上差点冻死时,幸好遇见出手相救的亲切山民。
那是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刚启程进入北方山脉时的事,由于急着想越过山岭,结果在纷飞大雪中迷失了方向。这时一群穿雪靴的打猎山民刚巧路过,就从雪堆中将冻僵的两人挖出来,又送她们前往深山里的温泉才捡回性命。
远子和象子曾听说住在深山中的异民只靠狩猎营生,绝不与平地里民打交道,然而这是她们平生第一次与山民相遇。虽然他们裹着一身熊皮十分吓人,不过对少女们而言,最亲切的却非他们莫属。在冻伤痊愈为止的十天里,多亏此处有绝佳的温泉她们才得以安息疗养。
在岩地暗处浸泡温泉时,会有各种山兽跑来,像是猴儿母子或野鹿、狸猫、白兔。粉雪飘舞中,动物们包容在温暖的白蒸气里,全将头温驯地凑成一排,这幅世外奇景实在滑稽有趣。两个少女觉得仿佛又看到狂暴神灵的另一风貌,多少理解了山民为何不到平地乡里,因为他们了解神明会庇佑他们,这群人比巫女还更亲近神明。
总之,渐渐可以临机应变的远子和象子朝着西方迈进,终于抵达称为伊津母国的地方。从三野出发后一直频遭雪阻,路程耗时近三个月,但冬季却仿佛反追两人的足迹消逝而去。两人初次所见的伊津母,是船只像渡鸟群聚一般在出发前汇集的早春港口。
“——这港口真大啊。”远子的语气里充满意外。
“这里好像比三野的港口还开阔呢。”象子也说道。
两人的语气都相当恭维,因此引路的蓄胡男性就边笑着说:
“你们不知道伊津母的赫赫威名吗?说到这国家的船只,能北抵高志国、南往渡海远达洋外,就连真幻邦大王没有的珍宝都能带回来。
再过一阵子季节变好,就能看到船只出航喔。”
这人是从邻近乡里牵驮马到伊津母市集贩售的商人之一,远于两人自然紧随着他们进入市集,决定好好见识这里的“赫赫威名”。港口附近建有宽阔的广场,聚集汹涌的人潮,不曾去过真幻邦国都的少女们眼见此地热闹非凡,甚至还以为来到都城。
“那么,目的地到了。我是在这里开店的,不过可爱的巫女们还
耍赶远路吧?”
“是的,多谢帮忙带路,再会了。”
少女们向牵马的男性告别后,实在有点不忍就此背转过身,离开这处繁华市集。男男女女,还有许多的年轻姑娘,全都眸光闪烁,穿梭在排列得琳琅满目的货品里。在千辛万苦的旅程中未曾有过的雀跃心动,此刻感受到了。
“好强盛的国家喔。”象子语带叹息地说,“这位国长的背景,一定是比三野橘氏还要有权有势的强族吧……假如我们不请自去,人家真的愿意接见吗?”
“一定要去会见才行,既然请求对方协助就不该退缩,我们就算穿得再破烂,还是橘氏出身的哟。”
“穿得再破烂……啊。”象子悲伤地垂眼望着褪色的裤袴,“我们去市集看看新衣裳好不好?大巫女赐的玛瑙还有剩下来,我想可以交换衣物。”
“象子,你真爱面子。”远子这么说,象子就动怒了。
“那你省省吧,反正你当服侍我的小男仆也可以混过去,但我必须以三野国长之女的身份去求见伊津母国长喔,这副装扮真是丢尽三野的脸啊。”
“什么小男仆?”远子也气呼呼起来。其实,旅途中她也想过装扮成让人以为自己是少年的样子,不过这与被象子嫌弃是两码子事。
“你要穿新衣,我也非穿不可。”
两人将玛瑙平分后就奔向市集,她们很快便将怒气一股脑儿抛在晒后,连争执也忘了,互相拉拉衣袖、指东指西,满心欢喜地赞叹。上釉的瓶瓮、五颜六色的织布、稀奇的乐器,这里的确充斥着渡海而来的贸易品。然后,两人不免又像往常一样走散了,就在远子一惊抬起头时,象子已消失在人海中。
怪了……
就在慌忙四下张望时,有人向她搭讪,声音听起来年轻有活力。
“那个小不点儿,你拿的短剑是个好货,要不要跟我换勾玉?”
乍听勾玉两字就内心一凛的远子,寻找声音来源,只见一名在道旁摆货摊的年轻人,盘坐的修长双脚上绑着护腿,一派笑容可掬的模样。他的姿态具有瞬间引人注目的特质,尽管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但仍然显得格外醒目,或许是因为有一头火红乱发所致。
虽然他的笑颜亲昵而不带坏意,但在远子看来似乎有点流里流气,至少不像是出身良家的青年。
面对远子的警戒眼神,他又说:“我对剑的眼光还不错喔,从这把剑柄就知道不是此地之物,对吧?还有铸剑的技法也不同,这是哪里的货?”
“三野。”远子略感自豪地答道,“三野的铸匠手艺好,铁质也佳。”
“是吗?三野的冶铁确实有名气。”年轻人突然笑出来,“怎么,瞧你这身打扮,原来是个女孩子啊。那么与其佩把剑,还不如戴首饰更合适呢。你瞧瞧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红发青年展开麻布,里面的物品是以彩线串起的小块青绿或赤红的玉石。不过趋近一看,全是便宜货色,若非年轻姑娘恐怕不会想佩带吧。
“这不是勾玉嘛。”远子如此说着,青年就向她使个眼色。
“勾玉不会摆在这里,它是独一无二的宝贝,更何况它还拥有魔力。”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只鹿皮袋,从中取出三块玉石给远子看,那碧绿色而呈月牙形弯曲状的特征——的确是勾玉没错。然而远子怎么看都不觉得具有魔力,自己带的玛瑙质地还比它好太多呢。
“这哪里是独一无二的宝贝?少开玩笑了。”远子不领情地说,“我在寻找真正的勾玉呢。”
十分惊讶的青年颇感兴趣地望着远子,“哎呀,我碰上行家了。
莫非你是玉匠的女儿?”
“才不是呢。”
远子话未说完,就有两个姑娘插进来,红着脸吃吃笑道:
“来帮我们挑个首饰,要很配的才行喔。”
青年立刻将远子抛在一边,朝她们露出笑容。
“当然啰,仙女们,像你们这样美丽的姑娘就该瞧瞧这独一无二的宝贝,勾玉怎么样?很有魔力的唷……”
“什么魔力啊?”
“当然是爱情魔力哕。”
姑娘们哗啦笑起来。
真无聊……
啼笑皆非的远子耸耸肩,离开了那里。
不找象子可不行,然而远子不曾领教过在市集中找寻失散熟人有多困难。她在象子可能会去的地方来来回回走上几遍,仍是没有头绪。远子在一片陌生的脸海中愈来愈胆怯,还担心象子会不会遇上了危险。过往的面孔像在嘲笑她的无谋,这该怎么办呢?就在想哭的远子四下环顾时,一名长腿青年举手招呼她,原来正是刚才的卖玉人。
“总算发现你了,还真难找呢。”
“找我有事吗?”远子狐疑地抬头望着他。
此人站起身来,比外围的人墙足足高出一个头。
“口气别那么倔嘛,刚才不是才说到一半?我承认之前拿的那些玉是粗货,只不过是赚点零用而已,不过,如果回我村子里就有货真价实的好玉喔。那里的村民全都在雕玉,是从高志国取来翡翠磨造的。
如果是真货,你要不要跟我换那把剑?我一眼就相中了它。”
“不行。”远子避看青年的面孔说,“这是随身之物,所以不能离手,我必须靠它保卫自己和同伴的性命。”
红发青年于是轻笑了几声,似乎觉得她说得太过认真。“什么?凭你吗?”
“跟你无关啦。”远子焦躁地炮轰他,“我正在找我的同伴,你少说废话,别来找麻烦。”
“怪不得你急得团团转。”青年点点头,提议道,“你看不到人在哪里对吧?要不要骑在我肩上?”
“你是欠揍吗?”远子如此回他,青年却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那么一起去找吧。你那位同伴长什么样?”
远子略微踌躇,就答道:“是个女孩,头戴一顶红线编笠,穿着褪色的茜红裤袴。”
“脸呢?”
“……美人啦。”
“了解,我一定找到她。”他突然兴致冲冲起来。
随着青年走到市集中央,就不断有人与他打招呼,此人似乎很受欢迎。远子虽装作不知,不过却敏锐观察到跟他打招呼的人多半是女性,她们以一种让远子看了蛮不舒服的眼神朝着青年送秋波。
“菅流,你去哪儿?”
“首饰卖完了?”
“要去哪里呀,菅流?”
“菅流,那女孩是谁?”
青年一一亲切回答,接着又顺势溜走。
“下次见,我正忙着找一个穿红裤袴的小美人。”
最后他被一群姑娘唤住,又在重复同样的台词时,其中一人高声说:
“哎哟,说到头戴编笠又穿红裤袴的女孩,我有看到喔,就在刚才被一群邻郡的男子带往松林去了。”
一听此话,远子吓得魂不附体。
象子这丫头真不像话……难道连一点分寸都不懂?
既然身为三野橘氏的大巫女继承人,象子也未免太缺乏自觉了,这趟旅行之前,她原本就是个除了国长府的深闺和斋宫以外便一概不知的少女,那份不谙世事的老毛病的确一时难改,就连巫女有多容易被污辱都一无所知。
望着脸色大变的远子,菅流原想紧追她而去,却被好几只手伸来拉住衣角,让他别想动弹半分。
“你要解释清楚喔,去找小美人什么的,我们可没听漏呢。”
来到广场尽头一处接近海岸的黑松林边,远子终于发现了象子。
她被五六名年轻人围着立在树下,看似正在哭泣。远子见状火冒三丈起来,奋勇冲进他们之间抓住象子的手臂。
“呆子,你在这里做什么?”远子小声骂着,眼眶发红的象子见到她就安下心,接着又哭起来。
“可是……他们说要给人家看勾玉……所以就……”
拿她没辙的远子叹了口气。
“看样子,这国家还真是勾玉泛滥呢,我们会上钩,就是因为对这里人生地不熟。”
包围少女的一名年轻人对远子说:“快滚开!我们老大正在追女人,小鬼少来插手。”
怒气冲冲的远子回嘴说:“少胡扯了,在伊津母有哪个笨蛋会无聊到追求巫女?你们倒不如去追癞蛤蟆还像样点。”
她发觉言多必失,可是为时已晚,面前那个带点老大派头的年轻人双眼间距宽得可以,活脱脱生着一张蛤蟆脸……“蛤蟆”说不定正是他们的禁语。
老大转着鼓瞪大眼说:“竟敢对本大爷放肆,就算小鬼也别想放过,给老子搞清楚点。”
象子掩住了脸。
远子真不像话……连一点分寸也不懂吗?
远子也后悔莫及,在这种地方可不能发生无谓的私斗,然而对方有六个人,看样子是无法顺利脱身了。就在她百般不愿地将手伸向短剑时,从这群包围者的背后响起一个吊儿郎当的愉快声音。
“好大胆子,竟敢来我地盘撒野钓女生,你这邻郡的——”
只见头发随风飘逸的菅流正立在那里,他略一沉吟,将交叉的双臂放下,伸手摸摸鼻头。
“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忘了,蛤蟆男吗?”
怒气冲天的老大满面通红,冲着菅流说:“别笑死人,伊津母这最大市集可不是随你乱划地盘的,少在这边夸口。”
“市集归我管。”菅流斩钉截铁地说:“来这里的所有女孩统统属于我,谁要敢出手,就得先过我这关。”
听到此话,目瞪口呆的远子连嘴也忘了合拢,倒是凑来看好戏的少女们纷纷尖起嗓子高嚷“加油”,更让她欲哭无泪。
朝她们挥挥手后,菅流一脸正经地说:“有声援更让我斗志高昂,这就教你们瞧瞧我的厉害,本少爷奉陪到底。”
随意捡起木棒的菅流摆起架势,与庞然大物的蛤蟆男对峙,他的身形如出鞘剑身般犀利,细长匀称的手足看似强韧而暗藏危险火花,最匪夷所思的是他欣喜的笑容不曾稍减,仿佛打心底欢喜终于有借口可以大肆比划一番。
“菅流只有一个人,把他收拾掉。”老大对五个手下命令道。
“不行,这小子——”其中一名年轻人嘶声说,“他的喽啰有好几箩筐,我们会回不了家的。”
他们在转瞬间便冷汗直冒,最后只与青年互瞪了一会就撤退了。
目送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菅流扛起木棒,相当不满地说:“好一群不懂事的家伙,我又没找帮手,难得耍酷的机会又没了。”
他凑近窥看象子的泣颜,突然住嘴不嘀咕了,眼里浮现出净是赞叹的神情,“这丫头不得了,不是我一百个恭维,你还真是个大美人。
什么叫仙女下凡,我今天才大开眼界呢。”
象子从没听旁人如此直接地赞赏自己,因此伸出袖子遮起窘红的脸。
“像你这样的仙女,可不能单独徘徊喔。被那种混混吸引实在太不值得,要随时意识到自己的身价有多高才行。”
“我才没有受吸引呢。”象子语带抗议,不过声音却细不可闻。
“我是巫女,不能跟男子谈感情。”
“是吗?不过你只要回眸一看,绝对能引来伊津母一半的男人。”
“别对象子乱讲废话。”远子插嘴道。
菅流只是取代那老大的另一个危机罢了,她有预感此人若想引诱象子,简直是比蛤蟆男更危险万分。
“幸亏有你帮我们击退流氓,不过你也跟他们同样半斤八两,难道伊津母的人民都这么不敬重巫女吗?”
菅流似乎听不懂她的责难,“当然敬重了,尤其是这么花容月貌的巫女。为了证明我的诚意,就护送你们一程吧,你们想去哪里呢?”
听说是去国长府,菅流便立刻去邀集同伴,顺便安排坐骑。他一离开,象子就按着火烫的双颊望着远子。
“远子……我真的那么美吗?”
“那小子在这里随便看到哪个女孩都叫仙女哟。”
虽然远子泼冷水,象子却浑然未觉,朝着他奔离的方向微微一笑。
“叫菅流……名字真好听呢。”
好听在哪里?远子暗想。
半晌后,远子更有气可呕了,原来菅流带来四五个好友和一匹坐骑,象子坐在马背上,却让她与一伙人步行。
她表示对待不公,菅流就泰然自若地说:“我只对女性特别礼遇,奉承小孩没什么好处。”
“我和象子同年哟。”
“可是你是小孩吧?我一看就明白。”
“为什么?”
菅流正经八百地说:“你对我有意思吗?”
“我最讨厌厚脸皮的男人去拍女孩马屁,自以为很多女孩在追的家伙,更让人恶心透顶。”
菅流似乎大感意外地说:“我不是自以为很多人追,这根本就是事实,我也没辙嘛。”
远子心想多说无益,就决定不答腔了。路过的姑娘目送一行人的视线,让远子感到一阵刺痛,正因为菅流所言不虚,才更教人冒火不久她们在菅流的引路下,抵达名为国造的国长所居之府邸,府外四周围绕的树篱青翠茂盛,不出所料是一座壮观宏邸。菅流一路上夸口自己与府内相当熟络,倒也不尽是虚言,由他一出面就顺利获得转达引见,因此远子她们得以即时拜见伊津母的大巫女。
“自从爷爷患有痛风后,就由我代表向国长奉纳玉石。”菅流略带得意地笑道,“下次来玉造村吧,我会证明真正的勾玉——好到让你甘心割舍那把短剑。”
接着他态度一转,又对象子说:“请你也务必来本村,我不会向你要求交换物品,而是有东西想送你当礼物喔,应该有适合你的宝石……”
远子原本想跺脚,但还是按捺下来。
“有劳你费心,我必须表示谢意,不过为求慎重起见还是要再次叮咛,你对象子怎么献殷勤都没用的,因为她是三野最后一位奉祀神明的巫女。”
“你是指她高不可攀?”菅流露出刚刚在混混面前的大胆表情。
“我这人怎么说呀,就是情路愈坎坷愈爱走哪。”
说完,他就快活地笑着离去。
“怎么会有那种堕落男人呢?像他那样嬉皮笑脸的家伙最差劲了。”
远子为此怒气冲冲,象子却没立刻响应她,于是远子望着这位表亲静静俯下脸的模样,这才惊觉她其实真是个美人胚子。
虽然以往众人都未曾将象子与明姬相提并论,但远子还是觉得地貌美出众。不过象子竟在一提醒的刹那间,就当真变成了美女,为何会发生这种奇事,远子实在百思不解。
2
通过大门后,引路的老妇带领两人一直走向国长府深处,只见建有主房和回廊的中庭附近聚集着人群好不热闹,走到深处后就遽然变得寂静,唯有苍幽古木引入注目,还有一座水池,临岸的枯垂冬柳如幽鬼点缀着苍凉。来到如此僻静之处,老妇才终于表示抵达参访地点。
原来林荫中建有一座孤殿,能听见以指拨弹着若有似无的乐韵,那细微单调的音律应是发自一弦琴。
“夫人眼睛不便,又极度容易疲劳,不曾主动与人会晤,因此夫人既然愿意与你们见面,还请当成绝无仅有的特例才是。”老妇严肃地对两人说,“说话时请保持轻声细语、简单扼要,绝不可音量过大,只要低声私语夫人就能听见。”
两人点头答应后彼此对望一眼,觉得不管去哪拜见大巫女都从没好受过。进入微暗室内后一时有些不习惯,仅知道有个瘦弱的人影正在抚琴,于是少女们伏在地上行礼,在一阵紧张问安之后,只听见比她们的轻声细语还虚渺、一缕仿佛飞蛾扑翅的音丝飘传过来。
“欢迎来到伊津母,我是国造之妹,名叫丰青。听说三野陷入战火一事,真令。人痛心哪。”
远子寻思此人究竟多少岁数,因此凝视着落坐的丰青夫人。那是一双青白小手和苍薄小脸,看起来绝非惯于在日光下作息的形貌;她双眼紧闭,表情如睡着般捉摸不定,外表看似豆蔻之年,又像韶华已逝,从在薄暗中浮现的身姿和微弱的语声,远子实在无从判断她的实际年龄。
来自三野的两个少女在彼此补充、代为转达橘氏大巫女的话语后,象子总结道:“……因此我们才终于安然逃到这里。来这儿是为了求您赐予智能和力量,也是为了寻找橘氏支系中能打倒大蛇剑主的战土,并且找到玉之御统。还望您能指引我们。”
“是吗?……”仔细倾听的丰青夫人叹息般说着,思索片刻后,又静静开口:“能遇到橘氏族人真让我欣喜万分,虽然眼睛失明,但听力却比常人更敏锐,比起众人的眼睛所见,我能从听觉获得更多信息。我可以感受到你们俩的性情,象子小姐,你的语音仿佛春天巧啭的小鸟般讨人欢喜,还能掳获人心,一定长得很可人吧。”
象子不禁感到忸怩,脸上也绯红起来。
“远子小姐,你的声音恰似清水潺潺,能让人感受这份净澈而受潜移默化。清澈是一种强源,你们都具备茂木萌芽般的健康力量,我常深深觉得橘氏巫女就该有如此风范……不过即使于心不忍,我还是必须向你们表明这一遗憾的事实,其实我并没有继承橘氏血脉,而伊津母的国长家系中也不再有橘氏血脉。”
“天——”原想冲口说“天哪”的远子慌忙掩住嘴,好险没扯开嗓门。“——那么橘氏流落何方了呢?”
“流落在四方,而且从时间长河中断绝消逝了。”充满怜悯的丰青夫人轻声说,“伊津母并不像你们的国家有倚山屏障,而是船航过往频繁的国度。这里发生过无数次纷乱及战事,如今国内没有足以左右社稷的巫女存在。我适逢生长此家,不巧身体欠便,因此才奉命祭祀神明,但并没有能指引你们的力量。”
少女们一时无言以对,只感到浑身乏力,疲累到几乎想倒地不起,谁能预料会有这种结果?她们坚信只要找到同样血脉的氏族就能解决一切难题,因此才有毅力咬牙忍耐、搏命跋涉到此地。连派遣两人离乡的大巫女也绝不会料到同族之人竟在世上消失。
“没有任何人——任何橘氏后裔留下来吗?原本该守护的勾玉也不见了?”远子紧紧追问道。
“不,”丰青夫人轻声说,“不是这样,我认为并非如此。虽然不能十分确定,不过我耳闻过一些消息。”
夫人偏着头似乎想确认某事,一边说道:“那是昔日取代橘氏治理伊津母的一族,为了获得国君象征,谋夺勾玉时所发生的事。有人抨击夺得的勾玉其实不是真品,而是一位名叫栉明彦的橘氏族人巧于雕琢的赝品。国长当然对栉明彦大加谴责,还威胁若不献出真玉就将他大卸八块,于是一年后,放弃抗拒的栉明彦又交出勾玉,果然是一块珍宝秀玉。但是又有人指称那是假造的,他再度遭国长诘问,再重新献出勾玉,这回又较前次更为珍贵。据说栉明彦几次呈交的勾玉都青出于蓝,因此国长终于放弃严惩,吩咐他每年献呈玉雕。这位栉明彦,就是住在玉造村的玉匠先祖。”
这简直是旷世奇闻,在三野根本不可能发生,不过既然听说伊津母曾有这段过去,那么市集』:假勾玉充斥也不足为奇了。
这时远子突然咦了一声,喃喃说:“您指的玉造村……这么说来,那个叫菅流的人……”
丰青夫人听她提起,就说:“你们见过菅流了,真幸运,他是玉造村长的孙子,也是继承栉明彦后裔血脉的年轻人。”
“那种轻薄又没品的家伙竟然是橘氏后代呢。”远子对身旁的象子悄声说道。
不料象子竟没睬她,反而说:“原来是同一族的人,因此我才觉得他与众不同。”
远子用手肘抵了装腔作势的象子一下,象子仗着丰青夫人看不见也抵回去。
夫人隐忍笑意似的道:“菅流在伊津母可说家喻户晓,尤其在姑娘中没有一天不谈他的话题,他的声音——是带火花的。”
“若前往玉造村,或许会发现橘氏的勾玉,即使只能看一眼也有一线希望。其实我到目前仍不了解勾玉是什么,三野的勾玉已被夺走,原本应该是由姐姐来继承的。”象子如此说,丰青夫人就问道:
“关于玉之御统,你知道多少呢?”
象子困惑地肩膀一缩。
“我只知道是为了打倒剑主的必要神物,大巫女并没有多做说明,嗯——她认为我们到伊津母就会得知消息。”
“是啊……”隔了半晌,丰青夫人说,“我只风闻过过去的事情,是个微不足道的存在,能做的仅止于告诉你们勾玉的由来罢了,因为这个传说在伊津母也流传了下来。女神在地上将勾玉分给五个氏族——你们听过这个故事吗?”
“没有。”少女们一齐摇头。
“那是暗神创造火神却遭严重灼伤后,寻找隐身之处时所发生的事。女神在前往黄泉途中曾驻足思考:‘啊,我就要这样走向阴间,将邪恶之子留在阳世了吗?’于是女神重返地上,又创造了几位神子,让他们具有力量来镇伏邪恶之子的狂暴心灵,然后才又前赴黄泉。那时的众神子就是橘氏的始祖,女神将挂在胸前的玉串首饰分赠他们作为印证。这串首饰原本由八块勾玉连缀而成,就是所谓的明、暗、幽、显、生、婴、辉、暗。女神在拆散首饰时自身留下一块,辉神也保存一块,其余六块则分给众神子。其中一块是水少女在发现风少年时赠予他的信物,那块勾玉后来与少年化为一体,因此还剩五块勾玉,它们应该仍留在世上某处受到守护。”
提到水少女的传说,她们俩也耳熟能详,那位少女与少年正是真幻邦大王的始祖,而三野橘氏的职责就是守护历代王族。不过在听说自己必须寻觅的玉石,竟然与古老传说中紧系少女少年的勾玉相同时,令人觉得仿佛是一场梦。
看见两个少女略显茫然,丰青夫人就继续平静地说:
“所谓玉之御统,是指女神最初拥有的那串勾玉首饰,勉强也指将四散各方的勾玉再度齐集的神物。根据我听到的,只要拥有一块勾玉,就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若聚集几块则蕴藏了无穷威力,那或许能与火神诅咒的剑力相当,危险程度甚至凌驾其上。据说搜集四块就可让一切死亡,若能搜齐五块就能让一切复活。”
远子叹息着轻声说:“如果搜集四块勾玉就可让一切死亡……难怪大巫女认为那该属于战士所有啊。”
象子思索片刻后问道:“大巫女告诉我们五个氏族的所在地应该散布在丰苇原的各方尽头,也就是说为了获得玉之御统,就必须走遍这些国家逐一搜集才行吗?”
“的确如此。”
“这种事——谁能做得到啊。”象子惊愕道。她觉得从三野千里迢迢来到伊津母,已经像是花上一辈子的旅程了。
“我要去。”远子突然说,“只要能搜集到四块勾玉就好了嘛,搜集到的人就能成为战士了嘛,那么我一定会找到勾玉。”
“远子小姐。”丰青夫人惊讶地问道,“你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喜悦,为什么呢?”
“那男孩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因此这个任务必须由我来实行。”远子毫不迟疑地说。
“那男孩——你称小碓命①那男孩?我也想过剑主正是他。”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听过这位大王之子的名声,他曾杀死兄长并烧毁三野。”
远子不禁叹了口气,“是的——就是他,大蛇剑主也是他。”
丰青夫人亦叹着气,似乎开始感到疲惫,接着以难以听闻的细声说“真可怜”,又勉强提高声音对她道:“如果你想阻止小碓命,就必须尽快行动才行,大蛇剑的破坏力已开始扩大。小碓命比你们所想的还更近在咫尺,你们恐怕还不知道他从真幻邦出发西征的事吧?”
远子和象子果然大吃一惊,“这是真的吗?”
“他比你们迟约一个月启程,不过路径并不相同,他是沿着内海酉进,目前则更向西行,因为他奉真幻邦大王之命去镇压熊袭。”
“熊袭?”远子呻吟般说道,她似乎听过在最西端的偏远国度有这个部族。
丰青夫人痛苦地皱起眉心,继续说:“听说他只带了少数人手,在伊津母也有想将他除之而后快的人存在,因为这里也有支持大碓皇子的势力。然而这些讨伐者没有一人回来,听说有人目睹了雷电和火焰,然后化为一片焦野,烧得寸草不留——”丰青夫人连声咳嗽,于是住口不语。
远子觉得青白闪光仿佛从眼底苏醒般,不由得浑身发抖无法克制。
就在这时,先前领路的那位老妇早已按捺不住,从帷帐的另一侧出声道:“夫人,请歇息吧。这样下去若卧病在床,那可怎么行?”
“别说了,白女。”丰青夫人温和地责备老妇后,对远子她们说,“我常发烧,所以她才很担心。我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或许我是在等这一天来临,为了告诉你们这些事才活到现在……”
丰青夫人初次泛起微笑,然而那不是向人展现笑颜,而是让对方看了徒生感伤的表情。在明白谈话让夫人深感疲倦甚至发烧后,两个少女决定不再耽搁下去。
“我们会去玉造村,先在那里找寻勾玉看看。非常谢谢您的相助。”两人走出房间,就在即将离去时,丰青夫人努力挤出一丝声音说:
“请赶快去,远子小姐,你知道熊袭族的国家名称吗?”
“不知道。”远子对夫人的急切语气感到惊讶,连忙回答。
丰青夫人于是说:“就是夕日西沉的日牟加国②。”
①“命”是日本古代对神明或尊贤贵族的敬称,多加于名后。
②作者选九州的一处古地名“日向”(在宫崎县)做故事舞台,取了发音与日向相同的地名叫日牟加,九州在西日本的最远端,因此象征日落西沉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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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女为这两个不识相的少女逗留过久而愤愤不平,远子她们也担心老妇可能不会按丰青夫人之命去备马,因此向府内身份较高的侍从借来坐骑,所幸借来的马儿既健壮,毛色又鲜亮,满怀感激的两人骑马离开府邸朝玉造村出发。
经人指示,道路是沿河向南延伸至与山麓相连的地带,由于路途平顺宽坦,驱马前进实在分外轻松。她们无暇多言只顾匆忙赶路,因为丰青夫人的一番话让人满腹心事,连带着也没闲情聊天。
最让远子心乱如麻的,就是听见小俱那西征的消息。望着眼前苍山连岫,远子心想,在山岭的另一侧,他也正默默策马而行吧。听说小俱那只带领了少数部属,既然贵为大王派遣的大将,理当全副武装地好不威风,腰间绝对插着那把不祥妖剑……
不过,远子觉得旅途劳顿大抵相同,今天、明天或后天,将不再看见同样的景致,也不会得到一样安稳,感受到的唯有漂泊的孤寂。当远子想到自己在风吹雨打中仍只能勇往向前,而且小俱那或许也同样体会这种艰苦时,不知何故,她突然心潮激荡起来。
她浮现一种想法,直接翻山越岭立刻疾追他而去,不过这毕竟是鲁莽之举,因此还是打消了念头。雷电和火焰——她不是才听过伊津母的那些男人下场有多惨吗?远子认为现在的她不可能站在小俱那面前,也无法与他对等相见,至少必须获得能与他抗衡的御统之后才有机会。
真的——必须赶快行动才行。
无心路过河边几座村落,远子和象子终于来到山脚处,愈往深处愈渐狭窄的谷地间有一座村子,似乎就是玉造村。如何得知呢?原来菅流和几名年轻人正杵在村落人口的渡桥上,像是已等待多时地迎接两人。
“嗨,你们终于来了。”菅流走向她们,牵起象子的马辔。“欢迎你来,比我预料的更早到嘛。”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象子讶异地问。
“当然啰,我知道你们铁定会来,不过今天来的话,就更有赚头了。”
象子和远子不约而同地眨了眨眼。
另一个年轻人失望地说:“我不想再跟菅流打赌他钓女孩子的本事了,真是每个女的都乖乖听他的话。”
其他人也纷纷发起牢骚。
”好无聊,又亏本了。”
“这种事谁该负责啊?”
我们成了下注对象?竟然将我们当赌注——
无视错愕的少女们,喜滋滋的菅流忙着与同伴平分赌金。
“那么走吧,我家就在河川最上游。”
“你别误会了。”远子冷冷地说,“我们是受丰青夫人指示来这里,才不是为了追你而来。”
“你们想到我家做客吧?所以还不是同一码事。”
菅流不以为意地牵马走过渡桥,少女们只能随他而去,其他年轻人也露出好奇的神情跟随同往。
这是造玉工匠聚集的一座奇村,许多罕见的景物让远子们眼界一开。她们询问那座大馆舍是否就是村长舍宅,结果答说是雕玉工房。
四处放置的玉石随意刻成四方形,有的还雕了花纹。除了工房以外的成排民屋形貌无异,就连菅流介绍的村长舍宅也规模不大,但舍宅位在村中最里处,庭院直接连往苍郁森林,在进入林中小道的前端,可以看见一座小型鸟居①和小祠堂。
象子拉着远子的衣袖,悄声说:“鸟居那里有棵橘树呢。”
仔细一瞧果然没错,冬季也不曾枯落、至今仍绿叶苒茂的橘树,与守护橘氏的斋宫廷中栽植的古木相同,叶片下结着橙黄果实,此时若经树旁应可闻到清香袭人。如此想着,忽然觉得似有飘香袭来,远子感到心中刺痛,这橘香正属于三野,是三野的几许珍贵回忆,她从没想过自己也会眷恋斋宫,但如今那已成为心中失落的遥乡一隅。
“爷爷,有客人来啰。”菅流边大声说着边走进里门,不久又立刻出来。“伊良,知道爷爷去哪里吗?”
一个正在搬柴的中年妇女停下脚步。
“不知道,老人家说有聚会,已经——”接着一顿,就笑出来。“在你后面喔。”
菅流和少女们一惊回头,只见不知何时身后突然立着一位老者,虽然瘦削却骨架健朗,从那身形一看即知与菅流是血亲。高秃的智能光额、白眉怒竖的凶险表情,实在无法恭维是一张和善的面孔。老者一下子扬起拐杖,往菅流头上咚的敲一记。
“痛死了!”菅流立刻抱住头叫道。
“这只懒惰鬼,三天都没去工房,只晓得东混西晃,光在市集游荡,害我村长家的面子挂不住,还到处去兜售什么玉饰,成何体统?你这家伙除了会闹得鸡飞狗跳之外啥都不做,真是没药救的混蛋!”
“啊,您听说了?”菅流突然矮了半截。
“我在聚会上听大家念你念个没完,你也该替爷爷想想,这张老脸到底该往哪摆。你做出的东西要让人家能看,起码还得再等十年,雕出那种烂货还到处往脸上贴金,这可关系到全村的信誉。竟然做出对不起先祖的事,简直把我的脸丢光了。”
菅流更矮了几截,“可是,爷爷——”
“没什么好可是的,想反驳的话,先去雕几件像样的来再说也不迟。何况这次你还带了两个女孩,又在耍什么花样?只要老身这口气还在,就绝不允许你胡来。”
“不是啦,她们是巫女,是从三野远道而来的旅人。”
“你要说实话——”
“我没说谎。”
菅流大汗直冒地说明,避免卷进风暴的几位同伴满脸有趣地望着他匍匐在地不断讨饶。
“每次看他被修理就好爽。”
“只有老爷爷能让菅流吓得不敢吭声,不然无论是女人,还是打架、赌博,那小子都每场必赢。”
“但的确每次被老人家骂过之后,他还是恶性不改。”
“你等着瞧好了,爷爷一离开,他马上又当耳边风。”
远子不禁注意观看,果然责骂倦了的老人才转过身,菅流一派老实的表情就瞬间不见。
“你们就住在东侧那栋房舍好了,我会请伊良送饭菜去的。”
“我们应该郑重表明借宿的来意才是,刚才村长发了那么大的雷霆之怒。”象子忧心忡忡地道。
“爷爷是在发飙,年纪都一大把了——只要发火就会变老糊涂,”
菅流说着,突然又像维护亲人般继续道:“不过爷爷至今仍是伊津母最厉害的玉匠喔,而且还含辛茹苦地养我长大——我爹娘都去世了,就剩我这孙儿。”
就在远子暗想,那你为何不干脆听爷爷的话乖顺点,别让老人家大呼小叫的不是更好?这时,菅流似乎察觉她的想法般地笑了起来。
“不过我是个不肖孙,根本不想当玉匠。教人家花上整年工夫在磨一块玉,那可烦死了。”
其他年轻人带着得意的表情对远子说:“我们在计划弄一艘船,可不是靠国造大人那艘,而是想拥有一艘自家用船去买翡翠。”
他们开始谈论船事,那股热劲让少女们感到不可思议。在故乡三野,老人说的一切就是金科玉律,年轻人唯有默然遵从而已;然而此地民情的确大不相同,只见一群青春洋溢的面孔正在计划行动……
意气昂扬的年轻人群集着准备离开,远子连忙唤住菅流:“等一下,我们有话想和你说。”
菅流忙飞个眼色说:“伊良会照顾你们的,好好休息去吧,大白天提那种事乱没规矩的。”
“少胡扯了。”远子蛾眉一挑正想发作,又按捺性子问道,“那么你先告诉我一件事就好,那座小祠堂里祭祀的是什么?”
“原来你是指村里的守护神啊?那是我们的先祖栉明彦。”
“祭祀的神体是什么呢?”
“我不清楚,也许在祭祀他的爷爷会知道吧。”
就在一问三不知的情况下,菅流与同伴相偕离去了。
目送他们的背影,象子轻声对远子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认为那间小祠堂里放的是勾玉?”
“你认为呢?”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象子答道。
“橘氏真的风光不再了,守护三野的斋宫会毁灭,其他四个氏族也脱不了关系。我觉得或许我们橘氏现在早在这世上消失了。”象子时而停顿地幽幽说道。
两人来到房间,由那位叫伊良的温和妇女侍候打点,这时才终于宽心安歇。
“我们也不过才知道三野和伊津母而已,现在下定论还太早呢。”
远子说着,语气却显得无力。
来伊津母以前,她们都认为自己只是代为传命的角色,一旦替强大的大巫女传命给另一位大巫女之后,就能卸下肩上的重担,接下来只要等待这位贤者下判断或指示便一切解决了,连想成为战土的远子都打算只要随时听命行事即可。
然而事实上,伊津母的大巫女仅交代由丰青夫人继位后就溘然长逝,两个少女因此对前途未卜渐感不安。
象子又说:“这里既然没有大巫女存在,那我该怎么办?不但没有继续修行的方法,人们也不知该敬重巫女。没想到千里迢迢来此,竟会遭遇这种事。”
“那么由你来重新教导他们该如何尊敬巫女嘛,绝对没有人会不敬重一位真正的巫女。”远子试着说道。
“不可能,我还不能独当一面成为大巫女,至少该受过勾玉的秘密仪式后才有可能……不过姐姐曾经接受过仪式,原本那该属于她的任务,我只是顺应情势的人选。”
“别再提明姬姐好吗?”一想起她就令人悲痛,因此远子低声说道。
“远子一定不知道的,其实从小大家都这样教我,说为橘氏延续血脉是我天生的使命。在姐姐接受侍奉大王的宿命后,才反而安排我去当一个终生清净的巫女。但就算我想成为巫女,现在到处都没有可以效法学习的对象,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啊。”象子抱着膝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