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子心想的确如此,于是避免继续这个话题,改谈眼前最重要的问题。
“总之,照丰青夫人的说法来看,那座供奉先祖的小祠堂里放有勾玉并不奇怪,我们别拖延时间,必须赶快去确认才行。”
“你是指去向那位老先生借祭祀的神体来看吗?”
两人不禁面面相觑,她们都对村长的第一印象感到胆战心惊。
“……他该不会拿拐杖敲我们吧?”
“老人家应该不会听信我们的理由,依我看,他根本就不可能说出神体的真面目。”
两人绞尽脑汁想尽各种借口,可是每个主意都不尽满意。
远子最后终于说:“等大家睡着后,我去小祠堂瞄一眼好了,虽然不好意思,但也只能如此。”
“那么你发现勾玉后,打算偷回来吗?”象子如此一问,远子就沉吟说:
“这个嘛……到时候再想了,首先问题在于那里到底有没有勾玉才对。”远子说着,突然留意到一个状况。“可是要如何辨别那块勾玉是真是假呢?”
于是,象子抱住头。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嘛,不过……听说橘氏的勾玉会发光,会为有缘的玉主散发光芒,而且……”象子话说一半就陷入思考中,突然死心般道,“真没办法,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夜阑后,就在当空细月渐沉的时刻,远子和象子怀着歉疚来到户外,虽然春日已近,深夜仍清冷逼人,吸人的气息如锥刺着胸臆。寒意中不禁缩起身的少女们,蹑手蹑脚走在星光点烁的夜空下,然而日寸机真不巧,此时她们与偷偷摸摸返家的一位仁兄在木门前撞个正着,原来正是菅流。
“这时才回家,你是怎么混的呀?”远子忘记自己的处境,不禁小声责备他。
“原来你们为了跟我私会等得不耐烦啦?还特地出来迎接,真是失礼失礼。”
“哪有姑娘会在大半夜出来迎接私会的男人?”
“我就认识好几个喔。”菅流若无其事地说,“你既然表示有话要说,一般就指这个意思,不是吗?”
为之气结的远子嗓音不觉大起来,象子扯扯她的衣袖,代为向前:道:“我们要说的不是那些,而是想告诉你,我们的祖先都背负着同样使命的事,还请你态度正经一点才好。”
菅流于是眯起眼睛,“在月光下,你变得更美了,今晚连月亮都被你比下去。”
象子简要叙述了勾玉传说的经纬,原本以为如此简单带过会让菅流难以信服,不料他极为爽快地点点头。
’“如果这样,我去打开小祠堂好了,还真想亲眼瞧瞧那么神奇的勾玉。爷爷说看了眼睛会瞎掉,但我想是在唬人,反而觉得那玩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没关系吗?”简直难以置信的远子如此问道,菅流就冲着她一笑。
“等爷爷归天时,就算我有一百个不愿意也非守护勾玉不可,所以总有点资格瞄它一眼吧?”
三人来到森林,那是一片不知危机潜伏于何处的幽暗,倘若少了菅流相陪,又在缺乏灯火的情况下,绝对无法踏进林间。菅流连地面何处藏有容易绊脚的树根都摸得一清二楚,在逐一告诉她们该留神的地点后,终于带领少女们安全抵达小祠堂。
菅流将手按在门上,说:“那么,如果我失明了,可要有人带我回家喔。”
他的语气有恃无恐,然而门扇似乎牢牢紧闭,之后让他不得不又摇又敲地奋斗了好一阵子。
森林中充满寒气,令远子边跳脚边问象子:“你有没有带打火石?”
象子回答没有,远子又问菅流,他也答说没带。
“我们都做同样的傻事,在这里摸黑还不带灯火,这下子该怎么行动呢?”
“你们笨就算了,我可不傻。”门扇发出一声惊人巨响后,菅流说,“这里有光喔。快来看,门开了……这扇门若重新装回去可要花好大一番劲呢。”
菅流的手上有某种东西开始散发光辉,将他的脸孔照亮,而那张反光生辉的面孔又与光亮一同探进小祠堂中,接着他说:
“你们看,果然有勾玉——真是精美极了。伊津母的勾玉一定全都仿效这个玉型制作的。”
“菅流,你手上发光的是什么玩意啊?”象子颤声问道,她震惊到连客套都忘了。
“这个吗?是娘给我的。虽然它会发光的事必须保密,但有时候倒还很管用呢。”
“它才是橘氏的勾玉喔。”
“咦?不会吧,爷爷从没提过呢。”
“那是橘氏的勾玉没错……我知道的。”象子更加颤声强调。
①立于神社入口并象征神域之门。
4
少女们凑着脸观看,只见菅流纤长骨感的手指所衬托的掌上,放着一件细致闪耀的物品。的确,此物的外形较小祠堂的勾玉稍欠弧度,形状类似兽牙,绚灿的色泽美得令人陶然心驰。光源中心宛似水润翠叶,又如五月阳光透现在嫩叶上散发着清辉。这不是一块凡玉,即使极品翡翠也难胜这块神物所蕴宿的泽采。
“家里只称这玩意叫婴玉。我好惊讶啊,这真的是属于巫女的东西吗?”菅流的脸上流露出不下于少女们的惊异之色。“可是,我们是为了将它交给新嫁娘才保留下来的。所谓婴玉,就是授子用的护身符,如果生下男孩就传给儿子。爷爷和爹都是这样继承的,虽然据说这是祖传之物。”
“可不可以借我拿在手上呢?”象子拜托着。
菅流随意递给她,婴玉在少女掌心泛光片刻后,不久凋萎似的渐失玉泽,周围又恢复原先的漆暗,寒气显得更冰冷刺骨。
“怎么回事呢?象子明明有修行过。”远子不禁说着,于是象子沮丧答道:
“这块勾玉的主人不属于三野橘氏,必须是伊津母人才行。”
远子抱着一线希望同样尝试一遍,然而嫩叶般的光辉在她掌上迅速消逝,徒留空虚的残像。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凭什么菅流这种人比我们还有力量?”
菅流仿佛炫耀似的将重新发光的橘氏勾玉取回手里,耸耸肩。
“就算问我也无法解释这种怪现象,不过它会发光没什么大不了,又不会起任何作用。”
“作用可大呢。这块勾玉很重要,因为需要靠它串成玉之御统,没有勾玉就不能与大蛇剑主对决。”远子激动地说,菅流就搔搔头。
“我真不明白授子用的护身符为何可以在对决时派上用场,不过这么说来,你很想要它啰?那么早点讲就好了嘛。”
“是啊,我很想要。”远子挑衅般地说,“短剑给你,跟我交换吧。还是随身附带的其他东西也可以,将勾玉给我吧。”
“不行,远子。”象子轻声说,“不会发光的勾玉没有力量,就和大王取得的三野勾玉一样。”
远子不由得蓦然住口,菅流微微一笑。
“你们两位不必想得那么严重。要出让婴玉很简单,只要有谁愿意替我生儿子就成,婴玉应该会为她大放光明——那么,要不要试试看?”
远子一听之下,觉得再没比这句话更恶劣到极点的,在盛怒中,就连原本冻僵的身体都霎时烈柴燃烧般火烫起来,然而难得的是她竟没有痛斥菅流一顿,只是不再多说就选择径自离去。
“等一下,远子。”
象子慌忙追着在黑暗中跺步离去的远子,只留下浮现在勾玉光辉中脸上略带后悔的菅流,因为他必须独自将撬开的门重装回去。
不曾合眼的远子边凝望着灯火微照的天井,边聆听小鸟啁啾盈耳,不久她听见前房有动静,就轻轻拉开一道门缝,只见离开主房的老村长已缓缓踏霜走向有小祠堂的森林。她又转头望着象子,但见沉睡中的少女寝息均匀,似乎不曾受到扰眠。远子避免惊动她,静静穿整衣衫来到房外。
若想知道菅流在何处打盹,不需花太多脑筋,绝对是在装设板门的那座木门附近角落。结果不出所料,远子从门口窥见他倒在门边呼呼大睡。她不禁略微迟疑,又下定决心走进房间后将门关上。
“菅流。”她轻声呼叫,可是青年完全睡死,怎么摇也不睁眼,最后远子十分淑女地踢他一脚,他这才微微张开眼缝。
“……谁啦?”
“是我,远子。刚才真对不起,我来是还有事想跟你谈。”
“原来是小不点儿。”他发出含糊的声音翻过身仰躺着。“公鸡都报晓了还敢偷袭男人睡窝的,就只有你唷。饶了我啦,怎么这样死缠烂打呢?”
“可是时间很紧迫呀,小碓命已经出发前往日牟加了。”
“小碓命……这名字我听过。”
“就是杀死皇兄大碓皇子,又将三野烧成灰烬的大王之子。”
“是啊,我知道。”菅流努力让睡昏的脑筋灵活起来。“我也认识支持大碓皇子的人,那家伙说要去讨伐,结果好像挂了——”
“都是大蛇剑害的。小碓命变成祸患的理由,就是因为他接触不该掌控的剑力才招致这种后果,非得解决他不可。可是如果想打倒剑主,就唯有靠搜齐勾玉才行。拜托你,菅流,请助我一臂之力。”远子仿照母亲真刀野常有的端坐姿势,说:“菅流的勾玉只能为自己发光,因此我希望你能与我同行——前往日牟加国,希望你可以和我一样成为拥有玉之御统的战士。”
“你说要去哪?”
“日牟加。”
“那不就是最西端?”
“是啊。”
“不成。”菅流闭着眼睛,不假思索地说,“我呀,宁可将这玩意快点送给有缘人,换句话说就是想早点娶亲,你懂吗?村长家里就剩我一脉单传。别瞧我这副德行,不但要安家,还得逗老人家快活才行。
与其当战士什么的,我认为安家更重要。”
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菅流才破天荒讲出一串大道理,远子为此愤愤不平。
“你明明还吵着说要出航的。”
“那是我的事业,而且出航是前往高志国,跟日牟加方向相反呢。”
菅流翻转过上半身,从正面直接窥视端坐的远子,此时他已完全清醒。近看之下,菅流的眼瞳与发色同样略呈淡色,眼神像是清邃的茶色。
“别去决斗了,这跟你的形象不合。为什么你的神经绷得这么紧?我简直不忍听你说什么砍啊杀的,女孩子最重要的是温柔,只要再过一阵子,你也会变成不错的女人——”
“真巧,我并没打算变女人,尤其不会变成你喜欢的那种类型,所以随我爱讲几次砍啊杀的都可以。”远子回望着菅流说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除掉小碓命,这个使命比我自身还重要。我每晚都不断思考——绝不能安于现状,在打倒他后,我一定能找回自己,也找回小惧那……”
声音哽咽的远子突然咬住唇,暗讶自己在无意间竟然心绪起伏如波涛汹涌。
“究竟谁是小俱那?”远子缄默不语后,菅流又问,“是心上人?”
“不是……”远子摇摇头。
“对喜欢的人就说喜欢,这样心情会舒畅得超乎想象。”菅流仿佛开悟她似的说道。
小俱那就是小碓命,虽然是远子最喜欢的对象,但也是最憎恨的冤家,因此她现在无法表明这种左右为难的情结。即使说出来菅流可能会理解,然而她毕竟无言以对,只能抑制不住地任泪倾落。
“喂喂,拜托别一大早就掉泪。”菅流手忙脚乱地重新坐起身。
“这样今天一整天不都泡汤了?我最受不了惹小鬼哭了——虽然常逗女孩哭。别这样,是我不好。”.
远子避开他仿佛想擦拭泪水的手,只再问一次,“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去日牟加?”
菅流就以温和却坚定的语气说:“抱歉,小不点儿,我还是娶亲重要。”
就在茫然中已过正午,许久不曾哭泣的远子脑袋阵阵抽痛,无精打采地走向村郊,她不想被象子追问,因此在那里徘徊不去。她望见近桥处有十几个姑娘,本来不以为意正想走过,岂料她们挡住远子去路,嘈杂着一拥而上,不觉间就将她带往沿河的林荫下详细质问。
“你呀,就是自己送上门想做菅流老婆那个黄毛丫头的伙伴吧?
想请教请教你们,到底是打什么鬼主意啊?”
“自——自己送上门的老婆?”这是远子的语汇中从未出现过的字眼,而且这群姑娘气焰嚣张,让她不由得想退缩。
“是啊,你们穷追菅流来到玉造村,让附近村民为此议论纷纷,连在市集发生的事都传遍了全村,所以我们身为代表的,想来奉告—点意见。”
“可不准你们这两个异国人随便来跟我们争哟,菅流是大家的,休想抢走他。”
其他四五个姑娘也同时叽呱抗议起来,远子的耳朵简直不知该听哪边才好。
“等等,大家不要一起说!”远子大吼一句,让全体鸦雀无声后,又说,“换句话说,你们是因为认为菅流在对象子献殷勤,才会不安,是吧?而且还认为象子是个美女,所以有可能嫁给他,对吗?你们放一百个心好了,因为象子是巫女,她的身份是侍奉神明的,不能成亲的。”
“这种事谁敢保证呀,她随时都可能改变心意,而且又借住在菅流家,绝对不会有好事的。”
所以我才讨厌这种不知道巫女是什么的国家……
感到厌烦的远子说:“你们那么不甘心菅流被人家夺走,那为什么不叫其中哪位快去掳获他的心呢?那个人明明整天只顾想着娶亲。”
最初说话的那个姑娘答道:“菅流总是坚持说要娶丰苇原第一的女子为妻,我们都了解自己有多少分量,所以只要他对我们温柔体贴就好了,并未想过要成为他的对象。可是,若说跟你来的那种黄毛丫头是什么丰苇原第一的话,我们可是绝对、铁定拒绝接受哟。如果他们真的打算成亲,我们拼了命也要阻止到底。”
远子逐渐感到虚脱起来,“我觉得这种话该去对菅流说才对。”
“不用你指点,我们正忙着找他呢。”
娘子军于是卷起一阵沙尘扬长而去。远子偏着头,担心她们该不会又卷土重来,因此悄悄走向归途。
返回村长舍宅,只见无所事事的象子正在房间,还垮着一张脸。
“没有一大群女孩从村里来吗?”远子问着,她就爱理不理地答道:
“谁知道。怎么了?”
不知何故,象子的语气似乎带点火药味。远子又偏起头,猜想她今天是否哪根筋不对劲。然而彼此沉默牛晌后,象子终于说出理由。
“你从今天早上就怪怪的,好像在躲我。明明有事情想找你谈,却摆出那种态度,害我都不敢提起,总是在最需要找人商量时,才不管人家死活。”
远子这才涌起歉意的心情,“对不起——我必须将头脑冷静下来,昨夜想太多了才会如此。”
“昨夜我也反复思考了许多事,想和你谈的就是那件事,我是说——”象子用稍显含混的语调说道,“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大巫女了。你看过那块勾玉,伊津母自有本地传承勾玉的方式,无论如何累积巫女修行也不能让它发光。那是我看到远子在丰青夫人面前,声称要自己去找玉之御统时才恍然大悟的,对我来说这任务不可能达成,因为我受够旅行了。希望你能了解,我需要的是安定的栖身之所和平静呀。”
逐渐领悟到象子想表明的心声后,远子发觉自己口中渐带干涩。
“我也想安定下来平静度日啊。”
“可是远子不同喔,你能翱翔自如,仿佛一阵风般毫不迟疑。我就不行,能抵达伊津母已让我精疲力竭了……假如想住在此地,那么不得不学习这里的风俗民情,因此我想留在这里学习。”
“你的意思是不想做巫女了?”远子忍不住质问她,又战战兢兢地问道:“难道你打算——照菅流说的——继承那块勾玉?”
象子的脸颊上霎时染起一片红晕,不过仍大方地说:“不是勾玉的问题……不,或许一样。我想恢复最初受教时接受的认知,为橘氏延续血脉。不论是三野还是伊津母的橘氏,虽然如今已细分成不同支脉,不过若能融合,或许会衍生出不同的宗流喔。”
远子以从小到大最震惊的眼神,仔细盯着这位与自己同龄的美貌表亲。两人血缘如此相近,彼此却像生长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从未遇过这种天大隔阂的远子简直吓傻了。
原想对象子说“你这样做,那我该怎么办?”可是又觉得如此反而阻挠人家实现梦想,因此远子就不表示意见了,她认为象子是正确的——至少采取正当手法向菅流求取勾玉,何况玉主也希望如此,两厢情愿实是美事一桩。
“如果你真想成亲,就去达成心愿吧。”远子边说着边想,若让刚才的娘子军听见这句话,自己可能真会被五马分尸了。可是,除此之外又能说什么呢?象子一听就露出粲然笑颜。
“你不反对真是太好了,我先前就想对你说——只是觉得这样过意不去。”
“没这回事,你应该要有自己的主张,希望你能做出最好的抉择。”
心情沉重的远子只能面露微笑,不过就在听到下一句话时,她终于被彻底击垮。原来连耳根都羞红的象子对她说:
“还有——就是——今夜,我们分房睡好了。”
“你怎么了?走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日暮时分,远子听见有人在唤自己便回头一望,原来是总和菅流搭档的五六名损友正聚在一起,不过独独不见菅流身影。
“菅流正忙着躲那群母老虎,真想瞧瞧他今夜如何平安逃回家。
唉,自作孽不可活。”
另一人露出充满好奇的神情,对远子说:“喂,听说你拜托菅流一同去丰苇原的最西端?”
远子心想那家伙还真饶舌,却没力气隐瞒地道:“嗯,是啊。不过他立刻拒绝了。”
“菅流一直烦恼到下午,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不可能。”远子稍显惊讶。“他两次都坚持说娶亲第一呢。”
那名年轻人笑了起来,“那小子总是将娶亲挂在嘴边。你别放弃,要加把劲才行,因为我下注你会赢,我们在押宝,赌菅流去不去得成日牟加。”
远子暗想,真是一群没记取教训的家伙。“如果不想赔本,最好重新打赌哟。菅流这次绝对言出必行,因为象子已经考虑不做巫女了。”
年轻人们于是面面相觑。
“这样赌注不妙啰。”
“可是,若让那群姑娘知道,绝不会善罢甘休。”
就在一伙人纷纷动摇中,唯有赌远子会赢的那名年轻人不为所动,他充满自信地对少女说:
“我不会撤赌的,你知道为什么菅流是伊津母最有名的男子吗?因为全国都没人像他那么会打架和有女人缘,也没人跟他一样就是拿老人和小孩没辙,你等着瞧就知道了。”
虽然那名青年为远子打气,不过她还是无法完全信以为真,愈回想与菅流交谈的内容,就愈加肯定他会选择与象子成亲,连自己来看都觉得象子较有魅力,因为无论如何,她在提出成亲时能付出或给予菅流的条件都好到无话可说。与象子相比之下,自己能做到的唯有恳求对方助一臂之力而已。
虽然我全心全意追寻小俱那,却不该以为所有人都该依照我的想法,当然了,这世界又不是只为我而转动。
放弃的感触的确苦涩难耐,但与此同时,也是向退而求其次的目标迈进的出发点。个性豁达的远子将失望化为投入新行动的力量,无论谁做出什么举动,唯有自己绝不受任何坎途动摇,必定继续搜寻勾玉的旅程,相信终能追到大蛇剑主。若是这样,自己单独去完成使命不就好了?远子从一开始就不曾受人指使,全凭自己做主,今后的行动也将会如此。
至少已经确切找到了一块勾玉,实在该庆幸了。虽然不能将它留在身边,不过也别为此烦恼,还是要尽速启程前往日牟加才行。
远子抬起头,感觉心情终于舒畅多了,于是决定回村长舍宅先好好补眠,因为昨日几乎彻夜不曾入睡,为了新旅程的确需要养精蓄锐才行。
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远子踏出产外的时间几乎与前一晚相同,不过并没有前日的寒意袭人,只是她心境有别,因此格外感到暗夜寒冷,黑黝黝的民家和林木的蹲伏姿态显得异常凄清。远子心想,无论如何要先打起精神朝沿海街道出发,于是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远子,你打算不吭一声一走了之吗?”
冷不防背后抛来这句话,让远子吓得魂不附体。回头一看,正是象子立在身后。
“你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你想离开,我也一起走,我才不想留在那间屋子里。”快步走近的象子说道,这让远子更诧异了。
“究竟怎么回事呢?你不是应该和菅流——”
“那个菅流,我修理过他了,连甩三巴掌——左右再加一记。那人竟然大言不惭说我只算是人选五名中的候补。”
远子听得一头雾水,于是象子更愤愤地道:
“就是娶妻人选的候补啦。他竟然取笑人家,绝不原谅那种烂人,我还是比较适合做巫女,谁想去成亲呀,只不过一时失心疯,才变傻瓜的。”
就在远子还来不及将张开的嘴巴合拢时,象子乘势催她一起走。
“这样真的好吗?你不是说厌倦旅行了?我要去的日牟加还不知有多远,而且你连行装都没打理呢。”
“没关系,我只想离开这个村落,在伊津母找个能安顿的地方。
我想靠自己找——应该能找到。”象子说着看看远子,在月光下微微一笑。“比起你单独前往日牟加的毅力,我的决定是多么微不足道。你很坚强……所以我也不想依赖人而自力更生。”
“象子,你真的不要紧吗?”
“嗯,没问题。”象子坚决说道。
忽然间,远子觉得留下这位表亲实在万分不舍。
就在此时,仿佛是黑暗发出不可思议的低语声。“请恕在下多管闲事,如果方便的话,是否可请象子小姐暂居国造大人的府邸呢?”
“你是谁?”
少女们睁大眼眸也不见有人,就在渐感毛骨悚然时,忽然朦胧中出现一位男子身影。看不清的原因是对方身穿黑衣,不过举止和声音皆透露出此人行事十分练达。
“在下是丰青夫人的‘耳从’,夫人表示想知道两位在玉造村寻玉的情形如何,因此命在下昨日启程来此。”
“你是……丰青夫人的耳朵?”
远子和象子惊讶地望着他,这位不算老成的男子态度十分认真。
“夫人还吩咐,象子小姐若有意找寻安身之处,盼能来国造大人府内小居。希望小姐能以三野最后一位巫女的身份,与闻风度日的夫人彼此切磋学习、增广识闻……”
“啊,真是与有荣焉,实在求之不得呢。”象子语气充满欢喜地说,“若在丰青夫人身边,或许可以继续修行,而且又能照顾夫人。我在三野时,曾在性情难测的大巫女身边随侍好些时日。”
“夫人必会十分欢喜。”这位耳从高兴地说道。
远子暗想夫人真是大好人,心情不禁为之一松,如此象子也能确保安全,只要跟随在丰青夫人身侧,远子就大可放心了。
“太好了……”远子由衷地说着,耳从向她道:
“远子小姐,夫人也得知您将奋不顾身前往日牟加,因此嘱咐在下传达一事——希望您能不畏艰难,在当地寻得勾玉及玉主的支持。据说当地的那位女子是举世无双的伟大巫女,在她记忆里仍保留从远古至今所发生的一切事迹。”
远子在东西向延展的街道上与象子和耳从告别后,已是白昼重现的时刻。她独自继续在道上行走,眼前松林消失处出现的,是一片照阳清耀的海洋。小渔舟乘风划向如弯弓延伸的峡端,好一幅炫目爽然的晨港光景。就在她眯眼眺望海景时,发现有三名年轻人伫立在蔚蓝海湾前,其中一人正是菅流,站在他身旁的那位身躯矮小的男子笑看向她挥手。
“我赢了,果然不出所料吧?”原来是赌远子会胜的那名年轻人。
“我也是赢家,所以我俩平分了赌金。”另一名略胖的年轻人说道。
远子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来到他们面前,抬头望着菅流。
“真是被你打败了,象子说绝不会原谅你的。”
菅流并不正面响应,只说:“我有诚心向她解释,不过彼此见解不同也没办法。我要跟你去日牟加喔。”
远子将眉头一蹙,“大丈夫一言既出,就别轻易变卦。孝敬爷爷的事该怎么办?还有娶亲呢?”
“西国应该有美人吧,既然要娶丰苇原第一的娘子,就必须增广见闻才行,不能只限定在伊津母。”菅流以吊儿郎当的语气说道。“有你这种人同行,我真不放心。”
菅流将前发向后一拨,“你说得没错,不过我会划船,怎么样?如果从海港前往,到日牟加的路程就能减半,甚至只剩三分之一,这样你还要独闯山道吗?”
船——这项出其不意的提议,让远子不免心中一动。
“真的可以出航吗?”
“一般来说女人不能上船,因为会招惹海神发怒,不过若是小不点儿就——”
“是啊,我就没问题了,海神才懒得理我呢。”远子干劲十足地说道。
希望霎时涌上心头,能坐船去——多美妙的点子啊,倘若比照从三野来此地时那样翻过崇山峻岭,非耗上数个月不可。
“让我上船吧,我愿意一起去,如果能尽早抵达,那就太感激不尽了。”
“就算海路也是危机四伏,绝不能掉以轻心,这就好比一场赌局,尽管如此,你还是不想打退堂鼓?”
“不想。”
小个子的年轻人开朗地说:“别担心,我们也随菅流同行。原本有更多人想参加,不过是我们赌赢了才有权利出海。我的名字叫扶锄,他是今盾,只要有我们三条好汉在,任何海啸风浪都不怕。”
远子倒吸了一口气,“你们去真的也没关系吗?难不成连你们也是为了寻找美人?”
“你真傻。”扶锄笑起来。“只要是男子汉,谁都想找美人。不过也不单是美人重要,其实只要有机会能证明自己的能力,随时都想跳出来大显身手。在划向未知国度前,我们这群死党可没人会漏掉编个好听借口的。”
5
一行人不停滚动着圆木将船推向岸边,扶锄提出了让大家不安的问题。
“菅流,可是在光天化日下带走这艘船好吗?我们还没成为船主,不是吗?”
“别穷操心了,一定没问题的。不管它要浮要沉,从今天起船就是我们的。”菅流随意答道。
“你安排得真周到,到底是怎么得手的?”今盾问道。
“没什么,付过代价了。我奉上一块完美无缺的好玉,现在想必已送到国造大人那里了吧。”
远子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你献出去的玉石,该不会是那座小祠堂的……”
菅流望着她诡笑一下,“你看过小祠堂里的东西吗?没看过对吧。我也一样。大抵那间祠堂里是否藏有东西,谁都不知道,我想有没有玉石结果还不都一样。”
远子半晌无言以对。就算胆大妄为也该适可而止,这名青年究竟哪来的熊心豹子胆,她真是完全猜不着,她甚至暗想,这种人该不会摇身变成大恶棍吧。
“……若让爷爷知道,下次一定不会轻易饶恕你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菅流更使劲地推船了。“我不认为这样做不对,那间小祠堂应该是为了让大家对真勾玉转移注意才存在的,先祖刻制假玉的原意也是基于这个道理。既然能带真勾玉离开伊津母,就证明村落不需要守护的玉石,假货又能物尽其用,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经他充满自信地一提,远子也不得不认同他言之有理。青年打开微汗的衣襟,只见颈间露出一条紫线,上面悬挂一只小袋,原来他将母亲所给的勾玉一直带着从不离身。远子边望着勾玉边想道,菅流的自信其实就是玉主的自信,她对自己无法拥有这种自信感到有些落寞。
远子将注意力从勾玉转向船,这是由樟木制造的坚固船身,据说能容八人乘坐。船首描绘的曲线优美,前进速度看似极快,船舷有赤色漩涡花纹为标记,以祈海神庇护。
远子心想,赞扬这艘船或许能让旅程一帆风顺,因此她在上船时大大称赞道:“真是一艘好船,不管是形状还是规模都很精良,我们一定能平安出航。它有船名吗?”
“有啊,叫小俱那号。”
远子连忙眨眨眼眸,望着菅流,“你在消遣人啊?”
扶锄插嘴道:“怎么了?这名字很不错啊。”
远子突然径自笑起来,“原来我是坐小俱那号出航呀,真好笑呢。以前在家乡的府邸时,我和小俱那从没看过海,可是喜欢用木头做船来玩,还做了远子号和小俱那号到附近的小河放流,相信会一直流向大海。我想起来了……害怕失败的小俱那总是做比较高难度的小船,因此一开始通常是我的船漂得较远,不过不久再看时,还是小俱那号平衡较好,而且不会进水。那时我总觉得不可思议。”
远子会心一笑,“他从没受人指点,是靠自己摸索造船技巧呢。
我一看觉得没意思,就说不做船了。”
注视着涌向船舷的海波,远子想着今日正是衔接那天的情境,也就是两人坐在小河畔的草丛中,瞪着大眼目送木船漂离的那场遥梦的延续。
“我头一次看你有这种表情,很不赖喔。”菅流边划着桨边说,“小俱那是你的童年玩伴吧?”
“……嗯。”远子一时惊觉自己沉湎于回忆中,因此窘迫地含糊其辞。
扶锄朗声说:“再没有比童年玩伴的恶缘持续更久的了,像我和菅流就是这样。人啊,就算长再高,本性还是不会变。”
“也有人会改变……”远子幽幽地说,又默然不语。
她按住随风拂逸的发丝,眺望着船航波纹,只见离岸愈渐遥远,小俱那号终于航向无际的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