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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赤子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1

四人意气风发出航,天候却仿佛想教训这种苟且态度,准备稍稍还以颜色,才持续不到两日晴朗就变天,船只因此无法出海,最初的十日中只有三天适合航行。

焦躁不安的远子甚至表示还不如徒步更快,但在尝过高浪差点打翻小船的教训后,就不再有异议了。尽管她有自信绝不会惹怒海神,但还是明白不该乱出主意。

这个季节出航尚早,又是冬春交替、乍暖还寒的时节,因此易生暴风雨。然而一旦结束就风平浪静,连日和煦快晴,于是船只在海面上破浪前进,一口气骋越海峡,再见到陆地时已是冬影无痕,四处覆盖着浓翠茂木,仿佛不曾有寒冬造访。

“我曾听说极西的国度叫做诡火之国。”菅流一派轻松地说道。

“山里燃火、海上浮火,冬季也炎热,地面还会发出呜叫,连小孩都相信那里不是人住的地方。”

“山上有火还能理解,为什么海上也会起火呢?”远子问着,于是扶锄代答道:

“我也听过,那叫不知火①。西国的海水在不见月影的夜晚会燃烧起来喔。”

“怎么可能?”

“我说真的。”

稍显不安的远子静默不言,突然觉得自己该不会来到连常理也说不通的穷乡僻壤吧。

“讲到水,我们的存水快见底了,差不多该考虑在哪里靠岸才行。”务实的今盾窥望水坛说道。他不担忧海水燃烧的异象,只关心是否有水解渴。

“我想该是上陆的时候了。”在船首熟练维持船身平衡的扶锄说,寻找供水地是由他负责。

“绕过峡湾找个停泊处吧,可是不知道是否有村落。”

“——地面会发出什么样的呜叫?”远子又问,可是忙着将船划向岸边的三人却没空搭理她。

没过多久,眼前的峡湾转为高崖耸立,小俱那号在避免触礁中缓缓靠岸,茂密的森林经阳光返照在充满光泽的润叶上,连树形都明晰可见,真是生趣盎然的森林啊——远子兴奋地眺望景致,船首的扶锄大声说:

“看到人了,果然有村落,他们一注意到这艘船就蜂拥而来——”

远子也急忙望去,只见小俱那号前进的对岸崖上聚集了一群男性,正指着船交头接耳。

“好像有点不妙。”扶锄话刚说完,一枝箭就划空飞来,紧接着数箭齐发,瞄准船身如暴雨直落。

“岂有此理!”菅流大吼说:“我们的可爱小舟有哪点看起来像军船?”

“都是你长得一脸凶相,再笑开点啦。”

“冲着那群混蛋哪笑得出来!”

“我懂了,他们认为你是来抢人家姑娘的。”

就在菅流和今盾你来我往时,箭雨仍不断落下,扶锄抱头叫道:

“左舵、左舵,这样不行,我们要是上岸准没命。”

菅流粗暴地将船转向,小俱那号险些倾倒,远子也一头撞上船缘。

待船离岸后,停止射箭的村民仍逗留岸边不去,一直紧盯船踪——似乎要他们休想再靠近半步。

“真意外。”菅流开口说:“假如组成船队冲来,他们会还以颜色也不奇怪,可是我们才只有四个人。”

“该不会受过什么惨痛教训吧?”

“也许吧——如果小碓命等人来过,或许就有可能。”

“总之非找到水不可,缺水我就没有办法。”今盾坚持说道。

“当然要靠岸,如果他们以为我们像苍蝇那样轻易就能赶跑,那就大错特错了。”奋力划桨的菅流说道。

他们绕过峡湾前端,并在另一头将船靠岸,小心翼翼停泊在不显眼的岩下,边留心四周然后横越海滩上岸,来到森林边后,扶锄回头说:

“我和今盾到那边去找,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发现泉水。”

可是菅流摇摇头,“不,我们最好别分开行动,这座森林感觉阴阳怪气的,而且就像远子所说,我觉得事先了解一下刚才那些村民的攻击原因也好。”

“你是说要向给我们苦头吃的家伙请教吗?”

菅流笑眯眯地说:“有道是问乃一时之耻,不问是一生之耻——”

就在他话未说完时,从森林暗处突然出现七八名男子,他们的眼神全都阴冷无情,各自手中握着棍棒斧头。

菅流便朝他们下巴一翘说:“看吧,要不要问问?”

“说真的,这座森林讨厌极了。”

觉得胃痉挛的远子屏住气,只见对方二话不说就攻来,三名年轻人也敏捷反击。今盾及时举起水坛往身旁男性的头顶砸下,菅流和扶锄也如风闻般都是惯于打架的高手,平日的拳脚功夫在此展现无遗,远子也暂时取出短剑摆好架势,却没有轮到她出手的必要。如此看来,菅流的确武艺精湛,绝非仅在市井吹嘘而已,胜负在转瞬间立见分晓。

“好了。”菅流确认清楚对方全数倒地不起后,就说:“让我来仔细问问原因吧。大叔,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找我们麻烦?这岂是待客之道?”

被菅流揪住衣襟一把提起的男性呻吟说:“你们是鬼吧?”

“大叔,你也太没见识了,竟然对伊津母的菅流有眼不识泰山,难怪尝到苦头。”

“我、我知错了,真对不起。我们原本认为你们是橘氏余党。”

“橘氏余党?”远子不觉失声叫道。

“你们在收拾余党?”菅流谨慎询问,男性就拼命点头。

“发动叛乱的橘氏在首领熊袭武尊遭真幻邦皇子讨灭后便四散各处,只要能取下幸存者的项上人头,就能到国长那里领赏——尤其是得到小孩或女人的,奖赏更多一倍。”

四人面面相觑,应该说是其他三人全望着远子。她听到这番话难掩震惊,连嘴唇都随之发白。

“那么——真幻邦皇子讨灭首领是何时发生的事情呢?”

“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皇子刚到日牟加就立刻行动,熊袭武尊虽有无敌之称,但在皇子驾临时却亲自将他引进府邸,应该就是在府内送命的吧。皇子的锐势的确难挡呢。”

唯独武尊者能弑武尊——

远子的脑海中浮现大巫女的嘶哑语声,她黯然抹灭那句余韵,又继续问那名男子:

“那位皇子目前人在何处?熊袭武尊的府邸又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总之这里连打仗的召集令都没有。”男子答道,接着勉为其难说明熊袭武尊位于哪个乡里,那在朝东南行一日、再往南方直走两日的地方。菅流详细询问后放走男子,同情地垂望着蹲在那里一脸懊恼的远子。

“不管怎么说,我听到捉女人和小孩去换奖赏就一肚子气,真是太卑鄙了。”

“我们来迟了,为什么……”将手蒙住脸的远子喃喃说:“为什么他要消灭橘氏?为什么橘氏会灭亡?连夕日西沉之国的同族也灭绝了,这都是那把剑所引起的吗?……”

“可别想太多喔,我们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不是还没亲眼确认情况吗?所谓收拾余党,意思就是还有橘氏族人存活,何况从捉到女人或小孩就能特别领赏看来,重要人物可能是女性或另有其人,而且此人绝对已脱逃成功。”经菅流如此分析,远子仰起了脸。

“对啊——日牟加的橘氏也有大巫女哟。丰青夫人曾说那人是

丰苇原中独一无二的伟大巫女,她应该持有勾玉才对,我想勾玉一定还没落到真幻邦的那批人手中。”

“那就好,丰青夫人有‘伊津母的顺风耳’之称,一定消息灵通。”

“是啊……”想起夫人那位有腿的“耳从”,远子不觉莞尔起来。

“好了,趁早去找寻那位巫女吧。她一定和三野来的那位巫女一样长得标致极了。”今盾说着,伊津母的三名年轻人便精神抖擞起来。

其实远子猜测的大巫女形象与他们所想的根本天差地别,不过她不忍说破。

四人从船里将能搬上岸的东西全取出来,又慎重地把小俱那号隐藏好,随后按照指示路径前往东南方。群山围亘在向前延伸的平地左右两侧,行程变得更加艰险,穿过暗湿森林来到原野,又反复踏人同样的森林。途中曾数度望见民家,不过一行人仍选择野宿,因为他们对引发当地人的骚动感到很厌烦。

露宿野地并不吃力,毕竟季节正值明春,只要有耐心,在野外或小河都能找到丰富食粮。夜阑后星光没有太亮灿,温暖的地面透着青草萌生的芬芳,在林边干燥空地上升起炊火,四人围坐在一起,远子闻到的不是潮息,而是久违的熟悉的大地香氛将自己包容,光是如此就让她轻松多了。虽然位处最西端的国度,但终究是在丰苇原,草木形貌不会太过陌生,只有些微差异。这点从远子在还没走完一日行程就闻到两三次橘香便可证明,橘树在此地似乎并非罕见品种。

说到来自伊津母的三名年轻人,就是一群无论漂泊何方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即使走到世界尽头,他们依旧将该地当作自家后院般我行我素。提起三人在陌生外地野宿的头一晚,究竟聊些什么话题,原来是讨论有没有胆量烤蟾蜍来吃。

“吃吃看嘛,是专治脑袋的仙丹喔。”

“你中邪啦,会变蛤蟆男耶。”

远子不禁怀疑他们来此到底目的为何,根本连下一步该做什么都不动脑筋。菅流完全没使命感,扶锄和今盾则充当跟班了事。不过,他们的开朗乐天却感染了远子。

船旅的过程中,远子发现他们凡事抱持玩世不恭的心态,活着就像在尝试有多少事情可让自己开怀大笑,连在滔天巨浪的大海中处于千钧一发的危难时,也仿佛觉得再没比这种挑战更有趣似的笑着克服。

即使失败也当成笑谈,不过这倒不失为处事良方。虽然偶尔也打架,但一互开玩笑又和好如初。融人他们的气氛中,远子终于领悟欢笑的功能,尽管有时不免发火——说起菅流这人,他只想讲笑话,根本不管内容是否下流,因此三人捧腹在地上乱滚时,只有她经常闷不吭声。

不过,远子如今不再去想为何菅流这种家伙能成为勾玉的主人。

一想到大巫女或明姬的贵气流露,就颇难认同这青年该有的实力,但菅流的确具有某种力量。尽管远子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可是只要想起大碓皇子,就有类似的感觉。

在斋宫时,大巫女曾说皇子气势奔放过度,即使性质不同,菅流也让人感觉散发出某种气魄。他与大碓皇子截然不同的是态度一派玩世不恭,然而说起来,他拥有的强大凝聚力倒与皇子十分相似。

“喂,借我看勾玉,我想再看它发光。”远子突然想确认什么似的,对菅流说道。

菅流蹙起眉头,“别在大伙面前讲啦,我不是说过要保密吗?”

扶锄他们立刻露出关心的表情,“什么什么,你说有东西会发光?”

这时已来不及拒绝,菅流在同伴频频催促下打开胸前的小束袋袋口,一摇袋子,从里面落在他手上的那块勾玉,与在伊津母时同样于夜间闪烁生辉,清透的嫩叶色宛似薄荷清凉。远子请求再让她试一次,然而无论她如何诚心期盼,勾玉在掌中迅速消失辉芒。

“只有菅流能让玉石发光吗?真是惊人的特技啊。”今盾以大大叹服的语气说,“简直是萤火虫嘛,发光蕈也会自行发亮,跟你一样。”

“不要把人比作虫子草菇!”菅流愤愤不平地说,“所以我才不想给你们瞧,根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娘曾叫我别给别人看,就是担心被人家拿来当笑话。”

“咦?不过即使你不献宝,我们还是把你当怪胎喔。”扶锄说完,就被菅流摔倒在地。

远子决定撒手不管,反正他们每次瞎闹都从未认真。

①九州的有明海及八代海等处,在夜间浮现闪烁光点相连的现象。

2

之后走了两日半的行程,四人抵达日牟加的熊袭。途中并不顺畅,愈往南行愈必须躲避收拾余党的士兵,虽然绕路避走村落,一行人的脚程却快得令人意外。许多士兵带着猎犬在山间原野徘徊,一想到对方的目的不在猎鹿或山猪就心中忐忑不安。

远子等人如今所见的是熊袭武尊府邸曾经存在之处,过去的府邸变成现在面目全非的景象,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原有的庭木和似曾存在的稀疏森林如遭雷击般焦黑兀立,此外不曾留下任何梁柱。

剩下的净是焦土炭灰,仿佛溃烂伤痕般空留焚迹,而且不仅府邸彻底毁灭,周围方圆百步内也是一片焦景。阳光明泄,却无寸草残生,在四周群山的翠意盎然下,生机惨遭掠夺的土地显出一片黯黑,让人为之怵目惊心。

“他是在这里挥动大蛇剑的。”远子掩住口,颤声说,“是那把剑的力量造成的吧?太过分了——真的好过分,他怎能做出这种事?既然来到陌生土地,为何要大肆破坏?做出恶行还能无动于衷,简直就是冷血动物。难道没有任何人给过他忠告?不去劝阻他不行,我现在立刻就——”

大吃一惊的菅流连忙阻止正欲离去的远子。“喂,你去哪里?”

“我去找小碓命,要见他一面。”

“等一下,不是先去找那位有勾玉的巫女吗?”

“可是,我不能原谅他,绝不原谅他这么做!”

远子火冒三丈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唤起了自己对三野的印象,她并未目睹上里最后沦陷的惨况,因此无法亲身感受,然而来到此地,令她毛骨悚然的事实就在眼前。

这片焦黑死寂的地方不曾保留任何曾在此居宿、营生、互亲互爱的人民所留下的回忆,就连——抹温情也在炎噬中消熔,徒留令人不堪面对的诅咒残迹。远子简直不忍试想,这是一场多么惨绝人寰的毁灭。

“我绝不容许再有这种破坏出现,他已超乎我的理解,根本不可理喻——对他我只剩下憎恶。”

菅流伸手按在远子肩上,“一时冲动跑去挑战可要吃大亏喔。若要搏命一战,至少也得等最后关头才值得。你必须先搜齐勾玉,对吧?”

远子将头一摇,束发随之晃动。“我管不了那么多,小碓命就在这附近哟,把握机会哪里不对?尽早解决不就能减少大蛇剑的破坏吗?现在赶去一定——”

“慢着!”菅流再次阻止她。“你不是也出身巫女世家吗?那我想问你知不知道勾玉为何会发出叮叮响?”

讶异的远子仰望着突然讲出怪言怪语的菅流。“什么叮叮响?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感觉像是——听不见声音的铃铛在响,自从前晚给大家看勾玉时就开始响了。”

菅流从袋中取出勾玉,白昼下的玉石只见浅泛薄光,玉心仍散发绿辉。

“果然比先前的感应更强,这玩意真叫人挂心,烦死了。”菅流边嘀咕着,一会儿朝这头,一会儿转那头,终于指着某个方向。“错不了,这方位的感应最强,该不会有什么东西存在吧?”

远子为这奇异的现象震惊,于是注视着菅流。当然她毫无任何感应,因为只有让勾玉发光的玉主才能听见这种呼唤,这点她无法与玉主取得共鸣。

“要不要去勾玉指示的地方瞧瞧?”

扶锄和今盾凑过来,一听之下都瞪大了眼。“菅流简直是鼻头灵光的猎犬嘛。”

“别把人比作狗,你们给我记住!”火大的菅流仍率先站起身,循着他感应的路径带领大家一同出发。

勾玉指的方向是朝东方山际直行,饱受调侃的菅流并没有猎犬般追踪足迹的能耐,因此人山后的领路工作相当吃重。他们不时陷入荆棘丛中,又常遇到无法攀登的山崖被迫绕道,就在艰苦奋战时日影偏西,筋疲力尽的四人决定露宿溪畔。此处水流澄澈丰沛,今盾接连钓起鳟鱼,众人顿时忘了疲劳,个个喜形于色。

“虽然大丰收,不过可别狼吞虎咽地吃光,还得留下明天的食粮才行。”既然今盾如此说,大家便将留存的几尾鱼用大朴叶细心地分别包起。只要有关食物,今盾就是最可靠的帮手,三名年轻人对远子这女孩的野炊能力早就放弃希望了。

最令人没辙的是少女不仅对剖鱼一窍不通,一旦守炊,过不了半刻就会让火苗全熄灭。远子多少也感歉意,然而大抵说来既不擅长就没必要逞能,因此她主要专注在大快朵颐。

这天,远子佩服地望着今盾拿叶包鱼的利落动作,一边自己努力铺床,她觉得至少该好好安歇维持体力,不要输给其他人才行。尽管旅途中锻炼了不错的体力,但与男性伙伴一起远行时还是觉得吃力,不过既然不想被人认为像个女孩,便不愿因女孩的身份而在人前示弱。对坚硬的床铺早就习以为常,因此远子蜷起身子后随即进入梦乡。

就在阑夜中,一阵叫喊将远子从睡梦中惊醒,黑暗中似乎有人在激烈争执,发出踢散小石的噪响,一瞬间让她以为士兵趁夜偷袭。

“什么事?大家怎么了?”远子尖锐地颤声问着,随即感到后悔。

只见菅流手中正持着火炬,迅速以脚将快熄的营火拨旺。

“今盾,发生了什么事?”是扶锄的声音。

“没什么——这小贼猫想偷我的鱼,啊,还抓伤我。”

三人都平安无事,这让远子暂时松了口气,就在菅流高举的火炬下,她凑前窥看引起骚动的家伙。只见今盾按住一个矮小乌黑的身影,那身影正狂乱扭动着,原来不是野兽而是小孩。

“小鬼,偷东西是不对的喔。想吃鱼就说一声,为什么不直接讲呢?”今盾质问着,泪流满面的小孩却不停挣扎,脸孔和手足都脏成漆黑一团,头发则乱如杂草。

菅流蹲下注视着小孩说:“别这样,他只是个小家伙,没哭完是不会把你的问话听进去的。”

今盾将手一松,小孩踉跄地跑起来。然而菅流抢先迅速伸出长臂,将那包鱼递在小孩的鼻尖前,“拿去吧。”

小孩一把夺过就冲进草丛里,草丛沙沙作响,不久才恢复阒静。

“这样好吗?”扶锄望着菅流,只见他点点头。

“没关系,反正先耐心等待吧。若是猫就不会回来,不过那孩子绝对会再来,只要不再害怕受惊而能冷静下来的话。那小家伙或许是在害怕土兵吧。”

菅流坐下来开始在篝火中添柴,其他人也完全清醒,因此一起围着火堆等待。果然如菅流所料,好一会儿后,刚才的孩子带着别扭害羞的表情从草丛里露出脸来。

“嗨!”菅流以远子都为之刮目相看的轻松语气对小孩说:“还有鱼喔,想吃吗?”

受到吸引的小孩从草丛现身,但还是带着随时逃跑的戒心。不过篝火正旺,这次可以看清他的外表,原来是个约五六岁的男孩,有张眉毛浓黑醒目的面孑L,虽然看似饿得发慌,眼瞳却十分澄澈无邪。

“……可以拿回去给我娘吃吗?”小孩终于开口发出尖细的声音问道。

“当然可以啰。”

“娘在肚子痛,从昨晚就没外出,所以我必须——”

“这麻烦可大了,没人给你母亲吃药吗?”

男孩摇摇头。

“你爹呢?”

男孩又生气似的摇摇头。

“只有孤儿寡母,这怎么行啊。”菅流边递给他一包鱼,边说,“听到有人生病我就不能坐视不管。我们带药草去好了,虽然或许没什么效用。你的母亲在哪呢?”

小孩警戒地瞅着他,“这是秘密——不能讲。”

“傻孩子,先治好娘的病才最要紧吧?”菅流蹲下说,“那么就告诉你有关我们的秘密吧。虽然我们来自异国,但其实是橘氏族人,并不是士兵,懂吗?”

小孩抱着鱼,几乎看穿菅流面孔般注视着他,终于露出可以相信他的表情。“……嗯。”

“那么我们走吧。你叫什么名字?”

“安毘。”男孩答道。

于是他们跟随安毘一同前往,不过男孩穿过的密道对身形大小不一的四人而言似乎有些吃力,而且几乎置身草丛中,无法使用火炬。

所幸菅流有发光的勾玉,否则路途的确难行。

就在中途休憩时,菅流对远子轻声说:“我觉得勾玉在指引我们去安毘的母亲那里。”

远子一惊抬起脸庞。“真的吗?勾玉又叮叮作响吗?”

“简直响翻天了。嗯,既然已为人母还是得考虑一下——不过我也欣赏熟女。”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菅流满不在乎地说:“我在想象美貌的巫女和自己的勾玉彼此呼唤,真让人动心呢。假如在无声的唤问中默默将自己择妻的心意向对方表达,那么这段浪漫佳话传到玄子玄孙都讲不完。”

远子简直懒得理他,不过却寻思着勾玉之间或许真能彼此呼唤的问题。单独一块勾玉也具有潜力,但聚集起来能创造出更强大的力量,如此想来,或许勾玉本身也渴望能够齐聚。

又继续前行一会儿,四人终于来到安毘母子隐居的地点,是一个在光秃山壁上挖凿的小洞穴。人口以常春藤巧妙遮蔽,洞内并不深邃,里面点燃的火影映照在洞壁上,作为潜身之处显然不太安全。

安毘拨开常春藤跑进洞里。“娘,有鱼喔。”

一个惊慌的女子声音传至洞外。“你这顽皮孩子,到底溜到哪儿去了?娘可担心死了。外面是什么声音?”

远子制止菅流等人多言,说道:“这时她若看见男性反而会受惊吓,我先去说明情况,你们在此等一下吧。”

轻轻掀起常春藤,远子看见洞里的情景。安毘正乖巧地坐在横卧的母亲身边。洞穴相当高,内部却窄似树木窟窿,光是让大人横躺便显得十分局促。躺卧的女子以手肘撑起身,苍白的脸上双眼正炯炯注视着远子。她仅将褪去的衣衫覆盖上身,因此坐起时露出汗湿的丰乳,远子暗自庆幸没让菅流等人在场。

“请别害怕,我叫远子,是来自三野的橘氏一族。我至今奔走四方寻访同族人氏,目前和持有伊津母勾玉的玉匠菅流和他的友人一起同行,我们希望能去拜见日牟加的橘氏大巫女。如果一开始知道您身体不佳,就会更早来这儿的,今夜是因为与安毘相遇,才由他带来这里。您的病情如何呢?”

安毘的母亲频频眨眼,似乎终于了解了远子的来意,于是表情变得和缓,将那仿佛在地上波浪起伏的黝亮散发拨整。女子开口所说的内容让远子大感意外。

“啊,那么——原来就是你。岩夫人在逝去之前还不断表示将有一位来自东国的少女请求协助,我们必须为她奋战,因此河上彦才会举兵失败。”

“为了我?是真的知道我会来吗?”

“是的,岩夫人知道的。”

“这么说……”远子涩声说,感觉背脊起了一阵寒意。“战争是因我而起?假如我没来这里,熊袭也不会变成焦土——”

“不,是我们时运不好。由于岩夫人仙逝,众人在重要时刻失去心灵依归,也算是河上彦太肤浅——绝对错不在你。”

安毘的母亲似乎也是具有相当身份的女性,从语气中可确知她是河上彦(曾经身为熊袭武尊)的妻室或亲属,在悲惨境遇中还能如此屹立不摇地侃侃而谈,真让人敬佩不已。女子仿佛看出远子的心意,就轻轻微笑。

“熊袭的百姓即使分散各方,也不会就此毁灭,因为岩夫人即将转生。你今夜能来真是太好了……因为——”蓦然住口的她脸孔发僵,接着逸出呻吟,额上冷汗直冒,似乎忍受极大的痛楚。

“娘、娘!”安毘几乎哭泣般频频呼唤。

“请振作点。”远子正想轻抚她拱起的背脊,这才留意到情况当真非同小可。原来女子并非有病在身,而是大腹便便即将临盆。

“再不久……我就要生了。”母亲嘶哑地说,“拜托……请帮助这个婴儿。”

这次换远子冷汗直冒了。

生产?生小孩?我当产婆?

菅流等人听见痛苦的呼唤,正想走进洞穴。

“远子,怎么回事?她的病情不妙吗?”

“不行不行,你们绝不能进来。”远子气势汹汹地将满脸错愕的三人阻挡在洞外,摆出吓人的表情告诉他们,“她即将生产,这里是产房喔,男性绝不能进来,也不准偷看。”

“生产——就是生孩子?”他们面面相觑,突然露出狼狈的表情。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菅流以胳膊顶了远子一下,“不知道就麻烦大了,能依靠的只有你啊。”

“可是……”远子努力回想真刀野和妇人们以前帮邻人接生时的该有步骤,然而她原本就不太关心此事,而且这时又处于惊慌失措中,因此脑海一片空白。

“不要紧,我这是第二胎,大概知道如何处理。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你帮我准备洗净婴儿用的清水呢?还有,若能帮忙削一片切割脐带的小竹刀就更好。此外,如果能照顾安毘——这孩子毕竟是个男孩——之后我应该都能自行处理。”

远子将所有事情吩咐菅流等人后,又说服安毘来到洞外,接着忐忑不安地询问女子:“真的不需要其他帮助吗?”

“谢谢,请你镇定些。”

反而是远子受到安慰,在阵痛暂歇时,女子甚至看似从容不迫。“我对生产一点也不担心,这孩儿绝对会生下来,因为在肚里的正是岩夫人。夫人仙逝之后,我立刻就怀了这孩子,因此便带安毘独自躲起来,绝不能在生产前丧命。”

“您相信转生吗?”远子问道,女子就笑起来。

“你身为橘氏怎么如此问呢?先在一旁看着你就会明白,这孩子应该会带着勾玉出生,也就是会握着象征岩夫人身份的‘生玉’出世。

大巫女的生命绝不会消失——只是反复转生罢了。”

“勾玉也会随婴儿出生吗?”远子不禁扬声问道。她简直难以想象,然而菅流曾说勾玉会彼此呼唤,看来也未必是他的误解。

“来自真幻邦的那批人企图夺取这块勾玉,而对真幻邦阿谀奉承、为求保住国长地位的杵津彦,知道岩夫人转生时会带着勾玉重现世间的这件事,因此我担心产后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怪士兵会搜捕妇女和小孩。”远子感觉眼前昏眩般喃喃道:

“这么说来——小碓命也在寻找勾玉呢,为什么?他要勾玉有何目的?”

“这全是受到大王指使。”安毘的母亲喘息说,“让势均力敌的强者互相厮杀——这岂不是很过分?”

阵痛的间隔逐渐短促,女子终于忍不住发出呻吟,一旁的远子简直不忍待在现场,自己无法为她减轻疼痛,脑中净想着对方既然遭受这种痛苦无比的煎熬,该不会就此衰弱得一命呜呼吧。

就在呻吟最激烈时,安毘的母亲突然猛地张开眼,以黑亮的眼瞳直直仰望远子,发出冷静到令人惊讶的声音说:

“请告诉我,为何你会来此?还有你对大巫女的请求是什么?”

远子虽感到惊异,不过觉得自己不该犹豫,就连忙道:“我需要能击败大蛇剑的玉之御统,想请大巫女拜赐勾玉,并恳求她指点迷津。

没有任何人告诉我勾玉究竟是什么,还有我是否能成为一名战士——”

女子以凛然严峻的眼神望着远子,“若对自己没有十足把握,就无法获得玉之御统。如果你的自信只能靠别人来认同,那么我劝你该打消此念。”

远子连忙补充说:“我当然对自己有把握,打倒小碓命的人非我莫属,我无法忍受别人代行这项任务。”

女子追问道:“小碓命这么让你憎恨?”

“是的——我恨他,”远子答道,“他夺去我太多了。不过这还不要紧,最可恶的是他竟不顾我的感受,擅自断绝我们之间的牵绊。他随皇子前往都城后,我还能感受这缕牵绊,曾在梦中感觉他的存在,知道他就在那里;可是自从大蛇剑出现,我就再也感受不到了——他已变成陌生人,一切都是因为持有那把剑的关系。因此若不消灭那把剑,我就不能安心。”

安毘的母亲低声说:“你必须知道大蛇剑究竟为何物,所谓剑,就是斩断变化——拒绝让世态转变、命运变迁。然而与剑相抗的勾玉,反而能为变化推波助澜,由生而死、自死复生,催使变化流转。你能明白这道理吗?”

“不——太明白。”远子率直答道,心想,若对方能更具体一点说明勾玉如何对付大蛇剑那就更好了。

“现在的你或许不能体会,不过若想追讨大蛇剑,有朝一日还是必须明白这些道理,我这就指点一二吧。昔日辉与暗的力量曾经有过一次融合,如今这两方力量之所以不同于昔日的明暗对立,全是由于水少女和风少年成亲的缘故。至于玉之御统,则是从女神胸前离散各处的勾玉在那唯一的一次全数聚集,作为五个氏族的贺礼,成为新娘水少女的装饰。”

远子感到畏惧犹如陡起的寒意般袭来,此刻开口说话的人究竟是谁?就连丰青夫人都不曾提过此事,能保存这些远古记忆的人绝非凡者。

“您是岩夫人?刚才说话的是岩夫人吗?”

突然安毘的母亲发出一连串似乎永不停止的叫唤,原来已进入了生产的最后阶段。婴儿的头部明显可见,远子虽想帮忙,但看见汩汩的鲜血简直不知所措,甚至以为产妇的身体会因此支离破碎,只能啜泣望着生产者与新生儿的严酷奋斗。

由生而死、自死复生——

远子觉得黎明像是等待了十年都不曾到来,不过拂晓时刻终究来临,她颤抖地拿起小竹刀割断女子的脐带,刚出生的婴儿奋力颤身哭泣,那皱瘪模样实在看不出个人样,好在手脚俱全,不可思议的,一看就知道那便是生命体。

“如果清洗过婴儿后,请让我抱她。”这位母亲轻声说道。

她精疲力竭到泛起黑眼圈,却露出陶醉在顺利出生的喜悦表情。

经过清洗后的婴儿变得安静,远子战战兢兢将她递给女子,接过婴孩抱在怀中的母亲轻轻拨开那紧握的右手指,取出一块勾玉。在射进白曦的洞穴中,玉石发出恰如卵黄色的微光。

“你看。”

“可是,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大巫女。”远子注视着婴儿的大眼睑和塌扁鼻,一边如此说道,于是女子露出好笑的表情。

“她还是婴儿呀,就算记着许多远古以来的知识,还要好些时日后才会说话。”

“可是,我刚才与大巫女交谈过。那就是岩夫人吧?”

这位母亲讶异地注视着远子,“你在说什么呢?”

女子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将婴儿裹在布里抱出洞外,远子终于涌起欣喜之情。总之母子均安,远子达成协助生产的工作。旭日照射在晓霭迷蒙的枝梢上,清新的空气涤净了脸庞,菅流和安毘坐在树荫下无所事事,不过一见到远子就不约而同地一跃而起。

“生了吗?是男孩还是女孩?”菅流问着,语气仿佛是孩子父亲,逗得远子差点没笑出来。

“娘呢?我可以进洞里吗?”

“你母亲情况很好喔,不过正在熟睡,所以稍后再进去吧。”远子安抚男孩,又对菅流说:“这婴儿持有勾玉,正是大巫女转世呢。你说得没错,果真是个女孩,这一定是宿命的邂逅。”

“这孩子?不是她母亲吗?就算是个女孩好了,怎么头上没毛,又没有鼻子哪。”

“长大后绝对会有啦。或许会变成美人——再等上十五年的话。”

“少胡扯了,再等十五年,换我冒白发了。”希望落空的菅流叹着气。“谁会大老远跑来这里观赏婴儿?我到底在穷忙些什么。”

“最重要的就是发现勾玉,因为从真幻邦来的那批人也想得到它。”

就在这时,踏断灌木丛小枝的扶锄和今盾惊慌失措地出现了。

扶锄开口说:“好像有点不妙,士兵发现我们的火堆余烬,正带着狗直奔这里而来,不赶快走就会遇上他们。”

“怎么会有这种事。”远子屏息道,“不行,安毘的母亲目前根本无法动身。”

“如果留在这里准没命。”

就在情势遽变危急的仓皇中,远子将安毘的母亲摇醒,女子一听到这消息就镇定自如道:

“我不可能逃走,只盼你们能救救安毘和婴儿,我的事请不用担心。求求你,请带孩子们逃往安全地点,守住婴儿,别让新生命消失。”

“不行,您不能放弃自己,身为孩子的母亲,您也必须活下去。”远子想说服女子,但她只泛起笑容坚决地摇头。

“我早有心理准备,你们才必须活下来。赶快逃吧,若有耽搁就前功尽弃了。”

与对方坚持不下的远子又急又恼地走出洞外,将包在布里的女婴交给菅流。

“由你来守护她吧,既然她是你命中注定的人,那么就请别让这孩子和勾玉落在任何人手中。”

“啊,傻瓜,这么小的家伙别丢给我,万一压扁怎么办?”望之却步的菅流说道。的确,婴儿仅有他的手掌大小。

远子又转身蹲下对男孩说:“安毘,你要保护妹妹喔,就跟这位大哥哥一起去,虽然他很强又不怕士兵,不过还是希望有你帮忙,好吗?”

安毘睁圆了眼瞳,懂事地点点头。

“趁追兵还没来时,大家快逃吧。”

“远子,你到底打算怎样?”

远子转头望着菅流,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不能抛下那位母亲不管,也不能任她一人被士兵带走。我和她留在这里,你们快逃,对方的目标是婴儿。”

扶锄开口说:“那么由我们迎战好了,只要有菅流在,小孩们会很安全。”

“不行。”远子摇摇头。“我不想让任何人牺牲,你们还有比在此丧命更重要的事可做。”

她将插在自己腰带上的短剑连鞘一起取下,交给菅流。

“拿去吧——我不想将它交给带着猎犬的家伙。”远子又将短剑推向他,频频催促:“快点拿去。”

“好。”菅流突然下定决心道,单手接过剑,此时犬吠声已清晰可闻。“喂,你们快跟我来。”

“喂,菅流,这样好吗?”扶锄连忙说道。

然而望着菅流的背影,他知道拦阻也没用,就边走边回望着远子离开,凡事沉着镇定的今盾则挥手向她道别。

远子目送他们消失后,回到安毘的母亲身边,她看见远子并没有离去,感到十分震惊。

“为什么留下来呢?不是说过我有心理准备吗?”

这位母亲手中紧握着一把极小的怀剑,样式与明姬以前所持的极为相似。

远子沉着道:“我不会让您寻短见的,就在刚刚您不是才让我目睹生命和生存的可贵吗?不能让您死去——就算为了小婴儿也好。”

“可是,追兵绝对会过来,与其让他们处置,还不如自我了断得好。”

“不,您要活下来,无论有任何挫折,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婴儿还需要母亲,即使能哺育的人再多,生母也只有一位。我希望您能活着再抱一次那孩子,否则——”

远子感到嘴唇颤抖,逐渐难以保持冷静说话。

“您就像我的母亲,她也是在战乱中为让我脱险,自己留在了战场。当时我无法说服并帮助家母,也不知她如今是生是死。然而——我想帮助您来弥补不能为家母所做的事。希望您能活下去,创造新生命的人应该最清楚生命的尊贵。”

女子将怀剑放下,向远子伸出双臂,远子毫不迟疑地跃进她的怀里。尽管知道自己投在安毘母亲的怀抱中,不过想象中仍觉得她就是真刀野。于是安毘的母亲感同身受似的抱紧远子,像是对待安毘一般抚着她的秀发说:

“可怜的女孩,独自承受这么悲惨的遭遇,真可怜啊。对不起,让你想起悲伤的过去……”

犬吠与人声不久愈来愈喧杂,感觉近在咫尺。松开手臂的远子叮咛这位母亲留在原处,独自走出洞口。

“就在那里。”

“别让人给逃了,快包围起来。”

远子等发现自己的士兵彼此叫嚷着聚拢而来后,伺机用力吸了一口气。

“等一下!你们想找的勾玉不在这里,里面只有一位刚生产而不便行动的妇人。安静一点啦,反正我们没有人会逃走的。”

这时远子才留意到原来自己发出的声音如此洪亮,这是从小养成的特技。犹如一群孩子王霎时被震住一般,这批土兵不禁为少女的声量和气势所迫,刹那间裹足不前。

“……这小鬼是怎么回事?”

“喂,把藏在洞里的家伙揪出来。”

远子对想将自己推到一边的士兵严厉道:“我不是说过里面只有一个人,你们难道耳聋了吗?不善待产后的妇人可会遭天谴哟,因为,第一,只要想闯进产房的人就会先被煞到。”

群兵于是感到十分为难,毕竟他们都知道男性不宜窥探产房的禁忌,了解了只有一位母亲正在歇息后,就不急着逮捕她,只询问远子道:

“刚生的婴儿不见了,到底抱去哪里了?”

“无可奉告。”远子如此说道,于是一名士兵揍了她一拳,轻盈的少女立刻被打得飞撞树干。

然而,眼见士兵抓着安毘母亲的手臂正准备拖她出来时,倒在地上的远子大叫道:“你们若杀了她,就休想拿到勾玉!”

不料在远子身旁有位穿着一袭黑服的指挥官,却以异常柔和的语调对远子说:“小姑娘真有勇气,你见过那块称为生玉的勾玉吧?它与婴儿一同在此出生——是吗?”

按住出血的嘴唇,感觉到腥味而秀眉一蹙的远子答道:“没错,不过它不会落在专杀女性或小孩的家伙手中。”

“看来你误会了,熊袭的女人都是自行轻生的,我们真幻邦的人还不至于强逼良民至此。”

远子仔细打量此人,只见对方长发轻束,不像土兵之辈,那清秀的面容却似曾相识。从混乱的记忆中浮现了池岛上燃烧的凶焰,还有飞蹄震响、全速奔驰的马驹。

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策马的那名男子,还载着小俱那直奔真幻邦的阵营——

“你曾到过三野吧?”远子不禁脱口问道,男子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我是影子,可说无所不在,也未曾存在。”

3

指挥官命几名士兵留下护送远子她们到杵津彦的府邸,自己却率众兵循着猎犬嗅迹,继续进入山中搜寻。他特地交代部属确保两人安全以便接受审问,尤其必须注意那位母亲,因此两人才没受到苛酷待遇。安毘的母亲是由担架运送,并没有绳索绑缚,远子则双手被缚,不过她并无逃跑之意,士兵们也就没有蓄意刁难。

整整走了一日,终于看见在河流下游建造的杵津彦府邸和村落,从旁流经的大河正是今盾捕捉鳟鱼的溪流下游。村落筑成守寨形式,还建有嘹望塔和壕沟,可以看见栅栏内有多间稻草屋顶的房舍。此刻已是夕暮,民家灯火辉明,东张西望的远子穿过两侧皆是嘹望塔的大门,即使身为俘虏却不免略感高兴,因为自从离开伊津母后已许久不曾见到这种景象了。

而且——小俱那就在村里某处。既然与他在三野同行的那名男子出现,那么小俱那一定在此,或许能在这里找到他。

连短剑都交给菅流的远子其实手无寸铁,不过能深入敌腹,就足以让她振奋精神。在三野只是惊鸿一瞥,远子希望这次能在心中更深刻地留下他的身影。然而事与愿违,她们在不曾接见任何人的情况下直接被送往偏远的小仓库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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