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子沮丧地听着门闩扣上,就向安毘的母亲问道:“您身体还好吗?”
衰弱的母亲被横躺着搬运进来,经少女如此询问,便坚强地微笑说:
“虽然会痛,不过这种状况还不算太糟,谢谢你帮我求情。”
双手一旦自由,远子就揉着手腕环顾仓库,只见空间狭窄干燥,内侧角落散放着几捆稻草,此处的用途应该是储放饲草吧。附近似有马厩,可闻到马骚味,然而作为俘虏牢狱并不算太差。远子搜集稻草厚铺在地,将担架上使用的破布摊开为女子做成床铺。
“这样比躲在山里时铺的睡床还豪华喔。”女子好笑般地轻声说着,立刻进入梦乡。
远子望着她胸脯起伏,寻思不知婴儿的哺乳该怎么办,菅流一行人如今也不知置身何方。她坚信他们一定能轻易摆脱追兵,下山到村里找寻可哺育婴儿的民妇,不过还没有任何证明能担保他们已平安脱险。那群年轻人可能无法像以往那样轻易摆脱敌人,至于遭捕囚禁的她们两人,今后的命运也同样没有保证。一旦多虑就烦恼无尽,毕竟她身心俱疲,因此在不知不觉间也从坐姿渐渐卧倒睡去。
翌晨,饥肠辘辘的远子升起一股无名火,不禁伸拳在扣闩的门上敲打一阵,又高喊了三声,门才终于打开。一名穿着粗简的年轻姑娘手持土锅,穿过持矛的土兵走进仓库。
“请恕奴婢迟来,昨夜诸多繁事,实在无暇抽身来此侍候您。”
她的语气十分恭谨,远子不禁感到诧异,安毘的母亲在身后说:
“江受女,你不是江受女吗?”
“是的,速来津姬夫人,您能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跪地的年轻姑娘呜咽说道,原来是个熊袭人。
远子重新打量她,只见对方一身褴褛却仪态优美,有着浅黑肌肤和浓密睫毛,是个姿色不错的美人。
这位被称为速来津姬的母亲问道:“你原本不是留在上游的府邸嘛,真没想到我们还能活着相见。同族之人除了你,还有谁幸存呢?”
“连我这些身为奴婢的仆从约有二十人,其他还有大概六十人关在牢房里,是下游的国长命令我们照顾俘虏的。也有人因拒绝成为阶下囚而自尽,不过我告诉大家一定要活着见到岩夫人转生才行。夫人,奴婢看您——莫非岩夫人已经复活了?”
“嗯,是的。”安毘的母亲信心十足地点头。“岩夫人已经平安回到世上,只要有老夫人在,我们绝不能低头,请代我转告其他族人。”
“大家不知会多欢喜呢。”江受女频频以袖拭泪说,“真是太谢天谢地了,还请您别放弃希望。民女以奴婢之身有幸活到今日,夫人,真是谢谢您。”
安毘的母亲也眼眶泛红,“你一定吃了许多苦吧。我能活下来传达这项消息,这才是万幸。”
远子于是插嘴道:“还有,今后如果要活下去的话,就必须填饱肚子喔。”
“是啊是啊,还请趁热用粥。”江受女连忙打开土锅盖,在碗里添什锦粥,香草和干贝也熬煮其中,滋味可说芳香可口。
此时的远子本来就无论尝什么都美味十足,因此一直吃到锅底见空。
“这位又是谁呢?”江受女惊奇地望着她,询问速来津姬。
“她是三野的远子小姐,就是岩夫人曾说会从东国来访的人。若非她鼎力相助,我和安毘及婴儿都不知会沦落到什么下场。”
“啊,就是这位小姐吗?”江受女惊讶得有点夸张过头。
远子一愣仰起脸孔。
“不好意思,请别放在心上,我以为您是少年……”
“没关系,以前就常有人这么说。”
远子如此回答,江受女叹气道:“上游的国长没瞧出破绽而铸下大错,那才更严重,竟将小碓命错认成来自东国的公主。”
面露诧异的远子望着她,“小碓命不是公主而是皇子,你到底在说谁呢?”
“奴婢正是指那位皇子。真幻邦的皇子不但没带随从及佩剑,还独自来到府邸,而且他垂下长发,还一身绢裳装束,连我们瞧见都只当是位美女。”
惊愕的远子目瞪口呆。
速来津姬则板起脸孔说:“我也还未听过事情原委,从山边府邸匆忙过来禀告的使者也不知实情。江受女,由你来说明吧。那人就这样把小碓命当成美女请人府邸?”
江受女自觉失言,又重新调适心情说出事情经过。
“岩夫人在逝去前已经清楚指示过,因此谁还会存疑呢?如果老夫人当时还健在,就绝不会发生这种事,可惜我们却毫不知情,大家都对他的来访深信不疑……国长就这样在府内深处惨遭杀害。其实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府邸在瞬间遭白色火焰包围,我正巧在庭院里才幸免于难,可是随后也……那种惨况实在不忍向您说明。”
江受女边说“请看伤势”边撩起衣摆,只见从纤细的小腿肚以上净是灼痕。
“能轻伤了事真是万幸,因为连池水都滚沸热腾,那绝不是寻常火焰,实在恐怖极了。”
两人听了这番话不禁默默无言。
不久,速来津姬语气苦涩地轻声说:“河上彦的最大缺点就是喜好美色,最后果然中了美人计。可不知是谁向真幻邦皇子献计的?”
远子心情变得恶劣透顶,或许该平心静气后再重作思考。
“你知道小碓命如今在哪里吗?”她询问江受女,而女子摇摇头。
“府邸中心是不准靠近的。虽然我是个弱女子,不过假如能接近那群家伙,我一定会为家人复仇。”
连过数日,两人仍被软禁在小仓库里,除了江受女以外不曾见过任何人,菅流等人和婴儿究竟如何也音讯全无。没消息就表示他们不曾落人敌手,算是值得庆幸,不过毕竟仍令她十分不安。江受女曾有一次耳闻真幻邦的追兵远赴火山,但是否真有此事亦不得而知。
这日闷热异常,空气沉滞到让人觉得被关在密室里般喘不过气。
夜晚也酷热难眠,翻来覆去的远子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即将睡着,忽然听到一声如雷巨响,就在天摇地动间,清楚感觉到地下传来的震撼。
“那是什么?”飞跳起来的远子询问道,速来津姬静静答道:
“——恐怕是火山神苏醒了。”
“火山神?”
“从这里也看得到,山顶上有一条发出红辉的巨蛇在舞动。蛇神愤怒时,就会朝山脚的村落撒下石雨。”
“大家不怕吗?”
“当然怕了。”她低声笑道,“不过不知杵津彦会怎么想呢。”
翌晨,速来津姬的话语仿佛得到验证,一早士兵就来表示将带两人去见国长。两人双手仍然被缚,但还是宁可来到户外。一片混浊的天空难称清爽,然而光是能仰看就令人心情舒畅。不久穿过小巷,面前即是国长府,在这座广邸后方的群山中只见火山醒目耸立,虽然期待山顶上有赤蛇现身,不过如今唯有喷烟猛冒而已。
诡异的浓烟让远子看得汗毛直竖,与其说烟雾,倒不如说是不断冒出的软件生物,在山顶上露出硕大胴体,直升天际才扩散开来,吸取这层烟幕的天空因此沾染薄黑。目睹这幅奇观,不免感觉眼前的国长府实在微不足道。
远子与杵津彦会面时,觉得他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虽然身躯高壮且蓄胡,却出乎意料的是个年轻男子。远子猜想小俱那或许就在某处,因此环顾四周,却不曾发现踪影。
他在哪里呢?……
远子觉得一阵空虚,偏起头纳闷着。
速来津姬紧盯着杵津彦开口了,恢复体力的她挺起胸膛,即使双手反缚,依然如女王般堂堂而立。
“你看看这天威神怒,听听土地怨嚎,这就是背叛同族、与真幻邦之辈联手窜夺国长地位的下场。”
难掩狼狈之色的杵津彦仍浮现有备而来的笑容。
“速来津姬,你的想法错了。神怒不是针对我,而是对你。你不是将转生的大巫女及勾玉交给外人了吗?原本该交由我们日牟加人保管才对,火山神就是为此发威震怒。”
“我们日牟加人?你指的我们是谁?”速来津姬轻蔑地笑起来。
“你向真幻邦卖国求荣,不过就是条走狗?你想得到勾玉,目的是要献给大王吧?竟然有脸指责我?”
“你错了,如今我身为日牟加国长,了解生玉应该留在国内才对。
我若发誓绝不将勾玉交给真幻邦,你愿意协助我吗?”杵津彦如此说着,速来津姬便沉默了半晌。
“那你打算如何向联手的小碓命交代?”
“他已离开此地,受大王御旨即刻出发征讨他地。至于留下的‘影子’一行人,据传也已前往火山音讯全无,他们恐怕会遭受神谴吧,现在大可不必听命于真幻邦了。”
远子一听就泄气不已,原来小碓命还是不在这里。不过失望之余,奇怪的是反而心下一宽,即使感受到他完全不在场的空虚,却还是觉得小碓命若在此现身,自己将毫无自信面对。
速来津姬失望地摇头,“你还想再次背叛我?杵津彦,从小你就是个骑墙派,我总为你这种懦弱担心……我不会与你合作,你没有独撑大局的本事,若想独裁、动摇这个国家,那就试试看吧。”
“姐姐。”咬牙切齿的杵津彦挤出声音说,“如果你说得如此绝情,那么身为国长的我只好不再借助你的力量,自行打理平息神怒的祭祀仪式。我要献上活祭——就从在熊袭的俘虏中找出十个年轻女孩。”
他指着远子说,“第一个就是这女孩,下一个是江受女。你就在仪式现场目睹吧,我要教你后悔莫及。”
远子和速来津姬被迫分开,这次被关进非常符合牢房的地方,是一座墙壁渗水的地窖式土牢。不久,士兵也带江受女和其他八个少女进来,她们大多在悲叹垂泪。江受女虽没哭泣,却一脸苍白地望着远子。
“让你也受连累……”
“活祭的人会受到什么处置呢?”远子问道。
“我不知道,假如大巫女还在此,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不过……我们若被当成供品,就会被押往称为‘由津棚’的岩地,从那里被抛下去——从山崖丢到深谷底。”
两人身旁的嚎泣更加响亮,远子暗想,又惹得她们更伤心了,因此故作开朗地大声道:“就算神明很重要,本姑娘可不想白白送死。人家又不是供品,还有非完成的任务不可,人生绝不能就这样玩完了。”
“我也不想死。”江受女有气没力地说,“我有恋人……虽然同样是俘虏。”
“我们会获救的。我有十足把握——菅流一定会来救大家。”远子坚定地说道,“因为他最喜欢英雄救美,总想找机会大显身手,这里一次就能救出十个少女,他才不会错过这种大好机会。”
“可是……”江受女半信半疑地说,“他怎么会愿意出手救异国人呢?”
“没问题,只要是美人,那人绝对赴汤蹈火。”远子拍胸脯保证。
哭泣的少女们怯怯望着她,表情像既想心存一线希望,又不敢相信她的过于乐观。远子打算逞强到最后,只可惜就算想歇息也无法入睡,她卧在湿漉漉的牢房地上,听着身旁阵阵低泣,只能一直茫然地望着黑暗处。
才不想死呢。现在绝不可以,怎能在这种鬼地方送命?……
远子咬紧牙关,想起小碓命不在熊袭的现实,他已离去,并不知道自己在此受难。那人浑然不知自己是以何种心情来到日牟加,又继续出征别地大举破坏。如此想来,满腔失望愤怒的远子几乎喘不过气。
当时为了赶抵日牟加她心急如焚,其实并不纯粹为了勾玉,而是得知小碓命已出发来此。为了保护速来津姬而不惜成为阶下囚,或许也是无意识地在追求能更接近他的地方。岂料,远子在这极西的国度努力到这个地步,小碓命仍丝毫不察地飘然离去。
绝不能在此送命!
4
黎明前,少女们被从土牢中拉出,双双绑缚着分别塞进几顶类似长箱的轿内,由穿戴整齐的数名男丁列队抬轿朝山道出发。配合仪式的整齐踏步虽然缓慢,对手脚都被绑住的少女们而言,却是苦不堪言的旅程。由于抵背相缚的对象是江受女,远子为此吃足了苦头,因为这熊袭姑娘实在高大,好几次让远子被挤扁在轿壁,害她险些窒息,只能拼命挣扎。
尽管境遇糟透了,不过在尚能感觉痛楚时还是必须暗自庆幸,倘若被推落谷底,那才真不知痛为何物了。脸受擦撞挂彩的远子于是想起菅流等人。
他们……真的会拔刀相助吗?
远子对他们绝对会来救援深信不疑,以那几人的个性绝对会如此。可是假如偏偏没有获得消息该怎么办?不知那几人究竟在火山遇上什么事,菅流等人可能也未必平安,或者已逃往远地,就算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飞檐走壁前来相救。
“不,我不能放弃。”
紧闭双眸的远子对自己说道。
即使是最后关头,我都必须相信能逃离险境。我的命运不该在这里完结,非打倒小碓命不可,如今他还在丰苇原挥动破坏之剑……
突然间,轿子底部如遭撞击般飞弹起来,两个少女跌作一团,不仅迎头相撞,更挤向轿子角落,这次远子又被压得七荤八素。
“真不好意思,您还好吗?”就在江受女虚弱地表示歉意时,轿外忽然喧嚷大起,那是一种不寻常的喊声,远子感到抬轿的男丁吓得脚步凌乱。
“怎么回事?”
“是偷袭。”江受女一问,远子便毫不迟疑地答道,她的声音不禁透着活力。“好像打得正热闹呢。”
从声。向判断似非单纯的小冲突,而是双方率领众多人手在对决激斗。远子等人突然随轿被抛了出去,原来是男丁们纷纷弃轿逃之夭夭。被撞得几乎掉泪的两人只能保持头下脚上的姿势,半分动弹不得,不过说时迟那时快,立刻有人划破轿壁让她们重见天日。
“你还好吧?”扳开破壁,朝她露出笑容的正是今盾。
远子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不禁百感交集,虽然坚信他们会仗义相救,但实际获救的感受毕竟不同。
“又见面啦。”态度悠然的今盾割断绑住远子的绳索。
“你太酷了。”远子微笑着说道。
“我也这么觉得。”
身体总算重获自由,离开轿子后,远子看见其他将被献祭的少女坐轿也遭抛弃现场,队伍早乱成一团。纵然有人不忍弃战,可是全副武装的押轿队伍看起来已落居下风,突袭的这方人手皆属热血青年,参与者高达数十名。
或许正是潜伏在此的熊袭民众,而来自伊津母的活泼年轻人也一同参战。决斗当然发出了剧烈声响,还可见到有少女倒在青年怀中抽咽,至于被迫乘轿上山崖的速来津姬也从轿中脱困。
在树林另一头的扶锄挥舞长矛击退敌势后,朝此处走来。
“嗨,远子,原来为了抢回美女而情愿殊死战的西国人也跟我们没两样嘛。”
“嗯,不过……”远子环顾四方,诧异地说,“怎么没看到菅流?那人本来最会不计任何代价抢回美女的,他怎么了?”
“别担心,那家伙很平安。”扶锄露齿而笑。“说来说去,他也想在
此大展身手,不过背着婴儿赶来救美实在太逊了。”
远子听了不禁睁大眼眸,“是由菅流照顾婴儿?”
“都是他在照顾。”
今盾补充说:“那婴孩没有菅流不行,就算交给乳娘也不成,当然我们更没法子。只有让菅流抱着才不哭不闹,还真玄哩。”
远子更加惊奇了,然而扶锄又说:“偶尔少让那小子出风头反而是为他好,最近他还为睡迷糊的安毘一直叫自己‘娘’而头疼得要命。”
远子不禁哈哈大笑,对自己能活着畅快欢笑,实在喜悦到震颤,即使对菅流有点失礼,不过还是好笑至极。
扶锄等远子笑饱后才说:“不过菅流毕竟有两下子,除了照顾婴儿,说不定正在筹划惊天动地的计划。”
望着两人别有用意地互使眼色,远子觉得他们似乎知道什么隐情,然而正要询问时,只见数名熊袭青年疾奔而来,边喘息边懊恼地说:
“国长杵津彦逃走了,据说那些家伙突破围攻逃回村里。”
“怎么办?他们绝对会派追兵攻来。”
扶锄却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追兵不会再来了,那人回到府邸铁定吓得脚软。那么,我们也去见识一下菅流到底发挥了多大本领吧。”
“到底菅流做了什么?”远子疑惑地问道。
他们只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却不回答。
“反正有好戏等着瞧哕。”
走下山道相当费时,他们不同于仓皇逃命的国长部属忙如丧家之犬,而且少女中还有好几人依旧虚弱难行。不过就在日影偏西时众人终于穿过森林,眼前映人平野景致。从高台向下俯瞰,只见山麓地形向西延展,从此处也能望见杵津彦府邸所在的下游村落——照理来说本应可以看见——
“喂,快看!村子不见了。”
熊袭民众纷纷发出惊嚷,瞪大眼睛一看果然不假,在夕日西沉的河流边围造的村落无影无踪,只剩一片汪洋水泽,形成河川泛滥所造成的扇状池塘。
混浊的泥水反射着刺眼的火红夕照,连远子也怔住般凝望这幅光景。既无暴风雨,也不曾落下雨点的朗空下,今早分明毫无异状的村落此时却在洪水中淹没。
“你们该不会说这是……菅流做的好事吧?”远子虽笑着对今盾说,声音却颤抖不已。
今盾耸耸肩,也不否认。呆望着这场破天荒异象的一行人变得沉默寡言,只能继续前进。就在更接近村落时,他们发现菅流正立在低丘上俯视泛洪,他的手里抱着裹布的婴儿,身旁还跟着安毘。
不知何故,这幅景象令人凛然一惊,高挑帅劲的青年与婴儿并不止是奇妙的组合而已。菅流小心翼翼地抱着婴儿,却露出沉思般的肃穆神情俯望着洪水,夕阳从正面迎照他的红发灿烂如火,一瞬间,他的超凡形象让远子望而生畏。安毘靠着菅流的长腿伫立,婴儿宁静沉睡,形成了宛如三人一体的神圣塑像,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光景。
然而,远子的敬畏也在刹那间旋即消失,原来菅流回过神注意到她,那回头开口的模样,依旧是远子熟悉的菅流。
“嗨,远子,你看来还不错嘛。亏你将婴儿塞给我,让我整整瘦了一大圈,连晚上也没法子睡好觉。”
“啊,是娘!”安毘叫道。
速来津姬拨开众人走出来。
“安毘!”含泪的速来津姬紧抱住飞奔而来的男孩。“你能平安……一切无事……”
“该把婴儿还你了,她的状况好得很,一哭就惊天动地。”菅流赶紧将婴孩还给这位母亲,两手一摊笑起来。“呼,真好。啊!终于解脱了。”
然而远子怀疑起自己眼前所见,这洪水景象又是怎么回事?——
该不会只是我一时头晕眼花……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扶锄质问菅流道:“我可没听你提起过要作大水喔,不是只淹到屋脚而已吗?”
“没想到水位涨那么快,其实我也很慌。”菅流耸耸肩。
“牢里的那些人都避难了吗?”
“是啊,全都没事。”
远子于是掩住口,“那么,真的是菅流让整个村落都陷在水中,究竟怎么做到的?……”
“就靠这个。”菅流在她面前伸出右手并打开手掌,只见掌中有两块勾玉,就是他自己的嫩叶色婴玉,还有岩夫人的浓金色生玉。
“你借用勾玉的力量?”
“岩夫人将生玉赐给我,所以你看,它在我手上会发光,而且两块勾玉能凝聚一块所欠缺的强大力量。我姑且一试,结果变成这样。”
菅流朝泛滥的景象一挥手,又蹙起眉头,神情没有丝毫玩笑之意,似乎也感受到事态严重。
“勾玉既能引发涨潮,当然也有退潮的力量。现在我正在退水,否则这样下去太惨了。”
“你怎么会控制……玉的力量?”远子不由得悄声问道。
她畏惧眼前的异象,仿佛唤起了昔日亲睹大蛇剑发出诡异光芒造成天云变色的回忆。
“我是听岩夫人讲的。”
“婴儿说的吗?”
“不,是安毘说的。不知什么原因,他好像能懂婴儿想说什么。”
饱受震惊的远子一时还不能调适心情,与其说勾玉造成的现象怪异,倒不如说是因自己被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隔绝于外。菅流和岩夫人都是玉主,理所当然拥有这份神秘的力量来源,然而远子只是一介平凡的橘氏族人,不可能获得这种神力的恩赐。
或许我没有搜齐玉之御统的资格。我不是玉主,即使想当战士,恐怕也无法如愿……
陷入沉思的远子眼前一片茫然,因此突然被人抓住手时,简直吓了一大跳。原来是安毘,不知何时他来到远子身边,纯真的圆亮大眼正仰望着少女。
“什么事呢?”
“婴儿说呀……”安毘开口了,“远子也要快点找到自己的勾玉才行喔,这样的话,你也可以拥有玉之御统。”
我的勾玉?
远子听到这句意想不到的话语,不禁认真追问安毘:“婴儿说什么?她说我有勾玉吗?在哪里?三野明明失去了勾玉,而且落在真幻邦大王的手中。”
满脸惊讶的男孩倒退几步,“我不知道,是妹妹这么说,我才告诉你的。”
“啊,对不起……确实没错。”远子后悔自己语气太冲,又想到透过安毘,或许可以再与岩夫人沟通一次。
真的好想知道自己是否可以达成心愿,希望有人指示,我选择的
是正途……
“安毘,我们去婴儿那里吧,我希望她能多告诉我一些事。”
远子寻找着速来津姬,只见她在江受女等人的随侍下,正坐在稍远的树荫下哺育。女婴正专心吸乳,完全不睬远子和安毘,只不过是个寻常小娃,完全看不出她能向安毘诉说慧语,远子只好将原委告诉速来津姬。两人在遭监禁时,远子已向她提过岩夫人曾借身托谕,因此这位女子能即时领会。
“虽然我不能和安毘一样解读岩夫人的话语,不过还是认为老夫人是向你宣告该继续朝此路迈进。为什么安毘能听懂呢?或许是因为人家说小孩在七岁前有神通力吧。远子,你一定能拥有玉之御统。”
“可是……”远子此刻需要的并非安慰,却又不便表明。
就在迟疑不决地望着婴儿时,安毘突然开口了,不过婴孩仍继续吃乳,安毘也照样玩弄着母亲的头发,这种奇象简直匪夷所思。
“如果要找勾玉,下次该去的国家是忘名国。哇——‘忘记名字的国家’耶,就是都城。娘,你知道吗?都城没有名字喔。”
“有名字的,叫做‘真幻邦’,古代曾有辉神在那里留下足印,因此才有这个称呼。”速来津姬告诉安毘说,“不过,那里在成为真幻邦之前到底是什么样的国家,其实大家全忘了,因此才称为忘名国。岩夫人在辉神降世以前,就熟知这片大地的事。”
“真幻邦就是‘忘名国’吗?”远子愕然插嘴说,“那么您是说真幻邦也有橘氏存在,而且在大王统治前就守护着勾玉?”
“神圣的土地都会有所谓的共荣共存,即使势力交集也不奇怪。”
速来津姬略加思索后说,“可是大王对勾玉势在必得,留在真幻邦的玉石难道不会被夺走吗?”
“近在眼前反而不易察觉,不过,毕竟事不宜迟。”
就在远子感到焦躁不安时,安毘仿佛鞭策她似的说:“婴儿也说你最好快点出发,而且先回伊津母才要紧喔。因为啊,真幻邦的皇子正往那里去,伊津母会有人死翘翘,跟这里一模一样——”
远子跌跌撞撞地飞奔回来,告诉伊津母的三个年轻人事态紧急,然而总是行事利落的他们却露出踌躇的表情。
“岩夫人说要尽快动身喔。”
“可是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抛下这里不管。”菅流说道,指着开始退洪的泥沼地。“河川只要一夜就能恢复水位,但是民众的生活却不能如此,我们仍然什么都没解决,毕竟不能就此推卸责任吧。”
“而且真幻邦的那批人如果返回,势必又造成纠纷。”扶锄插嘴说,“就像我们在火山脚下摆了他们一道那样,而且这次还将熊袭人也卷进是非。虽然大显身手是很爽快啦。”
听了他们的意见,远子也不再多言。他们看似玩世不恭,却有自己坚持的原则,此时不顾一切离去未免太卑鄙,可是——
“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还请各位回故乡吧。你们必须为自己的国家尽力。”
速来津姬抱着婴儿走近四人,那凛然威仪是至今以来展现最充分的一次。
“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尽心尽力,但是你们并不需要为此地负责,这也不是真幻邦的责任,而是我们熊袭人自己该负全责。一切灾祸都由内乱以及软弱所引起,上游村落遭受火焚,下游村落饱受水患,我认为这是天怒神怨。可是即使失去一切,只要有岩夫人在,我们仍会再度团结一致,只要她还存留世上,我们就能从头开始,我会带领大家努力。”
女王——在场的众人都明白熊袭的新领导者于焉诞生,速来津姬必然会重建一族,不再向真幻邦的压迫低头。
“我们没戏唱了,回去吧。”今盾对菅流说道。
“真没趣。”在众人的惜别不舍中,被硬塞满赠礼踏上归途,菅流嘀咕道,“我到底为什么来日牟加的?好不容易被婴儿饶过,正想无牵无挂好好认识姑娘时就打道回府,那不是没得到半点好处?这怎么行?”
“回故乡可以大大炫耀哕,就说有刚出生的女娃对你很着迷。”今盾悠然答道。
“那个哪算女人?刚才明明有个漂亮姑娘——”
远子知道他是指江受女,“真不巧,人家有对象喔。幸好那人在菅流引发洪水前就脱险了。”
“你呕什么啊?”感到意外的菅流望着远子。
“原来这就是你不想回伊津母的真正理由,我还一直在想你很有责任感呢。明知家乡情况危急,你还有闲情逸致钓姑娘。”
菅流头一缩,对扶锄说:“喂,远子很不爽喔。”
扶锄小声笑道:“都是你惹她的。晓得吗?在你认识的女孩中,态度一直没软化的只有远子喔,她够厉害吧?”
“少胡扯,她也不算女人吧。”
“我再也不跟菅流说话了。”远子大嚷着说道。
“顶多三天。”扶锄悄声说,望着今盾。
“我觉得两天吧。”今盾忍笑答道。
他们从岩下顺利拖出小俱那号,在详细整备检查后再度航向汪洋。西方尽头的大地消失在青波彼方,离开此地,曾经逗留的时日仿如过往云烟。
的确,究竟是为何来日牟加呢?——远子倚着摇晃的船身寻思。
当然目的已经达成,在夕日西沉之国寻获岩夫人所赐的生玉,而串连御统的第二块勾玉如今正交由菅流保管。
可是,那是菅流的东西,并不属于我,难道他才是成为战士的人选,而不是我?
远子还没获得成为战士的明确指针,这是造成她忧郁的原因,然而她唯有前进,倾尽全力追逐剑主小碓命。
5
归途顺着海流而行,较前往时更快速,小俱那号没有遇上海难,顺风逐浪回到伊津母。然而,即使船速再快也为时已晚。
“真幻邦的皇子杀死了我们的国造大人。原因?我哪晓得,大概是伊津母太富强才引起真幻邦眼红吧,毕竟都城只要一处就够了……可是也真明日张胆,大家还只顾想着要如何向皇子表示敬意呢。”
就在远子等人抵达伊津母港口时,真幻邦的那批人又已离去。这国家如遭暴风雨席卷般混乱异常,他们自己也仿佛身陷其中似的飘摇不定。尽管如此,远子等人还是一脸狐疑,试图前往国造府亲眼确认。
那座青翠树篱围绕的府邸已面目全非,残存的仅是烧黑木桩兀立的焦野,此处与河上彦的府邸面临同样的命运,凄惨的景象简直不忍卒睹。
远子其实只觉作呕,站在日牟加的焦土前,她愤怒到浑身发抖,然而这次连愤怒都显乏力,仅感到胃部吃了一顿闷棍。
“喂,远子,你怎么了?……”
若不是发觉情况有异的菅流连忙扶住,她真会晕厥过去。过了半晌远子才终于舒服些,睁开眼眸,只见三人面带忧色正窥望自己,她觉得必须说明自己担心的缘由,便沉重地开口道:
“象子也应该在府邸才对,可是连丰青夫人的孤殿也烧光了,那么夫人和象子也……”
“混蛋!”突然菅流发出谩骂。
略感惊讶的远子仰头望着他,第一次见他流露真正的愤怒神情,这是他在至今的任何决斗中所不曾有的表情。
“真可恶,竟敢趁我离开时大肆破坏——”
就在菅流大发雷霆说着时,突然有人静静出声:
“象子小姐很平安,她与丰青夫人安全离开了,如今置身别处。”
四人一惊回头,只见一位态度沉着的青年朝他们走来。那是一张陌生面孔,因此菅流等人皆保持警戒盯着此人,只有远子还依稀记得他的容貌,不过脑海中仍一片昏乱,一时认不出对方是谁。
青年朝远子微笑道:“远子小姐,您忘了我吗?”
“啊,你是‘耳从’?”
“是的,小姐别来无恙。”
“他说是谁?”菅流蹙眉轻声问道。
“丰青夫人的亲信,不是可疑人物。”
耳从说:“夫人正盼着你们回来,如今在日河的某个隐蔽地区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国造大人逝世后,夫人在揣测纷纭中抽身隐退,不过若是各位,还请允许在下领路一同前往。”
“你走得动吗?”菅流询问,远子立即点头。
“没问题,我想尽早见到象子。”
在行往日河的途中,耳从尽力详述自己所知的在国造府发生的事。虽然身为丰青夫人的顺风耳,他仍表示真相难以大白。
“至少在最后见面的瞬间为止,国造大人与皇子之间并无对立之意,大人甚至觉得与这位在远征途中暂临此地的贵族相当投缘,不但共进饮膳、偕同策马出游等,招待十分热络,还造访了你们曾经前往的玉造村。皇子似乎在找寻献给大王的秀玉,可能是一无所获,最后国造大人才从自己的宝库中取出玉石献上,然而那绝不是被威逼胁迫的关系。”
远子突然问道:“真幻邦的皇子是——女装打扮吗?”
耳从面露诧异,菅流等人也失笑地望着她,远子不禁面红耳赤起来。“没什么……请继续说。”
“最后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纠纷,我们都无法得知,不过一定有什么造成决裂的关键。皇子原本预定翌晨将圆满离开伊津母,可是就在深夜时府邸陷入一片火海。我没有尽‘耳从’的任务打探消息,只尽全力抢救丰青夫人和象子小姐。”
不久,众人抵达一间有柴篱的小民家,此处位于深山寂幽之地,是十分洁净雅致的好场所。经耳从呼唤后,一名代为接应的年轻姑娘出来,原来正是象子。
“远子,欢迎回来,找到勾玉了吗?”
微笑的象子显得十分清丽,几时不见,她带着昔日欠缺的沉着,仿佛不曾受到炎祸波及般,一袭美染红裳和配合时节的轻衣打扮,比起风尘仆仆而归的远子实在华丽不下数倍。
“我看过府邸才来的,幸好你能安然无事,也真难为你了。”
“是啊,虽然发生不少事情,不过一定没有你的经历艰苦。我稍微变得丰腴了些,远子,你好像又瘦了一点。”
“是吗?……”
“丰青夫人很想见你,近来她连日伏卧在床,现在通报说你到了才起身呢。拜托,可不可以立刻去见夫人呢?她比先前更容易疲倦了。”象子语气不再尖锐,或许是在丰青夫人身旁生活而受到潜移默化吧。
远子颇感惊讶地点头,依她的话匆匆走向内室。
然而就在远子离去后,象子突然板起脸,原来是冲着菅流而来。
“你们往那边,不过没什么好招待的。”象子冷冷抛出这句,正想移步领路时,全然没放心上的菅流朝她微微一笑。
“你能平安真要谢天谢地,而且还比以前更漂亮了。假如象子有三长两短,我一定毙了小碓命。”
象子眸中怒光闪闪,瞪着青年,“就会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明明根本没想起我。西国的美人一定多得是吧?”
“我才没忘记你呢。”菅流说道。
“骗人。”
“没骗你啦,其他地方再也找不到连甩我三巴掌的女孩,我怎会忘记?那时你劲道十足,还带点我爷爷的味道。”
象子这次羞得满脸通红,紧紧握起双拳,原本以为她大概会当场给菅流一记,不料却突然背转过身跑向屋内。
“你这家伙真坏。”扶锄望着他有感而发说道。
“我觉得还是象子好看,发火的样子更美丽。”菅流愉快答道。
今盾则无精打采地说:“菅流,看样子我们得喝西北风了。”
内室呈现与外界隔绝的形式,丰青夫人仍同先前在孤殿般处在微暗之中。她从床铺坐起身,肩披薄衣的姿态依旧瘦弱。远子轻声走进房内后紧张端坐着。
“虽然难表心中哀悼之意,不过能再次拜见您,真是万幸……”远子略显生硬地开口,丰青夫人却突然直接切人正题。
“远子小姐,你曾称呼小碓命是‘那男孩’,还表示与他从小一起成长吧。不过,你并没告诉过我此人的性情如何。”
夫人的声音依然如拂风轻喃,却带着以往不曾有的凛然魄势,让远子感到讶异。
“夫人——”
“我与皇子见过面,彼此也有交谈,不,并不是谈什么重要话题,皇子自始至终都彬彬有礼。啊,不过小碓命和你以前一起生活时,就是那样的声音吗?”
不知何故,远子感到心弦一震,悸动也剧烈起来。
“我不懂您的意思……”
“是啊,你不可能和我一样完全凭声音来辨别他人,不过我在听到小碓命的声音后想法完全改变了,即使他杀死我的兄长国造,我本身也因此差点命丧火海,但不知为何我竟然——”丰青夫人发出幽长颤抖的叹息,“很想替他的处境掬一把同情之泪。”
远子显得更加惊慌失措,因为丰青夫人其实已饮泣起来。
“我忘不了那声音,是多么孤苦无依,为何贵为真幻邦的皇子会有这种语调呢?实在比失群沧鸟、离枝落叶还更悲惨凄凉。他必然失去了什么才会深陷绝望,若是平常人绝无法活下去的。”她以袖拭眼后,继而又道:“即使没人发觉,我还是能察觉,因为我们可说同病相怜,都能体会活在这世上却因超凡而忍受孤独。我没有安抚他心灵的力量,也无法传达同情或悲哀,能做到的唯有流泪罢了。”
远子踌躇了半晌,突然下决心开口,“丰青夫人,虽然我这样讲很失礼,不过请问您是想对我表示什么呢?”
“远子小姐,你会同情小碓命吗?”丰青夫人问道。
“不。”远子毫不犹豫地答道,“他是该被击垮的对手,是我的敌人,如果同情敌人就不能讨伐。”
“说得也是。”丰青夫人又叹了口气。“你就像是清流,只要有强韧和健康就行……你不放弃目标,一定坚决贯彻到底,因此至少请容我对那位皇子略表同情之意。”
不能释然的远子从丰青夫人的内室离开,头昏脑涨的她独自来到庭外让烘热的脸庞清冷些,在迎风片刻后,对自己为何心情不佳的原因——才终于恍然大悟。
丰青夫人见过小碓命,对他的观感也极好。唉,真惊讶,夫人反而在婉转责备我的不是,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远子觉得好不公平,自己千辛万苦坚持这项唯一的目标,可是夫人却全然不知,压根儿都不了解自己也是孤苦无依,因此才更想赌上一切,势必解决小俱那。
这时象子总算发现远子了,看见她孤零零立在那里,象子惊讶地道:“我到处找不到你,究竟怎么了?晚饭准备好了。”
远子露出苦恼的眼神望着她,“象子,我接下来要去真幻邦,不能耽搁时间,必须尽快寻找下一块勾玉。”
“你在说什么?该不会现在就想启程吧?”
“就是现在。”
象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远子,你的身体状况有点不对劲喔。”
摇着头的远子坚持说:“非赶快动身不可,否则来不及——会太迟的。我一定要趁改变心意前取得玉之御统,绝对要得手才行。”
象子不由分说就将手放在她额上,叫道:“你在说什么傻话,都烫成这样了,你这人哪,简直就像小孩,一点都不懂得照顾自己。”
“远子的情况怎样?”扶锄见到菅流回房便问道。
“高烧不退,喝了一点葛粉汤后正在入睡,有象子在旁照顾她。”
菅流露出懊悔的表情。“白天她曾晕倒,那时就该留意才对,她是勉强撑来这里的。”
“毕竟——归心似箭啊。”扶锄说道。
今盾则说:“远子从不示弱,所以我们也忘记多加关怀,可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啊。”
“她没这种意识吧。”
“不——”菅流开口说,“是刻意不想变成女孩,问题就出在这里……”
明月高悬,胧影映入房内,随意坐卧的三人半晌无言。
不久,扶锄开口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远子说要去真幻邦,梦话也这么念着,大概阻止不了她吧。”
今盾突然说:“你的勾玉为什么不能转让给远子?就像岩夫人转让给你一样。她想要勾玉都快想疯了,你的给她不就好了?”
“是啊。”扶锄也说,“伊津母既然一片混乱,速来津姬不是曾说希望我们为国尽力吗?橘氏的使命就交给远子吧,或许她能达成任务。”
菅流将下巴搁在交抱的胳臂上,一时并不回答,不久才慢吞吞说:
“不要,我——不想给她。”
“为什么?一旦掌握力量就不想放手?”
“不是,我不想让远子得到这种力量,她太莽撞又盲目冲动,一心只顾打倒小碓命,根本不晓得和他决斗会是什么情况。就算她气势过人也终究像个孩子,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吧,根本就是逞强。”
“那么你打算陪她旅行到底?”
“这很难说。”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菅流直起身子说:“这与我大有关系,至少以玉主身份来看,她不单纯只是寻找勾玉的伙伴而已。如果远子想讨伐剑主,我也必须从旁协助;当她无法完成使命时,我必须代她执行任务——尽管或许她不愿如此。”
隔了半晌,今盾略带捉弄地说:“你走的话,我就去追象子喔,到时你可别抱怨。”
“我才不抱怨。”月影中的菅流自信地笑笑说,“不过,事后等着我怎么痛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