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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盗贼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54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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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午后的碧云已现夏意,青嫩茂叶日渐浓翠,吸取金灿阳光的时间与日俱增。渡洋的海燕流云般轻身飞掠,此时正值生命跃动的季节。病愈的远子仍无精打采,从伊津母出发已过三日,分明是启程迈向真幻邦,她却没来由地意兴阑珊,菅流似乎敏感地察觉了她的心情。

“喂,今天就到此为止,去找个地方打盹吧。”青年在日头仍高时就如此说着,立刻跳下马背。

“你也未免太混了。”远子不满地望着他。“再走一点路吧,天还这么亮。”

“听我的话吧,这回昏倒可没人照顾喔。”

听到菅流一派自作主张的语气,远子只好嘟着嘴下马。虽然恼他率性而为,不过如今只有两人相伴,与前往日牟加时有扶锄和今盾的热闹旅程大为不同,这也是造成远子情绪低落的原因之一。

牵着坐骑的菅流开始说:“你真的有欠活力喔。女性的生命力很强,想想看那位速来津姬,无论是胸啦腰啊都充满生命活力,所以看起来才魅力十足。你也该学学人家嘛。”

“我就是太扁怎么样厂远子赌气顶回去。“你想和有魅力的女人在一起,别跟来不就好了……现在还来得及,要不要回去陪象子呀?”

“才不哩,人人都说城里美女如云,怎能放弃这大好机会?”菅流面露微笑。

“又在瞎说了。”

即使知道自己认真生气也无济于事,远子还是不免发作。离开伊津母之后,她比以前更在乎象子的心情,而且为此内心纠葛不已。象子不曾表态,甚至可以说避免提到菅流的名字,因此反让远子心情更加沉重。象子亲自看护高烧不退的远子,就在四五天只能卧病在床的期间,她从这位表亲的行动中看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象子回避菅流是一种感情相反的表现,她一直喜欢菅流,现在依然如此,虽然见面时不理不睬,但目光还是暗中追寻他……

然而,远子为无法替象子促成恋情而痛苦,因为自己也需要菅流——这位玉主,现有的两块勾玉在他手中,若缺少它们,追求玉之御统的旅程就变得毫无意义。结果远子只能装作视而不见,康复后就尽快从伊津母启程,出发当日的早晨,她意识到在篱笆后方一直目送他们离去的象子……

对不起,象子,我才是比你甚至任何人都更任性。

远子做了一个梦,在深夜里蓦然惊醒,梦境的印象十分强烈,因此让她霎时不知身置何处。周遭是一片冷暗阒静,独独自己还活着,那连续的梦境仿佛充满失望,承受不住的远子哇的哭泣起来。

小俱那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怎么了?”听见哭声的菅流惊问着,她才终于想起自己并非孤独,此处也不是不见光明的黑暗,而是森林边的空地。

“你还没完全康复,象子说你会梦呓哭叫,是做噩梦吗?”

菅流靠近她并蹲下身,语气中不带玩笑只有担心,因此远子不禁紧抱住他,而菅流也拥着裹在盖布里的少女。远子迫切需要慰藉,即使认为自己在他眼中就像安毘或婴儿一样,还是感到莫大安慰。菅流一直等她逐渐感到暖意不再啜泣后,才说:“你做了什么梦,说来听听吧。”

“是有关小俱那的梦。”

于是,远子侃侃道来,觉得有人乐意倾听实在值得庆幸。

“——应该说是小俱那不见的梦。我找寻他,内庭、草丛、水池、山间,来回走遍上里各角落,这种情况有好几次,因为他会独自躲在某处哭泣。可是梦中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然后我突然恍然大悟,他已从这世上消失了,而且,连上里也不见他的身影——”

远子的泪水又夺眶而出,不过这次并没有激动到失态。

菅流字斟句酌般缓缓说:“小俱那就是你先前说的那位一起做船玩耍的童年玩伴吗?”

“是啊,我们一直形影不离。小俱那从小就和我个性相反,他很少哭泣,忍耐力又超强,连手臂骨折都没掉眼泪。所以,大家都说小俱那从出生以来就没哭过,其实才不是呢,他当然哭过,只是从不让人看见而已。他会躲起来——不告诉任何人,就连小野猪被杀的时候也是这样。”

远子说着,仿佛昔日光景斑斓浮现眼前。府邸的宽广庭园、大批青年群集、雄鸡昂首阔步的内庭、仓库、与府邸后方相连的小山——可以共享小秘密的搭档,就是能与她交换眼神、彼此会意忍笑的小俱那。

“我们偷偷养过小野猪,它和母猪走散,在小山里迷路了。我和小俱那暗地里喂养它,可是在府邸出入的那些年轻人却将它宰来吃掉。我又悔又气,在大家面前跺脚哭闹,他们吓得慌忙道歉……可是我发现原本在身旁的小俱那却不见人影,他默默走开了。我立刻不再流泪,因为知道他比我更悲伤,他想哭时,就会独自走开。多半时是我受到他的安慰,不过小俱那也有强忍不住的时候。”

远子叹了口气。

“所以这时就换我去找他,逐一搜寻可能隐藏的地点,因为就只有我能帮助他呀。知道他大概躲在何处,而且还能找到的就只有我喔,那男孩是不会明说的……”

“他不在这世上了吗?”菅流平静问道,远子于是缄默无语,沉默到以为她不想回答时,这才喃喃说:

“可能吧。”

“他是个不错的家伙,才能让你这么在意。可是追寻死人并非好事,还是赶紧找个像小俱那一样喜欢的对象吧。”

他消失了,到处都没有踪影。远子在心底呐喊着。

因为说出这场梦境,此刻才觉得小俱那仿佛在某处哭泣,倘若果真如此,远子无论如何也会去找到他……

但是不可能,因为梦中的小俱那消失了。我们共有的遥梦牵绊,如今也消逝不再,小俱那已永不存在。

该是舍弃回忆、武装应战的时候了。

又过数日后,两人来到乍看即知是历经无数行迹遍踏的大路。极目眺望这条显然人马来往频繁的主道,其实正朝两人东行的途径绵延直越山岭。

“这是向真幻邦都城纳贡时的必经之道喔。”菅流以下颚示意说道。

“纳贡呀……”远子轻蔑地开口,“三野国也献纳贡品,不但年年必有,而且数量可观,可是真幻邦的士兵还不照样攻来。都城的家伙就是如此无情无义,纳贡给这些人可真蠢。”

“强者必胜,你也听过玉造村的传说吧。”菅流说得十分干脆,似乎并不以为意。“总之只要循着这条路前进,绝对能抵达都城。要走吗?”

“当然要走,再没有比这条路更通畅的了。”远子回答后才发觉不对劲,就望着他,“有什么不对吗?”

菅流轻轻一笑,“没什么,除了会遇上盗贼以外。”

远子这才想起有谣言盛传近来抢匪出没频繁,潜伏在山中,等待前往都城而途经此地的驮马下手。她一瞬间有些畏怯,不过立刻用力耸肩。

“我才不怕呢,因为我们又没驮马,若要尽早赶抵真幻邦就该走这条路。”

“的确没错。”

菅流的笑容让远子看了颇不是滋味,大抵上他这人若有两条险道,就绝对会走风险较高的那条,因此远子必须深思熟虑后才能跟着他行动,可惜这种费心总是没什么用。

算了,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

在道上策马前进的远子决定不杞人忧天。

平安无事地又经过数日,本来此时就不是纳贡期,道上连人影都寥寥无几,在他们以为能顺利到达真幻邦时,仿佛事与愿违般出了状况,一伙盗贼在两人面前现身了。

在横渡山谷间的宽阔草原上,只见夏草高茂足以掩至马膝,不知何时在此潜伏了七八名男性,冷不防地朝他们射箭,由于事出突然,两人大吃一惊勒马,右转折回原路驰去。

“为什么?难道看不出我们没东西可抢吗?”

“最有价值的抢手货就是马喔,只要是骑马的奢侈旅行就有足够理由被洗劫。”菅流边低头避过疾箭说道。

“早知如此,你该快点说嘛。”

“不该走回来时路,否则这样只会让他们正中下怀。”菅流突然命令般严肃说道,“听好了,若不想马被偷,就一口气向前冲。不要害怕流箭,那只是威吓,那些家伙们也不会想伤害马。”

虽然远子讶异屏息,却也知道他的话实有道理。至于菅流本身,遇到这种情况竟然眼睛一亮,对他而言,盗贼出现是一桩值得兴奋的事。望着他一副不将盗匪放在眼里的神情,远子也觉得勇气大增。

“走吧。”仿效菅流贴紧坐骑,远子也一起策马飞驰。

就在接近眼前准备袭击自己的盗贼时,她不禁闭起双眸,结果竟然平安突破重围,盗贼也大感意外,菅流的计策果然奏效。

“怎么样?”菅流十分得意。

“给你这种人当玉主,真不知是好是坏。”冷汗直冒的远子说着,觉得和他一起将来下场该不会极惨吧。

“为什么?比我高招的好汉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喔。”菅流感到意外说道。

远子知道他是认真的,于是住口不语。

翌日——

两人再度遇上昨日那批盗贼,这次他们骑马过来,在确认两人形貌后,仿佛等候多时般直冲而来。

“好烦人的家伙。”

“一定是觉得被我们摆了一道。”

他们连人数都增加了,这次只有溜之大吉才是上策。两人奋力驱马奔驰,却眼见一身轻的盗贼们纵马愈迫愈近。

“远子!”菅流高声大吼。“快冲向森林,绝不能停下来。”

前方的幽暗森林逐渐逼近,远子一咬唇就拼命策马冲人林间。

“回头见。”

她惊讶地朝身旁一望,只见菅流的红发随风轻曳而去。他为了让远子脱逃,竟打算引开敌人。

可是,他要怎么……

菅流这样是以寡敌众,怎能单挑十人以上的盗贼,就算武艺高强也毕竟能力有限啊。远子不由得勒住马缰,自己绝不能如此独自逃离——这时她脑海里浮现的是一个人弃上里而去的情景,忆起当时那种切身孤独,实在不忍就此舍弃同伴,于是她调转马头,朝原路反追菅流而去。

盗贼眼见两人冲来,便迅速散开重新包围而上,一脸愕然的菅流回头望着尾随的远子。

“笨蛋,叫你别来的。”

然而为时已晚,远子眼见几名骑马盗贼朝自己逐渐围拢,群马在眼前交错奔驰,看不清菅流人在何处。就在远子的坐骑惊恐高举前蹄时,数根绳索一齐投向她,原来盗贼想以网生擒。

他们以结实的手臂抽网,并将网结立刻收紧,远子和坐骑因此无法挣扎。好几名男性冲向摔在草上的远子,让她简直无暇抽出短剑防御。少女心想,这次绝对性命难保,只好闭目等待命运制裁。

然而,远子等了半晌都没挨剑吃拳,唯有激斗的声音响彻四周,竟没人动她一根汗毛。正觉诧异地张开眼眸,这次她更惊愕得目瞪口呆。

只见一个闪闪发光的身影正狂爆发威,群马发出惊惧的高嘶后纷纷抛下主人落荒而逃,盗贼们一一被击倒在地,仿佛历经旋风扫荡,但是并没有血溅三尺的惨相,原来那人手中所持的并非铁器。

远子终于仔细看了清楚——那人持的是一把木刀,卷上青藤看似剑鞘,其实只是虚张声势,不过就是一根木棒而已。又恢复冷静观看之下,发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异类正是菅流。为何才不消片刻,自己就觉得这名青年有如鬼魅般判若两人,远子不禁愕然,毕竟还是对此时的他多少感到惧意。

就在菅流击垮最后一人满脸痛快之色走来时,远子不禁缩起身子。

但是青年仿佛调侃似的说:“远子真不听话,那么想黏着我啊?”

远子看他仍是平日模样就完全放了心,几乎为此眼中噙泪。

“原本想帮你的忙……可是,我看得出来你用不着帮手。”

“会怕吗?”菅流在坐倒的远子面前蹲下身低头问着,少女就默默点头。

“现在还怕?”

远子仰望着他的面孔,反问道:“你从以前就……知道自己有这种力量?”

“嗯,是啊,因为在火山时曾和真幻邦来的家伙交过手。”菅流似乎有些尴尬,摸摸鼻头。“我想远子大概不能接受,而且一定会怕,所以不太想让你瞧见。”

“是勾玉……的力量?”

“嗯,因为有两块。”

远子叹气说:“我终于领会到搜集御统的威力其实很可怕呢。”

“那当然,勾玉之力随着数目增多而增强,所以若得到三块,甚至四块时,玉主到底可获得多大力量实在难以想象,光是两块就让我神力无穷了。”

远子注视着他,倘若对方不是菅流,她觉得自己真会吓昏,因为是他才毫不在意地接纳,正因为菅流是玉主才对他的情况有所领会。

“气馁了吧?”菅流突然咧嘴一笑。“别找勾玉算了。”

“才不呢,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远子愤然起身,拍落衣上沾的草屑泥土。“既然要打倒剑主,当然要有强大的力量才行啊。无论情况如何,我一定要得到玉之御统,所以……”

略微踌躇后,远子下定决心说:“菅流,你也来吧。希望你能坚持到最后,我需要你的帮助。”

菅流只咧嘴笑笑,然而看似相当满意。

群贼仍旧不省人事,可是远子和菅流的坐骑却随匪徒的马群一同逃走,两人对此束手无策,马似乎受本能驱使而有集体奔逃的习性。

“马走失就一切免谈了。我们去找找看,或许还在附近。”菅流说道。

两人认为坐骑会循来路奔逃,因此退回原路穿过暗林,再度来到

旷野。然而不妙的是他们遇上一群成排站立的汉子,手中还架弓持刃严阵以待。这群盗贼之多远超过菅流的能力所及,简直是令人瞠目的庞大集团。

2

远子知道坐在身旁的菅流跃跃欲试,但是这次的对手有三四十人以上,尽管他骁勇善战,她还是觉得该适可而止,既不愿菅流用这种方式来测试自己的能耐,也不希望他的体力超过极限。

双方对睨片刻后,盗贼团或许了解菅流的身手超凡,一时并不攻来。然而就在此时,有人发出惊异的声音,划破剑拔弩张的气氛。

“远子小姐?是三野的远子小姐在那里吗?”

“现在说话的是谁?”惊讶的远子不禁环顾四周。

从盗贼中走出一名高大魁梧的男子,只见他目光锐利、浓眉高鼻,年龄不甚年轻,那从容不迫的态度显然是群盗首领。可是远子认识他,尽管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七掬。”远子涩声说,“当时您没有随皇子殉难?……”

“果然是远子小姐。”他深深叹口气说,“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你见面,我实在无颜以对。正如你说,我是该随皇子同赴九泉,但不知是否因命运作弄而无法如愿……如今仍苟活世间,远子小姐必然对我如此偷生感到不耻吧。”

远子霎时茫然呆立,这并非七掬的话语使然,而是深受他的声音所震撼,这唤醒昔日多彩多姿回忆的声调,将远子再度拉回七掬、快活的大碓皇子、清丽的明姬仍在的当时情景。她回过神朝七掬飞奔而去,如小鸟栖在古木上般扑到大汉身上。

“怎么这样说呢?您活下来,还能如此重逢,我实在太高兴了,您还真能认出是我。”

七掬虽感吃惊,但也不禁动容,他由衷地说:“远子小姐……你一点也没变啊。”

成排而立的盗贼眼见两人不是攻击对象,便纷纷撤下弓箭,以略带困惑的表情频频瞥着菅流,却无人插嘴询问七掬。

菅流的震惊也不在话下,他交抱起胳臂,语气不耐地呼唤远子,“既然是熟面孔就一切好说,告诉他快还坐骑,我们想赶快离开这地方。”

七掬向他道:“冒犯之处还请见谅,如果知道你是远子小姐的熟识,就不会如此贸然行事。本人也是首次见识能这么轻易独克群豪的人物,本人的山寨就在这附近,因此想小备酒宴化解刚才的误会,不知意下如何?”

“本少爷可不想与盗贼为伍,我还没堕落到那种地步。”菅流答得毫不领情。“远子,快走吧。”

七掬望着远子,“那位强如鬼神、胆识过人,还有一头红发的小伙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大汉的语气中甚至含着钦佩之意。

“他叫菅流,是伊津母人。”远子答着,觉得自己必须充当和事佬,便对菅流说:“我还有许多事情想向七掬请教,所以想接受他的邀请。

他是个豪侠义土,这点我很清楚。”

“一路上唠叨催人赶路的是你,可不是我喔。”

“是我没错,都是我在绕远路,那你也没必要急着赶路吧。”

菅流的心情坏到谷底,不过还是随她而去,于是两人由七掬领路前往盗贼的山寨。

实际上,七掬就是这批规模庞大的盗匪团头子。远子经他介绍来到这座堪称岩城的山寨后,不禁大吃一惊。

“没想到曾身为皇子部下的您,竟然有这样一面。”

“在承蒙大碓皇子相救成为随从之前,我原本就是绿林出身。”

裸岩上穿凿的几处洞穴之间有绳桥相通,可以迅速来去自如,还有嘹望台及马厩、厨房等设施。他们是七掬的上宾,受到特别礼遇被领往高处的一间穴室。虽说只是洞穴,在远子看来还是舒适完美,岩床铺着毛皮,室内有篝火十分干燥。

“这种买卖维持不了多久的。”菅流有话直说,“袭击无辜的旅人,你们倒过得挺惬意嘛。”

“我们的确是靠抢夺献往都城的贡品维生,不过除此之外并没有多行不义。”七掬郑重地说道。

“可是你们根本就要置我们于死地嘛。”

“那是——”话说一半,七掬突然沉下脸。“因为你本领太大,我们也不能就此罢休,而且误认为你这等非凡身手极有可能是真幻邦派来的密探,走此道也是为了向都城告密。”

“就算密探又怎样?”

七掬以犀利的眼神注视菅流,半晌才说:“我不打算一辈子当草寇,而是在培养实力赴都城讨伐真幻邦的大王。”

菅流和远子不约而同大吃一惊,“讨伐大王?”

七掬望着远子说出原委,“在此的同伴中有好几人都是当时奋战的幸存者。大家都爱戴皇子,而且也是与我有同一志向才聚集在此,全都是宁可抛家弃世、甘愿沦为盗匪的伙伴——我们不会就这样了此残生。”

“您想讨伐皇子的敌人?”远子悄声问道。

“这是我唯一的心愿,皇子先走一步后,我存活的理由也只为了这个,绝不吝惜自己的性命。”

感觉眼眶润湿的远子说:“我明白您的心情,我的心境也是一样,如今在此抱定同样的决心。只不过您想讨伐大王,可是对皇子下手的人却是小碓命。”

“我起先将小碓视为敌人……”七掬低声说,“无法接受他如此背叛皇子,因此也企图追杀他。可是……不久之后……我认为真正的元凶是大王,那种让自己亲骨肉冷酷相残致死的家伙才是怪物。”

“可是挥剑的人是小碓命!”远子抗议似的说,“那把剑才是祸害,它让命运丕变、导致大家牺牲。如今不止三野,剑主在各处酿成悲剧,若不阻止破坏、不全力打倒他,后果将不堪设想。”

七掬的表情充满意外,声调中透着难以置信,“远子小姐,你想亲自讨伐小碓命?”

远子露出事到如今怎么还不明白她的表情望着对方,“我没向您提过吗?这趟旅行,目的就是为了找寻能击败大蛇剑力量的玉之御统,我接下来就要前往真幻邦。”

“可就算这样,你并不适合这项任务。”

“或许您会这么想,但是不对喔,这是橘氏一族肩负的命运,我们氏族自古就为了镇伏大王一族传承下来的大蛇剑,因此才拥有这种力量。”

七掬的脸上仍旧蒙着阴霾,“我不是指这件事。远子小姐真的想除掉——你的小俱那?”

“请别说这些。”远子立刻道,七掬却不住口。

“我们曾在乃穗野见面,那时你哭得很伤心。既然为他痛心流泪,就绝不该有杀死他的念头,这简直是毁灭你自己啊。”

“小俱那早死了。”认真起来的远子倾出身子。“因为悼念他、为他哭过,我才如此行动。为了判若两人的他,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我绝不会将这项任务交给他人。”

七掬终于领略沉默是金的道理,就转换话题,命备妥的肴盘和酒坛端上来。盗贼连饮食都十分豪华讲究,高堆的烤肉和卤菜陆续摆开,远子的心情也大为好转,毕竟在旅途中总是没什么像样的食物。

他们在频频劝邀下大啖美食,感到十分开心,不过对少女而言到底不胜酒力,不久她就头晕眼茫,连谈话都难以继续。

“真是太大意了。”七掬发现情况有异,慌忙将她手中的酒盏取走,然而还是太迟,烂醉如泥的远子闹一顿酒疯后,被抬回山寨中少数妇女使用的房间,在那里睡得不省人事。

相反的,海量极佳的菅流坛坛皆空,却毫无一丝醉意。七掬暗暗咋舌,仍继续向面不改色的青年劝酒。

“虽然我并不建议你做盗贼,不过以你的好身手和气魄,若无用武之地也未免可惜。今后你有何打算?要不要为世间尽一份心力来推翻大王?”

“我才没改造世间的兴趣。”菅流将酒盏一饮而尽,答道,“我想在伊津母娶亲、继承家业,何况家里还有老人家健在。”

“果真如此,为何你会和远子在这里旅行?”

菅流停顿片刻,突然说道:“刚才你们说的话真让我摸不着头绪,小俱那和小碓命究竟有什么关联?听起来好像是同一人。”

“没错。小俱那就是小碓,小碓就是小俱那。”

“你确定?”

“千真万确,大碓皇子从三野带小俱那返回都城时,就替他取名为小碓。”

“那丫头……”菅流恼怒地嘀咕着,“竟然瞒着我。早知这样,我也自有打算。”

“应该是难以启齿吧。不,她本身可能也没去想这问题。”七掬语气沉重道,“我在三野初次见到他们时,远子和小俱那就像一对鸳鸯般同样笑脸迎人。但是小俱那前往都城后,一切都突然改变了,他得到大蛇剑成为大举进攻三野的统军大将,远子因小俱那而丧失祖国和所有亲人,会恨他也在所难免。”

“这下该怎么办?”菅流仰望着天井。“那么你现在说的小俱那就是今后要去解决的小碓命哕?远子只有在提到小俱那时才会显露出独特的温柔表情,还说什么他死了,简直胡说八道,那丫头脑袋瓜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会让远子杀死小俱那的,假如真要如此,宁可由我代她出手。”

菅流不禁望着七掬的面孔,他吐露心声道:“小碓从十二到十六岁是我的徒弟,他虽沉默寡言,却是个优秀的少年,我们相处也格外融洽,因此主子大碓皇子遭那小子杀害时,我自认责无旁贷,心想,无论如何也要亲手除去他,没有战死沙场的理由或许可说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带领余党逃往西国,由于在伊津母南方有支持皇子的聚落,所以潜伏于此伺机行事。”

菅流点点头,“我曾听说此事,偷袭小碓命一行的家伙就是你的

同伴吗?”

“正是。那么,想必你也听说过下场有多凄惨吧。无人能招架那把剑发出的闪光,我能活下来真算是奇迹,那里只剩一片焦野。不过——”

七掬拭着脸继续说:“深烙在我眼底、至今始终在脑海盘绕不去的景象,并非火海浩劫,而是闪光遍照前的瞬间,那小子望见我的神情,他终于认出我是何人了。直到那一瞬间为止,我才知道自己对他来说是多么少有的珍惜对象,在他心中算是绝无仅有可以信赖的人。

可是太迟了,我的杀气传给他,于是剑光四射。”

七掬发出深沉的忧叹,举起酒盏一仰而尽。

“可能是我在刹那间滚落沟中才保住了性命。我再度死里逃生,就思考着——究竟是谁将那小子逼人这种苦境,有哪个胜利者会像他有那种绝望的眼神?终于,我发现罪魁祸首就是大王,因此我不会让远子去冒险送命。”

不知何时,菅流手中玩起鸡骨,默默在指上使劲,骨头应声而断。

凝视着折断的鸡骨,菅流开口说:“远子不懂凡事该有转圜,若一时莽撞就像这样——轻易没命。即使只是口头上也很难说服她,老实讲,我还真拎来了一个麻烦呢。”

翌日,远子在午后才总算清醒过来,所幸不受宿醉影响,身体也恢复舒服,只清晰记得自己曾借酒闹了一场。她去向处理炊食的几位妇女致歉时,着实被她们取笑了一番。

“小姐将会唱的歌全唱光哕,第一次喝酒吗?怪不得。”

好丢脸,我真的在七掬和菅流面前乱唱一通吗?……

难为情的远子带着反省之心来到七掬那里,不料他绝口不提此事,只说:

“远子小姐,昨夜我和菅流谈论后,决定也和你们同行前往真幻邦。你认为如何?”

远子没料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而当场愣住,七掬又继续说:

“或许我能提供在真幻邦搜寻勾玉的线索。菅流的话让我想起辞世的皇子部属中,有一位名叫宫户彦的男性,他出生在真幻邦西南一处称为葛木的地方,那个古老家族确实是世代祭祀玉的祭司,或许可问出有用的消息。虽然他也在战乱中殉难了,但如果去拜访故居的活——”

远子不禁合起双手,“真是求之不得,您真的愿意协助我们吗?”

“我原本就想在都城布线寻找根据地,反正是顺便,你不必放在心上。”

这番话真让她勇气倍增。七掬长年处在真幻邦,当然与出生以来首次到都城的远子和菅流情况全然不同。

不过好险……远子由衷庆幸着。看来我没在七掬房间里唱歌呢,真是太好了。

对七掬而言,远子毕竟是人称公主的世家千金,乱发酒疯唱歌仍然有失体面。

这时菅流走来,远子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他看在眼里也不曾上前取笑,远子总算安了心。不料,他冷不防伸手往她头顶一按。

“你呀,真是可怜虫啊。”

“怎么了?”远子吓了一跳。

“酒席上能不能唱些比儿歌更像样的小调啊?”

3

这里是沙尘漫扬、车水马龙的都城大道,来往杂沓就连怯弱的小草都不敢强出头。远子一行人终于进入真幻邦,大道尽头是岔路,还有一座充斥南北货的市集。三人牵着驮放素烧陶器的畜马直朝市集走去,七掬提议这种装扮的原因,是因为外地人在城里有这种打扮最不遭人起疑。

好奇的远子不断转眸四处打量,这也在所难免,因为他们即将前往的,正是群众云集的真幻邦中最热闹的地点。那里是绚烂缤纷、五光十色的漩涡,人海、人海、净是人海,任谁都竞相争艳、昂首阔行。

“果然热闹。”菅流纵情笑着。“哦,可别给吸走了。”

从开始走大道后,菅流真是如鱼得水,整个人都生龙活虎起来。

远子可十分清楚原因,因此一边听七掬做各种解说,一边以眼角余光注意他的举动。

“看到左方远处有一座大门吗?对面那头就是大王的宫殿,前面那座屋宇是大臣府邸,这边的森林是陵寝所在地。那边是……”

菅流会乐飘飘也不无道理,远子发现近来已经忘记他在人群中有多引人注目了。这名青年不仅饱览人潮,本身也是极受瞩目的对象,凡经过他身旁的行人都纷纷回首。高身兆、火发、明瞳、潇洒摆动的修长双足,菅流在蜂拥人潮中也毫不费劲地吸引一切目光。而且令人头疼的是他本人也乐在其中,连七掬都留意到他引发的效应而稍感为难。

远子对菅流说:“如果你再不收敛点,那么爱引人注意,那我们只好分开行动了。难道你不明白我们为何要苦哈哈地牵驮马来这里吗?”

菅流并不以为忤,反而干脆地说:“那就各自行动好了,反正有七掬在,远子的事就拜托你了。”

正当远子惊愕得无言以对时,菅流亲密地拍拍七掬的肩膀。“多谢你能一起来,终于有人可以接手带孩子了。我好久没有大展身手,这就偏劳你了。”

“谁是你带的孩子啦?”

“两天——不,放我三天假,然后大家再碰面吧。我好久没找乐子,至少给我点空闲嘛。”

远子霎时情绪一落千丈,“这个浪荡子,我真错看你了,来真幻邦的目的难道就只为了挑姑娘?”

“都有啦。”菅流微笑地说,“我也不会忘记找寻勾玉的,所以我说给三天时间嘛。”

七掬点点头,“只要有三天,就能调查葛木的祭司家况,那么到时在市集见了。”

“七掬真是的!”远子责备道,大汉耸耸肩。

“除此之外也拿他没辙,不是吗?”

“你真了解我。”菅流笑着挥挥手就离去——只留下远子。不消说,少女绷起一张脸。

“唉,那位仁兄可真了得,酒量好、武功强,又有女人缘。”七掬并非全出于安慰她似的由衷说道。

“他就是那种会引起骚动的人,竟然还将他野放在外,我可不管了。”

远子恼火的原因,是菅流竟将她当成手中包袱般丢给旁人保管,不过这种怨气毕竟说不出口。倘若没有七掬在场,或许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因此她的心情十分复杂。

“算了,跟我来看看吧。这里也有好处,市集不止是交换物品的地方,还是聚集各种小道消息的讯息广场。在市集旁有我的藏身处,还有几名部下潜伏在此搜集情报。”

两人来到市集,在占好的地点做个样子摆好货后,只见七掬坐下来摇身一变成了和蔼多话的大叔。即使暮色已深,大汉依然稳坐不动,摆出一副对他人闲谈洗耳恭听的表情。在旁的远子这才恍然大悟,不以买卖为题却滔滔不绝说闲话的其实大有人在,想探听消息的人则如钓客般,等待欲知道的消息上钩。

“去见识一下各种稀奇古怪的事物吧。不过别忘记仔细聆听,这样才能获得重要讯息。”七掬对远子说道。

最想知道的是有关小碓命的传言,这就去搜集看看吧。

远子边思忖着,边穿过市集人群离去。

她还不需选定目标打听,小碓命的名声就遍响耳际。与宫殿近在咫尺的市集里,不知宫内底细的民众对这位武功彪炳的年轻皇子敬若神明,虽然他们偏袒自己国家的皇子是理所当然,不过远子听了却心烦气闷。

她真想对这群口口声声称他英雄的民众说,去看看大蛇剑酿成的可怕灾祸。当远子激动地四处走动时,留意到另一件事,那就是人们之所以维护小碓命,不知为何竟是出于义愤难平,原来据说大王非但没有论功行赏,反而对他十分冷落。

他遭大王——自己的生父排挤……

对于小碓命其实并未获得完美的荣耀,远子原本大可幸灾乐祸,但不知为何她丝毫没有窃喜之心,反而只想了解为何大王会疏远他。

此外,让她更在意的,是众人谈论小碓命时的语气,仿佛他不曾逗留真幻邦。既然刚从西国凯旋回都,那究竟还会前往何处呢?远子返回七掬的藏身小屋时,大汉已掌握一切必须探询的消息。

“小碓命似乎再度启程离开真幻邦,连回宫后都还无暇休息,大王就又命他去镇压东方叛乱,真不愧是除去眼中钉的好法子。”

“怎么会这样?”远子喃喃说着,七掬就愤怒道:

“大王从以前就用这种手段巩固真幻邦的权力,就像对待大碓皇子那样。借由派遣出征远国来铲除皇子在中央形成的势力,目的是为了避免万众归心。”

远子信誓旦旦地说菅流会挑起骚动,果然不出她所料,就在约定会面的第三晚将结束时,他引发了闹得满城风雨的大骚动。

隐匿在市集边的树林中,远子等人正人梦乡,却在夜半里听见喧闹阵阵传来。

奉七掬之命前往探查究竟的部下半晌后回报:“路上到处是高举火炬的私人军队,听说竟有人夜闯大臣府。”

“没想到都城也有身手了得的大盗。”七掬起先还优哉说笑,再经

详细询问后,脸上的笑容一扫而散。

“没有共犯,据说只有一人所为。事情的真相好像是那人潜人大臣府内暗寻一名小妾,最后竟将她劫持而去,听说正被迫逃往西边。谣言传得满天飞,有人说那人是只妖怪,不但法力高强,外貌还是个红发青年。”

远子猛然屏息,那幅光景宛如浮现眼前般连续展开:燃亮的炬火映着面带微笑的菅流,他带着一派玩世不恭的表情飞越重重瓦顶泥墙,臂弯搂着都城第一美女——

“那人脑袋瓜里到底想些什么?简直莫名其妙嘛。”远子的语气已超越忍耐极限。

“假如真是菅流,我也不能弃他不顾,必须尽快帮助他逃离此地才行。”七掬开始整装准备。

远子却阻止道:“不用帮菅流了。不,我不是因为生气才这么说,而是我知道他不会轻易就擒。万一不慎害您暴露身份,那样反而不好。”

其中一名男性部下也说:“既然让人看见首领及小姐曾与那位青年同行,还是请两位尽快离开这里以保安全,至于其他事情请交由我们处理。”

七掬仍有些迟疑,不过终于点头说:“我明白,那就决定先前往葛木吧。虽然不清楚宫户彦的家族情况究竟如何,不过到那里必然可问出一些线索。”

于是两人只能让菅流自求多福,三更半夜时离开大道市集。虽然心中为他担忧,不过到目前为止,远子仍属这次最气菅流。更不可原谅的是那人竟自私到滥用勾玉,而且还弃同伴于不顾。

“美女真有这么重要吗?我再也不相信那人了,他根本不配做玉主,我当时还有点认同他,真是够傻了。”

远子愈想愈恼、愈恼愈想,倒是七掬干脆不但心菅流的去向,全神贯注于前往葛木后该采取的行动。在途中,七掬向远子说明自己担心的理由。

“宫户彦是在大碓皇子起兵却行迹败露时,让皇子逃往三野而舍身成仁的义士。然而从都城的立场来看,他就是个逆贼。像我这种天涯独行的单身汉还不打紧,但是他的家属却在真幻邦,想必受到了极大牵连啊。据我的部下探查所知,那历史悠久的神社祭司家族已遭破坏,亲友也四散各方,就连他的家人也下落不明。”

凡是惹怒大王天威者,绝不会再有人想与他们攀上任何瓜葛。三野刚沦陷时,远子和象子也同样为此事心下忧惴不安,因此远子也有心理准备,明白这次寻玉恐怕很难轻易达成。

凡去找寻勾玉的守护者纷纷遭大王迫害,虽然真幻邦企图阻挠搜齐御统的确让人气馁,不过寻玉的抉择却是正确的……

七掬在即将抵达葛木里之前,来到一处无人小屋,决定以此当作藏身目标,并作为活动据点,然后从翌日开始暗中查访消息。

远子觉得让偶然重逢的七掬照料自己实在过意不去,于是考虑至少该自己准备炊食才行。然而,无论起炉升火,将淘米放人炊笼煮熟,这些看似简单的工作其实却相当棘手。她忆起昔日真刀野曾说,炉灶有神明必须毕恭毕敬,不过远子总是不讨灶神欢喜。她急了起来又吹又煽,频频探头窥看,因此没有及时发觉背后有动静。突然间,一阵轻笑响起。

“瞧你这么起劲,小心火太旺全焦了。”

“菅流……”

只见这惊动全城的妖怪正一脸悠然地立在那里,完全没因超过三日的爽约行径而有丝毫反省之意。远子一时无名火起,片刻无言以对。

“我要吃饭,从昨晚就肚子空空,来得真是时候啊。”

“休想。”远子绝不轻饶他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有多——”

菅流没听完就打断说:“拜托,别谈这些,来的不止我一个。”

远子吃了一惊。如此说来,就在菅流探头进来时,她见到门外隐约有衣缘翻飞,原来还有一名身穿薄紫罗裳的女子。

“难道……就是大臣府的……”远子压低声问着,菅流爽快一点头,将那名女子拉过来推向远子。

“没错,这位是加解姬。小姐,她就是我提过的那位橘氏的远子。”

加解姬与远子想象的绝世美女——还有相当差距。她的年龄约摸十八九岁,虽然颇具姿色,不过在远子眼里,还是容貌嫣美的象子更胜几筹。

这名女子面容青惨,完全不似象子娇靥粲然,远子实在不了解菅流冒险抢夺她有何用意。不过加解姬显然精疲力竭,从昨日就不曾进食让她的确饱受煎熬。

“真是打扰您了,因为受到菅流鼓励,才决心来此……”神情如牝鹿般的加解姬小心翼翼地说着,让远子听了觉得无法就此怠慢。

“别客气,请好好休息吧,不过我的厨艺真的很糟。”

远子不愧直言无讳,炊饭果然成了锅巴,不过仓促逃来的两人在品尝时并无异言。出生以来远子首次下厨招待他人,对自己也能做菜感到十分欣慰。

就在这时七掬返回,看见菅流来会合并不讶异,反而望着同行的女客面孔,说:“你该不会是宫户彦的——”

“您认识亡兄吗?”

“当然认识,你们的面貌很相似。”

就在几人为不期而遇频频惊奇时,只有菅流露出不值得大惊小怪的表情。

“才不是巧遇呢。”菅流望着远子说,“我走在大道上时,感应到与勾玉有关的人就在附近。勾玉呼唤的力量比以前更厉害了,不过加解姬并不是玉主,据说她的家族是世代祭祀拥有勾玉的神明。”

加解姬静静点头,“身为祭司的家父有意培育我成为巫女,却因家兄之事而遭剥夺司职,家父在失意中亡故后,只留下家母和年幼弟妹。他们要求我以身相许作为交换条件,才愿意让母亲等人平安渡往阿轮,因此我只好同意到大臣府里……”

“怪不得你们下落难寻,原来是遭遇这种变故啊。”

“我原本放弃了一切希望,既然作为侍妾,就无法恢复巫女之身。可是,菅流在府邸的众多女眷中一眼认出我来,他表明是受到勾玉指引,在了解这种不可思议的因缘后,我决心重新为自己的光荣血脉继续尽力。”加解姬说着,以满怀感激的眼神投向青年。

于是菅流微微一笑,对远子促狭地说:“你在误会什么?要好好反省喔。”

远子头一缩,无法反驳他的话语。她有些不甘愿,觉得菅流其实为了英雄救美在暗自得意,若非如此,加解姬那种含情脉脉的凝望又该如何解释?远子仍然认为都该怪菅流的不是。

一会儿,加解姬在几人询问下谈起葛木的祭祀神社。

“在我们乡里深处有一座连峰高山,神明就住在最高峰,那是一位性情狂暴且动辄降祸的蛇神,就连有人踏人山里也会招惹神怒。我们家族从先祖各代以来就在镇伏神怒,在登往山坡的尽头设有祭坛,那里会摆设供品祈福以求乡民安全。原本严禁擅闯峰顶,无论是祭司或是任何攀登者触犯禁忌,绝对会当场送命。据说某代大王对峰顶的神明感到好奇,因此有意上山征伐,可是还未到山顶就没命地落荒而逃,从此留下御旨表示再也不会向那位神明挑衅。所以,从来无人目睹峰顶的神明之姿——除了远古的首位祭司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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