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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盗贼.2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远子信步离开小屋,在附近林间沉思漫步。她独处思考的时间变长,是由于彻夜未眠的菅流和加解姬需要休息,而七掬则为了向部下更改指示匆忙外出。

加解姬的话语令远子愈想愈觉得匪夷所思,勾玉在这儿已不再由人守护,反成为祟神的保管之物。同样身为橘氏一族,她不知该称这种行为聪明,还是为此感到难堪,不过可谅解的是,在这片易遭大王横夺的土地上,这应该是保护勾玉的唯一之道。

现在问题在于该如何从那位只要有人接近,就格杀勿论的恐怖神明手中取得勾玉?加解姬说连自己家族的人都无法直接面对神明,那么非亲非故的远子等人也不可能/顷利前往。

假如能请教三野的大巫女不知会有多好,我对神明的知识一窍不通,连橘氏的使命是以何种方式延续存在的也一无所知,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忧郁的远子偶然来到小河畔蹲下,这时已近暮晚,浅川从山端弯流,在水面长映一道银光闪烁。她茫然注视了半晌,多少承认自己心闷的原因之一是来自菅流带来的加解姬,她发觉自己不但一无是处,而且反成了青年的累赘。眼看玉主能因勾玉遥唤牵系机缘,要让她保持自信简直不可能。

“怎么,原来你躲在这里?害我到处找不到人。”

远子回神转过头,只见菅流走近身边。周围已漫起薄暗,原本陷入短暂沉思的远子吃了一惊。

“你醒了?”

“当然不能不告而别嘛。我是来向你说一声,我要跟加解姬立刻出发前往蛇神所在的山峰。”

惊愕的远子刚想开口,菅流就先发制人地说:“你别跟来喔。我也对加解姬讲明了,不过她说有向神明祈求及镇伏神灵的义务,因此坚持要去。”

“你怎能叫我别去?我当然也非跟不可。”怒气冲冲的远子音量不觉提高。

“喂喂,别不懂事好不好?哪有路上还得带小鬼头同行的?”

“少跟我瞎说!”远子的怒火却烧不到菅流,他只轻轻笑道:

“那就明说好了,这次去取勾玉,远子是插不了手的,而且不止是你,甚至任何人都一样,这不是普通人能达成的任务,因为保准会丧命。只有我能面对他,所以你别冒险,就待在这里吧,我是为你好喔。”

“你不是答应要跟我同行吗?”远子反驳说,“你以为是谁想搜齐勾玉?需要玉之御统的人是我,要打倒剑主的人也是我。事到如今,我才不会光为这点危险就吓倒呢。”

“远子,你也该清醒了。”突然菅流正色说,“别再对大家都一目了然的事实还假装视而不见。你不能成为御统之主,也杀不了小碓命。

我明白你有强烈的执著,但只是因为难忘小俱那罢了。即使变成剑主,他还是小俱那,你现在仍喜欢那小子啊。”

“不!”远子叫道,“我才没喜欢他,我恨他,恨到非亲手除掉不可,

事到如今你在胡说什么?难道不知我无路可退吗?”

“由我来收拾他吧。”菅流的声音平静异常。“就让我解决一切,相信谁都会觉得御统战士非我莫属。我也明白让小碓命留在世上是个祸害,就交给我来处理吧,如此远子也能忘记这种违背自己真心的执著,否则这样下去,你会一辈子脱离不了小俱那的阴影。”

远子颤声说:“绝不允许你这么做,别剥夺我的使命,若不是我去找他就没有意义。”

“假如你肯去表白喜欢他,我就能了解你会这么执著的理由。你怎么会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

菅流的话语让远子感到昏乱,这种情绪连带着引起了她的愤怒。

“不要以你的标准来衡量我,人家才不想跟你这种被美色冲昏头的家伙混为一谈。”

“真是死爱逞强!”菅流终于彻底放弃她了。“别当跟屁虫,不然揍你一顿屁股。”

“菅流!”

远子又想追随,菅流就蓦然转身直指她的鼻头。

“听好没?你可不是玉主,根本没资格要他的命。有勾玉的人不再是普通人,不用说就是脱离常轨,你的小碓命也不是凡夫俗子,而你,只是个女孩,好好用脑筋去想想这问题吧。”

菅流的语气简直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远子觉得被他离弃了,可是实在没有追上去的勇气。青年正眼都没瞧一下哭泣的远子,就穿过树林离去——走向正等候的加解姬。

笨菅流!

号啕痛哭的远子倒卧在地,紧揪着草叶,痛心自己的处境难堪透顶,完全没料到菅流会如此背叛自己,他竟扬言不需要自己,声称不是玉主就别跟来冒险。

然而在备受打击、几乎失去希望的同时,仍有某种想法蛊惑着远子的内心。

这不是找借口,虽然也不是因为有什么证据,可是,总之我必须去找小俱那,只有我才行。只要我有勾玉,就能确切证明我可以拥有这份笃定……

忽然间,远子在夕暗渐深中眼眸一亮,有个异想天开的点子飞进她的心坎里。

勾玉当然有哕,除了加解姬的玉石以外,绝对还有另一块在真幻邦。就在宫内,也就是大王的王殿,明姬姐的勾玉还放在那里。

4

七掬为了与山寨的部下取得联系,便再度回到原先的大道市集。

在这位首领外出期间,发生了几件必须待命的事。他在藏身小屋与部下交谈后过了一宿,翌日决定动身到葛木,因此早晨当他见到远子立在门口时,不禁大吃一惊。

“你怎么会在这里?菅流他们去哪了呢?”

双眸红肿的远子微笑着说:“他们两人去会见峰顶神明了,因此我自行彻夜走来。”

“这样多危险,你就不能乖乖待在小屋里吗?万一遇上盗贼被拐走怎么办?”如此说着,七掬想起自己其实也算草莽大盗。

远子觉得有趣就笑起来,不过笑声似含一抹凄怆,七掬马上察觉到事情非比寻常。

“为什么你不等天明再来?”

“没什么呀,您不是说过要讨伐大王吗?而且还提过因此安排部下潜伏在市集。所以我在想,是否能从您和部下那里得知如何潜入宫殿的方法。”

七掬慌忙抓住远子的手臂,将她拉进藏身小屋,然后关起门。

“这种话可不能随便挂在嘴边,否则小命难保。你怎么会突然有这种念头?”

“我想从大王那里取回明姬姐的勾玉嘛。”远子眸中精光闪烁道。

“你打算潜入宫里取走?”

远子点点头。

“这绝对行不通。”

“我知道不行,不过也未必不可能。即使大王再有权有势也毕竟是人,与菅流即将面临的神明不同。如果是人,我当然也能对付,你可不能断言我得不到勾玉哟。”

七掬逐渐了解事情的症结所在,“你和菅流闹翻了?”

“这不是问题。”远子注视着他,态度毅然到令七掬吃惊。“菅流照自己的想法去赌命寻求勾玉,我不能怪他。至于他蓄意回避我,仔细想想也是出于顾念。菅流不是自愿打倒剑主才来的,可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成为御统之主,不能这样接受他的好意。因此,我也要照自己的方式以命相搏,假使没有奋力尝试,就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成为战士。”

“你非做到这种地步不可?”七掬叹息道,远子就简短答道:

“这是一场赌注。”

远子想到以往总是责备菅流等人喜欢下赌,可是自己也终将孤注一掷,坚持到底,挑战这无与伦比的大对决……

“你有坚定不移的眼神,是豁出一切也能坦然而笑的人才有的眼眸。”七掬又断断续续道,“这让我想起明姬,她也有这种眼神,就在与皇子一起逃难的最后关头,她流露出一种炫目的美感。原本我该憎恨这位造成皇子步向毁灭的公主,却还是无法产生怨意,光看两人相惜相依的情景就是一种无上喜悦。”

半晌不语的七掬耽溺于沉思中,怀想起明姬的远子也陷入缄默。

突然他又道:“据说明姬的遗物留在大王那里,我认为东西留在残忍对待公主的人手中实在没道理,辞世的皇子也一定会心怨难平。”

“那么……”远子不禁一阵悸动,问道,“您愿意帮助我吗?可以告诉我如何潜进宫里?”

“就由我来引路吧,因为我曾与皇子走遍宫中各个角落。”七掬说着,诡笑一下。“盗贼也得顾面子,绝对要找到那件遗物把它夺回来。”

七掬在黄昏前调派部下,即时决定大略的行动步骤。

“我从以前就派了少数几名互通声息的密探潜伏在宫中,你进宫时,他们应该会来照应。另一方面,我猜宫里有三个地方可能放置明姬的勾玉……”

七掬唤来远子并慎重说道:“就是设有宝物殿的寝殿后方高仓,大王的珍宝几乎都收藏在那里。还有妃嫔所属的女官内殿,那里应该有大王常用的饰服御品。最后,就是大王的王座了,不过究竟王座设于何处,除非潜进殿中实际确认,否则无法得知。宝物通常会有典册登载,因此可以暗中查询。”

“我们何时潜入?”

七掬仿佛察觉了远子的迫不及待,说道:“就是今夜。”

“真的吗?”

“有消息说今夜宫中将举行盛宴,趁着人心松懈之际,绝不能错过这大好良机。”

“可是灯火通明又耳目众多,很容易就会识破吧?”

“那么,我们就乔装前往。远子小姐扮作女官,我装成武官,既然人多杂沓,只要人群拥向筵席,素昧平生的人可说比比皆是。”

一名部下奉七掬之命已将衣装准备周全,远子佩服地凝视不知从何处取来的衣物,那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绢裳。

结着丹线的上衣衬着翡绿,含刺绣的长衣裙摆如蝉翼轻盈,连朱漆插梳和簪花也一应俱全,即使在三野,远子也不曾穿过如此奢华的衣裳。原本她就抗拒裙裳而偏爱裤袴,从不曾穿过像样的女装。

既然是乔装,那也没有办法。…

远子如此自言自语,但还是不免有些跃跃欲试。第一次穿着轻飘飘的裙裳,只觉得足畔没有安全感,又担心踏到裙摆而不敢阔步行走。

然而这还有办法解决,倒是远子对手中握的花簪可真傻了眼,因为她总是束发轻简,从不曾亲手结髻。

七掬来探望她的准备情形,眼见少女与发魔困斗正酣,就笑笑说:

“嗳,梳子给我吧。”

他以骨节粗大的手指帮忙梳发,意外的是手艺实在高超,将远子的发丝巧练地梳整光亮,插梳固定在挽髻后,最后还插上簪饰。

“七掬真是万事精通呢。”远子大感佩服说道。

“我离开家乡后就自行打理大小事了。”

“您的家乡在哪里呢?”

“是在此地无人知晓的遥远国度,叫做日高见。”

远子记得曾听过这个名称,于是紧接着高声说:“就是旭日东升的日高见国吗?”

“是的,在极东的偏远地方。”

“那里应该有橘氏的后裔,而且还守护着一块勾玉。”

兴奋的远子将勾玉的由来娓娓道来,七掬却毫无头绪,最后只摇头说:

“真遗憾,我出生的地方从没听过这种传说。日高见有此处没有的广大土地,还有辽野、雄山,那里或许真有你说的橘氏一族。我曾住在与称为‘虾夷’的异族混居的地区,假如有机会,真想让远子小姐眺望野风刮过日高见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原,还有晨雾中群鹿和野马奔驰的景象。我的故乡就是那样的国家。”

七掬声音中蕴涵的思乡情绪让远子深受感动,由于他平日绝口不提故乡,才更能感受到那份撼烈。

短暂无言后,七掬又附带说:“我也曾对小碓谈起芦苇原的鹿群,当时皇子仍健在,我曾想,若告老还乡,就打算回日高见。”

远子猛然想起小碓命已经启程远征东国,在他心里,是否也为昔日七掬的话语而有感于心呢?——

七掬协助整装完备的远子站起身,仔细检视装扮有无破绽。远子望见他脸上浮现叹服之情,不禁期待他夸赞自己一番。

于是,七掬边点头边说:“你要有信心,远子小姐,你这样看起来真像个女孩子。”

菅流和加解姬不约而同驻足,仰望着腐朽的鸟居。像蜿蜒穿过地表似的两人,爬上坡道来到荒废的祭坛前,山坡仍往高处延伸,峰影在云海中隐然不见。云层随着他们愈登高愈厚,呈现不稳定的翻涌,如今云色完全黑沉,犹如威吓般直逼头际而来。

加解姬开口说:“这座祭坛正是临界点,从此处开始就是神域,一旦踏人便无法回头。”

“我很明白,那么,请你帮忙向神明祈求吧,免得让他大发雷霆——也许要他不发火恐怕很难。”菅流眺望着云海说道。

就在他没做道别就准备离去时,加解姬极力说服他道:“即使触犯神怒招致天谴,你也非去不可吗?宁可做这么大的牺牲,也势在必行?”

“不必为我担心。没问题,我——定会拿到勾玉回来。”

加解姬摇摇头,“我怎么能不担心?峰顶上的神明可怕极了,假如你一去不返,我会自责一辈子……”

“我又不是没有胜算就随便乱闯,因为这身体己不再是凡躯了。”

菅流朝她笑笑。“你也知道的嘛。”

加解姬并未显出笑容,只悲伤地凝视着他。

“在大臣府相遇时,我就认为你不是凡人而是神,是从旋风中现身的神,站在我面前。当你抱着我远走高飞时,我依然坚信不疑,这一切实在让我永生难忘,神明真的降临了。不过……”她伏下眼眸。

“你的手却好温暖,还有情有泪。我无法仿效巫女只向神明祈求而已,我害怕你将与残酷的峰神对决,真的好担忧。”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是我不会认输。以前就从没输过,这次也绝不会。”菅流十分乐观,因此加解姬取出白用的赤色短刀。

“那么,至少请带它去,这是祭司世代相传的护身符,假如不慎招惹神怒时,请将短刀抛出去,就能获得唯一一次保护机会。”

“谢谢,我会带着它。”

在觉悟自己无法阻止菅流后,加解姬语气十分落寞。

“我若是真正的巫女,就能与你随行,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能共患难至最后关头。假如我的身体洁净如昔……不曾在大臣府内受污的话。”

“别钻牛角尖,你本来就是洁净的。”菅流以毫不以为意的态度鼓励她。“巫女就是一种毅力的表现,感觉不洁只会让自己意志消沉,既然不是心甘情愿去府邸的,你的心就依然纯洁无瑕。只要有自信认为本身纯净,神明反而会因你的勇气而甘拜下风。不过,我一个人去挑战就够了,我说话算话,你就在此等候佳音吧。”

他将手中的赤鞘短刀潇洒挥动一番,接着含笑走向山峰。立在祭坛旁的加解姬一直目送菅流的形影消失,仍痴心凝眸眺望,仿佛他的离影犹在。

5

今夜,大王的宫殿里举行赏萤之宴。寝殿南侧有广庭,建有可泛舟的宫池及河川,在此展开的华宵夏宴重头戏,便是让从荒野聚集来的数千萤火虫一次齐飞。除了从宫殿大门送进宴肴外,尚有装放虫笼的驮马和载车川流不息。

“正如所愿。”注视这幅景象的七掬满意一笑。“赏萤时会熄灭灯火,群众前往庭园后,殿内警备就会松懈。”

远子也点点头,这仿佛是为他们安排的夜晚,只能说天助其势。

他们等到日暮后才绕往宫殿后侧,紧随一名假扮宫婢的部下引路,顺利潜入宫殿。虽说如此,高墙环绕的宫内有手持锐矛和哨子的侍卫在各方待命,跟随那名部下谨慎避过侍卫的同时,远子深深领悟到,若没内应就想独闯宫殿,那简直会是飞蛾扑火。

“要领就是照我说的,千万别勉强行事。今夜以先找到藏放勾玉的地点为目的,就像现在这样,我们之后可以再伺机潜伏进来,盗玉仍有的是机会。”

七掬对远子再三叮咛,她显得十分紧张,为自己身负的任务感到忧心忡忡,只深深点头表示答应。

于是三人分别潜入宝物殿、女官所在的宫殿以及大王寝殿。远子前往的正是寝殿,因为她身穿随侍大王的女官服,据说唯有宫妃和女官才可自由进出这座难以接近的寝殿。

步步走近庭园,人喧乘着夕风,与为演奏准备的丝竹笙笛的幽雅声飘入耳内,应该有众多乐师受召来此吧。精心调律的乐音似乎诉说着今宵宫宴的热闹,就连无暇欣赏的远子都微感兴奋,她不觉吸了一口气,感受青叶夏水的香息。

真有闲情逸致观赏凉夏夜景啊。

远子如此私忖,却没有羡慕之情。对她而言,不应惋惜时光流逝,而是该超越争取,观赏美景只须留待日后。

渡廊即在眼前,这是一道通往大王寝殿的绵长屋宇回廊。七掬走向宝物殿后消失踪影,远子与那名部下交换眼色,彼此点点头,从这里开始,她就必须独自行动了。钻过树丛,环顾四周后,抓住渡廊栏杆攀爬而上,轻巧的她毫不费力地一下子翻上回廊站稳,将拨乱的衣摆整理一番。

那么,接下来就是关键了。

瞥向树丛,已不见那名部下的踪影,于是远子直视目标前方。渡廊尽头有转角,直接通往左侧的大屋宇之下,大王的王座应在那里……

慎重踏出几步,远子突然吓得僵住不前,原来屋宇下出现三个女子,正盈盈向此处行来。虽说夕晚薄暗,远子还是慌得六神无主。

转过廊角的女子们留意到她,就趋前问道:“你是谁呀?大王已经驾临夜宴了,新来的早该到外面列席等候喔。”

若不回话,绝对会引起对方怀疑,就在远子努力想开口时,旁边另一位说道:

“别管这傻丫头,我们要是再耽搁可会来不及呢。灯火都熄了,若错过坐船就麻烦了。”

所幸这群女官行色匆匆,也不再追问少女就衣裙簌簌离去。远子叹了口气,安抚着胸中狂悸。

进入寝殿,此处虽更显幽暗,却反而听见庭园传来的阵阵欢喧。

灯火既灭,应该放起萤火虫了,然而远子窥见内室尚留一盏灯台,透着薄帐光晕朦胧可见。她屏息等待多时,不曾感到任何人声动静,于是鼓足勇气将手伸向帐幔。

果然空无一人。掀起浓紫皱折帐幔,空洞的房间映入眼底,略高的台阶内侧有一座镶嵌珍珠贝的黑椅,恐怕就是王座吧。座旁有一张小桌,放置水瓶等物,日常御用之品也仅止于此。远子因此大感意外,没想到王座原来这么煞风景。

这就是君临真幻邦的大王作息之处……

远子觉得此处豪华却泛着冷清,没有一丝人居应有的温暖,这里不可能会有明姬的勾玉,大王应该不会将所有用品都留在身边才对。

远子走过王座前,正准备走进内侧的寝室,这时突然有某种感觉让她驻足不前。

起先远子对这种感觉凛然一惊,却又茫然不解。那并非看得见、听得到,也不是危险讯息。然而,就在她改变主意正要迈步时,又再次产生那种感觉,仿佛是一阵音色清澈的金铃在身畔摇响。她不由得朝那方向倾听,然后忆起一件事。

菅流说过……勾玉在呼唤时会发出叮叮响,该不会是指这种感觉吧。

远子内心开始鼓动,重新仔细凝视王座,她的目光停留在帷帐半隐而不曾注意的小桌角落,那里放置着一只小盒。就在亲眼看见此物的刹那,远子突然明白了,至于为何她能如此笃定,就连她自己都讶异不已。

勾玉在呼唤我,若非如此,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满心喜悦的远子思忖着。三野的勾玉、明姬的玉石,它正属于远子,而勾玉也同样追求着自己,犹如她寻寻觅觅一般——

远子拾阶而上,伸手探向小桌上的小盒。接着,她浑身怔住。

“你在做什么?”

原本不应有任何人的背后,却无声无息地蓦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感到全身血温尽失的远子回过头。

“盛宴正在进行,你在做什么?”

那人似乎是一名武官,腰间佩着长剑。

于是远子慌忙以袖掩面,“因为没点灯火,才来不及——”

“你是新来的女官?”

远子松了口气,不过,也只是一时之间而已。男子大步走近,还不待少女呼喊,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以强劲力道将她拖过去,又毫不客气地拉往灯台旁,硬托住她的下巴,让少女的面貌浴在灯火下。

“果然是你,这张脸我还有印象。”男子低声说道。

远子停止挣扎,惊讶地仰望对方。灯畔的武官面容清晰可见,背后束着长发,而且那面貌对远子而言也是记忆犹新。此人曾在三野有几面之缘,又在日牟加不期而遇——她竟在敌人面前形迹败露,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她再也无法以女官身份为借口脱身。

“我没想到你从火山回来了。”远子震惊之余说道。

“我也没料到你会在此。”男子使劲扣紧她的手臂,相反的,语调却异常轻柔。“日牟加的小姑娘今夜在大王王座玩什么把戏,且慢慢说来听吧。”

流萤群起飞舞,点点渺光浮映水面,载乐悠扬的游船上,身着华服的众人笑语频频。然而大王早就索然无味,近来鲜少有事物能长久引起他的兴趣,赏萤也乘一时之兴,重头戏过后就与平时的年中宴景并无二致。

无聊,这世间净是无聊充斥。

大王并不曾刻意寻找什么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也因此,他倾听着一名悄悄过来藏身暗处的密探报告消息。

“听说宿祢捉到一只随今夜流萤混进来的灯蛾。”大王向身边的大臣诉说,喉底发出了笑声。

大臣望见主君终于露出笑意,就奉承问道:“不知是什么样的灯蛾?”

“或许有点意思,本王这就去瞧瞧。”大王旋即起身,命令大臣说:

“宴席由你进行,本王暂时返殿。”

离开众臣,大王步上寝殿台阶,进入王座内室,宿祢已在此候命。

在他脚边,正坐着那只身穿女官服且双手被缚的灯蛾,乍看之下,是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

“哦,是她吗?”大王俯视着少女,或许是初生之犊,对方毫无怯意地回望,那闪闪生辉的黑瞳,仿佛细细沉吟般凝视着自己,大王顿时发觉眼前之物可比萤火虫还异常罕见。

“她是何人?”

“这女孩应该没有能耐独闯宫内,但是她不肯松口。不过,属下对她为何夜闯寝殿的理由略知一二,恐怕是为了盗取陛下所有的勾玉。属下曾在日牟加国见过这女孩,当时她就出现在我们搜寻勾玉的附近地点,还企图阻止大家行动。虽然不知她的来历,然而的确与勾玉密切相关。”

宿祢做了说明。少女听着他的叙述,待他说完就开口道:

“我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宵小,如果那么想知道我的来历,就照实奉告好了。我出身三野橘氏,是大根津彦的女儿远子,明姬就是我表姐。我不是来偷勾玉的,而是来要回它。明姬的勾玉就是我的,大王留着一点用处也没有,因此,请还给我吧。”

大王与宿祢都微微一愣。这般有话直说的盗贼还真罕见,只是少女的语调透着明畅,没有丝毫处心积虑,这究竟是大胆,还是天真……

然而意外地,大王反而变得心情愉悦,的确许久不曾有人令他开怀了。

她是明姬的……

如此说来,少女的神韵倒与明姬有几分相似。然而明姬从来不曾直视大王,而是与多数女辈一样诚惶诚恐,至今胆敢以这种紧迫盯人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也唯有皇妹百袭姬而已,因此大王有意让少女多讲一些身世。

“宿祢,你在帐外待命,本王有话问问这女孩。”

大王下令将略感诧异的宿祢驱离在外。

宿祢退下后,大王从腰间拔出黄金柄的长剑,远子瞬间浑身冻结,却又感觉绑缚的绳索被解开。

不知何故,远子第一眼见到大王就印象颇佳,如今又好感倍增,明知他是该切齿痛恨的人物,为何还会产生这种情感,实在百思不解。

远子所见的大王,与其说望而生畏,倒不如是阴郁骇人;若说狞猛,毋宁是悲愤凄绝。眉间纵纹深刻,年轻气盛已不复见,纵然如此,大王的形貌威仪端整,让她追思起大碓皇子。

“你说你叫远子啊,那么本王问你,既然说是为了取回明姬的勾玉才来本殿,那么要勾玉有何目的?为什么你需要它?”

“我需要身为玉主的证明。”解开绳索的手腕渐渐血流顺畅,远子的头脑也跟着活络起来,她只避重就轻地说:“那个小盒里有勾玉,我是玉主所以才能得知。拥有力量的勾玉在对我呼唤,因为我和明姬姐是同样血脉。”

“拥有力量?不可能。”大王语带苦涩地说,“留在这里的是死玉,已不会发出光辉。的确,当明姬进宫时,这块玉石曾自行发光,不料那位公主声称愿意奉献给我,却没有真心付出,就在祈诵祷文时,勾玉突然消失光芒,此后无论在谁手上都不曾再现光辉。虚伪的心意玷污了誓言,玉光才会死寂。”

“明姬姐没有错,是您不对。”远子毫不犹豫地说,回望着因惊讶而瞪视她的大王。“您根本没有比皇子更爱明姬姐,不是吗?她曾告诉我,大王的内心早有所属,您还真会责备她的不是呢。”

大王缄默了半晌,接着缓缓伸手拿起小桌上的小盒,打开盒盖,神色阴郁地注视盒里,突然将小盒递到远子面前。

“那么,这就是你说非看不可的东西,你若有本事能让这块死玉复活,那就试试看啊。”

远子总算见到那块勾玉了,折叠的绢上放置一块半透明的剔玉,然而——在她眼中只是石头而已,完全无法与菅流的那两块相比。远子突然变得不安,感觉方才的自信渐失。

“你说自己是玉主,既然如此,就让勾玉恢复色泽让我瞧瞧吧。”

大王进而催促道。

远子不得不遵照旨意,下定决心拿起勾玉。

起初,似乎没发生任何异状,但就在远子失望之余,忽然玉心微泛点点光明,接着刹那间,只见光辉逐渐扩散、亮澈,在远子掌上形成比灯台还明晃的光,照耀整间室内。那是纯白、是飞沫白瀑、是浴阳莹雪,比银色更清净闪耀的白。

女神啊……

浑然忘我的远子由衷满怀感谢,这就是显玉,是她的勾玉。或许过于专注凝视玉芒,她的眸中泛起泪光。

“这是怎么一回事?”大王愕然地喃喃道,“多美的色泽……”

远子回过神,将泪水拭去。“您应该了解我的话了吧,这块勾玉的玉主就是我,它只为我生辉,因此,您一定要将它归还给我。”

大王注视着远子,望着这个年轻到足以作为自己女儿,还拥有率直眼神、宛如勾玉散发纯白光芒的少女。

“看来是你赢了,好吧,你可以取走它。”大王不疾不徐地说着,就在远子露出喜悦的表情时,大王又补上一句。“不过,你不能离开这里,我召你入宫,就当作代替明姬的任务,你必须留在本王身边。”

远子的面颊逐渐转为苍白,她一时会意不过来,只定定望着大王。

“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封你为妃。”大王答道,脸上浮现远子初时看见的那抹笑容。“倘若当初遇见的不是明姬而是你,那不知该有多好,或许也不会造成三野毁灭。若是你,我就用不着费尽心血去寻找这份魅惑。以勾玉来满足我的心吧,你,一定能做到。”

远子面对这大出意外的结果,只能茫然僵立原处。

接近峰顶时大雨陡然骤下,呼啸的狂风卷枝翻叶,暴雨点点横扫在身。菅流顷刻间就浑身湿透,脚程却不曾稍减。周围暗如夜临,波涌云下开始闪起不稳的光芒,菅流以手半遮仰望天空,体会到神明降祸是如此猛烈惊人。

这个吗?——

说时迟那时快,菅流拔出加解姬给的赤色短刀,朝前方抛去,霎时一道巨雷划裂空中劈中刀刃,震耳欲聋的轰响和地鸣将菅流震飞,连打数滚才站起身,望着那把腾冒焦烟的短刀四周,他从心底发出惊叹道:

“乖乖,被劈中脑门可不好玩哩。”

树林在风雨飘摇中沙沙作响,某种东西透过林响宣告道:

“滚吧。”

菅流假装充耳不闻,打算继续向前冲刺,于是树林又说:

“保命的赤刀只有一次机会喔。”

“这点我懂!”菅流朝头顶的枝丫吼道,“要是个当神的,就别唠叨人家知道的事,还不快快给我现身。”

冷不防又是一道霹雳雷落,这次劈中的不是目标菅流的脑门,而是他身边的一棵树木。巨响和激光冲击下,菅流再度被掷倒在地。他咬紧牙关抬头一望,只见成为牺牲品的树干转成焦黑,火焰正包窜着枝丫,这幅场景真让人吓得肝胆欲裂,不过更骇人的是舔噬着树枝的火焰向上延伸成形,在菅流的眼前缠绕住焦木,变成足足一人环抱的粗蛇,那蛇身带着朱炎色,双眼则化成凶焰。

“见过本尊的人休想活着回去。”蛇眼炯炯发光,“不过,能让本神现身的人物倒也罕见。青年,你来自何方?看来不像个凡人。”

“没错。”菅流泰然自若地说,“我叫菅流,拥有伊津母还有日牟加的勾玉,是为了来拿你保管的勾玉才到这儿。”

蛇神只是咻咻吐着蛇信,于是菅流交抱起胳臂。

“告诉我怎样才能得到那块勾玉,我需要玉之御统。”

“勾玉永远不会给你。”神明无情地答道,“数百年前,有位巫女把它托给我保管,自那时起本神就发誓绝不会交给任何人,这项誓言至今未改。”

“世事多变——话虽如此,这种道理跟神明说不通啊。”菅流像在自言自语。“也许只能以力相拼了。”

“亏你还敢来挑战,可知本神是什么来头?”蛇神昂首说道。

“啊,完全不知。”菅流的眼瞳闪耀,表情忽然振奋起来。“我还没试过把勾玉力量发挥到极限是什么情形,反正对付你绰绰有余,就尽管放马过来吧。”

打从一开始,菅流就跃跃欲试,一旦有绝佳借口可以大展火玉般的激昂斗志,那最高兴的事也莫过于此,这样一来就能向想象中最强大的对手决斗了。他合起双手,重复吐纳数次,将两块勾玉释放的力量引入体内,不久光芒和力量充满四肢,他的眼神也与蛇神同样精光闪现。

“那么,就来搞清楚到底谁适合拿勾玉吧。”青年摆好架势说道。

菅流与蛇神在山峰的岩地上对决,胜负却不见分晓,在昼夜难分的暗云下看似一场永无止境的僵持。天空时而出现闪电,此处已形同超越时空的异界。

“你与本神势均力敌,不过,你输定了。”浴在闪电中的蛇神说道。

“谁是赢家还不知道呢。”

“神明不知倦战,就算斗上一百年也无所谓,然而你只是人身。”

菅流假装没听进去,事实上他简直忘记了此事,因为他已单纯化为闪电的迅捷和强烈的斗志。但是在决战中,原本不以为意的小伤正逐渐增加,尽管一些擦伤让他反生奋起之心,可是时间一久就逐渐消磨他的拼斗速度。

“力量总有耗尽的一天,你休想得到勾玉。”蛇神宣告说,“以力相搏者不知天外有天,暗神的玉之御统,不会让你这种家伙得手,你太狂妄自大了。”

菅流伸出受伤的手臂擦拭面孔,又舔着沁汗的伤口说:“你又晓得谁狂妄自大了?”又再度挑衅道,“你才自以为是呢。”

无论是否承认失败,总之唯有等死一途,但菅流绝不认为自己会死,也从没想过这种念头,以他的个性是一旦打赌就绝不反悔,只会决斗到底,然而——

闪电劈向岩地,菅流飞身避过。他注意到蛇神将袭击目标转向别的地方,因此惊讶地凝目细看,发现竟是那把护身短刀,没想到有人将他扔置的刀再次抛了出去。菅流望着意外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因为面容苍白的加解姬正紧握赤鞘立在那里。

以旁观者来看都知道加解姬显然浑身发抖,然而她那毫无血色的面容浮现出拼死一搏的决心,眼眸眨也不眨,目不转睛地望着面前的本尊——有着烈焰昂首的火蛇。

“请您别再伤害他。”加解姬开口说,“没有必要决斗了,我的先祖曾在峰顶祭祀您,因此请听我一言。如今您已没有必要守护勾玉,为了这位玉主,还请将勾玉交还。”

盘绕的蛇神频吐蛇信,怒瞪着加解姬半晌。女子与蛇神相隔咫尺,就算菅流有多大能耐也无法出手相救,尽管他气急败坏却动弹不得,而加解姬虽看似几乎晕厥,却丝毫不肯让步。

蛇神终于说道:“我在数百年前立过誓,不可将勾玉交给他人,除非是那位巫女的后裔来此才能归还。”

蛇神缩起舌信,不知何时嘴中衔着一块小黑玉。

“过去,从没有任何一代祭司能不惜性命登上山峰,与我正面对视,只有你才是令本神心服的勇敢巫女,这就解除誓言吧。”

加解姬接过勾玉,那仿佛是一块朗澈夜空的小碎片,深沉暗色中恰似银河繁星细缀,犹如从遥远彼方来的点点晶光在她掌心辉耀。

“本神任务已了,这就回去暌违已久的老巢。”

“还没决定胜负就想开溜吗?”菅流忍不住说道,感觉十分扫兴。

“小伙子,算你命大。”蛇神对菅流说,“不过本神许久不曾这么开怀了,今后会记住你的。”

作为神言,这或许是一种赞美。蛇姿消融般失去形影,随着电光

一同返回云际。过了片刻云散雨止,一切归复宁静,光线从云缝间透出,从日照高度来看,与菅流人山的时刻几乎未变,因此让他十分惊奇。

原来与神决斗是这么一回事……

加解姬来到他身边,热泪盈眶地望着他。“你流了好多血,我早该赶来才是。”

菅流经她提起才留意到身上染血,而且有好几处皮开肉绽,衣衫也破碎稀烂。

他正想说伤势不深没有大碍,却感到疼痛而浑身发软无力,于是他苦笑道:“受女人搭救才保住一命,这跟以往简直大不相同,真是怪没面子的。”

“请别这么说。”加解姬泪中含笑说,“你说我是洁净的,因此我才生起信心。因为有你,才让我有这份勇气。”

“不过,你还真有毅力登上峰顶呢。”

对于这位容色青惨、愁眉未展,不时以泪洗脸的悲情女子,菅流实在刮目相看。正因为只能哀怜她的身世不幸,当时才会考虑将她带离大臣府,完全没有料到在她内心竟然蕴藏了如此的大胆坚毅。

“我不能让你平白牺牲,虽然了解招惹神怒必定立刻丧命,可是我相信你能做到的意念战胜了自己,不,其实是我完全不在乎下场如何。”

“你终于克服了。能与蛇神对峙,仅仅几句话就让他离去,再也没有比你力量更高强的巫女了。”

加解姬这次拭去的是化为喜悦的泪水,“是你让我成为巫女,因此或许我……就是你的巫女。”

菅流坐到岩石上,尽管有欠英勇,不过站着实在体力不支。

“我可不是神喔。”他蹙眉说道,“经过这一次我总算了解什么是狂妄自大,就算不服气,但我真心体会到了。”

加解姬将自己的衣裳撕成几条细布,为菅流绑好手脚上的伤口,悉心照料伤势后,不经意地将手递向他。

“这是你的东西。”

菅流不禁惊讶地望着她,只见掌上正托着如星夜灿烂的暗玉。

“这样好吗?”

加解姬点点头。

“这应该要交给你才对,既然你为这块勾玉赌命到底,我当然也愿意为你搏命争取。换句话说,它是你的,不过……”她略微低下头。

“你拿走勾玉后,就会离我而去了吧?”

即使是菅流,一时还是无法立刻取走玉石,他左思右想了片刻,终于说:

“我想如果能留在这里帮助你就好了,但是搜齐玉之御统的任务还没完成,在与剑主对决前,我不能丢下远子不管。那家伙的情形,可不像帮你摆脱大臣束缚那样能轻易办到。你已重获自由,还领悟到如何发挥自我力量,就算不用我插手,今后也能坚强地活下去的。”

加解姬露出沮丧的神情,然而还是点头同意。“我知道与你无缘,能与你邂逅,必须把它当成一种缘分。可是我不会轻忘的,我将永生难忘……”

女子将勾玉放在菅流手中,暗玉即使在他手里,星辉也不曾黯淡。

“也请勿忘我。”

菅流的状况需要暂时休息,因此在有力气下山时,已是日暮渐近。

两人借着勾玉的光芒照亮夜路下山,来到熟悉的鸟居前,只见对面暗处点燃了一束火炬,原来有一名男子手持火炬立在那里。

在杳无人烟的荒山脚下会出现这番景象十分反常,于是菅流眉头一蹙道:“在那里的家伙是谁?”

那名男子虽是个好汉,但在生平头一遭目睹奇光自山而降后,就吓得魂不附体,连回话都牙齿咯吱打颤。

“请问您就是菅流吗?首领命我在此等候一位叫做菅流的人,并且有话转告他。”

“我就是菅流。怎么,你是七掬的手下?”

男子似乎松了口气说:“首领要我转告,在他事情办妥前,还请您先在葛木等待。首领和远子小姐今夜潜进大王宫殿,若有任何结果,会再与您联系。”

“你说什么?”菅流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是说远子也跟去了吗?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听说小姐表示想取回明姬公主的遗物。”

菅流吼了起来,“那个笨蛋是要给我好看吗?稍不留神就马上出状况。”

菅流咕哝骂完,就仔细开始询问那名男子。“你说是到宫里,那宫殿在何处?他们要如何潜入大内?”

“详情我不清楚,只要你少安毋躁,稍后就有消息来报。”

“谁能少安毋躁啊?”

加解姬听见两人的对话,不放心地说:“留在此处不是比较好吗?……你的伤口还没愈合呢。”

在山上时,菅流开玩笑说若得到三块勾玉就会伤势痊愈,但此时似乎毫无半点康复迹象。

“请稍事休息吧。即使立刻赶往宫殿,也只能明早到达,就算你神通广大,也无法去协助他们。”

“不!”菅流突然果决地说,“我有办法。”

因为此时他感觉到第三块勾玉的力量确实涌人身上,在聚精会神后,一种至今无与伦比的震撼再度召唤他,那是一旦专注地意识玉的呼唤,就会被吸引的强大力量,倘若任由身体跟随,那种牵引的感觉就仿佛鱼儿上钩。

“菅流。”加解姬险些发出惊叫,他的身影有如白气游丝般渐薄渐透。

青年虽然吃惊,却立即浮现笑容望着她,“不用担心,这就是勾玉的力量。我想也许能找到进宫的方法,我这就去试试。”

他的眼神充满喜悦,当加解姬百感交集时,菅流的身影再度模糊,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他走了……

留在原处的加解姬凝视着了无影痕的空迹,茫然想着他在离别时也势如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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