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破天神记之白鸟异传》作者:[日]荻原规子【完结】 > 书香门第★《破天神记之白鸟异传》.txt

第八章亡灵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54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1

远子来到黎明时刻的海滩,太阳从正面云间透出,朝霞染成赤空,金澜层层如波。就在这片织锦般的明空下岛影犹暗,带着刺鼻潮息的波浪从紫霭的彼方而来,海雾迷蒙的岸边不见船影。这是一幅恬静海滨、静谧拂晓的景象,连人影都不曾出现,此处仿佛理当不会发生任何事情般,只有平稳的潮来汐往。

然而景象与事实相反,来到此地的小碓命为了征服东方的虾夷——已与他率领的军队从此处海滩乘军船出航。以威震八方的皇子而言,不免令人觉得此趟出征过于低调,而且都城竟然也没派人前来送行。不过,那时真幻邦人民对东行之举并不赞同,毕竟东国是民智未开的蛮荒地带,与都城的人民相比,只不过是没有瓜葛的化外之民的居地罢了。

对远子而言,这种情况并不成问题,她来到海滩后伫立片刻,深吸了口气眺望着海平线上的浓雾。就在彼方,那艘恰巧一两日前出航的军船正浮在海上,而且最重要的莫过于——小碓命正乘坐其上,远子终于接近他了。

与她一何在场的还有菅流,他虽将勾五交给远子,不过关于“飞行”一事,少女发觉自己完全没概念。明确来讲,应该是说远子没什么方向感,这光凭御统的力量也无法矫正她,能够抵达此地其实全靠菅流。

“我们慢了一天,若少出一点状况,就能在他们出航前做个了断。”

微笑的远子回头望着语气显得失望的菅流。

“海上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有可以驾驭风和水的玉之御统,差一天行程算不了什么。”

“你打算追到海里?”

“这样反而比较好,万一与大蛇剑交锋也不会殃及四周。”

“在海上飞行很危险,不仅如此,甚至还会分不清楚方向。”

“那就坐船去吧,我会让小船前进如飞的。”

“船的话……”就在菅流考虑时,远子突然认真仰望着他说:

“菅流,拜托,最后还是让我去吧。虽然结果还是请你带我到了这里,可是必须由我来完成。是我该做个了断,一定会圆满达成的,我就是为了这项任务才一路辛苦至今,所以成全我好不好?”

菅流望着她表示同意,“御统之主既是远子,我就不会干涉,毕竟有约在先啊。”

“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只要你也能守约就行了。”

他们发现一艘拴在海滩上的老旧平底船,便决定借来使用。那是一艘仅容单人乘坐的灰色粗陋小船,远子坐上它,她还穿着那袭潜入宫中的鲜艳绢服,因此与船身显得极不搭调。

“没问题吗?”

“嗯,船还算牢固。”

菅流的明亮眼瞳及自然随兴的语气中,感觉不到丝毫担忧,然而远子还是了解他在知道结果前不会离开此地。远子想起自己总认为他是这世上最玩世不恭的家伙,不过,也无人能像他直到最后关头还能成为她的依靠……

“菅流,真是谢谢你,假如没有你,我根本不可能从伊津母来到这里,也无法成为御统之主。有好多事……总是给你造成困扰。”

菅流耸耸肩,“别说这种世界末日快来的话,接下来才是挑战吧?赶快去了却这桩心事。”

“我想趁现在说,因为对你,实在没有任何事物足以表达我的感谢。”远子略微迟疑后,问道:“明明有象子在,为什么你还愿意跟随我来?我又不能像她一样回报你。”

“我没想到你会操心这种事,小不点儿也一下子长大啰。”

远子稍微不悦道:“真会损人耶!以前我就在想这个问题,只是从来没向你开口嘛。”

菅流眯起眼睛,低头望着她。

“我啊,是哪里有人需要帮助就会插翅飞去。跟象子比较起来,你的负担重得多。无论如何,达成一族的使命是件了不起的大事,我身为同族人就该尽这份心力。获得回报固然重要,不过你也不是期待小碓命的回报才去追寻他的吧?”

“不是。”

“就是嘛。”

远子不禁朝菅流会心微笑,感觉胸中的纠葛已解。

“那么,我走了。”

“别留下遗憾,好好奋战吧。”

远子右手高举玉之御统控制水的力量。在日牟加时,河川漫涨让村落变成水乡,然而此处却是汪洋,海流改变方向控制住小船,即使不划桨船也向前迅如疾箭,离岸后直指海心冲去,驶向旭日升起的东方……

渐行渐远的少女身姿浴在逆光中渲染成金灿光辉,立在海滩上的菅流一直目送她化成点影消失,然后轻声说:

“直到最后,她还是个孩子啊。”

远子望着菅流所在的峡湾消失眼底后,便将船朝目标方向驶进。

在青波汪洋中,她迎风满面、柔发飞舞,胸中澎湃到悸痛。当然她不曾忘记恐惧,那种感受正无情地占据内心,浑身也因不安而战栗。尽管如此,这一刻她有即将获得解脱的预感,——切终将结束。

让小俱那解脱,借此远子也能从自愿背负的使命中获得解脱,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已超乎想象,也不愿去试想。她只盼能再次回归原点,这就是与他对决的一切目的。仅仅为了这个理由,她带来了玉之御统,还有那把三野的短剑。

来到这里,真的好漫长……

离开故乡后的漫长旅程在记忆中苏醒,就像小俱那不再与原先一样,远子历经长途跋涉后,亦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也因此才能成为御统之主,具有消灭大蛇剑的力量。不过即使有这种想法,远子仍知道自己并非全为了贯彻替一族复仇的意志才接受任务,而是她想履行承诺,也就是为了个人的小小约定前来。

若非如此,远子在海边寻找敌船时就不会那么心跳加剧,粼粼光波中,轻舟如飞鱼般破浪前进,这让她重拾昔日两人放流远子号和小俱那号的回忆。

我们都不约而同来到海上,或许这里就是结束思念最恰当的地方……

远子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驾舟前进,突然发觉前方出现一道障壁般的雾霭。天色晴朗,陆地上空也不见云影,这异象实不寻常。直觉有异的远子仍将船驶向浓雾中,头顶的艳阳霎时消失,浓密到几乎透不过气来的蒙雾飞进口鼻,视野一片白茫,连眼前的海面都分辨不清。

突然间,一道青白闪电发出骇人的轰然巨响,划破雾霭直劈而下,远子不禁抱住头,这时闪电劈落在更近的船边,发出震耳欲聋、令人浑身发麻的轰隆怒吼。

这是大蛇剑的力量——绝对没错。

感到闪光中的激烈敌意,惊讶的远子顿时恍然大悟。剑力感应到御统力量而发出威吓,这种威胁足以驱走远子的轻敌之心。他们既是劲敌,即将展开的就是殊死战,感伤只是幸存者才有的特权,她绝不能功败垂成。

远子咬住唇,借着玉之御统的力量加以还击。四块勾玉串连的御统已能对付大蛇剑,借着操纵风力和水力搅散雾气,成功地封住闪电。海上高波迭起,远子在小船的剧烈摆荡下感到头晕眼花,她咬紧牙关靠毅力支撑,渐渐掌握该如何应敌了。她知道必须制伏发生闪电的根源,也就是要锁定大蛇剑的位置所在,倘若漫无目标乱闯则会无法发挥威力。

天云变色,如今此处一片黯黑,波涛则耸若岩山,连续闪灭的电光返照在远子肩上如油光发亮,她鼓起勇气从浪底奋力跃上浪头,几次暗想真是千钧一发,随后已驾舟滑行在翻浪上。接着,她终于把握良机,望见军船船首出现在波浪之间。

就在那里。

才感觉高风骤刮似的将小船吹向远方,船身周围忽然形成一股巨大漩涡将海水愈卷愈高,随着水柱形成的龙卷风直冲向天,闪电因此逐渐减弱,不久雷声全息。终于封住大蛇剑了!而且剑力连同军船皆被封在龙卷风中,丝毫没有施展的余地。

止住小船的远子不禁脸泛红潮,凝望这大快人心的景象,虽然浑身湿透,她却毫不在意。拨起水滴频落的发丝,远子镇静地从怀中取出短剑,接下来的使命必须靠它完成。

她将短剑柄贴在额际,闭起了双眸。

守护橘氏的女神,请您庇佑我。大巫女,请指引我方向。明姬姐,请与我同在……

已经无法回头了。远子盯着龙卷风,将船驶向那道激烈卷升的水壁,终于穿越而人。小船仿佛被抛向空中般旋转直上,最后远子连脚步都站不稳,就从海上高处坠落到漩涡中。然而御统感应到漩涡中央有一道向上直吹的暖风,因此轻盈的远子飘然乘着那道垂直风势,仿佛划泳般开始缓缓降落,她十分放心地徐徐降下,紧盯着下面那艘军船正逐渐扩大逼近。

我来见你了,如今终于能来达成这个愿望……

2

小船在水壁形成的漩涡中央固定不动,令远子意外的是龙卷风底部并不幽暗,原本就算一片漆黑也不足为奇的景象,竟然透出朦胧薄亮,而且比想象中更寂静,或许是由于风将各方的轰响吹向空中吧。

远子如翔鸟自天上翩飞而落,却无法如飞鸟般自在着地。

她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滑了一跤,发出的声响传遍整艘军船。这是一艘盾甲成排、可容二十人乘坐的备战用大船,然而在远子降落的甲板上仅出现一个身影。少女一跃而起,不禁剧烈喘息,因为她一眼看出那唯一的身影正是自己锁定的目标。

那人单手握着发出薄青辉光的剑刃——照亮龙卷风底部的原来就是这把剑发出的光芒。剑主在望见她时,也大吃一惊却步不前。

“远子?”

她无言以对,只是牢牢注视着小碓命。他一袭白衣衫,身形在薄辉中显得格外鲜明,身上不但没有披甲,也毫无任何象征皇子的穿戴,只有那把剑显示了他的身份。然而,小碓命连手中的剑也松落了。

“是远子……”

他自言自语般再度喃喃重复着,似乎不知所措。

“真的是远子,你怎么来的?……”

就在刚才两人还以惊天动地的神力争斗,如今彼此相对,仿佛木偶般互望凝视。远子感到昏乱起来,因为眼前的小碓命没有任何防备,让她大感意外。

原本认为等待她的必然是穷凶极恶的真幻邦皇子,是将她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的家伙,身边簇拥众多家臣;没想到对方竟抛下剑,以昔日小俱那的声调呼唤着,甚至单独一人在此面对她。然而远子重新调整心情,暗想绝不能就此蒙蔽了双眼。

“剑光再也不能引发闪电了,因此最好别白费力气。你的属下呢?”

“这艘船上只有我一人,其他人在剑力发动以前就撤离到别船。不过,我简直无法想象你能来到这里。”小碓命错愕地答道。

“我来不行吗?”远子挑衅道,“你用那把剑杀死了大碓皇子,逼死明姬,让三野化成焦土,我来复仇是理所当然的。在我手中的正是串起代表橘氏各族勾玉的玉之御统,为了战胜那把大蛇剑,我才会寻求御统至今。我一直期待有朝一日能亲手打倒你——简直是迫不及待。”

“是吗?……”小碓命悄声说,“是啊,这是当然了。”

“更何况你还在伊津母和日牟加大肆破坏,这些我全都已亲眼目睹。你的力量太邪恶了,根本是不惜毁灭丰苇原的大祸害。”

小碓命突然恢复平静,“的确没错,这把剑带来的就是憎恨和破坏,无人阻止得了。”

远子暗忖,果然如此,他的心因不断杀戮而变得麻木,光凭她宣读罪状也不会因此动怒或受伤吧。泛起的泪光刺痛了双眼,她频频眨着驱走痛意。如果小俱那沦落到这个地步,那么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必须狠心结束他的性命,此时要做到也并非难事。

“我好想见你,真的一直想见你。我来这里,目的就是想亲手解决你,因为抱持这种想法才能与我的小俱那重逢。”

玉之御统不到一瞬间就将远子带往小碓命身边,她只须精确掌握短刀即可,只要感觉刀刃不会脱手就能达成心愿。

远子紧闭眼眸,等待那永恒的一瞬间过去。

然后,小碓命缓缓开口:“这样死不了的,远子,你不能闭着眼睛啊。”

远子愕然睁眼,小碓命几乎向她扑倒般立在眼前,原本应该一刀插入心脏的短剑,却深深刺中侧腹下方。他的身材远比想象更高大,较同样站立的远子足足高出一个头。狼狈万分的远子踉跄后退,霎时鲜血四溅,神情痛苦的小碓命压住伤口,白衣衫逐渐染成赤红。

“你在做什么?不快点解决我不行。”他闷声催促远子。“不是说要杀我才来的吗?”

“怎么回事?”远子不禁叫起来。“你——打从开始就希望我这么做吗?”

小碓命靠着船边撑住身体,面色虽惨白,仍正色道:“快点!”

“为什么?”远子这才感觉手在发抖,他流的鲜血强烈地烙印在眼底。多么温热的鲜血,多么痛楚的颜色。

“刺客不该问的,远子,你来得好迟,原本打算不说这些只求你替我了断……”

小碓命用黯然的眼瞳仰望远子。

“一直都在等你。我明白的,因为丰青夫人曾提过一切,从那时起我就——但还是觉得不可能,想说自己恐怕再也无法与你相见了。

没想到你反而借着御统的力量来找我,来到这么偏远的地方。”

他喘了口气,声音逐渐微弱。

“若是有人……不管是谁都好,真希望有人能阻止我,能替我达成自己做不到的事,正巧就是远子为我而来,所以真的好高兴。”

远子原本认为他不可能是小俱那,可是那声调语气又是她再熟悉

不过的了。小俱那总是掩饰自己的伤痛,在无人泣诉下独自躲藏,无论对方有何表示总是淡淡应对。她明明知道小碓命绝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你杀了我吧。”小碓命说,“这样一切都会结束,就照你的意志完成吧。”

这正是远子衷心所愿,而对方也期待如此,事情再清楚不过,远子却怎么也狠不下心将高握的短剑一举刺下。

我做不到……

“好痛!”突然远子小声叫着弯起身躯,按住自己的下腹。

起初她还不了解那种恐怖感觉究竟代表什么意义,然而异变十分明显,随着一阵钝痛而来的沉重苦闷,沿着她的身体向下形成一道血痕,蓦然显现在裙摆上。

远子倒退几步,浑身僵麻般紧盯着甲板上的血迹,茫然听见昔日自己的声音:

直到你回来之前,我绝不会变成女人,会留在这里等下去,你要回来喔。

远子的震撼及心慌马上出现具体反应,原本封住大蛇剑的御统力量竟然开始动摇,水柱形成的龙卷风猛烈摇晃起来,原本静止的军船也随之激烈倾斜,船上的两人冷不防滚到船边。

“小俱那。”远子不自觉地叫唤。

船身发出难听的嘎响又倾向另一方,简直无法站稳脚步。

“剑——”他呻吟似的说,好不容易抬起头,发现少女面色苍白如纸。“远子,你受伤了。”

嘴唇颤抖不已的远子默默无言。

“发生什么事?剑又能发挥力量了,我还是无法一死。”他将手伸

向态度骤变的远子。“你若不肯动手,就将短剑给我。”

“不行,我不能。”远子避开身,嘶声叫道,“我做不到!”

她相信唯有自己能让小俱那解脱,坚信自己才是唯一的御统之主,因此才不辞千里来到天涯海角。然而,抱持信念的远子却在紧要关头背叛了自己,连小碓命本人都唯求一死解脱,可是能为他达成心愿的人竟不是她。自己能做到的不过是赴约而已,如今心愿已成,就再也没有任何力量……

军船摇晃得愈来愈烈,海水汹汹飞腾而来。泪流满面的远子绝望地凝视着小碓命——小俱那。

“不行……我输了。”

“为什么?”

远子对他的疑问充耳不闻,只激动地摇头。“那么我至今所做的一切都算什么?连到底是为什么才这么做都不知道……”

就在小俱那惊觉地向她伸出手时,远子已当场消失无踪,狂风巨浪的轰隆巨响,就连呼唤远子的喊叫也一并席卷而去。

菅流感觉有人呼唤自己便睁开眼睛,接着慌忙起身,原本坐在沙滩上注视海浪,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手似乎触到了某样东西,不经意拾起来一看,却让他心底陡然一凉,原来玉之御统竟在自己手中。

为什么御统会在这里?为何变成在我手里?

他一时不能会意,以为是远子留下勾玉离去,不过不可能!婴、生、暗、显四块勾玉在阳光下轻泛淡光,表示自己仍具有玉主的力量,而且浸过海水的串线也犹湿未干。

菅流不相信玉之御统会轻易地更换主人,既然他诚心表示不再讨问御统之事并交托给远子,她也同样决定欣然接受,那么玉之御统会回到他身边,恐怕只能推测是远子发生了状况,若非她本人自愿放弃,是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

那丫头遇到什么麻烦了?大蛇剑当真强大到连御统都难以抵御吗?

“坐船吧。”跑了一阵子后,菅流又心念一转,“不,船太慢了。”

性急的菅流想出更激烈的方法,他紧握御统飞向海面上空,尽量升往可能达到的最高处。当然一旦浮起来后就开始下降,不过高度已足以穿过云端,所以暂时不必担心,在海面四下搜寻船影还绰绰有余。

这招果然奏效,从高空上能清晰望见风平浪静的海上显现御统和大蛇剑对决发威后的痕迹。菅流的视线追随乱了序的海流,发现了一艘被巨漩海潮吞噬即将沉没的军船。

是那艘吧……

头发迎风飘飒的菅流点着头,大致推想出此处曾发生多么壮烈的激斗。他不得不再度称赞远子的本领,大蛇剑已由她唤起的力量封住,菅流手中仍继续保留那光辉灿烂的力量。他在认清状况后停止飞行,开始下降,锁定目标飞向军船。

落下来站定一看,只见船身因损毁而破败不堪,龙骨既折,不久将面临瓦解的命运。然而菅流知道这艘船不会轻易沉没,因为那把发光的大蛇剑仍在,无论如何封锁,剑仍不忘护主。他蹙眉俯视被抛在一方静静闪烁青辉的长剑,就拿起御统往刀身一碰,剑光瞬间摇曳后随即消失,变成一把平凡的钢刃。菅流板着脸拾起剑,突然一耸肩,将剑从船边抛向海里。

“别啰!大王家的剑闹得大伙儿鸡飞狗跳,这样就可以瞬间解决了。”

至于那位剑主还倒卧在船首角落,菅流走了过去,发现他虽负伤但还奄奄一息。

到头来远子还是没杀他……

低头俯视的菅流想着。她毕竟不忍杀死小俱那,虽然早就料到会有此事,不过菅流还是对自己糊里糊涂听信她的鬼扯而负气起来。

把这家伙也丢到海里算了。

内心十二分不爽的菅流一瞬间想道,反正对方不省人事,自己不过是替远子来个临门一脚罢了。然而仔细注视对方,他的同情心油然而生,这位造成天大威胁的持剑皇子,原来也有孱弱到毫无防备的时候,就像个断枝残干般横倒在地。如此看来,他的面貌还与远子一样稚嫩,而且若想知道远子的下落,也只能询问他而已。

海水漫至足边,菅流终于心意已决。失去大蛇剑的军船下沉之快出乎意外,他无暇耽搁就抱起小俱那借着御统之力离去。

3

沿着海岸线飞行一会儿,菅流发现在峡湾的小高丘上有一间弃置的小屋,原本好像是作为升狼烟用的监哨小屋,如今看似乏人问津。

他庆幸着走进屋内,顺便将搬来的累赘——那名伤患抬了进来,毕竟菅流还没笨到拖着那小子走过整个小村。

菅流喘了口气,接着检查伤患沾满血迹的腹侧,伤势并没想象中那么糟,应该无性命之忧,只是也非轻伤,若化了脓则后果不堪设想,最好能准备干净的布和伤药。

到附近村落逛一圈,总有办法得手吧。

菅流稍加考虑。不过自己外出的话,少年或许会恢复意识,既然特地将他带来这里,若纵虎归山就前功尽弃了。因此,小心翼翼的菅流暂时将少年关在小屋中,将他连手带脚绑在一起后,便精神抖擞地出门寻找疗伤用品。

懂得待人接物的个性真是占尽便宜,旅途中,菅流可说几乎不曾与人发生过嫌隙,所到之处,只要面带笑容就有人上前招呼,不须特意强求,便会有人现身主动提供物资。

虽然受女性欢迎是他的最大优势,不过即使并非如此,他也喜欢接近人群,享受与人天南地北闲聊的乐趣。他几乎极少情绪不佳,因此自然广得人缘,这次也靠着掌握人情要领得到了必需品,甚至还抱着大包小包粮食回来。就在哼着歌儿矮身走进小屋时,屋里的小俱那抬起头,以激昂的目光瞪着他。

“哦,你醒了?”菅流语带佩服道,“没想到体力还不赖嘛。”

少年似乎怒火正炽,这也在所难免——手足被捆在一起让他感到不快。这种愤怒是尊严受损之人特有的怒意,那神情与昏迷倒卧时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这算玩什么把戏?”少年蹙紧眉头,以惯于发号施令的语气说,“假使知道本人是什么来头,你还敢如此无礼,那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搞不清楚状况还践什么劲,真蠢!”菅流蹲在他面前,低头优哉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就是真幻邦大王的皇太子、率领东征军的小碓命嘛。姑且不管这些,你该先仔细想想为什么会变成阶下囚。”

“你是谁?”

“菅流。”

略微犹豫的小俱那气势稍挫,注视着红发青年。“怎么掳走我的?”

“因为你在船上睡得很香。我告诉你,那艘船沉了,还有那把剑也一样成了海藻。”

大受冲击的小俱那不禁目瞪口呆,仅仅一瞬间,他的表情露出破绽,泄漏出与实际年龄相符的少年表情。

菅流一口气说道:“大蛇剑再没半点用了,玉之御统已封住它的力量,你也一样没任何能耐,要怎么处置你,全凭本少爷心情爽不爽,现在就是这样。我不是远子,所以杀你不会手软。”

菅流恶意地紧盯着小俱那的面孔,然而少年的傲然不屈超乎想象,只狠狠回瞪着菅流,闷不吭声。

“我留下你做活口还带来这里,只为了一个理由,那就是问出远子的去向。那丫头把玉之御统还给我,明明她已封住剑力,怎么还是手软杀不了你。她到底怎么回事?究竟到哪去了?”

小俱那并不回答,只愤怒地别过脸去,“这跟你没关系。”

“混蛋!”菅流不由得大声咆哮,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连人拖起。

“我比你还跟她大有关系,我和她都是橘氏的勾玉之主,为了搜齐御统不惜远渡到极西的国度。远子的事,我可比你了解太多了。”

小俱那发出轻微的苦闷声响,菅流仍不肯松手,只见他的面色逐渐惨白,菅流这才惊觉自己忘了对方负伤。

这小子怎么这么倔啊。

青年放手后,小俱那差点又晕过去。虽然菅流觉得自己忘记对方受伤也未免太生嫩了,不过就是因为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态度才让自己一时疏忽。

“笨蛋!这样对你可没半点好处。”菅流嘀咕道,开始动手为他处理伤口。

然而当小俱那再次清醒时,望见他正在治疗,就脸色乍变。

“别碰我,你在做什么?”

“只是疗伤,不要动。”

“别碰伤口!”

菅流板起脸盯着他,“就诚心接纳别人的善意,别在那里跩起来瞎猜。”

“我不需要疗伤。”

“如果放着不管伤口就会恶化,到时你可会没命喔。”

“要你管!”

遭到小俱那的顽固拒绝,菅流就略带厌倦地问道:“你是不想活了?”

“这伤口绝不能让任何人碰。”小俱那说着俯下头。

菅流忽然觉得既然如此就非替他疗伤不可,当然这也带点捉弄味道。

“说过叫你别碰的!”

“少挣扎了,不然只有自讨苦吃。”

不管菅流怎么说,小俱那仍顽强抵抗,然而不用说,手足被绑实在难以使力,不过在卷完绷带之前,菅流还是大大费了一番劲。

“你以为我在包扎时抹了毒吗?皇子这种家伙真讨厌。”感到厌烦的菅流语带奚落。

小俱那早已耗尽力气,只能流泪望着青年。“明明是远子——的伤。”

菅流不禁失声反问:“你说什么?”

“远子唯一留下的只有这伤而已。”小俱那喃喃说着,然后精疲力竭似的闭上双眼。

菅流注视半晌,在知道少年入睡后,就替他手足松绑。

怪哉……

菅流一想到自己不仅抢救剑主,竟然还替他当起看护,就不禁质疑起自己的所为。这全归因于远子失踪,才让一切都狂乱失序。

小俱那尚无法行动,因伤势引起的高烧使他终日昏昏沉沉。既然事情发展至此,菅流也不能弃他不顾一走了之。

这家伙不过是个小鬼。

倘若在船上发现的是个威武的军人,那就不会怜悯至此,可能是风闻小碓命的盛名与实际目睹形象差距太大的关系吧。菅流搔着头想着:

又被作祟了,我就命里注定是给小鬼缠身,倒霉死了。

从向小俱那问出的两三件事情来看,不忍下手的远子将他留在船上,自己却借着御统自行飞走。菅流虽不知御统能移动多远距离,不过他心里有数,恐怕能飞遍天涯海角。再加上远子没半点方向感,菅流所持的四块勾玉纵然威力无穷,却不会指示玉主行踪,连远子的显玉也不曾有任何遥相呼应。

菅流并未放弃远子可能突然返回的希望,每日依然前往这片海滩,徘徊走遍各个角落,却一无所获。然而就在第七天时,他发现一件不曾见过的东西,原来海边遗落有一只发梳。他拾起一看,与远子发上的插饰极为相似,他不禁望着海面。

她已随波而去了?……

他觉得这像是远子表示自己已投身大海所留下的遗物,虽然尽量避免去胡思乱想,不过这片汪洋极有可能将她吞噬。

难道她想留下这个遗物一死了之?

如果回到伊津母告诉象子和同伴这件事,那简直糟透了。菅流不禁在原处蹲下,瞪视着海面半晌。

回到小屋探视小俱那,只见他脸上稍有起色,并且重新坐起身。

他不但退了烧,伤口也在愈合康复中。菅流就将得来的饭团递给他。

“吃吧。”

小俱那略一踌躇,但毕竟饥饿难耐,还是伸出手,如今他也明白不能就此死去。虽然警戒态度不改,却不再以锐利的眼神投向菅流。

小俱那咀嚼着,就在菅流发怔之际,突然开口问道:

“有远子的消息吗?”

少年似乎敏感察觉情况有异,这是小俱那首次主动开口,因此菅流微微一惊。

“没有,只捡到漂流到海滩上的梳子。”菅流不禁难掩内心失望。

“说不定早就灭顶了,她连御统都撒手不管,有什么三长两短也不意外。”

小俱那伏下眼,又犹豫地说出惊人之语。

“我知道远子没死。”

“有什么证据?”

突然小俱那露出落寞的表情。

“没有证据,不过……我做了梦,这种牵绊已被遗忘了许久。我曾经害怕去思念远子,但如今是她不愿正视我。可即使如此,我还是知道她没死,而且正在某处。”

这两个家伙……

菅流再度感到哭笑不得。他们之间有着令人称奇的强烈牵系,彼此却又不了解对方心意,甚至不曾思考为何会有这份牵系存在。

小俱那难以启齿似的继续说道:“我没资格去找她,可是若是你,一定能发现她,所以我希望你去寻找远子。”

“你不说我也会去。”菅流注视他半晌后说,“假如发现远子,知道她不再对你抱持杀意,那时我就会马上解决你。毕竟不达成使命的话,一直留着玉之御统也没有用。”

“我明白。”小俱那并不畏惧。“我不会逃避,也不会放弃剑主身份。”

“别忘记你那把剑已沉到海底哕。”菅流纠正道。

可是小俱那不受动摇,反而百般苦恼地道:“剑只不过是栖宿的对象而已,光靠弃剑就能遏止剑力的话,就不会造成众人的不幸了。”

菅流离开他,走向户外思索起来。

他不幸吗?……的确不幸啊。

老实说,菅流从不曾想过小俱那对身为剑主有何感受,倘若无法认同自己的行为,一味地反复被迫从事破坏,那么失去生存希望也在所难免。假若无法借他人之力来扭转宿命,那么干脆立刻杀死他或许还更慈悲一些。

我还真是自找麻烦……

若与小俱那这号人物素昧平生,或许可以过得更惬意点,因为少年的身份即使贵为皇太子和东征将军,但说穿了,其实不过是一个彷徨少年。总之,还是先找到远子才是当务之急。

菅流决心再度搜索海岸,就飞向峡湾的最尖端,岂料却发现意想不到的景物。原来是两艘与他见过的军船十分相似,也有成排盾甲的船只正准备停泊。菅流从身旁的岩下仔细观看,只见下船的一行人果然是真幻邦的兵团,而且绝对是小碓命率领来的队伍,恐怕是在搜寻大将吧。他暗想,这批人并没有逃返都城,不愧是纪律严明。

略微迟疑后,菅流直朝那位指挥官的身后奔去,此人一脸惊讶地回首望着唐突上前搭讪的年轻人。

“你们到山丘上的监哨小屋看看,就会找到要搜寻的人。”

“你是何人?”

菅流并不回答,只挥着手。

“最好快去,就在山丘上,走路的话可要耗不少时间。”

指挥官瞪着他,与身旁的部属互使眼色。

“这家伙看来很可疑,把他捉起来。”

然而就在士兵们重新举起矛枪时,菅流已不见踪影,在远方的岩棚上朝众人扮鬼脸。

下次就给我来一场感恩的重逢,这样也不坏吧。

没有必要先取小俱那的性命,因为他曾扬言既为剑主就不会逃避,而且菅流知道,无论他继续东征或是如何,都不可能逃远。

4

此后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谨奉大王御旨继续东征的小俱那,这次顺利率领船队进军称为“狭贺武”的蛮荒东国。来到此地,只有部分豪族对真幻邦表示忠诚,民风仍强烈显出独立不羁。此外,北方尚有不同语言的异族虾夷根据地,他们完全不认同真幻邦的支配权,并对边境造成威胁。

小俱那一行人所到之处备受欢迎,然而这种示好何时转为暗算也并不奇怪。狭贺武的人民会对这群辉神后裔有何表示仍待观察,因为此地有别于西国,大可毫无顾忌地试探他们一行人本领如何。

尽管如此,虽说是偏远极东之地,不过因土地相连仍让风闻一传百里。执有神剑的皇子威名远播,民众备感敬畏,小俱那等人也善加利用这点,避免大动干戈而让对方主动臣服,然而还是无法完全顺利通过此地。

如今,真幻邦一行人纵穿狭贺武国,正隔着彼此肩头眺望大河滔滔,溯着荻穗渐生的河岸朝北而行。既是幽然秋意,夕映彩照的天空抹去霓彩缤色,已是虫蜩呜叫的时刻,众人若想赶在天黑前抵达目标的乡里,就必须加快马程。先遣士兵已提早前去预备,与里长一同整顿住宿并恭候皇子莅临。暮晚中只见这批队伍穿越原野,风朝他们徐徐吹动草波。

就在寂静的辽野中,他们发现有一人正静立着直朝此处张望,仿佛等待某人路过似的。此时正是即将云染茜红、恰可清晰看见景物的时刻,那红得过火的头发显得更加鲜明,无论是发色、姿态,还是富有魅力的微笑——他正是一眼见过即无法或忘的那名年轻人。

与皇子并骑而行的指挥官武彦认出青年后,不禁啊的惊叫道:

“你这家伙何时来的?为何在此?”

菅流莫测高深地咧嘴笑笑,并不答腔。领先的两人在青年面前勒住马,接着全队都站定原处。武彦待要询问,小俱那就制止他。

“够了。他有事情想和我商量,这我明白。”

武彦讶异转头,“命尊,这人究竟是——”

小俱那平静地说:“我欠他人情,必须与他一谈。你们先继续前进,我随后赶去。”

“您打算单独留下?”武彦更觉得不对劲,小俱那却不待他异议。

“我和他先前有约,谈完就会立即前往,你们先走一步。大家若再耽搁,夜深了也到不了目的地。”

勉强同意的武彦十分疑惑地望着菅流,然后才继续策马前进,队伍陆续通过,最后驮马也离去。目送一行人远离后,小俱那旋即跃下马,在着地时,头上所戴的行军用轻型头盔发出金属微响。

“你看来不愧有大将之风,连命令属下离去也架势十足。”菅流这才开口说。“尤其知道我有要事相谈时还态度从容,这气魄倒值得夸奖。”

小俱那注视着他,“远子——”

“不在了,我没找到她。”

少年露出失望的表情,在此之前即使发现菅流,他也完全不让对方看出内心的任何动摇。

“找不到?……”

“是啊,我到远子可能会去的地方全找遍了,还去过三野,到她的故居和曾有斋宫的山里,然后回到伊津母,她也没在那里。我甚至飞往日牟加,见过生玉的玉主岩夫人,又去了一趟真幻邦,在市集和葛木里搜寻,可就是没人见过她。远子根本没去这些地方,我实在没辙了。”

菅流语气中透着徒劳无功的疲惫,愤怒实在无处宣泄。

“没有任何显示远子还活着的消息,我自认个性不会轻易放弃,但并非不懂何时该死心。假如她不在了,就该为她下葬了结。无论为谁都该如此——你懂我的意思吧?”

“真不敢相信……”小俱那喃喃自语。

“如果远子不在人世,我就要回伊津母了。我必须回家,而且还有同伴在等待,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为那丫头做个了断,因此才来这里。”

狂风骤起,吹乱两人头发,太阳隐没在地平线下,暮色剧转变暗,群鸟鸣啼而归。他们彼此相对,菅流的态度和声音都平静异常。

“你说过绝不逃避,该不是虚言吧?”

“是的。”小俱那点点头。

“那么你就在此纳命来吧。只要留着你,远子遗下的使命就无法完成,她的思念也永无歇止。虽然迫不得已,但是我也无可奈何,你就乖乖让我解决吧。”

“不行。”

“你说什么?”菅流惊愕屏息,没料到小俱那竟会一口回绝。“死到临头突然反悔吗?是你自己答应——”

小俱那望着菅流作势要出手,也跟着摆起迎敌架势,说道:“远子一定还活着,我想再见她一面,因此不能——死在这里。”

“少胡扯!”怒气冲冲的菅流叫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才懒得管贪生怕死的家伙会怎样,可是就讨厌那种说话不算话的混蛋。少在我面前求饶,真丢人现眼!”

“我不是想求饶,可是……”小俱那按着腰间挂的长剑——不是原先的大蛇剑,而是新配的武器。“我不能让你夺去性命,之前并没有考虑清楚,但是只有远子能杀死我,只有她才可以。”

“那也行,不过你想抵抗也没用,我说过要将你送去跟远子在一起,这么做你反而会感谢我。”

菅流感觉玉之御统正凝聚力量,是一种与大地或水一样,孕育无限生命、同时也足以毁灭一切的力源,他想立刻解决这个少年。

一瞬间,周遭充满激烈冲击,菅流不禁感到一阵晕眩,仿佛身受一道无形障壁撞击。令人难以想象的是,他竟被某物阻挡,岂止如此,甚至直接反弹回来。就在还搞不清楚状况时,一回过神,菅流已坐倒在草地,有如被闷棍敲中脑袋般眼前星花直冒。他仰起头,小俱那正离不到半步的距离,握刀俯看着他。

“希望你能了解……”即使占上风,小俱那仍浮现恳求的表情。

“请别逼我用剑。远子一定在某处,让我再去找她一次。”

“剑不是早就封住了?”菅流惊声说,“御统的力量应该凌驾在你之上才对。上次你明明完全无力抵抗,难不成只是虚晃一招?”

“当时我的确无力抵抗,并没有欺骗你。”小俱那略带忧伤地注视他。“你可能不知道,当时我是初次靠自己克制了力量,在此之前从来都无法以意志操控剑力。就在与远子相见,领悟她来的目的时,我才第一次凭意志做到了,因此当时或许很容易——就能丧命。”

“那么,你是指剑力并不是被御统镇伏,而是由于你自愿克制它?”

“目前剑还没将力量完全发挥,可是那份力量却已在我的血液中奔流。保护自己的本能会优先于我的意志,而且——将与我的体力同时增强。”

菅流明白了自己过于轻敌,就一咋舌道:“我只顾想着随时都能除掉你,没料到立场全变了啊。对方没力时不乘机解决,还在慢慢磨蹭,我真是蠢得可以。”

“真对不起,可是这非由远子来完成不可。”小俱那心怀歉疚说道,便收起长剑,在菅流面前单膝跪下。“我不明白远子为何不辞千里追来,却又半途放弃离去。这不像她的作风,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菅流不禁仔细打量着少年,这张看似世故的面孔突然显得生嫩,此人实在难以捉摸。

“你那么在乎是不是由她动手,所以才不想死吗?”

小俱那声音渐轻渐渺,“那时远子让我明白大蛇剑的问题是出在我自己,也初次了解原来我一直屈服于自己,只顾想着逃避。因此……好想再见她一面,虽然不知她为何离去,不过这次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你这么深信她还活着啊。”

“远子一定在某处。”

听到此话,菅流发现自己似乎松了一口气。原本打算结束一切所以才来找小俱那,尽管如此,或许内心还是不愿接受远子已死,依然想再次确认少年抱持的那份笃定。

我也未免太消极了。

菅流心下暗想,一边注视着少年。没想到历经两个月后,小俱那会振作起来,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坏。既然这位剑主比自己年少,又还处于身心理当急速成长的年纪,因此菅流对他下意识地抱着期待。

“假如我有心靠自己消灭剑力,主动协助你们的勾玉力量,或许真有解决之道。得到剑力原本就非我所愿,若能消灭它,实在是求之不得。”小俱那以认真的语气说着,边观察菅流的反应。“就算是为了远子,拜托,一起尝试看看好吗?”

菅流思考着他的提议,不久就一耸肩说:“我刚说自己懂得何时该死心这句话,就当没讲过吧。我这人,怎么这么好商量啊。”

四周陷入全暗,小俱那为追上武彦一行人而频频快马加鞭,菅流也紧随在后。他对少年的劝诱感到兴趣,不过想尝试这项提议的真正原因,其实是真的厌倦单独旅行了。意外地,连鬼神都敢挑战的菅流其实有个不为人知的弱点,他自己当然不肯承认,那就是喜欢找伴。

孤独漂泊根本违反菅流的本性,需要同伴、领导后辈才是他的一贯作风。如今遍寻不着远子让他愈发寂寞、心情更差,即使不曾深思这种情况,其实内心还是想照顾小俱那。这位少年尽管孑然一身,却能努力追寻希望之途,菅流不得不以至今未有的关怀之心重新正视他。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