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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远子的表情,可说是河豚发火的最佳写照,胀得气鼓鼓的双颊,小嘴直往下撇,丝毫没半点可爱之处。一年一度才穿的亮丽盛装,簇新朱衣系上翠草色腰带,彩线发饰扎成蝴蝶结样式,却配上这副臭脸,愈发显出她那凡事坚持到底的个性。
高兴就尽情欢笑、悲伤就纵声哭泣,这名少女原本就是这种性格,乳母多多女希望她别失了体面,但她根本就不当一回事。烦恼的多多女在无计可施后,说:
“再闹别扭也没用,小姐都已十二岁了,这点人情世故总该明白才对。我说了多少次,不行就是不行,小俱那是不准前往斋宫的。”
远子将下巴翘得老高,说:“所以才用不着你说嘛。我说过要是不带小俱那去,从今年起我也不去斋宫。”
“拜托你——”
房间前的走廊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肩披绢布领巾的母亲真刀野出现了。
“唉,远子在磨蹭什么?该出发了,宗家的亲戚都在等候。”
看到母亲,远子一瞬间不由得心虚,但仍倔强地绷着脸不肯让步。
“娘,为什么小俱那不能和我们一起去山上的斋宫?他是我们家的孩子吧?爹和娘都这么说,为什么只有他不能去见大巫女?这太没道理了,您不觉得奇怪吗?”
真刀野和多多女彼此难堪地对望一眼。
“我想跟小俱那一样,才不想只是嘴上将他当作我们家的一份子,所以今年我要留在家里。”
“远子,对我们橘氏一族来说,到守护氏族的大巫女那里迎新年,是最重要的仪式。你既然生在三野国橘氏的里长家,就不能拒绝参加例会。”
“可是——”
“远子,给我在那里坐好。”
真刀野回房后自己也屈膝坐下,摆起准备训话的姿势。她暗想,这孩子已过了懵懂时期,因此必须说个清楚才行。
“小俱那不是我们的族人,这不算秘密了。他不是橘氏人,这点你应该心里明白吧。”
远子撇下的嘴唇微颤起来。“娘,可是,你们不是说——”
“爹和娘打从心里都认为小俱那是我们家的孩子啊。可是问题不在于此,生在里长家的橘氏人必须要肩负守护三野国的重责大任,而他并不需要承担橘氏的义务。你和小俱那是不同的,而且又是女孩子,既然身为本族的一份子,就该继承大巫女的力量,你也快到该了解这些事的年纪了。”
“……什么是橘氏的义务?”
“在你成为女人时就会明白了。”
真刀野如此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她真希望能让女儿尽量在天真无邪的幸福中更长久些……
“现在到斋宫参拜是我们的义务,你可不能使性子,明白了就快穿上草鞋,爹已在外面等候了。”
母亲一旦疾言厉色起来可比父亲还强势,真不愧是大巫女的侄女。百般无奈的远子也不得不低头,终于说了声“好啦”便站起身,只见她袖子翻飞着,啪哒啪哒一阵风似的跑出房间。
目送着女儿的背影,真刀野心想,她的话题总是三句不离小俱那,两人成天形影不离的模样在将来毕竟并不是件好事。
当事人小俱那进退两难,他没踏进能听见争执的房间,也没走远避到别处,只在幽暗的回廊附近徘徊。除夕夜渐深,冷澈寒气中的篝火拨燃猛跳,在这儿,可听见明晃亮堂的前庭里聚集的队列众人,整理马具发出的声响,还有借着酒势高谈阔论的喧哗,这是每年年终惯有的情景。
小俱那并没有特意向远子要求随行,他的个性不喜与人争执,也无意一意孤行,何况并不想在这个家中平添事端。然而,与他个性恰恰相反的远子就像台风眼,小俱那常觉得自己是她的累赘,因为远子显然有意为他辩护,如此反而引来风波。最不擅长处理纷争的少年望见远子从房间出来,顾不得她一脸失望,就松了口气跑过去。
“你不能去了。”无精打采的远子说道。
并肩而走的两个小孩,无论是身高或肩宽、发长都相差无几,仿佛是一对同款的雏人偶①,唯有服装颜色不同而有男孩女孩之别。不过,两人的容貌相异,细看之下没人会将他们当成孪生子。远子有橘氏特有的两道凛眉,以及下巴轻小的圆润脸庞,这种特征任谁一看都知道她是橘氏族人,但却没有人在此地见过与小俱那脸孔相似的人物。
小俱那望着远子说:“一定不行的嘛,本来全族也只有与宗家有血缘关系的亲属才能获准到斋宫参拜,而且我讨厌去见那位可怕的大巫女,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别说傻话了。”远子猛然甩动起蝴蝶结发饰。“大人好贼喔,说什么都是自家孩子不该有亲疏之分,其实还不是出尔反尔,一时挂在嘴上罢了。一旦说出口就该守信才对啊,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如果隐瞒我是养子,才真的太狡猾了,因为我是捡来的孤儿,这就是事实。”
远子挑起眼,愤愤望着回答得十分干脆的少年。“你每次一到这天就光想这种事对吧?在我跟爹娘去山里的日子,你就在想——我的亲娘在哪里呢?对不对呀?我就知道,人家最讨厌那样了。”
“没那回事。”小俱那如此说着,音量却减弱了。
“我在想,如果能晓得你是谁家孩子,你的心里大概会好过一些。大巫女会在新年举行占卜,像是占梦、占星啦……有时还会焚骨宣示神谕呢,如果去拜托大巫女,我想就能知道你的出身了,但他们却偏偏不让你去参拜,真气人。”
小俱那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怎么可能去拜托呢?本来就只有同族的人才能参见大巫女,你说的根本就行不通嘛。”
“行不通又怎样?”气呼呼的远子进出一句最像她会说出的话。
恢复快活的小俱那开朗地说:“不管怎么说,我的母亲就只有真刀野一人,我是这么认定的,并没有虚假,母亲就是哺育我的人。而且,反正我大概是鸟生下来的吧。”
这家族有个老掉牙的笑谈,据说小俱那是从河里漂流来的一颗大如鸟巢的蛋中孵出来的。于是,远子表情也缓和下来。
“这还差不多,你可别忘记刚才说的话喔。”
“你去斋宫参拜吧,我就像去年一样,先到国长府去等大家,那里现在正有来自都城的工人阻河建池,听说工程很浩大,我以前就想去看了。”
虽然现在充其量只是少年的单纯嗜好,不过小俱那对建筑相当感兴趣,凡是哪里在建屋搭梁,必会亲自前往观看。
只要是小俱那的事都想凑一脚的远子立刻附和:“啊,我也想看,从山上回来后我们一起去吧。如果你先去看,我可要生气啰,懂了吗?”
“懂啦。”小俱那顺着她回道。能有这份默契,正是因为他们总是两小无猜地黏在一起。
“好了好了,我家公主要架势十足地出门啰。”
手举火炬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骑在马上的上里里长大根津彦看见远子出来,便大声道:
“你竟然打扮起来了?让爹瞧瞧,哦,变美人了。远子,要不要和爹一起坐这匹马?”
不太高兴的远子连父亲的说笑都懒得理睬,就径自走向专用的坐骑。对独生女宠爱有加的大根津彦最近被女儿灭了点威风,不过本人却浑然不觉。
“好冷淡的丫头,到底在闹什么脾气?”里长问着妻子。
“远子从刚才起就一直坚持说小俱那若不能同行,她也不去参拜。”
“小孩难免有她的想法,还是赶快出发,不然让国长枯等实在失礼。”
大根津彦吩咐随从出发,一行人执缰在夜里前进。不见月色的除夕暗夜中,火炬前导的队伍边发出低吟边继续前进。
真刀野与丈夫并骑而行,对他说道:“必须替小俱那的将来做打算才行,虽然时间还早,可是两个孩子都十二岁了。”
“十二岁?嗯,不过还是小孩子嘛。”
“现在年纪还小,可是孩子的成长总是比父母想得更早熟。”
“是啊,小俱那……”
对里长而言,这少年实在不引人注目。远子在惹事端时,他总是如影随形,却从没单独一人闯祸闹事过。在里长的想法中,男孩子不应该太过温文。
“那小子太静了,大概不适合当武人吧。跟随贤者一起做学问,或许比较妥当。”
真刀野回道“是啊”,又由衷地说:“他是个好孩子,我疼他就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他在襁褓中就不用人家提醒要听话,也不曾惹过麻烦,仿佛早就领悟自己处境似的。还有那聪颖坚忍的眼神……正因如此,我才希望那孩子能得到幸福,不要一辈子屈居人下……我不想让他在这种乡里埋没,因此希望将他尽可能地送往都城。”
“国长的乡里最近常常有都城的人往来,或许有门路可循,我去打听一下消息好了。”
真刀野试想,若让小俱那离乡背井,不知远子会多生气、会如何哭闹抗议?光想到这幅情景就让她心痛如绞,真刀野露出悲伤的微笑说:
“是啊,虽然拆散这两人实在于心不忍,不过为了他们的大好将来,也只有这么做了。现在两人像幼犬般高兴玩耍,过几年就不能这样了。远子如果知道身为橘氏女性的宿命就是无缘自由相恋……那时她若有了心上人,一定会痛苦到无法自拔。”
霎时住口的真刀野想了解丈夫对她说的意见如何,因为自觉触及了敏感话题。然而,大根津彦却早已在细心推敲都城大王与三野国势力间的政治问题,只差没把她的话当耳边风地给了一贯的答复:
“没错,就像你说的……”
真刀野于是按捺住火气,心想,暂时还是别跟他开口才好。
橘氏乃是以守护本族大巫女为中心的女系氏族,是远自高光辉大御神的幺子成为当今大王的先祖,在丰苇原的真幻邦统治各国之前,就存在的古老宗族。身为三野国长,在都城地籍册上留名的神骨彦,也是以入赘的方式获得的地位,而他的女儿则成为了继承人。至于三野国真正的支配者,则一直是在守山祭祀氏神的大巫女。
不过,大巫女从来不出深山里的斋宫,只有极少数人能与她接触,因为她总是与神同在,需要谛听神语、转达神谕。从除夕到新年期间的斋宫参拜,是大巫女会在最多人面前现身的一项仪式,到时进行的占卜将成为这一年最重要的指针。
来自上里的人马不久与国长一行人会合,形成更长的队伍向东北山道前进。今年不见飘雪,却是个皓空芒星也微带寒意的夜晚,羊肠小径上浮现点点赤红的炬焰,登山途中的众人气息在夜间化为白雾清晰可见。
火光照射下,黑黝黝覆盖而下的树影,以及众人如梦似幻的面容,在冷冽的寒气中不似寻常景象。远子心中暗念着斋宫怎么还没到,她觉得大巫女给人的印象,总像是住在暗夜或隆冬极寒地带的人物,尽管远子只在每年除夕前去那一趟而已……她却感觉大巫女的生活异于常人,虽有肉体但非俗身,宛如白寒的霜灵。为何这么说呢?因为他们好不容易抵达的那座斋宫罕有火温,完全是一片清冷场所。
大巫女由年轻巫女(不过已届中年)随侍左右,照例坐在坛上。虽然身躯矮小,却披散着白亮生辉的长发,凝聚光线后才让身形显得略大。令远子联想到飘霜的那头皓发,从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蒙上了雪白,由此可知大巫女是个年长得令人惊骇的老妇。在她发出单调的语音念诵神言时,犹如风贯穿木洞或岩屋时发出的声响,若是注视她更会让人浑身发冷,远子因此忐忑不安起来。
如果身旁有小俱那在,就可以悄悄交谈几句,然而这里却没有可以让她安心的良伴,远子于是抬头张望专注聆听祷文的族人,只见宗家长公主明姬的面颊正映照于火影中,她伏着美丽的眼眸,丰润的乌发洒落在鲜红且浓淡有致的衣裳上,那丰姿在全族中无人可及。这位公主拥有的丽质,连不太留意容貌的远子都深受吸引。
她变得更美了……
新年后就十七岁的明姬,是有三野第一之称的美人,而且还不仅于此,她的个性总是文静娴雅、温柔善良,因此远子非常喜欢她。明姬的秀慧是相由心生,虽然称为美女,却有不带锐利的清婉,犹似花卉的馨香诱人微笑。那不经意流露的从容举止是远子学不来的,简直就无法想象她竟是自己的表姐。
远子瞧得入神,意识到视线的明姬惊讶地抬起眼眸,不过在认出她之后并没有责怪之色,明姬眼中浮现了理解的笑意,那眼神似乎在说“再忍一会儿,就快日出了”。远子心想,这就是她最喜欢明姬姐的原因,接着便俯下头掩住微笑。
迫不及待的黎明终于到来,头顶的云际仍暗,星光犹亮,东方山岭的远方可见锦彩缤纷,仿佛遥不可及的彼方有个喜乐国,如果立在黑暗中就只能略窥神境而已。这种景象持续了好一会儿,不久在某个刹那一过后,天空开始逐渐显白,旭日终于如朱红金灿的绣球拨云而出,像是常世国②的果实般如梦似幻。众人朝拜着金芒普照的日光,彼此心情愉悦地相视而笑。
远子去年也是一样,看完新年初一的日出就想打瞌睡,因为暖胃用的甜酒发挥了催眠效果。接着众人进入斋殿,恭候大巫女的占卜,远子迷迷糊糊地跟随大家走动又坐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她蓦然惊醒重新坐正时,国长的拜会已告结束,明姬上前到坐在焚骨炉畔的大巫女身边。这是怎么回事呀?远子不可思议地纳闷着,瞄看身旁的双亲,只见他们也同样神情肃穆,正全神贯注地唯恐听漏了只言片语。
大巫女仍旧发出如风空响的声音,开口说:“……那么再一件事,请说说你的梦境,最近可有梦到什么让你牵挂的事吗?”
明姬停顿片刻,然后点点头。
“有的。感觉很清楚,那真是一场难忘的梦。我梦到自己向西方注视着太阳,光芒中出现一只大鸟朝我飞来,那是一只灿然生辉的白鸟。那只鸟从空中飞舞而降,刚停在我的膝上梦就醒了……请问这个梦有何寓意呢?”
大巫女摆弄着手边的鹿骨,突然强而有力地说:“这是命中注定的,你接受了这个宿命。”
察觉到国长几乎吓得一惊起身,大巫女望向他继续说:“真幻邦的大王期盼能迎娶这位少女为妃,再过不久恐怕就会派正式的使者前来。公主的宿命就是与辉神的末裔联姻,可别拖延此事,必须尽快处理才好,因为势在必行。”
橘氏族人之间起了一阵骚动,众人交头接耳起来。明姬的脸上顿时如桃花般羞红,却默默不语,反而是国长以十分狼狈的语气代她请命:
“小女身为长女,在三野的寒舍还肩负许多责无旁贷之事,如果预言属实,您认为这样妥当吗?更何况与大王联姻,就等于默许朝廷介入三野的统治。”
“我肩负的是比守护三野还更要紧的重责大任。”大巫女泰然自若地回答道,“原本橘氏一族就是为了守护大王的子孙而存续下来,守住辉神末裔才是我族的最大任务。因为我们与遥远的先祖——与辉神幺子成亲的水少女一样,都属于暗族的一个支系。我们身负的任务也与水少女相同,就是镇伏辉神所延续的躁烈血脉。大王的血中流的是得自天上的烈性,历经十几代至今还余威犹存,他们的灵魂并没有落叶归根。”
“您说没有落叶归根是什么意思?”国长惊讶地问道。
“只要观察他们的行径就能一目了然。”大巫女冷淡答道,“他们无法安居定所,建造都城后又加以毁坏,对新土地重燃的征服欲望永无休止,即使踏遍整个丰苇原,他们也无法自觉为何永远无法获得安宁,这些都是辉族的血缘在作祟哪。若要让他们隶属这片土地,只有历经数代长期血脉融合才会改善,因此才会有我们这一族存在。明姬,你能明白吗?你的任务比我这守护氏族的大巫女还重要呀。”
经过大巫女沉静的指示后,原本睁大眼眸凝神细听的明姬便深深点了点头。
继续进行两三件有关今年收成的占卜后,众人就向大巫女表达祝贺之意,纷纷从斋宫告退。每个人都对大巫女宣告明姬的宿命一事感到惊讶,却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匆匆打道回府,好能快点在不用避讳他人的地方对此事大发一番议论。
远子也相当惊讶,虽然不太明白宣告的意涵,不过还是了解大巫女所说的卜示远超过父辈们的想象。既然生在里长之家,游戏时也多少听过政治话题,其中都城大王的名字时有耳闻,有人说过他势如猛鹫,却从没人说过他像个乳臭未干的婴孩,需要仰赖他人守护。此外,她也从没听过什么叫“肩负的是比守护三野还要紧的重责大任”。
远子率直地对大巫女感到佩服,她暗想:
橘氏的大巫女多了不起啊,她一定比拥有辉神先祖的大王还更伟大。真想讲给小俱那听……
这么一想,远子立刻兴起一股冲动,反身跑回与众人离去方向相反的殿内。老态龙钟的大巫女正缓缓站起身,在随侍的巫女搀扶下走往斋殿深处。
“巫女大人。”远子呼唤着。
大巫女回过头来,只见一个身穿朱红衣裳、眼瞳和脸颊闪闪生辉的少女立在那里,大巫女眯起眼睛。
“你是真刀野的女儿……叫远子对吧?仪式都结束了,还有什么事哪?”
这还是远子第一次与大巫女直接开口说话。尽管面对面,她仍觉得大巫女不像凡人,不过她依旧鼓起勇气道:
“请您允许小俱那明年也来宫里,加入我们一族。”
“小男童③?是男孩子吧。”
“他是我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年龄也一样……啊,可是小俱那比我聪明一点点。”
“这么说,你几岁啦?”
“十二岁了。”
就在这时,真刀野气急败坏地赶来。
“远子,你真放肆。”真刀野将少女推到自己身后,连声道歉,“小女不懂礼数,真是抱歉,不知是否说了冒犯您的话?”
然而大巫女并不以为忤,只缓缓道:“你的女儿长这么大了,岁月真是催人老啊。不过,这孩子刚指的男童是谁?”
真刀野稍微脸红道:“我从没向您提过我收留了一名养子吗?”
“老身没听说过。不过,这孩子是什么来历?橘氏还没缺男丁到要认领养子的地步吧。”
真刀野的脸上红意更深了。“其实我也不清楚他的来历,在产下远子不久时,我和侍女一起在安野的河滩发现了一个在水中漂流的婴儿。”
“婴儿是从河里漂来的?”
“就放在用许多芦苇叶编成的小船里,好像被人从上游某处抛弃的,我实在觉得很可怜才……”
大巫女的语气颇不以为然,说:“没想到你会这么莽撞,至少这件事该告诉我才对。为何擅自决定领养这种来历不明的小孩,想当养母的话可领养的婴儿多的是哪。”
真刀野缄默片刻后,抬起头说:“……我喂哺过他。就在那满月之夜,我在产后第一次外出到河滩采芒草,像幻听似的听到一阵细弱哭声,因此突然感到胀乳……在发现他饿得奄奄一息时,忍不住喂他吃了奶,一度哺乳过的孩子怎能忍心抛弃?况且敝舍又有乳母照应,就这样带他回去了。”
“真是好运的婴儿呀。”若有所思的大巫女说,“他是坐着芦苇小船而来……”
“虽然不知道他的家世,却是个很争气的小孩。不光是远子这么认为,他真的很聪明伶俐。”
远子轮流望着大巫女和母亲,兴冲冲地期待对话的结果。
终于大巫女说:“真刀野,我想见见你的养子,下次带他来好了。”
心中大喊万岁的远子于是对大巫女重新评价,觉得老妇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来到殿外的远子大为得意,对母亲轻声说:“娘,真是太好了,还好我试着拜托大巫女。”
“受不了,真拿你没辙。”真刀野气恼地说道。
“怎么这么慢,你们在殿内磨蹭什么?”对母女迟迟未返感到诧异的大根津彦走近两人。
“远子这丫头呀,竟然向大巫女请求让小俱那明年也来参拜,害我挂不住面子。也真是的,明明说她不懂事,倒还胆量十足。”
“爹,大巫女说过明年也带小俱那一起来。”
“你可真行。”
真刀野叹息着说:“大巫女才刚宣告宗家长公主的命运,现在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了,你至少也给我听话些嘛,你到底有没有仔细听清楚大巫女的预言啊?”
“有啦。”一步一蹦的远子回道,“可是,小俱那的事也一样重要啊。”
“所以我才说你不懂事。如果明姬不继承宗家,也不接任大巫女的职位,那么这项使命,就要落在你或二公主身上。或许大巫女会让你继承她的职务,不过不到那时也还是个未知数。”
目瞪口呆的远子不禁停下脚步,“是我吗……?”
真刀野语调黯然地说:“你们将会在斋宫里修行,大巫女年事已高,因此必须从你们这辈中选出新任的大巫女。”
①日本于三月三日为庆祝女儿节而陈列的偶人。
②日本传说中长生不老的国度。
③日语发音同小俱那。
2
小俱那仰望着冬日林梢上悬挂的太阳,午后从云端显露的光轮在骨突的枝丫间泛着寒黄,他在国长府后方的杂木林中,漫无目的地徘徊着。
众多亲友已群聚在府邸,炭火温暖焚起,他们彼此叙旧等待主人归来。不过在这群人中,有些家伙一见到小俱那就非动手欺负不可,他们总是在大人管不到的地方彻底恶整他,因此小俱那宁可独自离开避到府邸后方。
为何容易被欺侮的原因,小俱那心里十分有数,因为自己是孤儿,而且面貌与当地人不同,个子长得小、性格太文静,还有远子经常袒护自己……各种因素让这群橘氏族中辈分最低,又没有他受宠的少年们感到不是滋味。不过小俱那深知这点,并没有为此懊恼,只视作人生境遇中在所难免的事漠然接受。专门欺凌他的恶少就那几个,只要巧妙避开,就不会遇到太不愉快的麻烦。
然而,这群家伙中有特定几个人随着年龄的增长,私底下胡闹的程度就更变本加厉,小俱那因此再也不能一笑置之,对于他们为何对自己愈来愈嫌恶的理由,实在是百思不解。他浑然不知正因为自己每年都更加显得与众不同,所以才煽起他们的不满。
前往斋宫的一行人下山在民家休息后,应该会于黄昏前抵达府邸。小俱那一直算着时间,心想此时大家该到外门列队迎接了才对,于是朝着门口走去。然而就在还没走出树林时,他一回头发现有人影,一个嘲弄的口吻响起:
“好啊,胆小鬼原来躲在这里。喂!大伙儿全上,别让他给逃了。”
小俱那拔腿就跑,想尽快离开树林,却还是失败了,原来有家伙先绕道前方拦截他。他一咬唇,预料这次将会比在府邸闹出的乱子更大,因为此处没有人会出声呵斥他们。
这次又是平常那四个长青春痘的少年,一副猎鹿人的模样,将小俱那兴奋地团团围住。他们是族里的捣蛋分子,连国长都大感头痛,今天必定从一大早就偷喝了新年祝酒,每个人都满脸通红、醉眼惺忪。
“喂!你逃个什么劲啊?怎么,叫你奉陪,倒嫌我们身份低瞧不起?孤儿有什么好跩的。”
四面围攻让小俱那无路可逃,他起先只觉得麻烦,但对少年们像逮到猎物般戏弄自己,不觉渐渐恼火起来,尖声说道:
“你们以为这样会没事吗?去斋宫参拜的人就快回来了。”
“少废话!远子不在,这小子就没本事了。你要在人家袖子下躲到什么时候啊?简直分不清他们哪个是女的。”
“这个才是女的,错不了,小白脸嘛。”
刺耳的笑声回荡在宁静的林间。“既然是女人就要陪酒,来,娇滴滴地说声请大爷喝酒。”
见到小俱那闷不吭声,一个少年就上前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拖近身前。
“少把人看扁,敢反抗我们的没几个有好下场。”
小俱那丝毫不怕他们殴打,只说:“要揍就揍吧。从元旦起就打人,别人会怎么想,我可不知道。”
“竟敢放肆胡扯!”
小俱那的沉着冷静点燃了少年们的怒火,他们对他拳打脚踢起来。
“胆小鬼要好好认清哪些话少说为妙。”
嘴唇破了还不算严重,不过,腹上被狠踢了几脚,让他一时站不起身,蹲在枯叶堆上直喘气。
“这家伙比女人还差劲。”其中一个最残忍、名字叫押熊的少年说道。就是他带头欺负小俱那。“大家瞧仔细了,我马上证明给你们看。”
押熊从腰间挂的袋中捉出一条细长的黑物,又抓住小俱那的头发,一揪让他仰起脸,将那东西伸向他面前。小俱那立刻发出尖叫,那是一条蛇,押熊为了吓唬他,特地去挖出正在冬眠的长虫。这条蛇并不算大,而且全身冻得硬邦邦,却足以让小俱那吓得要死。押熊挥舞着蛇打了他好几下,瞧见他抱住头的模样,笑得东倒西歪。
“看吧看吧,真好玩,就算女人家也没怕成这样的,是不是啊?”
不知何故,小俱那对蛇怕到近乎异常,远从他没有记忆时就如此,实在恐惧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只要一看到蛇就发抖,摸到八成会晕倒,小时候就因为这样,甚至连多多女都误以为他有病。对小俱那而言,其实还有一样东西也让他怕得无法面对,那就是打雷。蛇和雷,由于恐惧这两种稀松平常的东西,因此即使在其他方面有胆识,他还是被认为是胆小鬼。
现在也是如此,一遇上蛇,手足无措的小俱那连逞强好面子都管不了了,只能啜泣地求饶说要怎么样都行,就是别拿蛇闹他。
押熊好不容易才住手,乐不可支地歪嘴道:“好吧,既然你说什么都愿意,就一定要履行。那么,就替我……”
他说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小俱那一瞬间脸色发青,血气上冲。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愤怒而尖锐的声音响彻林间。
“你们四个!长相跟名字我都记清楚了,我要一五一十去告诉伯父大人,竟然有人敢在新年里做坏事!”
远子正从高过树林的土堤上俯视他们,朱衣映衬在灰色林中显得鲜艳夺目,怒眉倒竖的她站在那里的模样及讲话的语气,实在不像十二岁少女该有的气魄。
少年们当场愣住后,远子又说:“快给我滚开,还是想要我去告状?那样可不会轻易就饶了你们的。给我记清楚没?下次再敢作弄小俱那,就把你们从族里统统赶出去。”
几个少年低声咒骂几句,却没胆子对付远子。尽管少女态度蛮横,但所说的话还不可不信,因为她的母亲是大巫女的外甥女。
“笑死人了,姑娘跑来救情郎。”押熊吐了这句,将蛇扔在地上,四个少年狼狈地离开了。
远子瞪着他们直到消失踪影后,才一口气飞奔下土堤,跑向小俱那身边。
“你站不起来了吗?哪里受伤了?”
“能不能帮我赶走那条蛇?”小俱那嘶哑着嗓音说道。
“真是的,不知从哪找来的这个东西。”远子恶心兮兮地拈起蛇丢进小竹丛里,将手直往树干上抹着。
“谢谢,还好你过来了。”看到蛇不见踪影的小俱那精神大振,爬起来开始拍拍手上和膝盖上的泥土,他的转变总快得令人错愕。
“嘴上在流血喔。”
“不痛的。”小俱那伸舌一舔说道。
“还是冷敷下比较好,否则等一下可能会肿起来。”
“好啊,不过,我们先去看约好要看的水池工程吧。我刚还在想,如果远子赶在天黑前回来就太好了。”
“你这人也真是的!”远子不禁怒声说,“为什么那么快就不当一回事呢?我还在生气哦,实在太气人、太令人火大了!如果我没来,你可想过事情会变得有多糟吗?”
小俱那微微耸肩,“别太在意嘛,下次不会发生了。”
“怎么能不在意?那群家伙很卑劣,又说出好可恶的话。你难道不会不甘心?不应该随便这样就算了呀。”
“我是不甘心……”他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于是支吾其词地说,“可是怕蛇是我不对……”
远子急得直跺脚,“哎呀,真讨厌!所以我才担心留你一个人嘛。怎么办才好?我也不能总是……”
她话说一半突然顿住,小俱那眨着眼等她继续讲完,可是她仍旧闷不吭声。静悄悄的林间这时忽然传来府邸侍女呼唤远子的声音,原来她刚下马背,就忙着来找小俱那了。
远子猛地背过身不理睬侍女的呼唤,拉住小俱那的手跑了起来。
“走,我们去看水池。现在我实在没心情在大家面前笑着问安。”
远子拉着小俱那的手,一直漫无目的地向前跑。小俱那偏起头猜不透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是顺从地跟着她。然而,他留意到远子的脸颊不知何时湿润起来,忍不住打破沉默,因为这女孩从小就不曾如此默默哭泣过。
“你怎么了?今天很不寻常哦。”
远子并不回答,也没拭去淌下的泪水。
“你在生我的气?”
远子摇摇头,仿佛决堤般冲口说:
“我们要是不会长大就好了,能一直像现在这样有多好。可是娘说过小俱那是男孩子,以后会长得比我还高大,我有一天也会变成女人。好奇怪,说什么有一天会变,那我现在算什么?就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女孩子,在被训斥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时,才会样样忍下来,这样子我不是被骗了吗?到底还要再怎样变女人?你能懂我的意思吗?”小俱那老实回答不懂。“而且,还说我若变成女人就非住在山上的斋宫里不可,还必须要修行,所以能像现在这样生活的时日也不多了。今天娘就这么说……”
“你要成为巫女?”小俱那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问着,又小心翼翼地多加了一句,“就是远子吗?”
“我才不想去斋宫那种又冷又寂寞的地方,而且我若不在,你又会老是被人欺负的。”
声泪俱下的远子逐渐抽噎起来,小俱那想安慰,却不知如何是好,因此一脸苦恼。
“远子,别哭。现在是新年,而且你瞧,走路不看前面很危险……”
远子险些迎面撞上一棵松树,被树根绊了一下才停住脚步。小俱那看她站定后望着自己,就对她说:
“我不觉得被人欺负得很惨,因为这世上到处都有喜欢以强凌弱的家伙,只要别放在心上就好,那些家伙是拿他们没办法的。”
“我讨厌人家说你‘懦弱’,当别人嘲弄你时,我会觉得自己也受欺负。我绝不会原谅嘲弄我的人,可是代你出面抗议,又会被人嘲笑说女孩子帮男孩子。”
小俱那含糊问道:“你希望我向他们报复?”
“无论怎样都行,只希望你能更坚强,让他们不敢再捉弄你,只要能让我放心就好了。”
“嗯……”陷入沉思的小俱那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说,“如果你那么担心,那以后我会想办法变得更坚强。我觉得自己并不胆小,不怕那群家伙,而且严格说来,也没什么好怕的东西——除了蛇和打雷。”
“可是蛇到处都有,天空也常会打雷呀。”
“是啊。”
“唉……”远子发出叹息,像是死心般地擤了擤鼻子。
稍微走了一会儿,可见树林尽头有粼粼波光,刚完工的宫池正水波盈漫。一见到这幅景象,远子的心情就完全好转了,毕竟这个年纪还是无忧无虑的啊。这个令两人印象深刻、有小河细淌的谷地,现在变成一大片广阔水面,偏西的阳光照在深碧的水上形成金鳞小波,他们为这转变大开眼界。都城来的工人早已依据自己心中所想改造了这片风景。
“好壮观哦!”两人异口同声说着,在岸边开心地跑了起来。远子恢复了往常的活泼,小俱那自然也跟着充满了朝气。
“下游的水已经堵住,我们去看河堤吧。”
沿着河岸而行,可望见河堤工程,借由树木或石材堵在河水外侧,完成一道坚固牢厚的土垒和水门,那缜密的建造程序让小俱那佩服透顶,他从没见过人工建筑可以如此卓越非凡。正月初一无人上工,两人趁着这个大好良机,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了工人攀登的鹰架,大大满足了好奇心。
“如果渡过这里,就可以轻松走到对岸呢。”
突然动了顽皮念头的远子指着堵住水流的原木桩,这些木桩以每步相隔的距离逐一设置,并横跨到水坝对岸。
“要渡过这里?”小俱那不太起劲地问道。水面上露出的木桩感觉不是很高,但从高处俯看反而觉得有相当高度,而且桩下的大石块凌乱散布。
“听说对面正在建造都城大王的行宫,三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你想不想去探险?”
“行宫?”小俱那的反应像只小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再加上有远子一脸促狭的笑容在怂恿,让他不能打退堂鼓。
“害怕了?你不是除了蛇和打雷什么都不怕吗?”
“谁怕啊?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被吓到。”
远子哈的笑出来,“我比你还天不怕地不怕呢,什么蛇呀雷啦,都吓不倒我。”
“口气真大。”
其实两人都想不顾后果先做做看,遇到不愉快的事,只要开怀大笑就能将烦恼抛到脑后。远子率先尝试,两人忍着笑开始横渡木桩。对他们这些身形轻巧的顽皮小孩而言,顺着木桩走并不算危险,就连比这里更高更窄的地方他们都曾挑战过,只不过一直朝西走,穿透云间投射在脸上的阳光让人有点目眩。这时,频频眨眼的远子突然以眼角余光瞥到一只白色鸟影,她想展现自己走得很轻松,便对身后的小俱那说:
“你看,有只大鸟,那是不是天鹅啊?”
“真的是呢,很少看到天鹅独自飞的,是因为离群失散了吗?”小俱那也悠然答道。
“……我梦到自己向西方注视着太阳,光芒中出现一只大鸟朝我飞来,那是一只灿然生辉的白鸟……”
突然从记忆中唤起的语音让远子悚然一惊。那是什么?是明姬诉说的梦谕。在骇异麻木中,远子的心头袭上一抹不安。
怎么回事?这光景仿佛是明姬姐的梦境。我在她的梦里吗?不可能,可是……这种感觉……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应,也不明白实际上究竟看到了什么。然而,飞来的白鸟的影姿,让一种感觉贯穿全身而过,那就是“不祥”。
不祥的宿命——
脑海昏乱不清的远子眼前一黑,脚下跟着踉跄起来,但是她还没走完木桩。
“危险!”
小俱那发出尖喊,勉强拉回身体的远子正想着好险没掉在石头上,便一头栽进池子里,引得水花飞弹四溅。实际上跌到水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池水冷得几乎让她气绝。
远子发觉再也不能呼吸了,冰冷中蜷缩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原本擅长游泳的她直想不妙。这时却有人从旁抓住她的后颈,努力想将她拖往岸边,不用说那自然是小俱那。虽然远子对他愿意共患难感到高兴,可是究竟有谁能来拉两人上岸呢?光想到这点她就心情沮丧。
然而,有人伸出了援手。那人仿佛对远子的重量视若无睹,以强劲有力的手臂将她拎起,轻轻拉到岸上。就在她蹲着连声咳嗽时,只听见那人在河堤上不分青红皂白便一阵呵斥。
“竟然有你们这种无法无天的小鬼!把我们心血结晶的这座河堤当成儿戏。这里可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要殉情选别的地方去。你们啊,还早十年哩。小鬼头真混账透顶,活该溺水!”
他们立刻明白此人来自都城,他的口音也与当地人不同。远子在拢起纠缠的湿发时抬头一望,只见戴着奇特头巾的高挑男子边拉起小俱那,边怒骂:
“你是傻瓜吗?怎么可以一起跳水?遇到这种时候,就该丢可以让她浮起来的东西,然后去叫人来救援。连这种事都不懂,蠢材!”
小俱那不知如何应对,牙齿猛然打颤格格发响,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戴头巾的男子见状咋舌道:
“你们两个若不想冻成冰棍,就快跟我来,不过我只能提供火让你们烤烤罢了。真是的,竟然有人爱在这种寒天下泡水,平常大新年的元旦是不会有人来这里巡视的,算你们走运。”
离水池不远的林荫下,搭着几间不起眼的临时工寮,男子走入其中一栋,那是一间屋檐低矮而朴素的泥地小屋,不过里面只放置了必备用品,因此还算宽敞。屋内正中央辟着一方大坑炉,来自都城的男子毫不吝惜地将柴薪豪爽地抛进炉里。火势熊熊燃烧、烟雾弥漫,他让两人换下湿衣,在未干之前,取来自己的宽大衣服将两个小孩裹得活像蓑衣虫。虽然他嘴上嘀咕着只准烤火,到头来却还是端出了一只锅子。远子望着他修长的腿迈进踏出的模样,暗想此人嘴上虽毒,心肠倒不坏。
除了男子发出声响外,周围静谧到似无人迹。暖意让远子心情一松,问道:“这里只有你,没有别人了?”
“新年当然和妻儿一起过,大伙儿如今正在家乡大啖美食呢。”他答道。
“那你呢?”
“我是单身汉。”男子说着,终于在两人身旁坐定,稍微烤暖身体后,才仿佛想到什么摘下了头巾。
初次乍现的面容比他讲话的口吻显得更年轻,一副刚成年的模样。骂远子他们时虽然讲得头头是道,眼瞳中却带着也想加入搞怪的神情。然而让远子讶异的还不仅于此,她总觉得与他似曾相识,于是转头望着小俱那,突然发出大嚷:
“原、原来啊!”
男子眉头一皱,看着少女,“这次又怎么了?你好像老静不下来,这样会嫁不出去哦。”
“可是,你和小俱那长得好像,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像他的人。喂,小俱那快看,他跟你很像呦。”
“会像才怪呢。”仍蜷着身子的小俱那发出鼻音说道。
但是远子十分笃定,两人的确是愈看愈像,无论前额发际、眉宇形状,还是下颚弧形,都大同小异。再过六七年,成为青年后的小俱那面貌可能就与这位来自都城的男子相差无几。
“小俱那,说不定你本来是都城的人……”
“喂喂,你这么讲我很没面子,好像这种脸在都城多到满街都是一样。而且,把我的相貌和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子相比,简直瞧不起人嘛。”
青年虽然嘴里辩着,却还是在意起来,细细窥望着小俱那,接着将少年拉覆到头顶的衣服拨开,重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很像吧?”
隔了好一会,男子才说:“没错,我认了。”
他交抱起胳臂,声音中难掩惊奇道:“不知道见过我孩提时代的人看到他会怎么说,真想安排他们见个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的兄弟不下十人,却没有一个跟我如此相像。你叫什么名字?”
“小俱那。”
“小男童?名字就叫‘男孩’吗?这未免取得太随便了,你是没爹娘疼的吗?”
远子不快地插嘴道:“拜托你别胡说八道好不好?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男孩,所以才取名小俱那,不可以吗?”
“我懂我懂,别那么火大。不过,你们看起来不像是同一个父母生的。小俱那,你知道自己的双亲是谁吗?”
小俱那只说了一句:“我是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