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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亡灵.2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19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火炬的赤光开始在黑夜浮现,小俱那终于追上在乡里人口处等得心急如焚的部属,会合整队后匆匆进入里门,并由当地屈指可数的一位豪族里长到门侧静候相迎。菅流随后跟了进去,同时不由得大感佩服,这位白发苍苍的里长身形魁梧依旧,额上的疤痕显示出他昔日轰轰烈烈的经历。

不过,小俱那的应对可不是盖的,简直看不出一点少年幼态,他将款待的大盅好酒一饮而尽后仍露出从容微笑,风度不下于同席在陪的里长。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皇子……

菅流细细观察着,然后里长邀他到自己府邸的主屋厅堂,武彦等众名部下也来到备好酒宴的中庭。

“喂!”武彦抓住菅流的肩膀,将他反转过身。“你对命尊说了什么?虽然他宽大为怀,不过别以为你能当作没事。命尊若有三长两短就无法挽回了,要是闹出什么乱子,我绝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立刻有几人将青年团团围住,菅流注视着武彦,只见是个约摸三十岁的古板人物,虽不年轻,但也还不到凡事都能明练判断的年纪。

此时,武彦脸上流露的是疑惑和些微的嫉妒,从相貌即可辨知此人乃一介武夫,个性耿直不阿,而且还是那种一旦承诺就誓死效忠的人物。

于是,菅流夸张地耸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你们的命尊问我要不要同行,所以我才过来,如此而已。”

“你说这话谁会相信?”武彦咄咄逼人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上次也在我们面前出现,指出命尊的栖身地点,你到底跟命尊有何关系?”

菅流一派轻松的表情答道:“就是两次都想行刺他的关系,第三次会变成怎样要看着办了。”

“什么?”就在武彦勃然变色时,一名年轻士兵跑来向他呼唤一声严队长”。

“命尊吩咐属下传令给队长,希望您能亲自款待今日加入队伍的菅流大人,命尊曾受他鼎力相助,还表示曾两度获救于他。”

一瞬间,武彦与菅流面面相觑。就在青年猜测武彦会有何反应时,只见对方表情倏然一变。

“你这人还真会说笑,早知如此明讲不就好了?既然命尊都说你是恩人,我们岂有不欢迎之理?”

啼笑皆非的菅流不禁一咧嘴,武彦就重修旧好般连拍他几下肩膀。

“好,来喝酒吧。今晚一起干个痛快。”

5

篝火在中庭正中央冒着熊熊赤焰,成串鱼肉和鸡肉烤得喷香。里长频频招待好酒,因此真幻邦的土兵们个个欢天喜地,甚至载歌载舞,俨然成了热闹的酒宴。这种场合菅流不可能放弃与大家同欢作乐,不一会工夫,他就与众人仿佛旧识般打成一片。

“小伙子,你家乡在哪?”武彦问道。

“伊津母。你呢?”

“木微。怎样,都很近嘛。再喝再喝。”武彦似乎认定菅流是个好人。“你我都离乡背井来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陛下竟将皇太子派遣来此,起初我简直不敢相信。”

“小碓命为何会被提拔前来东征呢?”菅流试着随意问道。

“命尊是自愿来的,他受过许多委屈。”武彦沉默半晌,继续说,“自从斋宫姑母辞世后,命尊就失去了唯一的后盾,陛下的态度又极为冷淡。我真不知大王为何讨厌这么善良的人。”

“我在都城就听过小碓命的评价。”菅流举起酒盏说,“据说跟随他简直是伴君如伴虎,还说几时遭火焚身都不敢有异议,可是你却称他心地很善良。”

“至少在命尊麾下效命,我们都从来没受过任何苛待。”武彦把握十足地说道,“我也是跟随远征出发许久后,才了解命尊的为人。即使有任何谣传,以武将来说,他都是值得敬仰的楷模。”

夜渐沉,篝火化为炭烬。武彦扬言来到新地方的头一晚一定要守更,结果反而是菅流主动代为值夜。原来菅流不但没醉反而更清醒,相形之下,不胜酒量的武彦早已脚下踉跄。众人返回投宿之处后,星光明照的庭内突然显得阒寂许多,银勾细月斜挂在大山毛榉树梢,草丛中铃虫鸣响遽然清晰。

对菅流而言,守更不算苦差事,自从持有玉之御统以来,睡眠就不太重要,同样地,即使几日不进食也不会饥饿。然而缺少食睡乐趣的生活,他丝毫不觉得有何快乐可言,尤其等待漫漫长夜结束更是难耐。

今夜许久不曾地与大伙吃喝欢闹一番,他的心情开朗许多,谈笑的愉快持续到众人熟睡后的深夜仍余韵犹存。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从屋檐仰望星空的菅流正想计算时刻,这时听见背后发出声响,似乎有人蹑手蹑脚走过。他将扛在肩上的矛枪重新持好,为终于有机会打发无聊而兴致冲冲起来。

是刺客吗?武彦说这种人多到满地跑……

菅流步步潜近府邸角落,然后伺机一跃而出。果如所料,一个可疑身影被他出其不意的举动惊得向后退跃。

“是谁?”

“这声音是……菅流?”

对方惊讶反问,菅流一愕垂下矛枪。

“皇子吗?三更半夜到底在做什么?”

此人正是小俱那。少年似乎也十分意外,仔细打量着手持矛枪的菅流。

“你受托在替他们守夜?”

“算我自愿的。”

“我一直以为是武彦在此。”

“他可是烂醉如泥呢。你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吗?”

“也算吧。”小俱那全身只穿一袭轻衣,看似直接离开寝处的模样。“夜半殷勤来上门,还真叫人受不了。”

“有刺客来过?”

小俱那勉强答道:“刺客倒还好……是里长的女儿投怀送抱。”

菅流进出笑声,又急忙遮口,“你……就这样逃出来?”

小俱那并不回答,神情显得十分不悦。

“大概是里长唆使的,献上女儿也是一种亲善交易吧。你逃避的话反而弄巧成拙喔。”

“我真不懂为何会有这种事,里长的女儿一定也很困扰吧。”小俱那气愤地说道。

菅流必须极力忍住以免放声大笑,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位少年就是刚才与里长泰然应对的同号人物。

“这招到现在还是很管用啊,对象若是大王皇子,考虑献上女儿牵出一夜情的家伙想必大有人在吧。可是你竟然没有这种经验?真的一次也没有?”

“我不想做这种事,与女子相会太过危险。”

菅流明目张胆问道:“你是害怕吧?虽然我想不可能,但是莫非你连一个女人都没碰过?”

小俱那原想辩解,不过还是忍住不语。

菅流觉得有趣极了,简直乐不可支,“你每次都这样从房间溜之大吉?”

“我常在外面过夜。”小俱那终于答道,“与监哨一起等到东方发白,有时还会出巡探查。”

“不过,你该为那位姑娘的立场想想,她可会因此蒙羞喔。”

小俱那稍显迟疑,不久才认真说:“我知道自己谈感情只会招致更多不幸。皇兄曾深爱一名女子,却因那场恋情让两人都走向毁灭。亲眼目睹这段始末,我不能重蹈覆辙。”

“如果能为唯一深爱的女子舍弃前程,我倒觉得还挺不错的。”菅流回顾起自身经验说道,“没想到大王族人也是百种千样,你皇兄怎么死的?”

小俱那以暗郁的眼神望着他。

“没听说吗?是我杀死的。带我离开三野并给予教育的正是皇兄,然而最后讨伐他的人却是我,而且还听说明姬也追随他于九泉之下。我这种人怎么可能配谈恋情?”

曾几何时,他们坐在星光璀璨的夜空下轻声交谈。小俱那无意回房,似乎坚决在外过夜直至天明,于是他点点滴滴说起了自己的过往。

“我能成为将领的一切表现全得自皇兄,御影人的教育至今仍根植我身。与其说以这双手杀死皇兄,不如说是必须就此抹去那人的残影,就连出征熊袭、日牟加还是目前东征的所有举动,都可说是为了这个理由。”

“你的意思是自己想成为武将大碓的替身?”

小俱那沉默半晌,又说:“如今我仍是个影子,即使表明毫无谋叛之心,大王也从不表示信任。就算明白自己遭真幻邦疏远的理由全是借口,可无论大王下达任何命令,我仍然只能唯命是从。”

“那是因为你有能力执掌大蛇剑,就连大碓也只不过是个凡人,我能体谅大王的心情。”菅流毫不留情地应道。

“别人的畏惧和憎恶,我早习以为常了。”小俱那低声说,“尽管如此,我希望自己至少能避免与大王为敌的心愿能让他了解。我对自己原本就没抱任何希望,但是大王却连一点都不想了解我和母亲大人。”

母亲大人?

菅流思索片刻后,就迫不及待地说:“我从没听任何人提起有关你母亲的事,武彦确实说过你的后盾是斋宫夫人,据说已经亡故了。”

小俱那幽幽道:“她就是我的母亲。”

“是姑母吧?”

“是母亲。”小俱那别过脸避开菅流说道,“你终于可以了解我为何能让剑力发挥的原因吧?我流着不该有的过纯辉血……就是这么回事。”

这不祥的禁忌让菅流不禁战栗屏息,于是小俱那决定结束话题。

“现在别谈这些,这种场合不该提起的。”

“喂……”菅流出声叫唤,却忘记该说什么,原来就在顷刻间,他被府邸角落树林下出现的某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只牝鹿般身形苗条的异兽,全身散发莹白微光,它的美让菅流看得目瞪口呆,却透着诡惑妖异,在树荫下宛如燃烧着青白光焰,那伫立着朝此凝神观察的模样也十分骇人。

“那是什么东西?”菅流压低声音悄问着,又以下颚示意。

然而令小俱那感到惊奇的不是异兽,却是菅流。

“你看得见它?我以为除了自己,谁都看不见呢。”

“别小看御统之主。”菅流更小声道,“真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妖兽,让我去确认它的真面目。”

“别管它。”小俱那捉住他的手臂,“必要时由我出面吧。那东西陆续在我前往的地点出现。”

“你说什么?”

“别当一回事就好了。只要无隙可乘,黎明前它会离去。”

菅流察觉小俱那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他提到多半在外过夜的原因,难不成与这只妖兽有关?——

“以前就能看到它吗?”

“不。”小俱那答道,接着面带迟疑地望着他。“从母亲去世后亡才出现,就在西征途中看到它时,我接获了母亲亡故的噩耗。”

菅流不禁转头重新望着那只异兽,就连那双眼瞳都冷白如月,充满灾厄的视线令他觉得仿佛被死亡凝视。小俱那将他的注意力拉回。

“不能看它,否则那东西会一直靠近你。我知道它今夜会来。”

“你怎么知道?”

“今天我与你对峙时动用了部分剑力,因此——”

小俱那话未说完,牝鹿似的异兽就从树下窜出直奔而来,流焰般火速踢踏地面的猛势锐不可当。小俱那制止菅流后,迎面对上疾冲而来的异兽。震惊的菅流只能频频眨眼,连全身血液凝冻都浑然不觉……

只见异兽冲向小俱那的腹部,青白身躯与他化为一体,一瞬间后又穿过少年身体朝背后跃去。菅流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而异兽继续奔驰着从他的视野消失。

过了半晌小俱那才叹了口气,开口说:“已经不要紧了,今晚它不会再来。”

“那到底是什么?”菅流不由得拉开嗓门。

“就是剑力。”小俱那无力地说,“你们借由御统封住的力量已脱离我而汇聚成形,而且徘徊着想重回主人体内,不过刚才我却没让它得逞。”

“剑?那不是光附在剑上的东西对吧。所谓剑力到底指的是什么?至少玉之御统也不能单独地来去自如。”

小俱那突然浮现泫然欲泣的神情,他竭力压抑情感,连旁观者都为之心痛,然后他道:

“长期以来我也一直思考剑力究竟是什么,还有为何它会凌驾于我本身的意志守护我。将剑交给我的是身为巫女的母亲大人,可是如今我却觉得真正的剑主或许是她。”

菅流眉头一蹙,“你不是说母亲大人过世了吗?”

“她留下会一直守护我的遗言自尽,就是在出发前往日牟加之前发生的,我与母亲大人起争执,坚持不想再使用那把剑,因此她表示为了保护我的性命,即使奉献生命也在所不惜。我应该早点考虑到她的巫女身份,就在我离开后她就真的——轻生了。她执意牺牲至此,我实在无法怨她。然而,那只异兽正是母亲的化身,就是母亲大人。”

小俱那交抱胳臂说着,连菅流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

“简直疯了。”菅流含怒道,“如果这算母爱,那根本是疯狂的,这就叫做执迷不悟。虽然我娘早逝,不过这点道理还能懂。”

“或许我们母子全疯了。”小俱那语气落寞地说,“可是自从与远子重逢后,现在我不想再让那股力量返回身上。”

6

到了清晨,小俱那若无其事般走在部属们之间逐一问安。在白昼时他判若两人,不但洋溢着自信活力,甚至可说是朝气蓬勃,连微微倨傲的态度也与皇子气势十分相宜。菅流认为他能获得武彦和众部属的爱戴并不足奇,士兵中没有任何人知道小俱那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竟然会在深夜与亡灵见面。

不过,他不该逞强,强打精神是撑不了太久的……

菅流如此想着。然而几日后他改变了想法,小俱那似乎能胜任这一切,至少他已习以为常,并不会让人感到一丝勉强。

小俱那等人以大王之名组织讨伐北方虾夷族的征讨军,身为里长的尾芝于是征召狭贺武当地的士兵,虽然不是正式的征召,但聚集的人数却超过五百名。在备齐武具,反复训练到遵守指挥行动为止,又耗了一个月,无意受真幻邦军队管束的菅流拒绝收编人队,就在附近闲晃着,漫无目标地搜寻远子。

这日竖起染旗,吹响出征螺号,在里民群集的送行中,士兵踏着井然有序的健步出发。菅流于送行群众中眺望队伍,回想黎明时小俱那曾来表示自己绝不用剑。

“我要靠自己的意志来抵制它,不战而胜。到目前为止有过几次这样的经验,我相信应该可以做到。”

他特地来告诉我这件事,难道其实是对自己没有把握?……

此时小俱那是瞩目的焦点,正高坐马上从众人面前通过。结着朱红绳穗的磨亮头盔在阳光中辉煌闪耀,在在显现着辉神后裔的武者风采。

菅流所站的位置就在军队住处旁,可以清楚望见里长府邸的众人立在庭中。女眷们也相偕而出,因此立刻引起他的兴趣。他早想知道遭小俱那冷落的里长女儿相貌如何,倘若姿色不错,那就上前搭讪也无妨。

于是菅流怀着不纯动机,一步一步走上前想隔着柴篱偷瞄,不料就在这时,背后突然有人大声喝道:

“你在那里做什么?”

他连忙掩饰尴尬回头,只见一张带有额伤的威严老脸正猛瞪着自己,偏偏这么不凑巧被里长逮住盘问。

“你不是皇子的属下吗?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为何不出征?”

“谁是他属下?本少爷向来可是我行我素。”无论对方是谁,菅流都以一贯气傲的态度答道。

里长高高扬起老眉,“既然不是属下,那是什么来头?”

“算是客人,不是跟来打仗的。”

“老夫若是你这年纪,才不会计较立场而去冲锋陷阵。”胡须飘冉的老者说着,语气中满是遗憾。“这回还是头一遭从阵前退了下来,本来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战下去,只是立场不容许啊。看到那么壮丽威武的出征阵容,你难道不动心吗?”

“依我的个性,除非自己当上大将,不然不去应战。”

“小伙子口气真大。”

老者以锐利目光打量着菅流,似乎对他颇有好感,于是消了怒气,开始与他攀谈起来。

“不过,这里还暂时不曾出现能超越那位皇子的将才,因为他的禀赋是与生俱来的。尽管谣言纷纭,不过老夫一眼就能看出皇子气宇非凡,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卓越的率军能力,而且还那么清心寡欲。”

菅流想起里长女儿一事,险些偷笑出来。“是啊,清心寡欲。”

“皇子表示无意占领新地,而是想开垦让大家共同分享,真是多么非凡、多么高贵的人物啊。不过年少时就如此淡泊名利,反而令人忧心,也许他会英年早逝呀。”

没错……的确如此。

听了里长这番话,菅流突然了解自己为何对那少年抱持一种莫名的不安。因为小俱那遭受某种与他本身努力上进无关,而是类似阴霾袭身似的凶兆所困。虽然菅流为此心焦气躁,却又无法遏阻情势。

小俱那曾说对自己没抱任何希望,或许真是如此。

狭贺武的老者继续说:“有时会出现一种人物,就是天生拥有超越他人一切的优越条件,但却欠缺欲望和执著心。这种人毕竟活不长久,就像上天迫不及待想早日召返,又如迅飞之鸟不顾一切逝去,正是所谓的早夭之相哪。那位皇子也现此相,以我活到这把岁数来看,甚至觉得恰似昙花一现。”

假如小俱那死去,搜齐玉之御统的目的就不需亲自动手完成了。

然而,这时菅流内心动摇的并非大感意外,也绝非谢天谢地。

“里长。”他突然说,“我还是随军队去看看情况,偶尔是该听听老人言的。”

菅流怀着不妙的预感追来,然而率军北进的小俱那队伍在他面前却有大出意外的进展。异族眼见军队压境,只发动小纷争后就撤阵逃走,接着节节败退,终于被小俱那军逼困在城寨中,于是两方在寨前展开和平交涉。对方村长旋即屈服投降,可说是一场和平镇压。日暮时分,小俱那下令不准队伍踏人村内,士兵仅能在野地宿营。

来到大将的帐篷,菅流见到难得神采奕奕的小俱那。

“你威风凛凛出征的架势连我瞧了都感折服,没想到真幻邦来的人竟有这般能耐。”

“对我来说不过是按计划行事。”

或许是因策略奏效而大感兴奋,小俱那似乎颇引以为豪,继续的谈话中带着平时罕有的振奋。

“不过,我知道今后才是难关,虽然阻止了对方的战意,但问题却出在我方的战意。目前率领的众多士兵都怀着高昂斗志而来,尽管没有酿成战祸,但也无法轻易安抚他们。为了避免情绪爆发,势必要有排遣的管道,这可是避免战争的一大工程。”

他突然会心微笑,“首先,既然集合了这么多人,不该在有效运用前就全部解散,因此我在想——来时途中有经过一片沼泽围绕的湿地,那是我在布阵勘查地势时发现的,那片沼地是河川蜿蜒留下的水路经断绝后所形成。”

小俱那拾起木棒在地面迅速画起简图,一边又说明道:“如果在这里建造一条最短的水路,就能让水流畅通,若有五百名以上的士兵,那么只须半个月便能完工,然后这片土地就会有良田了。不仅能让水流疏通,兵心也能获得慰藉。”

菅流以初识陌生人般的眼神,望着他的面孔,“你在率军行动时,都在想这些事?”

“这是我原本的喜好,因为我这方面比较在行……”小俱那突然害羞起来,伸脚将地图抹去。“与其指挥作战,我实在比较喜欢建筑,而且还能造福人群,虽然大家全把我当成远征大将。”

不过,就在半夜竟然惊传异变,因不战得胜而安心休兵的小俱那阵营遭到夜袭,而且袭击目标只精确锁定在军阵中枢——小俱那的帐篷。箭如流雨,卫兵在奋力闯入的偷袭者面前纷纷倒下,他们的奇袭手段之高明,连毫无睡意的菅流也在箭落时才开始察觉不妙。

小俱那的和平镇压毕竟太轻敌了……

这种完全信任异族及避免调查村内的行径真令人不敢苟同,结果菅流也被卷进这场纷争,逼不得已拿起身旁的矛枪。

身上的御统发出的光辉代替了已熄的火炬,将黑暗照得通明。袭击者看似寥寥无几,菅流却一眼识出这些人个个武艺精湛,他在从容反击之余,一边四下寻找小俱那。虽然周围陷入一片乱斗,倒还不至于形势逆转。不久,当士兵得知有突袭而从他地赶来支援后,敌人眼见不能恋战,就如退潮般迅速撤离。

“快追!别让任何一个跑了。”武彦发号施令的声音响起,黑暗中混乱异常,推挤的士兵撞成一团。

菅流心想,如此一来,绝对会让对方有隙可乘。

小俱那在哪里?

倘若主将被暗算,混乱就不会轻易平复。然而,菅流还是找到了小俱那,只见几名部属围着这位统帅争论不休,最后他还被强拉回帐篷内。

“必须先治疗伤势,还请您千万别移动。”

菅流上前探视他,“受伤了吗?”

眸中精光闪烁的小俱那抬眼望着他,“没什么,只是划伤,倒是没抓到他们可不行。”

果然如小俱那所言轻伤了事,尽管如此,配备充裕的军队将领亦为此挂彩,敌人也算达到了目的。

菅流说:“大概抓不到吧,没想到虾夷人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是虾夷人。”小俱那的语气忽带一抹苦涩。“虽然假扮成异族模样,但并不是他们。想趁战乱取我性命的情况已不止一次了,那些家伙或许正是来自真幻邦。”

“你是指有袭击者混在同伴中吗?”大惊失色的菅流高喊着。

“不……是刺客,大王派来的。”

“那是什么缘故?难道真幻邦的大王命你讨伐虾夷,其实却希望你战死沙场?”

“我的部属也都明白,可是狭贺武的士兵并不知情,一口咬定就是虾夷人所为,还冲向已经压制的村中扬言要找出元凶。”

小俱那的担忧变成了事实,他接获士兵返报后立即匆忙前往,只见虾夷的村里方向已冒出火舌。

“我又背负了一项污名……”小俱那凝视着火焰,喃喃自语。

菅流发觉愤怒的少年正浑身颤抖,接着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在小俱那对面距离不到十步的地方,正立着那只优美宛似牝鹿的白兽——

双手按着眼睛片刻,小俱那并未哭泣,不久静静垂下手,注视着那只异兽。即使它就在另一头,小俱那也没有显出丝毫惊慌之态,只定定望着那燃烧青白光焰的眼瞳。

菅流不禁上前抓住小俱那的肩膀,似乎明白他将作何打算。

“别理它,你不是不想再靠剑力了吗?”

“事到如今,我别无选择。”小俱那喃喃说道。

菅流猛力摇撼他,想将他的注意力从异兽拉回般大吼道:

“别为这点挫折就屈服!你不是说要靠自己的意志来抵制它吗?如果想阻止军队,就由我来吧。千万不能让自己沦为野兽!”

菅流终于硬将小俱那扳向自己。

“别看它!那东西是什么我可清楚得很,那就是疯狂,假如你不封住它就会发疯。”

“可是……那是母亲大人。”小俱那答道。

菅流也不是不能感受到剑与剑主难以割舍的联系,尽管小俱那了解该恨那把剑,但毕竟无法拒绝它。对小俱那而言,剑是无法完全否定的事物,即使拒绝它却仍给予自己慰藉,能让他抚平心灵的创伤。

母亲吗?……

虽然菅流了解他的心情,却无法寄予同情,于是就语气更严厉地说:“你这年纪不该黏着娘了,若不收拾它,你就不能恢复正常喔。”

小俱那的眼神微微一变,“收拾它?”

“自己做个了断吧。如果不忍心,就由我来替你解决它,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留在这里的。”

菅流光想着引开小俱那的注意,竟没留意到异兽的举动。当异兽发觉是菅流在唆使,就一蹬地面直扑他而来。他凛然惊觉时,白焰燃烧的兽体己出现在眼前,从下颚露出恶狼般的獠牙清晰可见。他在胸膛吃了前蹄一记摔倒后,以御统护身,好不容易避过攻击。异兽踢中的部位有如火噬般剧痛,他一想到咽喉差点没被咬断就毛骨悚然,原来牝鹿的形象不过只是外表罢了。

都是这只妖怪……

就在菅流从飞离的地方重新站起身,抓起矛枪摆好姿势时,异兽已消失踪影,只有小俱那独自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身影全包围在青焰中。

“混蛋!”菅流怒吼着。

异兽与小俱那在各持不同的意愿和考量下终究合为一体,两者毕竟无法成为交锋的劲敌。

“别阻止我,我去那里只是为了阻止军队闯入虾夷村。”小俱那低声说道。

“我怎么能让你去?你打算不分敌我将一切全都毁灭吗?就连部属也会死光光喔。”

“别阻止我!”小俱那已听不进任何劝言,此刻驱使他的只有一股冲动,那股激烈的情绪正征服其他意念,于是菅流觉悟到唯有与他决一死战了。

将意志凝聚在玉之御统后,四块勾玉发出更强烈的光辉,开始聚集风力,接着封住剑魂的强烈意志,将力量集中于一点。御统不仅能让玉主飞行,还有创造其他空间的能力,换句话说,就是消灭剑所释放的力量,借此让玉主逃往别的空间。倘若面对能集中同样力量的对手,御统便能让对方彻底消灭、无影无踪,之所以需要四块勾玉,是为了将这份力量升华到“死”的境界。成为玉主的时日愈久,菅流愈能自然领会这种神力,不过至今他还没将力量发挥到极致。

逼不得已了……

两方的力量激烈冲突,周围的林叶全都扯飞。菅流下定决心对抗到㈤底,却无法轻易封住剑力,明知不能就此低估剑主,不过对付小俱那还真是棘手。打斗时先贬低对方是菅流的一贯作风,但是这次他发觉这招行不通了。

而另一方面,菅流其实内心还有难以释怀的迟疑,那就是远子的事情。他觉得杀死坚信少女还活着的小俱那,等于是一并夺去远子的性命。此外他的内心已深深接受了小俱那,不能再否定或消灭这个少年,换句话说,就连菅流本身也开始莫名地欣赏他。在这迟疑的一瞬间,剑的杀气已到,封剑的防线既破,菅流被震破的力量直接激飞。

好厉害……

菅流愕然暗想着。御统的串线承受不住这种力量应声而断,小俱那的力量或许胜过四块勾玉,因为那正是跨越死界、附在爱儿身上的母亲所给予的力量。

菅流望着断线的勾玉散落,霎时火冒三丈,他发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起远子。

“醒醒吧!”菅流朝小俱那大吼道,“你觉得远子会怎么想?你不是想见她一面吗?”

原本即将跃向菅流的青白光焰突然消失,全神贯注的小俱那表情仿佛大梦初醒,终于认出青年而注视着他。菅流一时之间心里还戒备着等待应战,不过小俱那已不再陷入疯狂,暂时逃脱了异兽的掌控。

这次菅流慎重地开口道:“你不是下定决心要靠自己消灭妖力吗?”

“我试过好几次。”小俱那垂头丧气答道。他完全恢复了正常,对自己的行径感到羞愧,因而十分消沉。

“跟妖兽划清界限吧。”

“我知道……”

小俱那的身体不再浴着青白光焰,黑暗中只有菅流拾起的勾玉泛着光辉照耀两人。如今在御统的光芒中浮现的小俱那,既不是灿烂光辉的皇子,也没有勇将的叱咤气魄。

“白天在属下面前那么呼风唤雨,一旦恢复自己就完全走样?就是你那副没自信的样子才会遭妖魔附身。”菅流忍不住呵斥,小俱那看起来就像迷途的羔羊。

“白天的人不是我,是皇兄。我知道若是皇兄就会有什么举动,或希望该如何行动,我曾向他学习过所有事情,表演得恰如其分,至今也是如此。”

“那么,你想告诉我,你没机会向皇兄学习该如何跟母亲相处吗?你这算什么,傀儡啊?”

小俱那挨了一顿痛骂,却只凝视着菅流。

“我不了解自己……”

他喃喃说着,接着突然流露被逼到绝境般的语气道:

“我很明白自己千不该、万不该被生下来,不应该留在这世上。但是母亲大人并不希望如此,为了让我活下去、能够守护我,她才牺牲自己,这些心愿都化身成为那只异兽。我是有母亲大人的守护才活了下来,若非如此,早就被大王铲除了。前往日牟加和伊津母时,父王的刺客和密探也随后而来,每次也都是大蛇剑助我脱险。我明白绝不该这么做,可是只要我一息尚存,就没有抛弃母亲的资格。”

小俱那沮丧地继续说:“如果我想与异兽一刀两断,或许可以做到,不过那时我又留下什么?只会在抛弃骨肉之情、互相残杀的地点留下自己,独自一人——”

“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子?”菅流问道,“该不会是照着兄长的意愿、母亲的期待活下去吧?如果有意振作,为什么不去实现目标?为什么不正视自己的心愿?”

小俱那悄声说,却欲言又止,“我不能这样任性——”

“先别管立场问题,你就是没有自我主张,才会任由利禄熏心的家伙摆布,到头来简直善恶不分,因此就别在意他人,贯彻自己的选择吧。反正如果误入歧途,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管,维持现状只会让你找不到出口。直接讲清楚吧,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小俱那咬住唇,接着说:“我想再见一次远子,为了见她,我想活下去。”

“那就不要有所顾忌,去达成愿望吧,让我瞧瞧你靠自己的实力找寻她。远子也是一样的喔,她为了找你表示要搜齐勾玉,也是实践目标的一种。”

“远子总是比我坚强。”突然表情转为缓和的小俱那说道,菅流觉得一瞬间见到了昔日的少年。“虽然一旦毁约就难以弥补,不过无论她在天涯海角,这次就由我去与她相逢。”

能感化这小子的人,也许只有远子……

菅流如此想着。小俱那既然可与死去的生母所依附的剑力相抗,就不会弃远子于不顾。菅流的四块勾玉尚无法封住或断绝少年拥有的力量,他凝视着断线的御统,突然想起应该还有一块勾玉。

远子曾说丰苇原有五块勾玉,而且是由橘氏的五个氏族守护。若加上最后一块,不知结果会如何?……

远子在某个国家提过这件事,不过菅流完全没印象了。他虽遗憾不曾仔细聆听她的话语,然而后悔已来不及。

无论如何,只要远子不在,就一切免谈……

菅流略感焦虑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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