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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率领的军队悉数歼灭了威胁狭贺武国的虾夷族,虽然这不是出自小俱那的本意,但他的声望仍如日中天,最后只能顺应情势接受众人喝彩。于是他在民众的敬畏声中继续推动水路建设,里长尾芝带领的当地百姓,纷纷对小俱那为狭贺武的热心奉献感到惊奇,甚至觉得超乎常情,可是真正了解他为何尽心推动的人其实也只有菅流而已。
开凿水路的计划顺利得超出预期,苦力们也十分配合,在短时间内就大功告成。小俱那将结尾的工程自然地转由尾芝负责,并开始准备启程。
里长以难以置信的语气说:“这全是皇子的功劳,小民岂能擅自居功?真幻邦的大王也一定不会默认我们的行动,还请将这片从虾夷夺回的土地以皇子之名纳入您的领地。”
小俱那毫不犹豫地说:“之前我已讲明这片土地是属于拓荒的各位所有,既然有言在先,就轮不到真幻邦插手,这便立据为证吧。”
里长望着小俱那半晌,才毕恭毕敬说:“今后无论您前往何处,我国人民必会对您表示爱戴之意。只要告知一声,绝对为您效劳。”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小俱那淡淡一笑说:“不过,大可不必为此事担忧,应该要好好耕种。或许直到最后——我和部属都会漂泊异乡也不一定。”
军船再度在峡湾整顿出航,小俱那与依依不舍的民众告别,登上船后不禁舒了一口气般发出叹息。
“你相当受人尊敬嘛。”菅流见状,就半调侃道。
小俱那发现他一副理当同行的模样随同登船,表情就稍显开朗起来。
“我只是别无所求地离去,有这么值得敬佩吗?”
“一般来说无论是谁都做不到吧。”菅流随口道,“强者往往贪名图利,那老人家说你太清心寡欲,准会提早挂掉。”
“是这样吗?”小俱那听了很不舒服,就说,“我的欲望不过是专注在其他事情罢了。这么说来,你才活不了多久呢。”
菅流不禁皱起眉头,“你在鬼扯什么?”
“你没得到任何好处,却宁可跟在我身边。既然与我非亲非故,却又嘘寒问暖像个亲人,完全没有任何期望。”
“少说蠢话了,我这人是光凭喜好行动,七情六欲多到没处发泄。”菅流愤愤地说,“何况我可是出生在长寿的家族喔。虽然我爹运气差一点老早就挂了,可是爷爷大致上还很健朗,我的梦想就是活到那把岁数,可以好好含饴弄孙。”
“含饴弄孙?……”小俱那突然笑起来,那抹笑容让他看似开朗到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菅流突然觉得少年逐渐对自己敞开胸怀,虽然只是渐有转变,不过以前从来没察觉到这种变化。
“那太好了,我真想和你交换人生。”稍微透露心声的小俱那说,“如果能有个自己的归宿就好了……”
“既然搜集了勾玉,就不能不做个决断,因此我必须把御统带回去,只要有它就能飞回家乡吧。”
“再不久就能抵达目的地哕。”
“你怎么知道?”
“我们等一下越过狭贺武后,将会进入日高见,那里就是东征的最后目的地,也是与虾夷领土相连的极东之国。是否能达成远征,或许要视情况而定,不过大王对我们的表现十分期待,而且我还感觉到远子就在日高见的某处。”
“你说日高见啊,”菅流不觉提高嗓门。“我有听过喔。对了,是日高见,保存勾玉的另一个国家叫做‘旭日东升的日高见国’,我总算想起来了。”他望着小俱那。“为何远子会在日高见?难不成在寻找勾玉?”
“我不知道。”小俱那平静地说,“不过,我昨夜梦到远子站在某处,背景里有着朝阳。我们的目标是东方,日高见虽然幅员广大,不过我相信一定能在某处与远子重逢。”
小俱那和部下乘坐的三艘军船日夜朝东前进,不久发现一处仿佛海湾的大河口,就将军船长驱驶入。由于日高见的岸边地势低洼,形成浅滩不易停泊,军船反而轻易上溯这条宽阔的河流,直往内陆而去。
在前进中,众人极目所见的是连绵至远方的枯芦苇丛,随处还可望见发光的沼泽,只是不见山影。
“的确——好辽阔啊。”尽情远眺着白耀生辉的苍穹和大地边界,小俱那说,“我想起七掬说过,这里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原野和群鹿的角林,当时听了觉得很夸张,果然要亲眼目睹后才会懂。”
菅流瞥了他一眼,“听起来你还满怀念他的嘛。”
“七掬教了我所有的事。”小俱那停顿片刻,“……不过他永远不会原谅我杀死皇兄。”
“意外的是,事情并不像你想得那样喔。”菅流说着,小俱那的眼睛就睁得滚圆。
“你认识七掬?在哪里遇见的?他还活着吗?”
“我看到他时他的精神好得很呢,而且还领了一批喽哕,在都城附近当起盗贼头子,听说正在策划打倒大王。”
“……果然像他所为。”小俱那轻声笑道,接着又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菅流眺览着无际原野,辽阔到让人感到空荡,若想找寻目标还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远子真的在这片原野的某处吗?
船边的士兵来向小俱那禀报:“已经发现人影了,属下认为狭贺武的民众所指的轻野里应该离此不远。”
“好,这就派先遣使者前往吧。”小俱那回过神来,神情紧张地说,“将船靠岸。”
一行人在上岸的岸边等待使者回报,由于人生地不熟,众人不敢轻举妄动。
“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因为连河水都逆流而上了。”武彦对菅流说道。
“鬼才信呢。”
“你没注意到吗?”武彦折下草茎丢到水里,只见草在近岸处漂浮,而河中央的水流确实将草穗推往上游。菅流睁大眼睛,注视着逆水而上的断草。
小俱那站在身旁轻声笑着,“这也不算稀奇,只不过受到涨退潮的影响。这条河流速度太缓,一定是涨潮形成逆流的吧。”
菅流对他能轻易说明,不禁稍微另眼相看。“你的头脑很不赖嘛。”
“我想前面或许有大沼地或湖泊,甚至可能有内海。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地形。”小俱那将手捂着唇边,陷入沉思后说,“必须找个高处勘查这国度的地势才行,我们并没有日高见的地图。”
武彦插嘴说:“可是这里到处都是平地,要到能眺望四周的地点还需走上好几日。”
突然小俱那回头望着菅流,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为什么那样看我?”
“真羡慕你啊,你应该能在瞬间来回两地吧?”
“是没错啦。”菅流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的力量能帮助人,可是剑却无法做到。”
“我可没说要帮助人之类的话喔。”
“你总是行侠仗义。”
扣菅流瞪着小俱那,“捧我也没用,要本少爷去帮大王镇压边民,一切免谈。”
然而实际上,菅流的个性还是喜欢别人奉承的。
于是,小俱那诚恳地道:“我不会让你去打探消息,只是若能像你‘样能够飞行,不知该有多好。”
菅流的内心突然升起一种调皮念头。
“我可以带你飞行,不过下不为例,就到能勘查地形的地方吧。”
“真的吗?”小俱那雀跃地重新回头看他。
菅流见到他的表情,不禁咧嘴一笑。
“别想叫人帮你,不过吓得两腿发软也跟我无关喔,御统的威力可是超乎你的想象呢。”
“谁会怕啊。”
“好,算你有种。”
菅流挟抱着小俱那飞起来,一下子升上高空——不知何时已到达远高于可以眺览海景的地方。
两人所在的位置极高,空气稀薄如寒冰,下降时身躯仿遭划裂。
小俱那不知自己置身何处,只听见菅流在耳边叫唤:
“你想看的风景就在下面,如果昏倒我可不负责喔。仔细瞧瞧吧。”
从下方的云隙间可见大地犹如一片沉灰铺毡,小俱那凝神一看,终于发现自己眼下的景象,惊叫了一声:“天啊!”
两人穿过云海,令人叹为观止的无垠大地尽收眼底,看见了至今唯有飞鸟才能望见的光景——这国家拥有宛如虫蚀凹刻的海岸线。
他们原先所在的河流只呈一弯银带,从外海蜒至内海滩,并不是一条源远长河。平野则更为宽广,越过沼地直伸人北部和西部丘陵,此外有几处森林,洼地上点缀着家户,这一切景象似乎能探手掬起。
小俱那屏住气息快瞧痴了,从这蒙雾尽白的高处遥望,人实在变得微不足道,甚至觉得疯狂追逐土地的支配权是多么愚蠢——
少年变得太过安静,菅流就仔细端详,以为他当真吓晕了,不过却发现他只是双目大睁盯着下方,似乎连惧高也忘了,实在让菅流大感意外。
“已经瞧够本了,下去吧。”
“不——再等一下。”
“你想就这样摔到地面?”
正考虑要回去的刹那间,菅流留意到一种熟悉的微妙感应,仿佛铃声轻响在呼唤自己。
刚才的是——
然而这一瞬间,他们已站在地上,感应也随即消失。菅流回过神,望见刚刚抱着的小俱那正开心笑着,不觉大吃一惊。
“你真有本事。”小俱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想到御统这么神奇。你说得没错,我好惊讶,实在太棒了。”
伸出双臂将婴儿高高举起,就会露出这种笑容——菅流忍不住想着,少年的确笑得十分纯真。
“不玩了。”菅流冷淡地说,“御统不是用来取乐的。”
“你常这样飞行吗?”
“是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俱那由衷地说:“我常希望能像鸟儿一样自由飞翔,真想从身为人的束缚中解脱,在空中任意翱翔。我愈了解自己,就愈觉得身不由己——似乎注定了人生就该如此,因此时常觉得不能松懈喘息。”
菅流忆起远子屡次说起“解脱”两字,或许借着那缕不可思议的牵系,她感应到小俱那心底暗藏的深深失望。纵然相隔遥远,或许远子仍感受到小俱那因过浓的辉神血脉,难以在世间找到归宿。
我倒明白自己为何不想杀这小子了。菅流自言自语着。
“今后我会另外行动。”菅流突发惊人之语,“我要带着御统在日高见各处闯闯,最好能找到远子,而且说不定能找到第五块勾玉,刚才我就有这种预感。”
小俱那并没有异议,“这是你的自由。”
菅流意犹未尽地看着他,“至少说声自己也会去找之类的话嘛,你真的想见远子吗?”
小俱那以有口难言的眼神回望着青年,“如果我能自由表达心意,还用得着羡慕你吗?”
经大浪侵蚀的那片长远延伸的白滩上,一名年轻渔夫正轻快地踏上归途。他的名字叫真太智,晒得黝黑的手足和脸孔洋溢着在海浪潮风下孕育的活力。今日他听海边的同伴们谈起一桩惊天动地的消息,此时正兴奋地踏上归途,脚程也自然加快许多。
穿过防风的黑松林,家门即在眼前。他住在这片海边的小村落,家中尚有老母,而且约在三个月前还来了一个人——
“娘,我回来了。”真太智以讨海练就的洪亮声音说着,急忙环顾家里。“咦?那女孩呢?”
“宫儿在屋后喔。”灰发梳理整齐的母亲放下针线活儿抬起头来,蹙眉望着儿子。“太阳还高挂着就回家,又不是顺道来探望,自从宫儿来了之后,你就变啰。”
真太智只装作没听见。
“您看,是金眼鲷。”取出鱼后,真太智迫不及待地说,“而且我还听到不得了的大事呢。听说有一批人坐着军船从内海滩的水路来这儿,那位大将竟是个穿着闪亮铠甲的皇子,这里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我要去跟宫儿说。”
“身穿闪亮铠甲的皇子?他到底有何目的哪?”
“我才想问问呢。”真太智说道,就匆匆出门打算离去。
“真太智!”母亲尖声唤住,先制止他说,“别去打扰那孩子,她只是寄留在我们家而已,毕竟是从龙宫来的姑娘啊。”
真太智赌气瞪了母亲一眼,就走向户外。
来到家后方,只见少女正蹲在小田圃里,拨去蔬菜上沾的泥土,准备作为过冬酱菜。对真太智而言,少女那极其平常的工作姿态都令他十分感动。这对母子称做官儿的少女比附近海边的姑娘更纤巧白皙,第一次发现她倒在海滩时,仿佛一朵萎折的花儿。
感觉有人走近的少女回头一看是真太智,就微笑说:“欢迎回来,真太智。”
不经意的一句问候,就让这名年轻人喜悦不已。大约—个月前,她还连话都说不出口。
“傍晚了,不冷吗?”
“不会,没关系。”宫儿举起芜菁让他看。“长得很大吧,这是我刚来时第一次播种的菜喔。”
真太智心里好想与她拥有一些共同的东西,如此一来才会更了解对方。不管她打从何处来,如今宫儿就在这里。
“听说皇子的队伍来到角折滩,很风光耀眼喔,你想不想去看?这附近的年轻人全说要去呢。”他提出邀约,宫儿就睁大眼眸。
“皇子?”
“据说是从遥远西国都城来的皇子,而且还是神明后裔喔。”
突然少女的表情僵住了,原本轻松的态度骤然一变,像是刚来家中时对任何人询问都闭口不答般毫无反应。真太智吓慌了,赶紧撤回提议。
“不然算了,如果你不想去就别勉强。别放在心上,不要生气嘛。”
宫儿淡淡一笑,“我怎么会生气,只是有点惊讶。”
真太智看到笑容后十分满足,又变得精神百倍。
“宫儿该到外面透透气喔,这阵子看你气色好了很多,如果放开怀点就会更棒。你对这附近还不太熟悉吧?”真太智想起母亲的叮咛,于是略一踌躇又说:“希望你喜欢这里,我也想介绍同伴给你认识。如果你愿意的话,其实可以永远留在这里。我知道你跟平常女孩没什么不同,既然如此,一定会很寂寞吧。”
宫儿低头不语半晌,又望着年轻人说:“你说得没错哟,我跟大家没什么不同,只是个平凡女孩。”
“那么,”真太智用充满喜悦的声音说道,“我们明天一起去,好不好?”
“去看皇子吗?”
“看什么都好。”
“我想去看皇子。”宫儿仿佛痛定思痛般说,“想跟你们当地人一样去看个究竟。”
“太好了,这样娘就不会来干涉了。”
“少说傻话。”不知不觉间,那位母亲已立在他们身后,手往腰际一叉说:“到角折的那点路程还难不倒我老人家,我也想去瞧瞧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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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母。”为了煮早饭在添柴的宫儿突然唤道。
真太智的母亲以为她又失败了,便回过头,因为少女的手艺实在不太高明。
然而并非如此,少女含糊地说:“我……是否可以做您女儿呢?”
老妇脸上并未显出惊讶,只注视着少女。她依稀知道宫儿昨夜至天明都未曾合眼。
“你真的这样想吗?”
“如果——您愿意收留我的话。”
“你喜欢真太智吗?”
宫儿脸上飞红起来,“他很善良,而且对我有救命之恩。”
“我不赞成呢。”这位母亲直接反对道,语气中带着讨海妇女的直爽。“你是好孩子,不过嫁作媳妇又另当别论。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该在这种偏僻海边当渔夫的妻子。我亲眼瞧过暴风雨当天龙王护送你过来,有神明关照的姑娘是不可能甘心过这种生活的,为何你会提出这种要求呢?”
伏下眼眸的宫儿将十指交络。
“我想忘记过去,现在的自己只是个没有能力的普通女孩。我好想重生,在被你们收留的这个地方重新开始。”少女的声音略显颤抖,“否则……我也走投无路了。”
于是这位母亲的表情和缓下来。
“如果想不开,你的身体又会不好喔。现在别急着行动,慢慢再做打算吧。今早的事就当我没说过,我也很少对真太智讲重话,因为知道他太乐过头了。”
宫儿点头不语,然而表现却相当反常,不但难以掩饰不安,甚至还显得十分焦躁。
突然老妇心念一动,问道:“你该不会认识这次来的皇子吧?”
宫儿霎时屏住气息,接着静静吁了口气,说:“不。”少女格外压低声音答道:“不认识,所以才想去看看。”
就在前往角折滩的小俱那队伍面前,菅流突然现身了。数日不见,少年还不曾招呼就一眼看出他的搜索并不顺利,菅流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
“我不想放弃。”小俱那命令队伍稍事休息后下马,于是菅流对他大吐苦水。“我感应到勾玉在呼唤,可惜只有第一次跟你飞行的那次而已,以后无论到哪都没有感应,为什么会这样?”
“你问原因,我也不明白。”小俱那认真答道,又说,“假如那一次飞行就有感应,或许当时遇到的状况与其他时候不同。你能不能再试一次?”
菅流突然抓住他的衣襟,“那就来吧。”
“我也要试吗?”小俱那不禁露出吃惊的表情。
“只是试飞一下而已,马上结束。”菅流不由分说就自作主张,“当时唯一的不同就是跟你在一起啊。”
他们再次来到上空俯瞰这片国度,菅流这次总算掌握状况了。他感应到这时又有摇铃般的呼唤,绝对错不了,这是因为和小俱那在一起的缘故。
“你又不是橘氏的人,到底响个什么劲?”
“我怎么知道?而且,首先,我什么也没听到。”小俱那大感困惑地说道,即使菅流质问也茫然不知,的确错不在他。
“那你为何选择北上征讨?为什么决定要去角折?”
满脸惊愕的小俱那回望着他,“我直觉认为该这么做,没有特别理由。”
菅流感应到的呼唤的确来自北方,于是他沉吟着交抱起胳臂。
“算了,我大概知道。”
那是远子的呼唤,或许——小俱那下意识中直觉的事情,御统已有所感应。
“你明白什么?”倒是小俱那充满兴趣地反问他。
“就是跟你同行效率会更高一点,一起去角折吧。”菅流答道。
滩上的民众密麻如潮,老弱妇孺、邻里乡亲全聚集来此迎接皇子的驾临,这群对真幻邦极有好感的人民仿佛美梦成真。真太智母子称宫儿是从“龙宫”——海底龙王殿——来人间的女孩,他们会欣然接纳宫儿,正因为龙宫及都城皆属超凡之地,因此就像真诚地接受异界般,他们也同样欢迎这位皇子。
“娘,我背您好吗?”真太智问道。
由于人多拥挤,他们站在相当远的松林土堤上。来自真幻邦一行人的小小身影隐没在人海中,仅略微露出头部而已。
“我看得很清楚哪,皇子的脸上金光闪闪。”这位母亲答道。
“那不是脸,是头盔啦。”
立在一旁的宫儿缄默不语。她表示不想挤人群众,因此三人就留在原地。
“有点太远了。”真太智窥望着少女的表情说道。
宫儿拉回紧盯到入神的视线,表情也转为柔和。
“嗯,这就够了。”她自言自语般继续说,“远远看他就好,这样的眺望距离我就能认出来。来到这里的是一群与平静度日无缘的人,跟海边村民的生活完全不同。”
“也许吧。”
宫儿又轻轻说:“我能体会那种绚丽的人生……但是却很悲凉。”
真太智四下环顾松林后,拍拍母亲肩膀说:“您看,隔壁村的利根在那里,你们不是好久没见了吗?”
就在母亲和熟人谈话之际,真太智乘机牵起少女的纤手。“你觉得很无聊吧?我们到那边好了。”
滩边涌来的波纹泛起白沫,白颈鹤轻踏小足,跑走着叼衔饵食。
来到可畅览海景的地点,真太智就停下脚步,重新凝视少女的灿容。
宫儿对他的心意不知是否明了,总之她故作无心似的,目光只追寻着白颈鹤。
“宫儿。”真太智充满热情地说,“你就一直留在我家吧。我会努力工作,不会让你伤悲,无论你从何处来,我都不在乎。虽然娘说你总有一天会离去,可是我不这么认为。你会留在这里吧?会想加入我们,不是吗?”
宫儿无言以对,以近乎哭泣的表情望着真太智。
“让我来帮助你,只要宫儿愿意,我会一生珍惜的,就答应我吧。你讨厌我吗?”
宫儿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说:“我……”
然而,那时她究竟想说什么,已永远无从得知。少女突然屏息,浑身如坠冰窖般动弹不得,简直仿佛撞邪一样。
真太智感到有人影便回过头,只见眼前蓦然出现一个青年。他的身材高挑、束发火红显眼,颈上还挂着五颜六色的玉串首饰。
“没想到你在这里。”那人沉声说,“真叫人……找昏了头。”
少女的面色转为惨白到近乎透明,她缩起身子无法动弹,就在这个青年想上前拉她时,少女回过神拂开他的手,逃到真太智身后。
“不要!”
“宫儿,他是谁?”真太智尖锐地问道。
“我不认识。”
“你在装什么蒜?”青年愤愤说道,“远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认识你,我不是远子。”
真太智护着少女,大喝道:“不要缠着她!没听见她说不认识你吗?快滚吧。”
菅流狠狠睨他一眼,“给我闪开。”
真太智立刻火冒三丈起来。性情刚烈的渔师往往容易冲动出手,他的火暴脾气在同伴中尤其出了名。
“住手!”就在宫儿失声高喊时,真太智早已猛拳挥出。
菅流轻易一掌就握住他的拳头,让对方丝毫动弹不得,菅流瞪着神色惊慌的真太智,说:“少来碍事,远子还有任务必须完成。”
“你才碍事呢。”真太智喘息叫道,“谁想把宫儿交给你?她一辈子都要住我家,是我的新娘。”
“……你说啥?”菅流首次露出气怯的神情,错愕地望向少女。
宫儿扭绞着衣袖,吞吞吐吐说:“我不是你要找的女孩,对不起……”
“混账东西!”突然菅流火气涌上心头,朝真太智大吼:“统统给你搞砸了!”
惊慌的宫儿连忙抢到两人之间想要阻止,“别这样,菅流。真太智没做任何事,不是他的错。”
“你不是叫出我的名字了吗?”菅流表情险峻地说,“为何要说不认识我?你以为忘记一切就能这样蒙混过去?”
宫儿顿时哑口无言,原本想扶起被击倒在地的真太智,此时也住了手。
“你以为抛弃一切、换副面孔就好过日子了?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也不知道我上山下海找得有多苦。”
“可是……”她轻声低喃着,忽然泛起泪水哭泣起来。“如果不这样做……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我都无颜再见了。”
略感困惑的菅流凝视着少女,她抽泣着说:“为什么要找到我?明明就希望你能忘记,以为我不在人世……”
交抱着胳臂半晌,菅流说:“至少该说明理由,我想听你解释为何变成这种局面。”
“宫儿。”终于能开口说话的真太智握住少女的手臂。“别走,我不想你跟这家伙离开。”
龙宫来的少女哭红了双眸望着真太智,说道:“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是我必须让他知道事情经过。”
菅流带着远子飞往人迹罕至的海边尽头,两人独处后,青年缓缓问道:
“你真的打算跟那人一起生活?”
“我不知道……”远子无力答道,“我还无法适应这里,也不知道今后能不能入境随俗。”
“变成女人的人才会说想嫁丈夫喔,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远子默不响应,低着头以足尖轻玩沙上的贝壳。
“你打算就这样让一切付诸流水?明明那么奋勇地去追寻小俱那,现在态度却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确,在这里的宫儿不再是以前的远子了。”
“就算被你责备,我也认了。”远子轻声说,“尤其对你,我实在无话可说。但是,以前的我总是无知地勇往直前,无论对自己或是别人全都毫不了解。”
“那你想说你现在了解了什么?”
“就是知道自己有多么微不足道,根本不配当解决小俱那的战土。我自认是除掉他的不二人选,这种想法真够愚蠢,甚至以为能和他以对等的实力相战,其实我只是个平凡的小女孩罢了。”
菅流不禁仔细打量她,“这就是勇闯大王宫殿、夺回勾玉的家伙所说的话吗?”
“我当时是情非得已。”远子叹了口气。“为了打倒小俱那才不得不那么做,非拼命达到目的不可。可是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当我领悟时,所有心防都瓦解了。”
菅流紧蹙起眉心,“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这还算同伴吗?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支持的,没想到你却只把御统丢来,我最火大的就是这件事。”
“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只能狼狈逃开,因为我无法容忍自己的失态。”
菅流坐在岩石上,眺望海面半晌后又问道:“……你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来这里?”
“那时我的情形就算死了也不奇怪吧,溺水那一刻我以为没救
了,现在想起来简直如梦一场,我竟然与巨大的蛇神相遇。”远子忆起当时情景,就缓缓说,“蛇神看到玉之御统,就说他不但见过勾玉还长期守护过,如今任务转交正要返回老巢,还问我为何拥有御统。”
菅流原本在膝上支着头,于是放下手臂。“那不就是峰顶的蛇神吗?他的故乡原来是大海呀?”
“当时我只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不过很在意自己不该带着御统葬身海底,因此请求他拿走御统,将它还给留在沙滩—亡的你,而蛇神也答应了。”
“原来如此。”
“然后蛇神问我今后打算如何,我表示想忘记过去,当时就只有这种念头。蛇神说要去探访一位住在东湖的旧识,就顺便送我一程,还让我坐在它的后颈上。等我发现时,已到了这片海滩……”
远子凝眺着岸边,仿佛望见倒卧沙上的自己。
“是真太智和他母亲救起我并带回家中,他们对来路不明的我非常亲切,刚来这里时我的举止还有些反常,连话都说不出口,多亏了他们善意照顾才恢复正常。如果留在这里,我觉得似乎能忘记他……能遗忘小俱那而活下去。”
“忘记那小子就好了吗?你能舍弃曾经追寻的小俱那,忘得了他吗?”
面对菅流的质问,远子只有静默不语。
他接着又说:“那么你为何要来角折?若打算忘记小俱那,就应该不想来看他。”
“这又另当别论了,我是基于身为这里的村民才来的。”远子落寞地说,“我不知道他长途远征到此地,不过还是可以把他当作来自不同世界的皇子。忘记三野也好,一直怀念逝去的过往也是枉然——”
“你是想放弃为故乡的亲友报仇吗?不但没能打倒敌人,连三野橘氏世代继承下来的勾玉使命也没办法完成。就算大王的后裔再发威造孽,你也坐视不管吗?”
菅流的一字一句刺痛着她,于是远子按住胸口蹲下身。
“是啊,我就是这么肤浅的女人,没半点能耐,不像你那么坚强。
橘氏只要有你不就好了?所以,最好让我忘记——”
“真傻!”菅流突然说,“你可知道小俱那就只想奔来这里?那小子一心一意想再与你相见,就连我都没察觉,他却感应到你的所在之处。没想到远子竟然如此消极,让我忍不住想同情他呢。”
远子一脸茫然地注视着菅流,对她而言,从青年口中听到这番话实在太意外了。
菅流发觉她十分惊讶,就耸耸肩。
“自从你失踪后,我和他相处了相当长的时间,如今总算了解了他的处境,反而是你对他一无所知。毕竟你成为女人了……跟以前的远子不同,变得平凡无奇。”
远子不由得满脸通红,“平凡无奇又怎样?不过我真不敢相信你曾和小俱那相处过,这究竟怎么回事呢?”
“我本想解决他,事情却自然发展成这样。而且,也因为只有他一人始终相信你绝对没死,所以我们才四处找寻你的下落。”菅流又补充说,“我从旁观察他,发现这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怪胎。最怪的就是,那小子竟然没有主见。”
远子随即插嘴道:“不是没主见,是不善于表现。”
“现在这样可不行,剑力的意志比他强过太多,因此那小子只能任凭摆布。他本身没有足以让剑力屈服的心灵支柱,而且也不曾拥有。如今他能脱离大蛇剑,远子,都是因为有可以与你重逢的信念在支持,其实他正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
菅流又努力道:“那小子除了你以外是一无所有。去看看他就知
道了,你会惊讶在那眼中有多晦暗,有那么多人簇拥着,受尽百般尊荣,却没有丝毫能留驻于他的心中。没有任何人能分担他的心事,连我也无法让他解脱。剑力可不是轻易就能驱走的,若有机会达成——也只有远子才能做到。他追求的唯一,就是你。”
远子俯下脸,陷入长长的沉默中。
菅流起身走近她,语气并不带责备,只道:
“该是承认自己感情的时候了。你们明明这么思念对方,还一点也不了解双方的牵绊有多深。你就别再逃避不忍杀死他的事实吧,你喜欢他的程度足以抛弃复仇和使命,不是吗?”
远子霎时僵住,眼神避免直视菅流。
“你一定觉得我像不懂事的傻孩子吧。可是,我也考虑了很多,从那天起我就一直不断思考着——在船上和小俱那相遇,看到他时,我很清楚自己下不了手。”
背对着菅流,远子面向海说:“……小俱那没改变,可是也算变了。不论改变或不变,我都无法憎恨他,对他只有爱和思念。我好喜欢他,喜欢他胜过任何人,从以前到现在唯一喜欢的人就是小俱那。可是,这样不行,我无法为他付出任何东西。”
远子的语气中没有犹豫,也没有难以启齿。菅流怀疑是自己听错,便凝视着她。
“假如陷入恋情,我就会和明姬姐一样重蹈覆辙,明知会遭遇不幸仍执意去爱,最后只能踏上殉情一途。我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三野的大巫女曾说,小俱那也是武尊——就像身为武尊的大碓皇子一般与长寿无缘。他和大碓皇子像极了,真的好像……我们的恋情也只会有令人欷献的结局。假如不能亲手解决他,我还不如远遁他方,就算想殉情,我也实在不忍见到他在自己身旁结束生命。”
了不起……菅流低吟般自语。女人就是这点让人刮目相看,突然就来个女大十八变。
“因此,请别告诉小俱那有关我的事,拜托,别跟他说我们在此见面。”
菅流低声问道:“你打算再也不见他了?就算了解他的心意,也决心如此?”
远子咬紧唇,答道:“我比不上明姬姐有气魄,连她都不能阻止的事情,我也无法做到,求求你别再为我费心了。”
“如果小俱那就这样无药可救地死透了,你也不管?”
“我能管什么?”远子突然怒道,气势汹汹地逼向菅流。“你好过分,我只是个女孩子呀。你这么想逼我走上绝路?难道我就不能追求平凡生活的幸福吗?”
“小俱那需要心灵支柱。”
“你从何时起变成替他说话?真奇怪,明明你就是玉主。”
菅流认为自己的确反常,事态不该演变到如此局面……
“我猜你是无法忘记过去才想平静度日,我完全不懂你指的幸福是什么,不过,你认为好就好了,我实在不该干涉,这样立场不够超然。”
菅流将前发一拢,似乎死心道:“还记得你说过日高见国有第五块勾玉的事吗?这里就是‘旭日东升的日高见国’喔。虽然我本来不想继续当御统之主,不过既然背负使命就只能完成任务。今后我要去寻找它,只要搜齐地上的五块勾玉串成御统,也许就有办法解救小俱那。既然远子拒绝,那我不会再来打扰了。”
远子一瞬间露出有点不服的表情,却默默起身,不久又喃喃说:
“你不会原谅我吧?”
“这无所谓原不原谅。”
—离去前,菅流再度正视着远子。
“人生是由自己抉择的,旁人不能多言,就算你将来抱怨也无济于事。”
3
菅流消失后,远子暂时独自留在海边,心底空虚无限,仿如寒风穿彻。
这样就结束了……挥别过去,另一个我才真正从头开始。
原本以为菅流会狠狠教训自己,如果他劈头呵斥一顿,在盛怒中分道扬镳,或许还能将昔日完全忘却。可是意外的是他如此善解人意,远子因此有被离弃的感觉。下定决心不再相见固然惆怅,不过对他的内疚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消除吧,是自己主动找菅流离开伊津母,却推卸一切责任只知逃避。
可是,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只能这么做……
远子哀伤自己的处境好艰难,哭泣一会儿后,总算走回原先来看热闹的地点。虽然不想面对人群,但还是十分担心挨了菅流拳头的真太智。
远子似乎在海滩独自发怔了好长一段时间,不知不觉日影已偏西,于是她快步穿梭在斜长树影间寻找真太智,观看皇子队伍的人潮开始散去,如此反而难以寻觅。
远子在附近稍感尴尬地向人问道:“请问有看到矢田来的真太智吗?”
她感觉得到大家投来的好奇目光,只能佯装不知,但即使她背转身时,仍然听见一阵窸窣低语。
“就是那个姑娘,住在真太智家里……”
“听说是龙王带来的……”
“没想到很平凡嘛……”
“不,还是有点……”
第一次离开屋舍站在众人面前,远子知道自己成为了话题人物,仍旧感受到一种被另眼相待的滋味,这种隔阂何时才能填补,连她也毫无头绪。
就在远子甚至猜想真太智母子可能弃她而去时,终于发现两人还在此处,眼前那个熟悉的身影似乎急得快哭泣了。
真太智发现远子走近就飞蹦起来,直朝她奔来。
“宫儿,你去哪里?我到处在找呢。”
真太智的单边眼皮有些浮肿,不过并无大碍。远子放心地勉强挤出笑容。
“我也在找你,以为你一气之下回家了。”
“那家伙呢?”
“他走了,以后不会再来。我该向你道歉,真对不起,伤很痛吗?”
“只是小伤,你会留在这里吧?虽然我打不过他,可是你不会走吧?”真太智焦急地问道。远子默然不语,却点点头。
“我喜欢你。如果你离开,我会崩溃的,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我是从龙宫来的神秘姑娘,这样你也喜欢?”她轻声喃喃说,“将来也会?——”
“那当然,我会一直喜欢你。”真太智爽快保证,拉起少女的手。
“跟我来,刚刚我才告诉村长有关我们的事呢。让我来介绍,如果有村长支持,我们很快就能结为夫妻。”
真太智带着远子来到村长面前,只见对方是个典型的讨海人,语调也粗声大气得让少女以为他在发怒,不过那张软如皮革的脸上皱起无数笑纹,说:“原来你就是来自大海的少女?”
“他们叫我宫儿,在矢田村承蒙许多照顾。”
深感兴趣的老者将远子从头至脚打量一番。
“原来是这么漂亮的姑娘,真太智家里捡到宝贝,也难怪惊动邻里啊。”村长说着,就朝真太智看了一眼。“或许遭人眼红会造成一些困扰,你就低调点吧。”
真太智露出喜悦的笑容,因为他明白村长并没有蓄意挑剔。然而,事后才知道其实这时老者早对两人另有打算,不过是在他们返回矢田村的翌日以后,情况才急转直下。
“宫儿,你在哪里?”
真太智又在日照仍高的时刻返家。远子听见他的声音透着不太寻常,察觉事态有异,不禁手还捧着钵盆就跑去迎接。
“怎么了?”。
气喘吁吁的真太智突然说:“宫儿,快逃!跟我一起走。”
“究竟怎么回事?”
“我们不该去角折的,带你去就错了。也不知是谁向真幻邦皇子通报你的事,据说皇子大感兴趣,还率领家臣前来这里,村长因此打算把你当成献礼。”
远子感到脸上血色尽失,真太智就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撼着。
“这算哪门子的怪事?气死人了!虽然你从大海过来,但为什么非得当成稀奇贡品献给皇子不可?”
少女手中的钵盆滑落在地,裂成两半,面团沾了一地,两人却无暇顾及。
小俱那会来这里,与我重逢……
“我绝不允许你被带走,我们逃吧。不然就现在成为夫妻,我怎能将你交给别人呢?”真太智激动地说着,就想抱住她,远子回过神,慌忙推开他的手臂。
“等等。”
“放开宫儿!”突然有人喝道,原来真太智的母亲正站在门口。
“别做出丢脸傻事,脑袋瓜给我冷静点。”
“都是娘不对!”真太智恼怒地回吼母亲。“为什么同意让她走?”
“因为我认为必须如此。”母亲泰然答道,“我和宫儿还有话说,女人家有私密要谈,你就到外面去吧。别在这里闲晃,不然成了邻家笑柄,真是的。”
“宫儿,娘说的话你可别当真喔。”真太智气冲冲道,然而家中毕竟由母亲掌权。
将他关在门外后,这位母亲说话不再声势夺人,只和气问道:“我听真太智说你和一位在来角折之前的旧识见过面,那人怎么称呼你呢?”
“远子……”她悄声回答。
“是吗?那么从现在起我也叫你远子,因为这才是真正的你。”
“不过我想舍弃这个名字,而且不会再有人来找我了。”远子显得有些认真地说道。
可是小俱那会来与我重逢……
“你应该心里明白,真太智也必须认清事实,你的命运不该留在这里,就像那位皇子暂时驾临一样,你也有别的宿命因缘。”
“我不知道,我与他不同,只是个没有能力的女孩。请帮我拒绝村长,我无法面对皇子。”
真太智的母亲沉默半晌后,说:“远子,这里是宁静的小村,从我出生以来这里就没有改变,丈夫不幸遇难早亡,这也不算稀奇,因为毕竟是各个海边常有的事。然而你出现的方式是多么奇特,之后过了不到三个月,大王的皇子也来造访。我认为这两件事情的确有潜在关联。”
远子无言以对,于是老妇又说:“村长说起这件事时,我就认为你该去见皇子喔,我觉得你才是皇子盼望的人选,甚至觉得你就是为了这理由才从龙宫现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