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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重逢.2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45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怎么会这样。”感到恐惧的远子不禁无言以对。

老妇从她前面走过,坐在放置于房间最里侧的一个长箱前,打开箱盖取出绢裳。

“这是发现你时身上穿的衣裳哪。”她将折叠整齐的绢裳放在远子面前。“稍微浸到海水,不过颜色还是很鲜艳,就像天仙的衣裳。虽然有仙女在羽衣归还后就返回天上的传说,但还是必须将衣裳还给你。”

这位母亲注视着远子的眼瞳说:“你也可以选择真太智,不过这样将会造成大家的不幸。村长一旦颜面扫地,真太智在此地将会难以立足。或许村长可以再找别的姑娘献上,但是皇子可能不尽满意,而那个姑娘说不定也有自己的意中人。”

远子拿起衣裳凝视半晌,突然俯下脸。眼前浮现了在船上的小俱那,他的面孔、声音,还有流淌的鲜血——远子终于觉得再也无法逃避面对他了,终于又回到从船上逃走的时间和情景。

“我不是讨厌或想赶走你才这么说的,你要明白哪。”老妇平静地说,“我们发现折翼的海鸟飞不动时,就会出自怜悯来照顾它;可是当它康复了,便会放回天空里。这样做是为了彼此都好。”

“是啊。”远子吸了一口气说,“或许我真的明白自己的怯懦,只想求得依赖而已。可是我还是好害怕,到现在仍然如此……只是再怎么怕也不能解决事情。”

“你是说害怕皇子吗?”

“是我自己。”远子幽幽说,“不过,我不想留在这里对周围的人造成困扰。如果到皇子身边最恰当,那么我会去的。”

真太智的母亲叹了口气,“我想你一定会这么说。虽然你心里很不舒服,但是这绝对是最妥善的方法。想穿这件衣裳吗?我来帮忙吧。”

远子点点头。虽然无意绫罗装扮,然而觉得既然不再是宫儿,那么就该恢复来时的模样。

老妇边将绢裳披在远子的肩头,边说:“这三个月来,你变得愈来愈美了。我也不是不了解儿子的想法,他这阵子可要寂寞了。”

皇子在召唤……我无法抗拒这场重逢,仿佛是明姬姐的化身。

突然间,远子忆起夕日中的白鸟,还有明姬在新年叙述梦境的情景,几年来她都不曾想过这些事了。当时感到不祥的预兆,如今她终于深有体会。白鸟正象征着优美却不祥的辉族,若与他们有所牵连,甚至可能因此丧命。或许明姬心里有数,而大巫女也有预感,可是她们依然默默承受宿命。

我不懂这些,也没受过巫女教育,无论是预言还是任何暗示全都消失了,可是我只认清一件事……

那就是,他是小俱那。

屋外可听见人声喧杂,或许是皇子一行早已抵达,也有可能只是先遣使者来到,可是远子已经迫不及待。

“别急,在皇子驾临前先耐心等待吧。使者会来通报的。”老妇规劝她说道。

“我不喜欢被动地等待厄运,宁可自己主动飞身上前。”远子相信明姬也是如此。“这些日子真是谢谢您的照顾,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恩情,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善意,后会有期了。”

远子轻轻走出门口,就在抬起头时,发觉有众多人群聚集在场,皇子几乎已来到屋前。

他不曾穿上铠甲,只有数名部属跟随在后,而且也没有坐骑,只一路步行过来。全村民众都出来观看,在四周围成人墙,然而远子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连任何一名随从也没映人眼底,目光只凝聚在他身上。

小俱那见到从屋舍中出来的少女并不惊讶,似乎确信她就是远子才来这里。

“我直觉是你,因此想来确定——”小俱那这才开口说道,声音透着深深的安慰。“我很想见你。虽然不该这么做,可是实在想见你,我相信你仍然活着。”

远子屏息凝望着小俱那的面孔,即使非常了解曾经发生过多少不幸和罪孽,但这一切都抵不过此时此刻他的一瞬表情。自己还期盼什么?怎能舍得让这缕牵绊断了线?如今,小俱那前来履行昔日遥远的约定,来与远子相会了。

远子发觉自己正拥抱着小俱那,仿佛在三野时常有的动作。然而如今的小俱那高大修长,反而是她被包容在臂弯里。村长和随从惊异地注视着两人相倚相偎、重影相叠。

小俱那在她耳畔轻轻说:“我不能不去寻找,因为你是我的唯一。

即使知道自己没这份权利,还是不得不去寻求。”

“为什么你会没有其他一切?”远子将脸颊埋在他怀里说,“一无所有的人应该是我,连守护你、让你解脱都无法做到,玉之御统也没有了,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喜欢你罢了。”

“我只会让远子伤心的。”小俱那说着,有这种不祥预感的人并非远子一人。“明知如此,还是忍不住来这里。我好想见远子,希望有你为伴……像从前一样。不过,这是我的任性要求,我不该有这种奢望。”

“我知道我们没有将来,不过,算了,没有关系,因为我明白自己的感情已经无法遏止了。我喜欢小俱那,今后无论有任何困难都会一直喜欢你,我会留在你身边——”远子泪眼婆娑地笑着。“一定陪伴你到最后。”

真太智的母亲从家里眺望外面情景,就走近背对着户外的儿子,说:“我就觉得事情会这么发展,看来我还是有先见之明哪。”

“别烦我!”闷闷不乐的真太智咕哝说道。

“别怨她了,就当作是一场美梦吧。你没有丧失什么,不过那孩子却失去了归宿,必须面临更严酷的情况。虽然路途艰险,那却是她原本该去的地方。”

4

小俱那带女子同返,在部属间引起不小的骚动。从他目前为止的行动看来,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众人于是面面相觑说:

“究竟怎么回事啊?”。

“这种海边姑娘……”

“你有见到吗?真的那么美吗?”

“哪里比得上都城的名媛千金,实在不晓得命尊在想什么。”

“不,听说是从龙宫派来的姑娘哩。”

“龙宫是哪里,你倒说说看。”

队长武彦突然出现,喝道:“吵死了!别胡说八道。”

一行人停留的角折村由于投宿的民家不足,因此仅有高阶长官能住屋中,其他人皆露宿在临时搭建的野营里。士兵既习以为常也就没有异议,毕竟这是常有的事,而且与真正的野外相比,只要能接近民家就让他们欣喜不已,反正沾皇子的光,无论去何处都受到不少欢迎,也因此除了小俱那之外,其他人对各地女性都阅历相当丰富。

“说话该有分寸,竟然批评命尊的行为……”武彦嘀咕说着,边交叉起胳臂陷入沉思。

在他眼中的小俱那突然有了明显转变,从那朗澈的眼瞳看来,那名姑娘的存在确实非同小可。

有时都忘了命尊还年轻……

武彦暗想着,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种转变只要不是坏事就好,到目前为止,命尊的处境仍绝对大意不得。

另一方面,远子还无暇顾及那群部属的想法。小俱那的皇子生活让少女感到新鲜,光看他在人前的言行举止就令她心跳加速。望见他的面孔,便觉得自己能守在他身旁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在他身旁总有众人环绕,因此两人几乎无法交谈,不过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只要能凝视对方、时而相视微笑,就感到心满意足。这种飘飘然的喜悦一直延续到黄昏,然而就在夜晚降临时,远子不禁开始考虑自己的立场,原来她听见村长在晚饭后来禀报寝处已整理妥当。

没有准备我的睡床……是理所当然吧。

这时远子才察觉此事。

我是受到皇子召唤才来……

突然间,远子显得十分狼狈,自己确实抱定决心跟随小俱那,可是与遇上这种情况又是两回事。

谈论明日预定事宜的几位亲信逐一向小俱那告辞离去,然后他终于说:

“我们也离开这里吧。你很拘束而且很惊讶,是吗?不过我和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商讨战情的。”

远子随他来到只有原先房间一半规模的狭小室内,仅点亮一盏幽暗的油灯。两人原本大可畅所欲言,她却格外紧张,即使有许多话题想聊,此时却丝毫想不起该讲什么。相较之下,小俱那显得十分镇静,至少在远子看来如此。

“你能来,我好高兴。”小俱那由衷地说,“我以为当时的愉快时光永不复返了。我……做出让三野民众切齿痛恨的事,有时也无法忍受自己的所作所为,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常常想起三野。那个时候的我天真又快乐,而且远子也在——”

“我们还常吵架呢。”远子略微踌躇后说,“我很任性,时常大发脾气。打架也是,总是我先去找人算账。”

“是啊。”小俱那发出短促的笑声。“你就是这个毛病,结果别的小孩揍了我,你又跑去讨回公道。因为你很男孩子气,都轮不到我出手。”

“现在你成为统帅了。”远子说着,觉得内心不知为何剧烈鼓动起来,真担心会让他听见。“而且还拥有最强大的力量,跟以前的你完全不同呢。”

“你真的这么认为?”小俱那叹息着说,“那都是假的,我甚至希望你能分给我一点勇气。坚强的人才能替人设想——就像远子为我所做的一样,可是我却自顾不暇,从以前就是如此。”

他走到远子面前,凝视着少女,“我没有履行约定,你一定觉得很过分吧。至今也没做过可以勇于面对你的事,但是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你还愿意喜欢我呢?我应该让你避之唯恐不及才对。”

“你问为什么——”就在远子吸了一口气的同时,突然感觉内心一轻。她的心仍激烈鼓动,不过语调却变了。“或许因为我是你的唯一吧。”

“对我来说——”小俱那话说一半,突然犹豫地住口。

远子感到似乎有某种晦暗的隐情存在,虽然不了解他眼中浮现的那抹感觉,但那绝不是充满光明的希望。

然而,小俱那仍温柔地望着她。

“你累了吧?今晚就睡这里好好休息。”

远子惊讶极了,因为他正准备离开房间。

“等等——我在这里休息,那你睡哪呢?”

“别担心,我常在外露宿。”

小俱那走后,远子不禁感到泄气,觉得自己太多虑了,实在不值得。不过将床位让给她而主动离去,的确是小俱那的作风。

我也没有心理准备……

远子不禁独自羞得满面通红,就拉起被子盖紧。如此想来,以前为了是否去当巫女闹得不可开交,却反而漏听了母亲谈起这方面的知识。

象子应该知道吧……那当然了,瞧她那副很有自信的样子……

不过,远子的担心是多余的。从翌日起小俱那照常在外夜宿,而接下来的每一日也都如此。远子终于发现,他从来不在房内待到天明。

前来讨论今后进军路线的武彦环顾四周,确定在场人数不多后,就向小俱那沉重开口问道:“属下想请教,命尊对那位姑娘有何打算?”

“你是指什么?”小俱那似乎相当意外,便反问道。

“属下是指她今后还会随您同行吗?”

“当然了。”小俱那注视着他说,“你为何会有这种疑问?有何不妥吗?”

“不,属下绝无此意。”

小俱那于是偏起头,“带她同行很奇怪吗?”

“不,只是说——”吞吞吐吐的武彦终于说出心中的疑窦。“属下是对您将她留在身边的原因感到不解。您若对她有好感,却不见两位感情有任何进展。”

“原来如此。”小俱那爽朗一笑。“没事的。对我来说她绝对是最重要的人,我不会让她独自留下来。对了,你可以将我们想象成是烽火离散的兄妹。”

武彦虽打算避人耳目地讨论此事,却还是让远子无意间听进耳

里,她听完两人的对话后就匆匆离开,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向小俱

那告退后,武彦经过远子面前,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时,少女依旧装出一

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等他离去后,远子不禁交抱起双臂。

果然大家都不能理解呀,是啊,我们这种关系当然会让人觉得奇

怪,无论是谁都猜不透为何我会跟来这里嘛……

远子本身也开始思索来此究竟有何目的,她逗留在此只会让立场

更暧昧,应该是说无论是谁都不免对她起疑。这群部属对这位小碓命的意中人表达敬意的同时,他们眼中也微露出难以认同的神色。远子对小俱那而言是唯一挚爱,可是他除了是远子心仪的对象之外,还是全体属下景仰的人物,他们全为了小碓命才奉献热血、远赴边境。若想留在小俱那身旁,不仅要得到他一人的允诺,或许还需获得部属的认同;然而以他们的标准来衡量,远子的地位只算是无足轻重。

首先,远子在这里简直无所事事,白天小俱那为诸事忙碌,几乎无暇与远子交谈半句。来谈话陪伴她时也仅限于夜里,而且又立刻外出,连续几日交谈下来都不过三言两语,远子不由得钻起牛角尖来。

小俱那说我们是兄妹……

远子认为他很可能纯真地渴望过去的回忆能够重现,或许他只想如此而已。可是从远子来看,兄妹之间的感情才不可能这么亲密,更何况就算两小无猜,也没有生死与共的必要。

小俱那好迟钝!

远子愤然放下手臂。

人家抱定多大决心才来这里,他却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

她想着那小子若真不了解自己的心意,那她打算一直提示他到点醒为止。

小俱那丝毫没察觉到远子的情形,也没想到她听见自己与武彦的谈话,即使知道少女听见,大概也八成不会去深思她的反应如何。就在这夜,他照常只谈起幼时种种,接着准备离开房间。

“请等一下。”远子声音硬涩地唤住他。“我还有件事想说。”

小俱那首次留意到远子语带怒气,就吃惊地折返回来。

“怎么了?”

“我想问一件事,半夜你都在做什么?外出吗?既然身为皇子,你该不会像菅流一样在别处找姑娘吧。”

小俱那显得更惊讶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回答我。”

“我和尖哨在一起,有时去巡视附近,如此而已。”

远子斜眼瞅着他,一脸不能置信。

“我才不信你每天晚上都这样。那么你何时就寝?说来说去,你为什么就想丢下我一人?”

“女孩子深夜外出很危险的。”小俱那困惑地说道。

“那你就留在房间里嘛。至少一次也好,我希望你待在这里。人家明明希望能在你身旁,却从早到晚连轻松开口都没机会,我真不知道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若态度软化就无法表达真正的心意,远子于是一鼓作气道:“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床铺都准备了,你不是很想多跟我在一起吗?”

从过去以来,小俱那就偶尔会说出不太机灵的话惹恼远子,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终于说:“如果我在夜里留宿,会有损你的清誉喔。”

“你把我当什么了?”远子霎时怒气爆发。“你知道大家会怎么想?事到如今就少说这种蠢话,你究竟打算怎么样才叫我来的?如果关系总是这样暧昧,干脆让我走好了。”

“别这样。”小俱那慌忙挡在门口,“别走!”

“你从来就没说过喜欢我,只有我一个人说什么喜欢你,都是在单相思!”

“我喜欢你。”

“太慢了!”

“那要怎么样呢?”落居下风的小俱那说,“我喜欢远子,也希望你在身边。只要远子在,我就有勇气;只要有你,我甚至觉得能面对各种难关。我不想再失去你。”

远子凝视着小俱那,语气变得缓和下来。“如果这样,那就将你的内心世界告诉我吧。我们现在和以前每天生活在一起的情况不同,彼此不了解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你想知道什么?”小俱那轻声询问,“的确没错,我们自从离别后经过太多风风雨雨,在我内心,也只有对远子的心意没有改变。”

“没有改变?和以前一样?”远子谨慎地问道,“如果那样的话,就表示你对我没有爱意。我变了,不再是以前的远子,你并不想了解这种变化,只要你愿意就能轻易了解,可是你不肯。”

小俱那感到无言以对,于是静静不语。

远子又盛气凌人地说:“请你让我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我不要什么回忆,那都是静止的,可是现在和今后都有方法可以改变。”

“方法是比如——”小俱那突然伸出双手捧住远子的脸庞,她还来不及惊讶,就感到双唇交叠。“——这样吗?”

不待回答,小俱那就将远子紧拥入怀,深情地吻着她。即使天塌地陷,也不曾让她如此震惊。小俱那假装不懂女人心,其实比远子说的还更能心领神会,说不定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事也了若指掌。突然失去优势的远子感到焦虑,甚至对小俱那抱存一丝畏惧,他的腕劲超乎想象,即使远子有意抗拒,倘若他恣意强求,就真能为所欲为——

“放开我。”远子心想在这种时刻不该示弱,但心中确实起了怯意,她作势推开他。“我懂了……求求你。”

小俱那霎时松开臂弯,他抽身退开,深深凝视着远子说:

“我不会再这样对你了,只是想告诉你也有这种了解对方的方式,可是这样就会失去远子。我对你的珍视胜过一切,不能让你沦落到受那把剑的迫害。”

小俱那转身离去了,感到天旋地转的远子并没有阻止,在回过神跑向门口时,他的身影已消融在暗夜中。远子怔怔望着户外的幽暗半晌后,想道:

我忘了……怎么这么傻呢?小俱那当然也改变了。

他不再是在远子催促下才敢行动,也不是跟在她后面的那个柔弱男孩。至今依然保留昔日面貌的,或许正是她自己。

这种变化究竟与剑力有何关联……

她忍不住想询问,但就在踏出产外时,黑暗中出现晃动的身影,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她说:

“实在令人不敢领教啊。在下希望你能留在屋内,免得听侍卫的闲言闲语。”

原来是武彦,他的语气并不友善,在客气中甚至隐含一抹轻蔑。

远子生气地望着那个身影说:“让皇子独自在危险的暗夜中巡行,难道这就是你们的例行任务?为何不阻止他?”

“命尊身份特殊,而且常有庇佑相随。”武彦说着,并趁此机会直接挑明道:“希望你别怂恿命尊,也该是让你了解状况的时候了。”

“我——怂恿他?”

“比如今晚的事。”

恼怒的远子几乎感到窒息,“你竟然偷听,是吗?”

“因为在下实在无法想象呢。虽然很清楚你与命尊是青梅竹马,但是关系也不过如此而已,希望你能识大体,了解身份悬殊的道理。”

“你又了解小俱那什么?你根本就对他一无所知。”

武彦不疾不徐地说:“的确命尊不曾向属下们谈起私事,但即使如此,在长征中朝夕随侍就能知道他的行动。命尊在夜里是与神明相见。”

远子不禁连发怒也忘了,“你说他去见什么?”

“你应该知道命尊得到了不凡的剑力吧?那是承蒙命尊姑母,也就是尊贵的斋宫夫人所赐的神物,才让他的御体获得这世上最强大的辉神力量。不过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命尊似乎继承了姑母的遗志,从来不曾接近女身。”

远子一瞬间几乎喜形于色,继而一想又觉不对。

“你是指小碓命不是与女子过夜,而是和神明在一起?”

“既然获得神明垂青,自然要付出代价。在下仅将所见禀告而已,希望你别蛊惑命尊的心志,这是为了我们全体,甚至整个丰苇原,你不能只顾全自己而破坏一切。”

远子差点被对方说服了,自己等于被宣告毫无立足之地。

“你是要我……离开这里?”

“你的相貌相当不错,即使不是命尊也能获得许多男子的青睐,安稳度日也是为你好。”

远子深深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并不是因为对方称赞自己的容貌才会有此反应,而是突然对这个心直口快的武彦产生一些好感。

远子将话锋一转,直接切人正题。

“……那么你既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安稳度日,为何还选择追随小碓命?你应该预料得到他的未来命运吧。假如我珍惜生命,就不会待在他身边了,至少这种程度的觉悟我还明白。而且,我还必须说,你们若是因为剑的关系才尊敬他,那就大错特错了,尤其更不该日夜随侍在将领身边,却不知道他的痛苦。那把剑只会导致毁灭,最糟糕的是造成他的自毁。你们打算袖手旁观吗?丰苇原不需要剑,你们的命尊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件事情。”

武彦惊讶地默默无言,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喃喃说:“这好像是出自巫女口中的话语啊,在下以为你只是普通女孩。”

远子突然浮现了笑容,“我就是普通女孩,不过却是为了你们的命尊才下定决心过来这儿,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这份心意,绝不输给你们任何人。”

武彦欲言又止,接着略显不自在地说:“我会再考虑看看,过去对你有太多偏见了。”

远子微笑地望着他离去。武彦也是为小俱那设想,光从这点来看,对他有好感也并非坏事。

那个人与我同样关心小俱那,并不是因为他贵为皇子或剑主。

在了解小俱那获得周围爱戴之后,远子变得十分振奋。她深深察觉到一件事,本来向武彦表明自己即使舍命也在所不惜的想法,在此刻有了转变。

还有比牺牲生命更加重要的事情。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我都想活着,也希望小俱那能活下去。我知道这是违背宿命,我几乎不可能战胜剑主,尽管如此,还是希望能活下来。我喜欢小俱那,希望他能活着……

5

“只要挖井就没有问题。”小俱那果决说道。

真幻邦一行人至今看到的日高见皆是辽阔无际的平地,以及人烟稀少的稀疏村落。居民散落各处生活,村落之间更是难以联系的连绵旷野,进入内陆后这种地形尤其显著。即使逗留在村内,连让一小队人润个喉的水都找不到,根本无法提供充足的水源。

“与其到远方低地的河川汲水,还不如掘井更恰当。我们有足够的人手可以帮忙,而且从长远来看,村民的生活会变得更便利。”

就在召集村民调查水脉之际,当地的占卜师也同来勘查,因此造成不小的骚动。附近居民全都立即出来观看工程,原本宁静的挖掘地点因大批人潮出现而自然活络起来,小俱那则被民众层层包围。

远子也兴致高昂地观看,小俱那至今仍对建筑热情不减,让她不禁感到十分有趣。另一方面,从村民的立场来看,也是同样兴致盎然。在他们眼中,理所当然觉得真幻邦一行人是如此光辉灿烂,率领队伍的皇子更像是神明白天而降。

这就是辉神后裔的氏族,无论到哪里都引入注目、受人尊敬。

远子如此想道,微笑望着与部属同样满脚泥泞的小俱那。幼时的他并不受注目,或许归因于他老是怀抱着身为孤儿的罪恶感——

小俱那看起来自信又开朗,这绝对是他原本个性的一面。在三野时他没有归属之地,或许当时的他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幸福……

如今,远子觉得在日光下的小俱那才最接近他自己,率领众人从事自己有兴趣的工作时,他的眼瞳闪闪生辉。然而小俱那背负着某种包袱,让他痛苦到只能靠怀想三野来获得慰藉也是事实,这一面或许只会在夜里出现。

即使没有剑力,小俱那也能领导民心。不是靠武力强求,而是众望所归。

远子思索着,不觉将手握紧。

倘若不是剑主,他不知能为大家带来多大的幸福啊,而且他本身也可以同样获得幸福,我明明就觉得他有这份希望……

掘井顺利完成,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从深掘的井底涌出清水。士兵彼此互泼泥水大肆嬉闹,小孩们则欢笑着四处奔跑。即使知道流血大战即将展开,所有兵民却同时分享此刻的喜悦,他们感谢大地的恩赐、感动着涌泽的奇迹,彼此的心情化为一同。

远子望着脸上沾着污泥、衣衫全是泥渍的小俱那笑了起来。

“有泉水是很好,不过马上就有堆积如山的衣服等着洗呢。快洗掉泥巴,不然可瞧不出来谁是皇子了。”

小俱那以手背拭着脸,说:“泉水若只涌出一点就枯竭的话,那可麻烦了,我们就只能光着身子了。”

“没问题,井水不会干涸的。”注视清水的远子保证道,“即使没有玉之御统我也知道,如果有御统就能立刻掌握水脉在何处,可惜之前没有用它帮忙。”

突然间,小俱那露出好奇的神情望着她。“你们的勾玉就是这种力量?”

“是啊。风力和水力会传至身体并融合为一,那一定是慈悲的大地女神所拥有的力量。”

小俱那左思右想后,问道:“一旦曾经有过这么强大的力量,你不会想再拥有一次吗?”

远子略微思索一下。

“不会走火入魔的,有御统的时候会很害怕,因为自己不再是普通人。”远子的发丝轻轻飘逸,继续说,“拥有御统后,就会深刻体会到大地之力流转的奥妙,了解风、水和生命的生生不息,能体验过一次这种感觉真好。至今我仍觉得自己比拥有御统之前更能深切感受许多事,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觉得世界变得好美,一切在我眼里看来都美不胜收,眼前所展现的净是自然精妙调和的结果,就像这井水也是如此哟。”

“真好。”小俱那幽幽地说,“这与我理解的力量差距太大了。菅流能对御统淡然处之的原因就在这里,而我却无法如此。”

“你割舍不了剑力吗?”远子悲伤地问道。

“剑属于我的一部分。”他低声说,“若要舍弃它,就只能将我劈裂。可是……时机来临时,就算被劈裂我也心甘情愿。”

“你是指你不惜毁灭自己?”

“可以这么说。”

远子感觉他的语气平静异常,因此感到痛心极了,“那就不要割舍好了。”

“别提这些吧。”小俱那轻柔地抚着她的面颊。“你看,脸变成这副样子,大家看见会怎么说呢?”

远子伸手一摸脸,再看手上时才恍然大悟。“讨厌,连我的脸也沾上泥巴了。”

于是他含笑朝武彦走去,村女们望见远子就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应该是看出两人的感情相当融洽之故,远子也不禁露出笑容。

独自回到帐篷的远子心里有数,觉得愈陪伴在小俱那身旁,就愈恐惧有朝一日会失去他,她从重逢后就有这种预感。在两人相聚的日子里,无论是欢笑、活力,还是民众的好意,她都能充分感受;尽管如此,纠缠小俱那的是没有未来的虚无,即使他的笑容开朗,也觉得形影日渐淡远,远子几次不禁想抓住他,阻止他离去。

即使悲伤、恐惧,也只能畏怯地等待他消逝吧。

远子不认为自己拥有对抗宿命的力量,但是她的个性终究不会坐以待毙。

小俱那在夜间会见的神明正是拆散两人的力量,远子认为必须了解剑的真面目才行。

小俱那感觉到夜色已深,就照常离开住处走进林中。今夜明月莹晰,散落的枯叶上映着清光淡影。他静静走着,踏过的落叶发出簌簌微响,仰望着梢上满月,他却不由得紧张起来。皎白的妖兽宛如与月化为一体,在满月时威力无穷。

当他蓦然止步时,发现背后有些微动静。即使对方身轻如燕,在枯冬的树林间还是无所遁形。

又是刺客?……

小俱那心想,趁着暗夜来袭倒也正好。大王的密探无所不在——

他早就习以为常,与其说愤怒,倒不如说是厌倦,于是他朝对方叫道:

“给我出来!”

从几步外的树干下出现一个娇小身影。小俱那仔细一看发现不是刺客,却震惊得内心一凉。

“远子,你怎么会在这里?首先,你是怎么溜出来的?”

“你忘了?我们以前最会偷溜了呢。”远子走过来,笑眯眯说,“呼,好冷。”。

“你又做傻事了,小时候明明常跌得鼻青脸肿,现在却还这样。”

“哎呀,你错了,我顶多摔过两三次嘛。”

小俱那的脸上没有笑容。

“现在不是闹着玩的时候,快回去。这里——不太安全。”

他将手搭在远子肩上,感到十分犹疑。这时能折回去吗?还是该让她一个人离去?

远子仰头望着小俱那,认真说:“这我明白。可是我想留在你身边,想知道你如何过夜。”

“知道就惨了。”焦急的小俱那匆匆说,“你根本不晓得我会变得多么异常,现在正有一只异兽来到这里,它就是‘力量’,也是‘死亡’。那东西原本属于我的一部分,是为了与我合为一体才来的。虽然我的情况危急,可是在场的其他人更危险。”

“异兽?”

“以前菅流曾遇过一次,但是他有勾玉守护你没有,竟然还跟着我来,真是太鲁莽了。”

然而远子并不惊慌,只坚定地说:“你每天晚上都独自面对它、与它决斗?没有人分担你的烦恼吗?了解状况才能同甘共苦哟。虽然无法为你做些什么,但是有我分担,就不会这么懊恼了。”

从没想过她会说出这番话,小俱那一瞬间变得不知所措。

“为什么想为我分担?我是个祸害——”

“当然想了,因为喜欢你。”远子说得十分明白。“喜欢的心情就是不再孤独喔。你应该要知道自己并不孤单,因为有我在。”

“我很高兴,可是……”犹豫一阵后,小俱那不知如何是好地说:

“我能让你分担吗?就因为是远子,我才不愿意让你陷入危险。异兽想排挤你,已经开始凝聚一股愤怒的力量,它知道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愈来愈重要。”

“它想独占你?”远子终于察觉到自己与异兽关系匪浅,武彦说小俱那不能接近女性,原来另有他意。

小俱那又说:“今晚是满月,因此异兽的力量会变得格外强大,稍有疏忽就会被它击败。希望远子别怀疑我珍视你胜过一切的心意,但是我应付它时会分身乏术,必须全神贯注对抗才行。”

一种想法袭上远子心头,她觉得自己的存在让小俱那很为难,甚至将他逼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它简直像好妒的妻子嘛。”

“不是妻子,是母亲。”小俱那悄声说,“它就是最疼爱我的亡母化身。对母亲来说我是她的一切,即使死去也依然如此。”

远子不禁感到背脊发寒。

“怎么会?——母亲不该是这样的。”

“母亲大人的身份特殊,我的出生也不单纯。”

远子无言以对,于是陷入沉默。

小俱那凝视着她,不久悲伤地说:“你也知道我找到了亲生父母,因此无法逃离羁绊。”

“那又代表什么?”远子几乎高声叫道,“我当然知道这些,你难道不懂我就是了解,所以才不顾一切前来?”

忽然间,小俱那的手指使力扣紧,按痛了远子的肩膀。

“异兽来了——来不及躲避。”

小俱那喃喃说着,情急之下突然抱紧远子,少女的头压在他胸前几乎喘不过气来。

“无论发生任何事都绝不能离开我,懂吗?你现在没有地方能逃。还有,千万要闭上眼睛,假如看到它就会被摄走魂魄。”

远子暗想,自己真没胆量,脚下不听话地颤抖不已。果然还是害怕极了,觉得紧闭双眼反而更加恐惧,她感到小俱那的心房正剧烈狂跳,自己的心跳也怦怦加剧,就在两人紧紧相拥、彼此的惊惧化为一体时,出现某种东西逐渐迫近的气息——远子也清楚感应到了。那种气息引起周围空气异变,令人毛发直竖。

我竟想靠愚蠢的方法来解决愚蠢的问题。

尽管这么想,也已经太迟了,远子觉得抓紧他的自己,就像是当时掉落水池般无助,而且这一次的关键在于小俱那是否有能力救她。

远子感觉到搂住自己的小俱那正凝视着远方,异兽已近在咫尺。

“放开她。”

远子听见一个女性的声音在命令小俱那。

“不,我不准你碰远子。”

“她不适合你。”女子的语气森冷而低沉。“关心你的女人只要一位就够了,那正是我。这世上最接近天神的人就是你,因此你根本不需要凡间的姑娘,由我来守候你,只要注视我一人就行了。”

“我不会让你达到目的。我不是神,我是和远子一起在三野长大的,那些日子绝不可能抹灭。”

“你就为了这才拒绝我?真愚蠢!无论在哪里成长,你与我的血缘将会永存,回忆不过是一段记忆,我们之间的牵绊可是流在你的血里,你就是会属于我。”

“就算如此,我也希望——”

那声音似乎想压制欲言又止的小俱那,蛮横地继续说:“回到我这里,没什么好烦恼的。你应该清楚得很,母亲怎么可能不处处替你设想呢?”

远子不禁用力环抱小俱那,她了解异兽正想尽办法动摇他的意志。

“给我放开她!”突然女子尖声嚷着。

“不行。”

“那女孩会瞧不起你的,她是个祸水。”

谁才是祸水啊?远子暗想着,原本恐惧的她霎时怒气冲冲起来。

“杀了那女孩。”

“假如要杀远子……我连你也杀。”小俱那突然发出声音说,语调低沉却坚定异常。

“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照样非杀你不可。”

“你杀不了母亲的。”异兽的语气可说是十分沉静。“你斩杀皇兄大碓皇子的惨痛心情,我可相当了解,难道你还要为那种黄毛丫头杀死亲生母亲?”

远子可以深深感受到小俱那的痛苦,她无法忍受这种折磨——为何非对小俱那苦苦相逼不可?她不是为了让小俱那受这种煎熬才来陪伴在他身旁的。

然而,小俱那开口道:“即使如此,我也非杀你不可。母亲大人若想与我化成一体,也只有做鬼才有可能。原本我就不该被生下来,根本不该存活在丰苇原。”

“你若坚持己见,那也好。”异兽突然欣然同意了。“这样总好过你被人家夺走。你就杀了我,回到我这里。如果回到出生前融合一体的状态,或许你我都能返回天界。”

谁来救救我们……

远子从心底发出悲愿,但是无人能改变他们的苦境,能做到的,只有她自己。

“别再说了,算了。”她终于对小俱那说道。

“远子。”

“不要为我做这么大的牺牲。”

睁开紧闭的眼眸,远子正面对着异兽。眼底飞入的是一道白影,原本以为是野兽模样,看到的却是一名女子。白裳曳着长摆,身段高挑纤细,乌发如暗夜覆在身背,那容貌是如此高贵,即使透着妖惑气息,仍感到姿态优雅。远子心想,她生前必然是一位美妇,容貌与小俱那还有些神似。原来她就是小俱那的生母啊,对远子而言,是长久以来最想亲睹的人物。

“你的勇气可嘉。”女子开口说,“敢与我对视,真是个狂妄丫头。”

“我不会让小俱那死的。”远子朝亡灵清楚表明。“你应该也希望如此吧。你不是向来就用剑在守护他使他免遭劫难吗?”

“那当然,而且我也能继续守护他。不过,这孩子有其他意中人让我很不甘心,我为他尽心尽力到这步田地,却好像反遭他遗弃。”她朝远子伸出惨白的手指。“只要没有你就好了,他根本不需要你,这孩子只属于我。”

远子望着亡灵扑向自己,不禁缩紧身子,一种心惊胆寒的念头掠过脑际——魂魄该不会就这样被摄走吧?但是就在此时,突然光芒四射。

小俱那的母亲受到光照的一瞬间显出畏怯之色,蹙起眉头以手遮住刺眼的光芒。

“怎么回事?”

远子回头想看光源发自何处。不知何故,光线竟是从远子后方相当遥远的地方如疾箭般射来,那光芒让她记忆犹新,而且还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远子,我在这里,快回来!”

她暗想,即使想回去,也动弹不得啊。

小俱那在哪里?应该在身边才对……

刹那间远子恍然大悟,就在她明白时睁眼一看,发现与刚才所见的景象完全不同。

小俱那依然在她身旁,远子发觉自己不省人事地倒卧在他怀里。

“我……”远子话说一半,望见自己胸前挂着闪烁生辉的玉之御统,接着看见凑近观察她的菅流。印象中发光的就是御统,呼唤她的正是菅流。

“真拿这家伙没辙。”青年说着咧嘴一笑,看似十分得意。“我及时来救火,你可欠我一份人情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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