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听不禁勃然大怒,分明此方才是正规军,敌方却大言不惭地以正统自居。
然而小俱那制止了纷纷握矛搭弓的士兵,说:“且慢。”
使者见状又道:“我方已俘虏你们众多伙伴,其中还有一位自称武彦的准将。假如你们在这里对我等不利,俘虏可会全没命喔。”
“那就谈判吧。”小俱那答着,走上前,面对隔着栅栏的马上使者。
如今他与其他士兵几乎同样只穿一副皮胸甲,外表看似年少,态度却堂堂无惧,让原本保持优势的使者开始惊惶失措。
“你是……”
“我是真幻邦大王的皇太子小碓,你们为何说谎?”小俱那的语气甚至带着一抹从容。
使者们仔细打量他却默然不语,半晌才回道:“我们的命尊才是真正的皇太子,你这打着我方命尊名号招摇撞骗的逆贼,在神剑面前已尝过立刻惨败的苦头了,竟然还敢胡言乱语?”
“你们的将领的确能发挥那把剑的力量。”小俱那说道。他的声音不含激动,却感觉正压抑着某种情绪。“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将我方诬陷成讨逆的对象,究竟有何好处?”
“假冒皇子可是重罪,”使者无视他的质问,“我们必须严惩主谋才行。不过,只要不再做无谓的抵抗,主谋一人出来认罪,其他俘虏就能保住性命。若想反抗,不论俘虏还是连你在内全都必死无疑,怎么样?”
小俱那轻轻笑了,“说来说去,就是要我这条命啊。”
“快点答复!”
“你们若能保证不但饶过俘虏一死,并且让他们恢复自由,今后与我的部属再无任何瓜葛,那我同意你们的条件也无妨。”小俱那答道。
“我们的命尊宽大为怀,肯定会答应的。”使者说着,指向北方最高的一座山丘。“明日你就一个人到那座有杉林的山丘,假如还带着随从或不克前往,我方就立即处决俘虏,好好记在心里吧。”
“我明白。”小俱那简短地承诺后,使者们才小心翼翼地调转马头,边留心着背后的袭击边离去。少年并不下令攻击,只任由他们返回敌营。
“到底怎么回事?”远子率先走近小俱那叫道。
她在远处留神倾听使者所说的内容,对他们提出的要求感到十分激动,连自己何时靠御统飞来这里都浑然未觉。
“他们为什么说你打着皇子名号这种话?”
“我知道他们的将领是谁。”小俱那回答时的表情严峻中带着深沉。“能想出这种卑劣计谋的家伙也只有他一个。那人曾目睹我的经历……对皇兄的所作所为,他全都见识过了,而且正嘲笑着,期待能对我也如法炮制。”
小俱那发自心底的愤怒让远子略感吃惊,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如此语中带刺。
“就是宿祢,那个大王的影子。我知道他奉大王的命令,不断追寻我的行踪,就连刺客也是他和手下干的好事。不过宿祢毕竟是大王的心腹,一切行动都唯主君是从,恨他也没用;可是只有这次的事件让我忍无可忍,不论是宿祢,还是背后的大王——都绝不能原谅。”
“小俱那。”远子不禁提心吊胆地唤着他。
“他竟能掌控剑力,不知是如何做到的。尽管如此,我也不能让这种卑鄙小人四处为害。”
“不行,你这么说等于想重新得到剑力。”
“绝不能让宿祢那种人去碰剑!”
“如果你一心如此认为跑去见他,后果才不堪设想。”远子竭力阻止他。
剑力落在旁人手中一事煽动了他的怒火,这才是危险至极,远子旁观者清,小俱那却毫不自知。平日不轻易动怒的少年,此时的情绪强烈反弹到无法克制。
“这种唯有这一步不能退让的心情,远子是不会了解的。我要单独去打倒宿祢,让他认清谁才是真正的剑主。”
“你早就与剑力撇清了。”远子也不禁提高嗓门。
“就算是撇清,那股力量脱离我独自造孽也没意义,必须由我来做了结。”
“难道你不明白那股剑力就是为了将你引向死亡,才幻化成那种形体吗?如果让它得逞,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死也不怕,若不这么做,就永远别想消灭它。”
“笨蛋!”远子忍不住叫着,感觉自己受到背叛而心碎。看来小俱那会选择自己都是骗人的,竟然轻易就变卦。
看见她流下泪,小俱那不觉一惊,她却无法再待下去,因为哭丧着脸让他看见实在太委屈了。如此一想,她便借由胸前还挂着的御统,一下子消失无踪。
怎么办……来不及了。
躲在不知置身何处的山里,远子独自泪眼婆娑地想着。
来不及搜齐第五块勾玉了,小俱那在明日破晓时分去赴约,那位母亲就会夺走他。
正如菅流所言,第五块勾玉毫无线索可循,就算远子有可能发现,一日的期限也太过仓促。正当绝望地左思右想时,她忽然忆起在极西的日牟加国,还有那位与真正大巫女身份最接近的岩夫人。
的确,她还只是刚出生未满周岁的婴儿,不过既然带着生玉出世,或许知道有关第五块勾玉的消息。如此一想也别无他途,远子抱着一线希望站起身。西国日牟加与东国日高见之间可说是纵贯整片丰苇原,不过有玉之御统就能飞越,而且菅流实际上也曾试过,这时放弃机会还太早,远子想尝试自己能跨越的最大极限。
火山如今不再升烟,暮意渐浓的天空彼方透着淡紫的薄霞朦胧,虽逢向晚,肌肤还不曾感觉稍寒。远子留意到日高见尚未看见茶花的蓓蕾,此地却已含苞待放。在斜阳下疲累地蹒跚独行,终于看见岩夫人的母亲速来津姬。
只见她从簇新的府邸步出,正与其他女子边谈边前往别处,四周的家屋也显得焕然一新,皆是洪水后重建的民宅。远子迟疑着是否该上前招呼,最后还是放弃,因为速来津姬若发现她,一定会惊讶地欢迎并闲话叙旧,远子当然也有许多想聊的话题,可是如此一来必然耽误时机,因此她决定暗访岩夫人后就回日高见。
远子借着御统轻轻飞行,随即抵达府邸中庭,在面向中庭敞开的房间里,婴儿岩夫人正睡在竹篮中。女婴浴在夕照下,天真烂漫地向天井伸着小手,从上方梁柱垂挂着五彩缤纷的美丽玩具,正随风儿飘荡。
多日不见的婴儿长大许多,变得白皙可爱,可是远子突然失去信心,觉得自己拖着疲惫身躯来到如此偏远的西国简直愚不可及,或许婴儿仍旧单纯无知,实在无法请她指点迷津。然而,就在远子窥望着竹篮时,岩夫人却以乌亮的大眼瞳回望着她,那是一种老迈而充满智慧的智者所具有的眼神。于是带着御统的远子,有幸听见了她的声音。
“小姑娘,你怎么了?究竟有何烦恼让你不辞千里而来?”
岩夫人如此一问,远子内心兴奋到几乎喜极而泣,毕竟长久以来,她都在无人指引下独自摸索前进。
“我想找寻最后一块——日高见的勾玉,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明日以前找到,因此恳请岩夫人能助我一臂之力,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你的胸前已挂着四块勾玉,这足以证明你拥有非凡的能力,此外还有何要求哪?”
“这是为了消灭那把剑的邪力,也是为了挽救剑主。‘死’之御统无法阻止他迎向死亡,因此没有搜齐五块勾玉就不能解救他。请问为什么会找不到日高见的勾玉呢?这是否与三野明玉消失有关?”
“日高见的勾玉仍然存在。”岩夫人说着陷入冥想,又再度望着远子。“不过你无法跨越与勾玉之间的距离,你和菅流都一样,御统之主是无法发现它的。”
“为什么?”远子不禁叫道。
“因为这世上已变得无法获得超越死亡的力量哪。我们对远古神明曾在大地上留下的足迹一无所知,而且了解那些事情只会让我们逾越常轨。暗之女神认为世上如果出现不合理的超凡力量,必会转为灾祸——就像那把剑一样。”
“那么我不能解救小俱那吗?无法对抗那位母亲的邪恶力量吗?”远子握紧双手诉说道,“我一定会化险为夷,请赐给我力量吧。
我爱小俱那,获得一切力量都只为了守护他。”
“那位女性——剑主的母亲也一样。”岩夫人平静地说道,远子只觉犹如当头棒喝。“由爱衍生的感情何罪之有?她也是这么想的。你打算借用御统的力量,与她恶斗来争取那个少年吗?这样真的对他好吗?”
不禁愕然的远子默默无言,接着仿佛自语般问道:“可是……我……该怎么办?难道在他母亲面前退让吗?”
“我没有要你如此做,路是由你行的,唯有自己发现解决之道才能欣然接受事实哪。不过对于你这位最后的御统之主、橘氏后裔的女孩,老身必须提醒一件事,那就是勾玉并非只是显示力量的神玉。虽然你的御统中没有明玉,不过三野的那块勾玉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你不妨深思看看吧。”
远子只好在没获得任何解答的情况下回到日高见,所幸回程十分快速,飞行时发现有快捷方式可行,反而轻松许多。片刻就回到原来的山林间后,她多少心情沮丧而无力行动,于是蹲在原处思索着岩夫人的话语。
三野的明玉,与明姬姐一起消失的勾玉,这该如何解释呢?明姬姐为深爱的皇子献出生命,我也该如此做吗?……
远子痛心回忆着明姬的种种行动。不忍舍弃自己,这就是任性?期盼自己活着、小俱那也活下去的心愿,难道是过度奢求?命运就偏不从人愿?——
夜渐幽沉,暗林下夜幕低垂,思考到头快爆开的远子等不及找出结论,就有一股冲动想回阵营,一个人既冷又寂寞,真不该留在这里。
飞回阵营后,远子在自己最初藏身的阵营栅栏旁现身了。夜间火炬已燃,不过令她惊讶的是小俱那孤零零地伫立着,似乎不曾离开那里。
“远子!”小俱那一望见少女,仿佛担心她会烟消云散般,将她紧紧搂住。“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远子突然很后悔不该离开他,小俱那若觉悟到人生只剩下明日,就更应该多陪伴他才是。
“对不起。”远子由衷地轻声说,“我好没用。”
小俱那想从火影下看清她的脸庞,就稍稍将头后倾。
“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总是让你这么悲伤。远子为我做了许多事,可惜我无以为报,但是——我明日无论如何都必须去赴约。”
悲痛欲绝的远子于是缄默不语。
“我不求你能谅解,因为对你太残忍了,然而这项任务不能假手他人,必须由我亲自了断。我身为统帅,不该以武彦等人的性命相抵,争取部属是我该做的事情,还有我也必须夺回那把剑。”
深吸了口气,小俱那进而又说:“那除了是我的母亲,也是我自己,让我亲自承担、消除剑力才最恰当。直到现在我仍渴望与你一起活下去,可是明日若不赴约,我就会失去自己。假如能够的话——希望你能谅解,这份珍视远子的心意胜过任何人,绝不是虚言,今后永远如此。”
小俱那已经做了抉择。
远子想着,感觉他不再意气用事,而是几经思考后发抒于内心的挚言。她能感受到小俱那对她的爱意,以及他特有的竭诚表现。
我无法改变这一切……
远子可是初尝这种滋味,至今为止无论任何情况,她都凭自己的意志挑战命运,然而这一次她终于明白该要懂得放弃。因为小俱那也有自己坚持的意志,即使甘愿赴死,那也是他做的抉择,如果蓄意改变他认为必须完成的事,远子反而觉得太不合情理。
我与他的母亲不同。
远子仿佛突然发现似的思忖着。她能了解小俱那,知道他的意志,而且从中习取教训。
“我不会阻止你。”远子笑中带泪说道,“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我不会阻拦,也不会生气的,你放心吧。说不定我该用尽方法阻止你去赴约,可是我不愿意,或许就是这样才会害你早逝……”
“绝对没有这种事。”小俱那吃惊地说,“你真的不生气吗?”
“我很喜欢你,所以绝对……相信你,信任你的决定。如果你觉得如此做才正确,而且希望由自己去达成,那么我是不会阻止你的。”
信任对方,就是明姬所做的事。明姬最后并没有考虑结果如何而采取行动,唯独相信自己所爱。那份坚信,让那段恋情无论以任何方式结束都是唯美。远子相信,不论小俱那做什么,即使他从这世上消失——自己也能信任他。
“你能为我再做一件事吗?”小俱那轻声问着,“假如我没回来,希望你能活着,坚强地活下去。即使不能长相厮守,你也要度完我无法继续的人生。”
远子明白小俱那也想起明姬的境遇,纵然她也曾哀痛不已,却不难想象小俱那对明姬的逝去也感到无限欷献。
“好的。”远子答道,“我答应你。”
小俱那陪伴远子直待东方破晓,然后独自前往北方山丘。远子在浅眠中梦见白鸟振翅飞来,就在她惊醒时,小俱那已不见身影。
白鸟飞来自己身边,又马上离去……远子茫然想着。自己无法去阻止或追逐,唯有任鸿鹄翱翔远逸。仿佛默认翼鸟向往高天的本性,远子接受了小俱那的一切,包容他的优缺点而深爱着他,不会刻意夺取、将他据为已有。倘若那位母亲也属于他的一部分,那么为此争夺就毫无意义。不强求争取而是宽容接受,这个想法让远子放弃了争夺。
我不后悔,因为小俱那已回到我身边。我不会再哭泣……
然而,远子依然热泪盈眶。她接纳一切,也失去了所有。
暗空下,小俱那横越枯草原,鹿群被这不速之客惊得跃走。眼望它们离去,小俱那忽然想起,七掬提过的日高见鹿自己一次都还没猎过,连一次都没享受过悠闲地打猎一天的乐趣。在发生动乱之前,他曾想过要去打猎,果真如此,部属一定会喜出望外吧。假如学七掬当场升火来一顿烤鹿大餐,远子也一定会很开心。
热闹欢腾的幻景在小俱那眼前一瞬即逝,仅留下霜寒气息浓厚的暗原。他鼓舞垂首的马驹继续前进,已经无路可退,不能再逃避对自己的承诺。
就在登上山丘时朝霞始现,仿佛驱走幽夜般红染遍空,接着四周的树影山形逐渐澄透而清晰。在东方照射第一道金光时,小俱那已立在山丘顶。林间有一片空地,铠甲闪耀的宿祢正在那里等候,身边并无他人,乍看像是单身赴约,其实手下恐怕早就藏身林后了吧。下马徒步而来的小俱那与他正面相对,身上不曾有任何披挂,只穿着平时的白衣衫。
宿祢首先开口了。
“你不会明白我等这一刻有多久了。”仍是耳熟的柔和语调,只是此时听来平静中含着一抹残忍。
“是啊,这样你大可不必为了追杀我而东奔西跑,暗地里一定很乐吧。”小俱那说着,压抑感情的语调正学自宿祢。
“我是大王的影子,谨奉御旨前往各地,任何事情都要接手承办。
不过等待此刻不是为了大王,而是为我自己。”
面貌美如女子的宿祢泛起笑意。
“当你在真幻邦宫中现身,在我发现你就是百袭姬之子,而且还能持大蛇剑时,你简直无法想象我是以什么心情在目睹这一切;也不会了解当你靠剑力杀死大碓皇子,还取代他成为皇太子时,我是以什么心情来协助你、从旁观察你。”
“你想说恨我吗?”
“你不是光明正大的大王之子,该遭遗弃、该被埋葬,没想到却有人替你撑腰,才夺得皇太子的尊荣地位,真是个极端可恨的祸根!”
“害我杀死大碓皇兄的阴谋难道不是你们一手策划的?皇兄成了绊脚石,现在换成我碍眼,不过就是如此吗?”
小俱那忍不住说道。他感觉宿祢背后存在的大王,心情简直无法平静。
“你们只顾着利用我的力量,一旦成为眼中钉就将我驱西逐东,就算如此我也从不抵抗,因为知道自己本来就是祸害。可是,为何你会如此恨我?就算不必憎恨,我也会从你面前自动消失。”
“因为凭你也能当皇太子,那么我更是不二人选。”宿祢突然说,“剑力会依附在我身上,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是当之无愧,因为我身上也继承了辉神后裔的血脉。我也是大王之子,比大碓更早,就在大王还是皇太子的时候出生,也就是父亲的长子。”
小俱那霎时目瞪口呆,原本早该察觉这个事实,只是至今完全始料未及。
皇兄……这人也是我的皇兄?
“我的母亲身份低微无法成为王妃,因此我只能以臣下之身入宫任职,受提拔为大王的替身。陛下或许不曾留意此事,我唯有拼命效忠,对于那个年纪较轻的大碓,光靠着天生富贵命在耀武扬威,我也只能暗中静观一切。可是,持有大蛇剑的你出现了,原本在暗处当大碓影子的你竟然被识破真实身份,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动念……”
小俱那能体会宿祢的心情,只有替身才了解个中滋味,自己被所有人完全漠视,只成为某人背后的暗影。大碓皇子绝不会了解这种心情,小俱那和宿祢之间却能引发共鸣,因此宿祢才可以与他完全同化,甚至能吸收小俱那已挣脱的剑力。他们极为相似,远胜只有外貌肖似的大碓。
“这次我要取代你,就像你取代大碓一样。我要以征讨虾夷的将军身份凯旋回都,众人都会当我是皇太子而欢喜迎接吧。这么一来,就可以站在白日下宣称大王皇子的身份。”
小俱那的心中有两种情感正强烈交战着,那就是愤怒和怜悯。他大可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回剑力,还能一举歼灭宿祢——就像对大碓一样;然而他曾有一次惨痛经验,而且他从宿祢身上看见了自己的悲哀。
宿祢和自己一样同为父亲所弃,不过尽管如此,小俱那逼不得已接受了皇子地位,宿祢却只能在旁渴望觊觎,此人比自己处在暗渊中的时日更长。
“我不能杀你。”小俱那终于说道,“你想凯旋回都就请便,对我而言,那不过是虚伪的权位。皇太子的头衔就给你,不过,我不准你带走那把剑的力量,我要当场消灭那把剑,永远不再让它造孽。”
“剑力选择我是它的主人,轮不到你插嘴。”宿祢反驳道。
“你错了。”小俱那说得斩钉截铁。“剑渴求的主人至今仍然是我,不是你,你只是受母亲大人的诡计玩弄而已。”
“那么就试试看好了。”宿祢将手伸向腰间的长剑。
“不能让母亲大人的计谋得逞。”小俱那想着。
为了包容母亲的企图,他必须先交付自己的身躯。就在这一瞬间,他再也无怨无尤,至少这种想法让他获得了救赎。
于是激光进射,几乎是东升旭日般强烈的光柱直冲天际,刺穿了山丘上空。
5
远子知道玉之御统已失去光辉,即使菅流握在手中也不会发光。
御统的任务完成了,换句话说,造成祸害的剑力已从世上消失了。
“为什么让他走?明知不该这样,你还眼睁睁……”菅流抱怨着说道。
在黎明时望见北方发出光芒,他实在后悔到了极点。假如自己持有御统,绝不会白白看着小俱那送死。
“我知道那小子不想活了,可是没想到你也同意。”
“我别无他法……”远子怅然若失地说道。
“真是岂有此理!”
“不,”她摇摇头,“我不能干涉他。无论做什么,都会扰乱他的决定。小俱那是自愿去的。”
“你不在乎吗?”菅流问道,“老实说,我真沮丧透了。那小子看来还满对眼的,就算他不想活,我也不愿意让他就这样挂了。”
“还好意思问人家在不在乎,真没脑筋。”只见远子眸眶润湿,正瞪着青年。“我怎么会不在意?假如可以的话,我真想随他一死,只是已答应他不会这么做了。”
一旦落泪就潸潸不止,远子想忍住不啜泣也没办法。
“是我不好。”菅流难得反省道,“远子好傻,为什么要逞强啊。”
的确逞强,我从小就总好逞强。
或许直到最后关头,都只想让小俱那看到自己坚强的一面,所以向他保证会活下去。然而,展现在眼前的是仿佛永不再萌生的枯野,仅是一片空虚的地平线。失去小俱那了,今后该观望什么、追寻什么而生存下去?远子发现自己毫无头绪。
宿祢并未食言,武彦为首的十几名俘虏在获释后,翌日傍晚就回到阵营。虽然手足负伤,仍纷纷自行走回来,远子等人在悲戚中总算获得些许安慰。武彦表示,宿祢一行在释放自己等人后宛如被迫击般仓皇退阵,大概是目的已达,就直奔都城了吧。
“那些家伙还说我们有意追随将领回都城也行,大家全都当耳边风,谁要跟随那个冒牌货?我们的命尊只有一位,既然大将不在,还回都城做什么。”武彦对远子说:“在下实在厌倦侍奉大王了。命尊精神永在,我要为他造墓,再也不离开这里。”
“可是你也有故乡吧?”远子小声说,“应该有自己的归宿。”
武彦摇着头,“命尊为了换取大家的性命而牺牲,他永远是我们的大将。即使真幻邦忘记了这位真正的命尊,我们也永志不忘。这不止是个人,而是全体的心意,我们打算在此守陵度日,长陪大将。”
小俱那终于获得了忠心耿耿的部属,即使逝去仍受爱戴。假如他是个不该留世的祸害,就不会受到这种敬仰……
远子思量着,就慌忙俯下脸。无论想到什么,都仿佛绽开的伤口淌血般痛苦不已。
“远子,你打算怎么办?”菅流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以前曾说,假如小俱那死了,我们就一起回伊津母,现在启程还不迟喔。”
“此一时彼一时,情况改变太多了,无论任何事……包括我自己……”远子平静地说着,然后沉默下来,迟疑一会儿又道:“我也想留在这里,不想忘记小俱那。我就将这里当成故乡,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没问题的,我想自己可以适应,又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
“你打算一直陪死人过日子?”菅流说,“那我不是很为难吗?”
“请别可怜我。”远子思索片刻说,“等等,让我找个好理由才行,不过现在脑里还一片空白,如今我还是觉得小俱那会突然回来。”
他们登上北方山丘,并未发现小俱那的任何遗物,也遍寻不着遗体,唯有将他穿过的铠甲作为遗物代葬。尽管如此,武彦仍旧认真掘土,耗时数日建造了一座巨大陵墓。远子觉得规模未免吓人,武彦似乎仍觉得不足。
“命尊的坟墓这么小怎么成?在下还会再接再厉。”
站在墓前的远子眺望着全景,她不是不明白武彦的心意,只是无论建再高也终究是土堆,根本无法成为唤起回忆,怀念小俱那一举一动、音容颦笑的象征。陵墓不过是一方土冢,光凝视着也不觉得小俱那就长眠于此。
在这阴沉严寒的日子,灰云低覆天空,阳光一丝未现,只见景色荒凉,唯有秃枝兀刺空中。远子等人不畏手脚冻僵仍暂留旷野,不久心情也随四周的情景感觉凄冷,终于放弃逗留原地。就在他们还没返回阵营的途中,空中即飘下白雪,起先是淡雪点点,突然间仿佛将苍穹也覆盖般的大雪纷纷而下。
“可能会积雪……”仰看天空的菅流无心说道。
与他共乘坐骑的远子,也仰头望着那一片又一片的轻飘飞舞。
好像白鸟的羽毛。
就在远子如此想时,不可思议地,心中涌起怀念似的情感。大雪不断中,整片无际的原野形成密闭的空间,宛如银鳕斑斓。不知何故,白天而降的雪,感觉比土陵还更接近小俱那。远子深吸一口气,独自体会这种感受,原本雪白结晶的寒冷反而让她浑身蕴满温情。
“你怎么了?”可能是发现远子的神情有异,菅流突然问道。
她没有立刻说明,因为还没有十足把握,可是小俱那真的在自己身边,感觉就在这片土地上。
“我觉得小俱那好像回来了。”远子终于答道。
她知道自己的面颊正发烫,菅流的表情逐渐转为担心。
“你该不会是发烧吧?”
“才不呢。”远子反驳着,自己也感到反常,照理不该喜悦,然而自己现在的心情正是如此。小俱那还活着,甚至感觉就站在自己身旁。
突然间,惊恐万分的远子开始忐忑不安。“我还是很奇怪吗?”
“那当然,你在这里冻太久了。”菅流向武彦等人表示先回阵营后,就策马快奔起来。
风猛刮,雪横扫,连沾在脸上发问的雪都如梦似幻。远子害怕自
己对预感半信半疑的态度,可是谁能不畏惧呢?谁又能确定自己的幻觉不是出于发狂?即使与他约定,要坚强活下去——
可是,我有感觉,感应到小俱那了。就像以前在梦中的牵系般,他的感触传递给我……
马蹄奔向缓坡,山丘上的阵营已近在眼前。远子几乎不敢直视,不堪接受自己即将大失所望。
然而,握缰的菅流却惊讶到忘情大叫:“喂!我的眼睛大概花了,站在那里的是谁啊?”
阵营里照说不该留下任何人,因为全营都去造墓了,然而此刻,雪中立着一个白衣人物,仿佛随雪从天而降。
远子觉得自己快晕厥了,或许已意识模糊。稍后回想起来,也记不清自己究竟如何从马背跃下后箭步冲向前,可是回过神时,她已紧紧抱住对方。小俱那——他的身体好温暖。
“看来不像是鬼魂。”菅流惊愕无比地说,“你的墓快完工了,而且气派得教人佩服。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啊,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人世呢。”远子也轻声说道,她还在恐惧中,声音显得颤抖不已。
“我去过鬼门关,可是又回来了。”小俱那说着,远子打了一个寒战。
“那么,你还会离开?”
“不,我会留下来,就在远子身边,希望能和你白头偕老。不过,小碓皇子死了,或许应该说是由宿祢继承他了才对,因此我这个小碓已不存在了。”
“那把剑呢?”
“也不存在了。我已不是剑主,母亲大人将盖世不凡的力量带走,而且永远——获得安息。”
“真的吗?”
小俱那微微笑了,将远子紧拥在怀。
“这座陵墓或许不会白费,因为昔日的我已逝,只有想与远子生活的人回来,这全是拜御统的指引所赐。”
“你说是御统的关系?”小俱那的话语令她相当意外,远子这才离开怀抱仰望着他。“我没有为你做什么,只是决定尊重你的意志。”
“御统的光辉曾照耀过我。”小俱那温柔地说,“当我的身体在剑光中消失时,感觉自己逐渐飞逝,母亲大人正在向我招手。可是我发现远方有勾玉发光,就像远子在为我治疗臂伤时发出的五彩缤纷,于是我恍然大悟,发现只要想回来就一定能做到。”
菅流吸了一口气说:“那么,这是复活,你真的起死回生了。”
远子觉得犹如历经一场幻梦,不曾去尝试、不可能成真的事情竟然发生了。
“为什么?御统只有四块勾玉,岩夫人曾说搜集五块就是逾越常轨。”
“勾玉发出五种光芒喔。”小俱那悠悠地说,“远子的四块,还有我的一块。疗伤时不就是这样了吗?”
远子与菅流不禁面面相觑,接着迫不及待地向他问道:“你的勾玉是什么颜色?”
“蓝色——”
“蓝色?”远子不禁目瞪口呆。
菅流就以胳臂顶顶她,“这是怎么回事?”
远子开始说道:“在远古以前,最先遗失的就是蓝色的幽玉,因为传说中的水少女和风少年——”
她蓦然住口,水少女和风少年不就是大王的先祖吗?暗族的水少女与辉神神子借着勾玉让两族融合,如此说来,大王的血脉中除了隐含持剑的力量,即使拥有水少女的勾玉之力也不足为奇。
远子发觉事情真相后,重新惊叹地望着小俱那。
“你靠自己的力量使用了御统,一定是的……”
小俱那心中一凛,似乎并不曾意识到这个情况。不过事实上极有可能,他的过纯辉族血脉让他可以掌控大蛇剑,然而他毕竟不是神明,并非如天神般纯粹,而是拥有暗神勾玉的大地子孙。于是在与剑力相抗时,那份勾玉力量自然获得了发挥。与远子唤起共鸣、想生存下去的力量让他重新返回阳世,这并非远子的刻意强求,而是少年自己超越了难关,与她的心意彼此相应。
“母亲大人打算把我带走,可是在最后一刹那,我将身为剑主的自己——皇子的身份让给宿祢。结果这个决定救了我,因此,如今的我不再是母亲大人期望的那位拥有神力的人中之龙,而是保留了平凡。”
小俱那凝视着远子说:“宿祢大概打着皇太子、神剑英雄的旗号返回都城了吧。既然不再是自己,我也不会介意了。对他来说,那才是应该享有的地位……他与大碓皇子一样都是我的皇兄。”
“你是原来的小俱那哟。”远子璨然微笑,终于知道在现实中他将不再消失。“只有我的小俱那回来了,你已经不是武尊,宿祢也将武尊永远带走了。”
“武尊?”
“就是英年早逝的英雄。”
“嗯。”小俱那默默拥着她,不久又说:“就在走向御统的光芒时,我知道宿祢将活不长久,不过却能换得千古不朽的名声。跟我不同的是,他在死后也能万世流芳。”
“我情愿默默无闻。”远子由衷地说,“我们今后就能在这片土地上开拓生根,宁静而踏实地过日子。也唯有这种经历,我们才能领悟这种美好。”
放弃所有、抛却奢望,远子和小俱那随遇而安,但是如此一来,反而获得了曾经追求的一切。这种不可思议让远子惊讶至极,宿命将两人驱向苦难,最后终于松手让他们解脱,鼓励他们活下去……
突然远子后面响起此起彼落的叫唤,只见武彦等人追来,原来众人在认出小俱那后,立刻惊天动地急奔过来。
“命尊!”
“命尊还健在,我该不是做梦吧?”
“大将还活着喔。”
感动万分的士兵将礼数全抛脑后,直接往他身上东抓西扯地确认,小俱那霎时被众人挤成皱巴巴一团,就连远子等人也马上卷入这场大骚动,小俱那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又哭又笑,全扯开嗓门大叫大嚷,仿佛成了热闹的祭典。沉重的悲伤已抛到九霄云外,即使瑞雪纷落头际,如今也看似一片花雨绚丽。
层层厚雪也终于融化,风向既变,草芽从湿润的黑土中冒出,死寂的原野逐渐恢复生息。每逢驱走乌云、透出晴朗之际,半隐又现的碧空变得淡悠悠的好不温柔。远子仰看着湛蓝朗空,望见奋力展翅的天鹅正划空而过,她一瞬间圆睁眼眸,即刻又泛起微笑。白鸟在眼前显现并非恶兆,而是理所当然的光景,天鹅感知春天将临而群渡北方,季节真的转移了。
远子目送天鹅远去,又重新回头等待菅流来此,他与候鸟一样在整理行装准备启程。青年和远子等人在日高见度过整个冬季,确定气候好转后,终于决定还是回到伊津母去。
他挑起行囊,嘀咕道:“靠脚力回去也未免太远了吧。如今我还在想,如果能使用御统飞回去不知该有多好。”
“那么,你干脆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吧。”远子说道。
武彦等人已不再是真幻邦的士兵,就与同样不再是出征武将的小俱那,下定决心在这里扎根生活,开始整顿这片土地。日高见可说地广人稀,开垦用地绝对不虞匮乏。
“这地方真不赖,可是还是要回去见那些盼我早归的家伙。”
“你是指象子吧?”远子立刻问道。
菅流就咧嘴一笑,“不止喔,等我的姑娘可有一箩筐呢。”
“不,绝对是象子。快从实招来,你到底回去看她几次了?”
菅流再次将自己那块婴玉挂在颈上,虽然夜晚不再发光,他倒完全不介意。对他而言,那就是象征今后世代安产的护身符。
于是他笑着说:“那丫头实在非好好追求不可,因为她正为了当个巫女而努力哪。目前她在伊津母随侍丰青夫人,据说也开始有人尊敬起她了呢。”
远子想起菅流就是这种情路愈坎坷愈爱走的个性,不过象子似乎也以自己的方式在伊津母勤恳生活,她应该与远子一样,不再是从前的象子了。
“三野的女性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象子该不会成为伟大的巫女吧?”
“我打赌她会改变心意。”菅流高兴地说,“回去后,我就告诉她说‘丰苇原全走遍了,也没一个姑娘比得上你’,假如她还坚持当巫女,就知道她的决心不是盖的。”
“你这人真坏。”远子笑起来。
反正菅流铁定又会引发一场骚动,不过到最后,远子感觉还是象子得到安产婴玉的可能性比较大。
象子在伊津母,而我在日高见,三野橘氏虽然毁灭,还是留下了根源,血脉会继续繁衍下去……
远子思忖着,突然想到一件事,“菅流,我们没用到的那块最后的勾玉,仍会在日高见发光吗?”
“是啊,总有一天会突然发现它的。”
“岩夫人说我与勾玉有无法跨越的距离。”远子说道。
菅流就将前发一拨,随兴地说:“那么小俱那和你的子孙可能会得到它吧。”
远子不禁羞怯起来,“你说——子孙?”
“真是的,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脸红的。”
小俱那为他牵来坐骑,武彦等人也在临别时表示不舍,菅流在大家围绕下逐一道别。
就在跨上马背后,小俱那问道:“你回伊津母的途中还会再见到七掬吗?”
“嗯,我可以去见他,还有许多值得一聊的呢。”菅流答道。
“如果见到他,能不能代为转告,我在他的故乡猎鹿呢?还有,希望他也能过来一起打猎。”
远子听了就眸光一亮道:“太好了!真希望七掬也能回日高见,我想他一定能寻回失落的一切。好想让他知道我们的消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确受益良多。”
小俱那又说:“也请帮我告诉他,日高见真是个好地方,就像他曾说的一样。”
不过,他突然转头对身旁的远子小声补充一句:“可是蛇很多喔。
到了春天一看我才知道,这可糟了。”
“你真是的,都这么大了还怕蛇呀?”远子提高声音道。
“我一定会转告七掬的。”菅流愉快一笑,做了约定。
改版后记
《白鸟异传》是一九九一年十二月由福武书店(现在的Benesse Corporation)刊行初版,此后由德间书店发行改版,内容上只有细微的
字句修改,故事剧情并没有变更。
提起日本神话的文献就联想到《古事记》和《日本书纪》,其中尤以倭建命(小碓命)的名气最为响亮,今日的视听媒体也以这位人物的传说作为神话英雄的原型,而我本身对这位日本武尊也很有兴趣。
尽管如此,在《空色勾玉》成稿时,我完全没有考虑过以倭建命为题材继续创作,甚至连续篇的构想都没有。究竟何时提笔一路写完这篇漫长的故事,笔者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前作《空色勾玉》虽出于个人的任意构想,但仍属于悠游在经典神话《古事记》中的奇幻作品。像是略欠独当一面的稚羽矢,在读者眼中是个天然派男孩,其实角色的原型是得自于须佐之男神。相较之下,可感到《白鸟异传》的创作泉源并不像取自《古事记》的传说。
倭建命的经历和性格描写在《古事记》及《日本书纪》中略有出入,这位人物也在《风土记》的地名传说中登场。我构思的小俱那,正是以后者的倭建命为雏形。因为最重要的是在《常陆风土记》中,东征的倭建命与弟橘媛——以投海牺牲的故事插曲闻名的那位爱妃——终于得以重逢。此外在《肥前风土记》中,还参考了有关远子等人前往的日牟加国的一些相关描写。
总之这本书变这么长,或许原因就出在菅流了。自从有他介入后,故事就靠他在撑场。这也是我第一次描写这种性格的人物,以作者的立场看,与其说是经过缜密构思,倒不如说是为平添更多意外的表现,而创造出这位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关于菅流,可说容易描写到令自己也相当惊讶。他不同于小俱那这位无论是人物设定还是性格塑造都背负着悲剧英雄气息的忧沉少年,菅流可说在全篇中愉快地挥洒自在。
有关菅流也有描写的传说对象,就是在《日本书纪》的《雄略纪》中出现的少子部连蜾赢。这位人物曾有奉天皇之命而虏获雷神的豪快传说,而且还闹出将蚕误解为小儿①,结果带回来一大群婴儿的笑话。因此,我非常希望让菅流也能抱抱小娃娃。
即使菅流那么喜好风流,还是广受读者热烈支持。我从来函中发现他受欢迎的程度比起《空色勾玉》的乌彦可说毫不逊色,不过既然是个不太专情的浪子,恐怕今后与象子的恋情难保不会引来骚动,有时连我也不免同情他们。
的确,本书能获得如此多的读者信函,实在让我太惊讶了。无法逐一向大家回信,真是非常抱歉。除了信件之外,还收到插画和卡带,还有好几册同人志。借此向所有读者表示谢意,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白鸟异传》是在最后一块勾玉——明玉下落不明的情况下进入结局。这与当初的构想不同,原本是要彻底完结故事,但结局变成如此,就必须再有新的故事展开,因此对笔者而言又留下了一项课题。
接下来历时不少岁月,出版社也几经变更,这次竟然可以整合成三作出版。在完全不曾刻意创作的情况下,几时竟然变成勾玉三部曲,连自己都大感惊奇。
第三部《薄红天女》的时代又更晚,故事则设定在较平安时代略早的长冈京时代。虽然剧情风格大为不同,不过绝对保证是最后一篇勾玉传奇,这次活跃的人物是小俱那和远子的子孙。有幸能继续创作这篇故事,全是由于大家热情来函的鼓励所赐,因此由衷致上感谢之意。
荻原规子
①此指蚕与子的日语同音。
后记
想到日本的神话传说,倭建命(小碓命)可说是赫赫有名。
当我还是小学生在阅读《古事记》时,就对他有一种特殊感觉。
此人在《古事记》后半的时代登场,而且无论是生涯经历、征讨四方,还是英年早逝的故事都充满传奇色彩,能如此让人津津乐道的人物确实非他莫属。
原本这位人物就是愈让人深入细读,就愈感到难以捉摸。他既是徒手杀死长兄的血性少年,在乔装后又摇身一变成了窈窕美女;在姑母面前哀哀哭泣,面对神明时又是倨傲不可一世。
尽管如此,他遭父王冷落而只能东征西讨,终于没有再踏上故乡,这位留下和歌《大和壮丽》而早天的年轻武将,任谁都会为他的境遇着迷。即使源义经永受后人同情,不过回顾我们的英雄形象,其实可知原型正始于这位倭建命。
我是属于对这种人物敬而远之的类型,因为可以了解到悲剧英雄
的印象,是如此深刻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