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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约定.2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是吗?”青年哈哈一笑。“简单明了,我觉得你够意思,啰哩啰唆的可就像婆娘了。不过我倒想听听看,跟我长得这么像的你,为什么会是孤儿?”

“我不知道,好像是躺在芦苇编的小船里漂来的,是上里的里长家收养了我。”

来自都城的青年大感惊讶似的频频眨眼。“这么说,你们是橘氏一族的孩子?那些家伙……怪不得你们穿得不赖,刚才我是否太失礼了?”

他如此说着,边感到有趣地面露笑意,压根儿没想正经起来。远子心想,果然来自都城的人不同凡响,完全是一派自信洋溢、自恃甚高的模样。男子这回又开始仔细打量远子,让她感觉有些不自在,正因为他与小俱那外貌相似,才会产生奇妙难喻的心情。无论对方是谁,小俱那从来都没有这样厚脸皮地盯着人猛瞧。

“我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青年瞬间笑开来。“我听说橘氏的明姬是位绝世美女,因此在想她的亲戚或许貌似三分。”

“真可惜,半点也不像。”

“那就好,我还没幻灭。”

这句话立刻引起一阵舌战。远子为此愤愤不平,倒是青年对调侃小鬼乐在其中。

“明姬姐是正牌美女,你没见过才随便乱讲,你若见到明姬姐的话,看你还敢不敢瞎说。”

“是啊,我也想见她,可惜异国人无缘接近深闺的公主。”

刚开始绷着脸的小俱那一直保持静默,后来渐渐被青年和远子你来我往的生动对话吸引,他对这个来自都城、又与自己五官相似的青年颇为在意,即使有些迟疑,还是主动询问起青年的出生和双亲等事。

“家父是都城人,家母不是,而我自幼生长在都城。”

“令尊也从事建造河堤的工作吗?”

“家父不止建造河堤,还指挥大规模的建筑施工。我是嫡长子,因此逐渐代替父职,其中一项就是担任这里的工程监督。”

“监督?好厉害哦。”小俱那不禁发出由衷的赞叹,青年微笑道:

“你喜欢建筑?那是好事,这可是大有为的事业。”

听了这番话,小俱那也弯起了嘴角,远子发现两人露出笑颜时的神情极为相像。来自都城的人似乎也对少年倍感亲切,半开玩笑地说:

“你的气质与我的家系很类似,说不定你就是家父的私生子。假如果真如此,我也不会太惊讶,因为家父从年轻时代起就风流成性了。”

小俱那霎时浑身僵硬,舔着唇上的伤口。一旦全身气血活络,忘却的伤口又抽疼起来。“……我认为这种事不该乱说。”

“你很懂事啊。”青年爽快地倾出身子,托住小俱那的下巴仔细检查伤势。“既然这张脸像我,那么希望你能好好珍惜。我替你上好药了,正好有个有效的药方。”

就在帮小俱那涂上黏糊糊的伤药时,屋外传来马蹄声,三人不禁凝神细听,来访者似乎知道就是这里,直朝这栋小屋而来,不久猛力拉开人口的大门。

“请恕属下来迟,在此是否有不便之处?好不容易才……”进屋后,那人话未说完就蓦然打住,他望着远子二人,惊讶得连动作都停顿一半。

“是你,七掬。”青年露出一抹苦笑。

“请问这两位是?”

“是刚从池里钓来的鱼儿,不,我开玩笑的,可不能亏待他们,因为都是橘氏的小辈啊。稍后我就送他们回国长府,没什么大不了的。”

“属下惶恐,紧要时刻竟然还外出……”

名叫七掬的蓄胡男性是个魁梧大汉,与青年一样具有连头巾都显得渺小的宽阔胸膛,不过可能因为屋檐低矮的关系,他拱身的模样看似诚惶诚恐。

“这口锅子为何在此呢?”

“啊,我原本打算拿来烫酒,你来帮忙如何?”

“平底锅是不能用来烫酒的。”

大汉拿起锅子离去。远子暗想这两人举止真怪,虽然不知工人之间怎样应对,不过这种场面绝对非比寻常。

稍后大汉做了热饮端来给三人,他说粗酒里掺有姜末削片和糖。

远子和小俱那打从出生以来头一遭喝下这种让身体滚烫起来的烈饮,肌肤热烘烘的,简直就快冒烟了。

青年说道:“那么,衣服也该干了,我送你们回去,家人一定很担心吧。”

来到屋外已是星空闪烁,青年牵出马让他们坐上,前往国长府。空气泛冷袭人,但说也奇怪,马背上的两个小孩倒不得寒意,只是瞧着池中星影叽里咕噜讲个不停(事后回想原来是醉了)。远子尤其饶舌,讨论着第二天即将举行的赌弓④大会,因为青年提到自己十分擅长射箭。

“来自国内各地的弓箭高手都会全力参加这场盛会,所以一定热闹极了,每年观览席都挤得水泄不通,就算妇女也绝不会错过这场比赛。我是坐在国长家的女眷专用席看比赛的,那里也好热闹,耳朵都快被加油声给震聋了。对了对了,优胜者除了可获得国长的各式奖赏以外,担任颁奖的就是明姬,因此出场的男选手都铆足了劲一较高下呢。”

“原来如此,那么比赛赢的很值。”握着马缰的青年静静浮现微笑。

回到府邸,虽然起了小骚动,然而正值新年宴席盛开,大人们顾及宾客都还在座,那夜只罚远子和小俱那立刻上床就寝。因为府邸仆人还送去了膳食,所以就算被赶进被窝,他们俩也毫无怨言。不过,那位护送两人回府的青年后来在国长等人面前究竟说了些什么,远子他们还是十分在意。

“那人向爹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吗?先前说了许多,他却没告诉我们名字,你会不会觉得很怪?”

“也许是不想说吧。”小俱那没尝几口菜肴,就一副爱打瞌睡的神情,用手支着头。

“我觉得也许那人就是你的兄长,你们俩实在像到没话说。不过,他好像不当一回事,来自都城的人很率性呢。”

“我在想……”小俱那犹豫片刻说,“那人好像不是工人。”

“那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小俱那慢吞吞道,“为什么我和他长得那么像?”

两人于是不再说话,彼此都预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即将发生,仿佛昨日以前的岁月永不复返,某扇门扉已从今日开始与新年同时敞开在两人面前,无法避免的事情即将发生,正逐渐逼近……

可是远子和小俱那不知道那是什么命运,只顾寻思着为何心里会忐忑不安。

④为赌注奖品而举行射箭比赛。

3

两人才庆幸顺利逃过责罚,没想到翌日一早就尝到了苦果,原来真刀野罚他们在府内关一整天禁闭。

留在房里的远子满脸挂泪道:“太过分了,今天有赌弓比赛嘛,哪有人不去看的?一年一度的盛事,这样我不就错过最新话题了嘛。”

“或许大家全走光了去看比赛了,我想八成连仆人也不在了。”小俱那说着,一边像往常他讲心虚事时一样,轻摸一下脸。“也就是说,还会有人为了监视我们反省而留在这里吗?”

“当然没有。”远子回答后,睁大眼眸望着这位搭档。“哇,我真对你刮目相看了。对呀,我们的确有反省,只不过稍微出去一下,谁都不会发现的。”

“如果能不惊动大人就好办了。”

一脸认真的远子大动起脑筋。

“我想从最近的地方试试……府内的门窗是行不通的,就从屋顶出去怎么样?姨母家的天窗很大,比我们家还容易进出。”

小俱那仰望着天井半晌。

“嗯,行哦。但是不能发生昨天那种事,你可别再发呆了。”

“你说我不能再怎样?”整晚睡得饱饱的远子已恢复精神。

“就是掉进池里嘛。奇怪,那时你在发什么愣呢?”

远子霎时蹙起眉心。一定发生过什么事,可是此刻她却满头雾水,一点也想不起来。

“我忘了。没事的,绝不会再发生了。”

在国长府设有可以朝下观看赛场的高台,脸上沾着煤灰、爬上屋顶的两人可以饱览张着布幕的赌弓会场。参赛者超过百名以上,纷纷穿着各里准备的鲜艳上羽织服,手持爱用的弓弦,三五成群聚集一处。

设在绳索围绕的赛场外观览席上人潮拥挤,赌弓比赛原本是橘氏在年初向神明祈求农作丰收的一种仪式,后来会举行射箭竞技的原因,则是由于这场重要活动规模一年比一年盛大,至今已成为全国瞩目的赛事,因此大会虽然依照古式开场,并进行挥举杨桐枝的肃穆仪式,但之后就由得民众下赌注,哄闹喧嚣,成为一场不拘礼数的新年娱乐。

“啊,已经竖起第一回合的箭靶了。”远子倾出身子叫道,“青草色的上羽织服,那是上里的代表色呢。小俱那,快看!”

“可别太兴奋又掉下去了。”小俱那泼她冷水道。

“好啦,你看嘛,那个青年也在场。”远子声调变了,从这里看不清参赛者的面貌,不过那块奇异的头巾应该不可能看错,正是昨日那位来自都城的人。将两人从池里拉起的青年不知何故竟穿着上里的上羽织服,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而且手握弓箭……

趴在屋顶上的两人凝视了半晌。

“没错,就是他。那人到底在想什么?”小俱那低声说,“一定是向爹要求的……以那件上羽织服交换,作为救我们的谢礼。”

“哎呀,那不是很有趣吗?他真的像自己夸口说的那么箭技高强吗?千万不能错过他的比赛。”

“的确不能错过,最好对他留心点才是,他好像有什么企图。”

远子略显困惑地望着小俱那。

“我看他不像坏人,而且跟你长得好像。”

“我不太信任自己的长相。”小俱那答道。

两人费了一点劲从屋顶爬到山毛榉树上,又从无人空巷顺利溜出来。到会场后避开贵宾席,绕一大圈来到民众立席,此处已黑压压一片人海,小孩根本无法探头瞧望。

“只好学他们了。”远子指着像小猴般挂满树梢的村里的孩童,小俱那却摇摇头。

“院长爬上树的话,比隆冬开的樱花还显眼呢。我们必须改扮一下才行。”

他们叫来村里的孩子交换过衣服,结果还得到一个比挂在树上更好的消息,那就是贵宾席底下。那里原本不准擅自进入,但从垂幕下方潜入不会被察觉,因此据说内行的孩子都晓得利用这个地点,远子为此感到啼笑皆非。

“结果还不是在同样的地方看,只是位置比较低罢了。”

场内的比赛进行正酣,来自都城的青年可说势如破竹,还不仅如此,可能因为头巾醒目,他成了全场注目的焦点。远子发现他每次箭中靶心时,群众就格外欢声雷动。

“那家伙好厉害,应该会比到决赛吧。我还是头一遭看到有人随意瞄准都能射中靶心的呢。”一个少年兴奋地轻声说道。

仔细观赛下来,远子也逐渐认清那名青年果然身手非凡。都城人比场内任何参赛者都显得镇定,而且看似泰然自若地享受着比赛的乐趣,只在搭箭拉弦的一瞬间,他的眼神才变得犀锐,远胜过烈冰韧钢,甚至让人觉得自己假如成为他的猎物,真不知会有多么战栗恐怖,然而他在命中靶心后又会露出坦率的微笑,理所当然似的接受众人的喝彩。远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年,正如刚才那位少年所料的赛场上只剩下最后两人时,她不禁揪紧小俱那的手臂。

“你在帮他加油?”小俱那问道。

“因为觉得好像是你在参加嘛。如果你变强了,不知道会不会也变得和他一样。”

另一人是去年的优胜者,也是颇有名气的好手,年龄比青年至少大上十岁,然而两人并立的靶场上,反而是青年的堂堂仪态占尽威风。

此刻远子多少发觉青年有些慑人气魄,只见他完全无视于满场紧张屏息的民众,仿佛天地间唯我独尊般地搭满弓,一箭得胜,席间发出如雷的欢声。

“那才叫做强者,小俱那,总有一天你也会像他一样所向无敌的。”远子一时忘情高声说着,没留意到自己还在贵宾席下。不过,席间也发出欢呼喝彩,因此没人听见她的叫嚷声。

颁发优胜奖赏的时刻到了,成绩优秀的选手在罩着篷幕的贵宾席前成排而立,观看席上的所有民众都鸦雀无声,心想即使惊鸿一瞥也好,非看到明姬亲自颁奖后才能安心回家。奖赏依序颁赠,最后轮到了那名青年优胜者,此时他才取下头巾,上前准备领奖。岂料就在这时,从某处传出一个声音。

“那家伙没资格领奖,他不是三野国人!”

藏在席下的远子和小俱那都不禁呆住,全场议论纷纷,而且声音愈来愈大。

青年已走到明姬面前,他不慌不忙仰望在礼坛上的明姬,从容不迫地开口:“我的确是异国人,因此这份优胜赏只能敬谢不敏,毕竟能站在这里我就心满意足了。”

已将奖品抱在腕中的明姬顿时感到为难,但却不失公主优雅风范地点着头;,对青年温和说道:“那么,你来自何处呢?能让三野好手尽’拜下风,我相信你绝非泛泛之辈。不过现在看来,你和我熟悉的一位少年长得倒很相像。”

“那个少年我认识。”来自都城的人庄重地回答。“然而,公主,如此拜见后,我觉得在丰苇原中能与你容貌相似的人可说绝无仅有。虽然有意增广见闻,不过像公主这般天姿玉色,实在是我生平仅见。谣富总是夸大其词,只不过也有连传闻都无法描述的绝世佳人存在,就像花香或音乐无法言传一般。”

明姬的眸中染过一抹朦胧,她犹疑着,眼神含羞地望向青年说:

“你的口才过人,我很明白,请问是否来自都城呢?”

青年微笑起来,以更热切的眼神凝视着她。

“公主知道得很多呢,我的确来自都城,为了能与你相见,千里迢迢来到贵地。我名为大碓,是奉真幻邦大王之命前来三野的大皇子。父王命我不得透露身份,必须私下拜见橘氏明姬的丰姿,评量公主人品,然而,在看到公主的确无与伦比,是胜任大王之妃最佳人选后,我终于能安心卸去伪装,表明使者身份。”

“大碓皇子?”明姬轻声呢喃着。其他人岂止发出声响,简直当场呆若木鸡。

“我郑重向公主提出请求,盼你能以王妃身份前往真幻邦的父王宫殿,你正是我们长年梦寐以求的不二人选。”

明姬伏下清丽的长睫,轻声说:“真是大胆的皇子,单独来三野,就是为了在此说这些?大王一族都像你这么大胆吗?”

“视时见地才会如此。”大碓皇子答道,又补充一句,“还有依相遇的人而定。”

众人在经过最初的冲击后,上下一片喧哗骚动,这也在所难免。

在席下进退两难的小俱那和远子只好一直蹲在原地,仍在震惊的余韵中尚未回过神来。

“好险没在席上,不然大家都会猛盯着我的脸瞧。”小俱那庆幸道。

“你竟然和一个大有来头的人物相像呢。”

“不过,这样就能放心了,我们只是凑巧相像罢了,都城里的大王应该没来过三野吧。”

“是啊……说到大王……”远子将下巴搁在膝上,感到十分无趣道,“我真有点失望,那个都城大王竟然是个有这么大皇子的大叔,年纪应该超过爹了吧,却还让明姬姐嫁过去——只因为大巫女说是命中注定,我觉得生在橘氏家族的女性真吃亏。”

“用不着特地建一座岛啊。”明姬说道。

“我不只要让水池实用,还想美化它。”大碓皇子说道。

“这真是造福民生,幸好有水池,将来不知能灌溉多少三野的田地。”

“而且在新建的大殿里,可以看见水中月影的美景。”

两人将马和随从留在池边,一起沿着池畔漫步,大碓皇子想让明姬观赏行宫的预定地。阳光明灿,新爽的春息在周围渐浓更甚,黄莺巧啭的清音穿过林梢,如澄澈水晶滚落,软土中青嫩的款冬花茎展露翠颜。皇子此时正结着高贵的双垂髻,腰间佩有长剑;明姬身穿薄红绢裳,裙摆轻拂着岸边草叶。

年轻秀美的青年男女,行姿仿佛画景中调和的一点,而他们多少也意识到这份美感,在回眸相视之间领会着两情相悦。

“这里的小草很快就转绿了呢,紫堇也开花了。”

“没错,这是早开的花啊。”

“不行不行,请别摘下它。”急忙制止的明姬发觉自己微按着皇子的手,感到一阵怦然心跳。

“你不喜欢有人送花?”

“是的,那么尽情舒绽的花儿,就不该随意摘取。”

“这花宛如公主般娇美。”大碓皇子微笑道,“还是别摘好了,回到都城,或许我该对父王说:‘橘氏的公主跟传言差太多,其实是个丑八怪。”’

明姬仰起脸道:“请别这么说,因为我命该如此。”

“纳妃的事,你的毅然决然真让我佩服。”皇子说着,环顾四周景象,又郑重地道,“你看,这里是建筑行宫的预定地,在你成为王妃荣归故里后,就会有与你相称的安身宫殿,而且我还打算建造临池水阁,父王也会驾临行幸的。”

明姬稍带调侃般地微露浅笑,“真是规划齐全,不过即使得到我,

想借此轻易掌控三野可会失算呦。”

“这下可糟了。”皇子将惊讶袒露无遗,说,“连国长都不敢明言的事,倒从你这可爱的小嘴中讲了出来,原来公主比令尊还有胆识啊。这么说来,我耳闻橘氏的公主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是真有这回事吗?据说取名为常世国果实——馨香之橘的公主,像传说一样,受赐有不死的力量。”

“你从哪听来这些话的?我可没有获得不死的力量。”明姬倩然笑着,让柔裳的裙摆飘曳起来,翩舞般转身一圈。“我只是平凡女子,是个乡下姑娘呢。”

“你适合阳光和清风、湛水,只有身在那里,才能让你更添明媚,不应为父王——攀折。”

“请别这么说。”忽然明姬眼露严肃道,“我很清楚你是为大王来提出纳妃的请求,因此从一开始我就有所觉悟了。”

两人凝目相望片刻后,皇子抛开原先话题,说:“对了,要不要到岛上走走?现在有临时搭建的渡桥,可以试着过去看看。”

由土堆建成小山的人工岛还没有种植草木,凹凸的岩石显而易见。脚边土地尚未整平,因此皇子护着明姬,牵起她的手。

“现在景致还不算美,我想不久后要在这里增加四季分明的花彩枫红,将此处打造成宫苑里的一处盛景。你喜欢春天还是秋天呢?”

明姬没有回答,只感叹地说:“你将风景全照自己的意思做安排,难道不会害怕吗?”

“怕什么?”

“就是大地上有神明的存在。”

大碓皇子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是吗?至少我还没遇到过。”

“可怜人,你没受过大地女神的眷顾吗?”明姬如此说时,忽然不慎踏在摇晃的石头上,石块一滚动,让她脚下踩空几乎失衡,皇子瞬间抱住了她。

“如果你是女神,我会懂的。”大碓皇子轻声说,吻住臂弯中的少女。多么短如炽焰的亲吻,明姬瞬间推开皇子,叫道:

“你竟然做出这种事!你——难道忘记了自己的使命?”

“我不会去向父王复命的,大王想在哪里拈花惹草是他的自由,我绝不会将你交给任何人。公主,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相信你是举世无双的,而且这份心意让我日渐无法自拔。请听我说,我会在这座池畔为你建造家宅,就在这里双宿双栖吧——再也不离开三野了。”

明姬珠泪盈眶,扑簌扑簌淌落的泪水点湿了粉颊和绢裳,然而就在皇子进前一步时,她却摇头向后退。

“假如真能实现,那该有多好,皇子,我也不知会多喜悦。然而如此做是无法获得宽恕的,因为我必须面对宿命,大王才是我镇魂的对象。你是非常善解人意的皇子,即使没有我,也会蒙受女神深厚的庇佑,一定会得到幸福的,因此求求你不要试探我了,请别考验我的这份坚定。”

明姬一转身,独自步履摇晃地走过桥,头也不回就朝岸边跑去。皇子本想阻止那乌发长曳的背影,却在心情大受打击下无法紧追而去。

坐在岩石凸角上,大碓皇子双手蒙住脸,半晌僵坐不动,鸟声啁啾也传不进耳鼓。然而,他毕竟察觉到小岛上有些动静,他将手按在长剑上,突然大喝道:

“躲在那里的家伙,给我滚出来!”

沮丧的小俱那在他眼前现了身。“我不是有意的……”

“原来是你。”大碓皇子将刀收回鞘,微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道,“你又来了?好像很喜欢我造的水池嘛。你的搭档远子呢?”

小俱那摇摇头,“今天是一个人来,我受托出来办事,正要回家……”

“好家伙,这是半路摸鱼了?”皇子半开玩笑地说着。“好了,你听到的事可别向人说起,我也不会告诉别人你偷溜的事。”

小俱那点着头,十分懊悔逗留在这里。

皇子露出百般无奈的表情,拍拍膝头站起来。

“对了,我还是跟你一起回去吧,其实上里的里长好几次邀请我去你们家……暂时留在那里让头脑冷静些也好。”

“那位随从呢?”

“不要紧,我外出行动,他会明白的。”

没发觉皇子正贸然行事的小俱那有点高兴起来,他完全没想到还能与大碓皇子同行,而且皇子在身份暴露后态度依然没变,仍如先前一般豁达爽朗。他们并肩走向通往上里的谷道。

除了远子,平时小俱那对其他人多半沉默寡言,这天是巧遇皇子才打开话匣子,青年因此成为他的听众。当小俱那说到赌弓大会那日与远子换穿村里小孩衣服,才能混进坐席底下看比赛的事时,这让原本闷不吭声的皇子好几次开怀大笑起来。

“你们真懂得如何让日子过得精彩,远子也是个了不起的女孩。

明姬小时候大概不会这么调皮吧……还是其实也一样?”

“明姬总是很优雅。”小俱那说着,又附带一句,“至少外表看起来是。”

“嗯,她看似弱不禁风,却是个很坚强的女子。”皇子自语般说着,又看向小俱那。“不过,尽管我当时那么说,其实我觉得远子的五官很像明姬,她现在虽然是个直肠子的女孩,也许有一天会女大十八变呢。”

“远子会变美人?”小俱那一个劲儿偏着头。

“没想到你们两个连殉情戏都演过了,还这么没情调。”

“远子很崇拜你,还说从没见过这样的高手,现在三野多半的女性都这么认为。”

“也没错啊。”大碓皇子并不否认,直接答道。

“因此我在想,要怎么样才能变强。”

“你也想变强?”

“是的,远子说不放心留我一个人。”

“那可真难为情。”

“我不是不想变强……只要别出现蛇或打雷就好。”

皇子不觉笑出来,“啊,对不起,没想到你这家伙这么有意思,和你在一起让我心情畅快多了。”

“我还是不能变强吗?”

“这该怎么说呢,所谓很强的根本之意不是靠腕力……不过如果怕打雷的确有点麻烦。强是指不受动摇的心志,无论面临任何事都能方寸不乱,做出最好对策,你就能变强。这与练武的道理相同,武术正是将对决时的心慌意乱压到最低限度的方法。”

说完后,大碓皇子沉默了片刻,接着从胸前若无其事地取出一把怀剑,交给小俱那。

“拿着吧。你用过这玩意吗?”

“我顶多会用小刀削木头。”

“这是防身武器,如果遇上危险,只能靠这把短剑守护自己时,就将剑刃直接向外,冷静地观看对方行动,要配合袭击对手的身形移动,然后向前刺出,可别闭着眼乱刺。”

“你说什么?”突然被指点剑法的小俱那犹豫地握住剑柄,皇子见状又低声说:

“你马上就能小试一番,我们遇到一点麻烦了,要小心流箭,耳朵拉长点。”

在天然形成的山路上苍松和橡树成荫,两人来到一处状似隧道的地点,这里微暗而不闻鸟鸣,不过真如皇子所言,的确有某种不像沉稳树林发出的气息,一种固结不稳的气氛……

“那到底是什么?”小俱那悄声问道。

“就连三野此地,也有看我不顺眼的家伙出没。”

“岂有此理!国长绝不会原谅他们的。”

大碓皇子轻轻一笑,“是吗?我要把公主带走,他还会袒护我?”

危机四伏的气氛愈来愈烈,屏气凝神得快让人窒息。虽然小俱那内心半信半疑,游走于皮肤的感觉却认定大碓皇子的判断正确,何况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的经验,但对皇子而言不算新鲜。突然皇子二话不说就猛力按他伏下,这时,几枝箭划空掠过。望着插在地面微颤的白箭,小俱那瞪大了双眼。

“藏在那里吗?”大碓皇子抬头望着山崖,高声说,“可别净做些躲起来偷袭人的卑鄙事,三野人这么没种吗?如果知道我是大王的皇子才干这种勾当,就给我出来把理由说清楚!”

于是树荫下出现几个人,他们利用当地人才知道的下坡道,转眼间就来到这里。人数约有六七名,全用黑或白布遮面,仅露出一对眼睛,手持刀和棍棒。然而皇子拔出长剑时,他们并不立刻攻击,只将两人逼向岩壁围在半圆之内。

站在正前方的男子沉声含混地说:“从山那头来的大王之子,就让我回答你的问题吧。我们是土地神的使者,要替天行道,惩罚你这个大摇大摆来三野的小子。我们不会把明姬交给外人,抬着空轿滚回你的真幻邦吧!”

“作为神的使者,你们还不够格。”皇子歪起嘴角说,“再说,就凭你们小猫两三只也要替天行道,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

那几人听到这番话有点畏缩,只能愤怒地叫嚣。

“你敢再说!”

皇子与攻来的第一个人才过招,就轻易地将他砍倒在地,接着向小俱那催促叫道:“快跑!”

小俱那拔腿狂奔起来,其中一人想阻止他,立刻就被皇子砍倒在地,不过仍有一人执拗地紧迫在男孩身后。那人的脚程之快,挥着柴刀直赶—亡来,小俱那心想,绝不能让自己的背脊被对方有机可乘,拼命地向旁一跃避过挥下的柴刀,然后他手握怀剑,与那位敌人对峙。

“哼,胆小鬼!你省省吧。”蒙面的袭击者说道,再次高高挥起闪过钝光的凶器。

就照皇子所说的,看准对手的身形移动就好。

小俱那思考后跃向对方胸前,还未擦身而过,他就感觉自己的手臂到前胸有某种腥热的东西四散飞溅。

“呜哇——!”对方发出野兽般的惨叫。

小俱那望着他痛苦的模样,简直不敢相信是自己刺中的,完全愣住了,因此来不及招架对方如负伤的熊一般再次挥举的柴刀。

完了。

他刚想到这下子该换自己惨叫时,一枝箭发出钝响,正中袭击者的前胸。小俱那一惊回头,只见七掬手中握弓,两腿紧夹马腹疾驰而来,马从小俱那身边奔过赶去救援皇子,马蹄震响间,气绝的袭击者正缓缓伏倒。小俱那瘫坐在地,发觉自己抖着肩膀不停喘气,他注视着不再动弹的对手,即使没揭开面罩,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那人是押熊,为了灭口不惜想除掉自己。小俱那仿佛想甩脱眼前景象般地移开视线,凝视着沾血的剑刃和自己的手。

“喂,七掬,你竟然知道我们在这里啊。”

七掬下马时,大碓皇子已独自站在那儿,看到大汉就活力充沛地招呼着。皇子身旁倒卧了三人,余党听到马蹄作响,都纷纷落荒而逃。

“属下看见明姬独自回府,因此觉得纳闷。您没有大碍吗?”

“嗯,几个小喽哕罢了,连埋伏也不成样,不过是一群混混而已。”

“请别让属下像嗅主人足迹的狗那样到处寻找,您身边已经够危险了。”

“我懂我懂,倒是小俱那没事吗?”

“是的,属下已一箭解决他的敌手。”

小俱那被轻轻扶起后,才注意到皇子和七掬也在场。

大碓皇子望着他手中紧握的怀剑说道:“你这一剑可让对方吃不消啊,明明只削过木头,身手却不错嘛。”

倘若不是七掬抓起他的手帮忙扳开五指,小俱那实在无法甩脱短剑。

“我知道这个人,我认识他。”情绪一旦高昂或许真会哭出来,因此少年压低声道。

“是吗?”皇子怜悯地拨拨他的头发。“可是,任何人在快被杀时都会保护自己,因为挂掉就没戏唱了。你是个好孩子,卷进我的是非里却没送命,还真是万幸。”

“属下必须向都城禀报才行,竟然有家伙想取皇子性命,绝对不能轻饶他们。”七掬愤愤说道。

“没有必要,我不想破坏与三野稳定进展中的关系,而且狂热分子也算极少数吧,过阵子就会销声匿迹的。”

“可是——”

大碓皇子果决地说:“别提了,七掬。我喜欢这个国家和人民,不要使用武力,而是让民心自然归顺,我在此很受欢迎,再怎么说都是赌弓比赛的优胜者。”

“……树大招风哪。”

“随他们去,用不着为那些别扭家伙烦心。”皇子再次摸摸小俱那的头,说,“你也放开怀吧,我说你做得很好,所以别在意了。如果想变强,有些事是不能太过拘泥的。”

然而小俱那还是一脸惶恐,因此大碓皇子蹲下身窥着他的眼睛,突然下决心道:“再过不久我将护送明姬返回都城,你愿意一起来吗?在我身边,可以让你学到与我相同的事物,无论是建筑还是武艺,你能获得的知识和技能都是首屈一指的。其实我看得出来你的资质良好,再过四五年,不光是脸孔相像而已,你绝对能成为一流的御影人。”

“御影人?”

“就是成为我的影子、暗中担任替身为主效命的亲信,你将是我私下的秘密王牌。这项任务很不赖哦,因为我迟早会继承父王的大位。”

4

大碓皇子与小俱那一起来到上里的里长府邸,并派人将伤患和遗体也搬运来此。偷袭者既然捡回小命,就没出息地将其他党羽名字也全数供出,里长家立刻派出勇猛部属前往追缉,如此直到当日黄昏时,大惊失色的国长也火速赶来参与审问落网的嫌犯。垂头丧气的犯人仅仅主张是由他们几人谋划,因此也不清楚是否有幕后主使存在。

皇子并没有执意追根究底——反而认为多事无益,国长对皇子的气度深表钦佩,便吩咐众人不得张扬,不过事情早就一传十十传百了。

远子起初见到小俱那衣衫沾血地回来,不禁吓得脸上发青,后来得知他没什么大碍,就一股劲地追问个不停。然而小俱那并不想多提,因此她呕起气来,懊恼少年在自己不知情之下,竟然和皇子等人去冒险——更何况自己在这段时间内做的事,只是被逼着去参加烦人的练舞而已。远子喜欢独舞,讨厌跟着许多人动作一致地排练。

“不讲就不讲!就只有你跟皇子去闯荡,不能告诉我。就只有你跟皇子要好,把我当外人。如果那样,我也不在乎,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一旦宣告绝交,伤脑筋的反而是远子,小俱那没来道歉,一副孤零零的模样,看他无精打采,远子感到很担心,虽然心烦意乱,却拉不下脸来言和。到了就寝时间远子还打算僵持下去,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却没有一点小俱那回来的动静,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笨小子,怎么害人家这么担心嘛。

小俱那一定是单独到外面去了,他很少会做出这种举动。远子起身披上外衣,取下扇门上的锁就偷偷溜了出来。

寒意渐缓,月悬当空,南侧主房因招待宾客而灯火通明,担任侍卫守护的当地青年正严阵以待,因此远子直接绕往北侧,四处张望着屋檐低连的仓库。小俱那就在最边缘小仓的茅草屋顶上坐着,仿佛正眺望北斗七星高悬的夜空。远子二话不说便熟练地爬上仓库,在他身边坐下,男孩并未露出讶色,只默默接纳她。

“我……”小俱那似乎不断思索同一件事,说道,“我刺了押熊一剑,也等于是我下手杀害了他。虽然皇子表示从宽,让所有袭击者保住性命,但是只有押熊死了。”

“那家伙做的事,可是死不足惜。”远子直言不讳地说道。

“连押熊都想杀我。为什么他会那么恨我?你能明白原因吗?”

“错不在你,娘曾说恨别人就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小俱那抱着膝头。“我不是有意杀他的,我只是……对啊,我只是想好好出手。”

远子以充满同情的语气说:“你一定很害怕吧?我真不敢想象,对方的追杀绝对是来真的,你一定是奋力抵抗才会刺伤他的,那种情况下发生的事,最好别放在心上。”

“我才没怕呢,所以才觉得讨厌。”小俱那竟然语出惊人。“我只想尝试皇子所说的方法……而且试过了,了解该如何用剑,也知道对手就是押熊,可是我不懂自己究竟怎么回事。”

“讨回公道并不奇怪,打起精神吧。你这么烦恼,连我也难受。”

月光下所见的小俱那脸孔,沉静而显得格外成熟,是一张较大碓皇子更为纤细、感情内敛的年轻面容。

“我为什么是这种人?既然怕蛇,对杀人却毫无惧意,这简直没道理,如果反而害怕杀人倒还能理解。怪了,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出身呢?”

“你别这么说,我觉得小俱那只要这样就好,我们不是一直如此无忧无虑地生活吗?”

“我很想变强。”小俱那下定决心般说,“如果能成为皇子那样非凡的强者,就不会拘泥小事,还可以斟酌事理、宽恕他人。我想成为那样——如果长大,就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物。”

远子于是展颜一笑,“嗯,我也这么希望。”

小俱那探视着她的表情说:“那么,你也赞成我跟随皇子去都城?我……想接受皇子的美意,试试自己能发挥多少力量。”

远子宛如猫头鹰似的频频眨着双眸。“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或许现在皇子正向爹娘提希望正式收留我,让我随同队伍前往都城的要求呢。”

“骗人!”远子不禁叫道,在气怯的小俱那面前,她立刻大动肝火起来。“为什么你事先做这种决定?为什么趁人家不在时决心这么做?太过分了,你把我当什么?大笨蛋,再也不跟你说话了,随你高兴爱去哪里。”

“远子——”

不肯听他解释的远子莽撞地一溜滑下屋顶,在小俱那说“小心”

之前,她已从堆高的木桶上狠狠地摔了下来。

对于大碓皇子的提议,不消说,大根津彦和真刀野毫无异议就爽快应允了。能让小俱那伴在高不可攀的贵人身边,那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夫妻俩为此感激涕零。为了替小俱那饯行,大根津彦设宴招待乡里众民,真刀野则全心打点旅途行装,她唤来小俱那,以最近难得的举动将他紧抱在胸前,说:

“因为是娘才忍心让你走,懂吗?正因为你是我儿啊,我知道待在这种乡里只会埋没你的将来……不过可别忘记,娘和家中所有人都会一直想念你,如果觉得孤单,就要先这么想。”

远子整整两日都不跟他开口,而且静默得出奇——从仓库跌下时扭到的脚踝,也让她不得不安静。小俱那回房想对她说话时,少女就将头蒙进被子里,三番两次被她拒绝后,直到隔天晚上,小俱那表情相当严肃地说:

“都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无论如何讲几句话吧。嗯……明天我必须去国长府,后天轿子就要出发前往都城,只有现在可以聊一聊,拜托你说说话……”

被窝小山中仍旧一片沉默。

“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是反过来看,最近远子也同样说过会离开我,你不是说迟早都会留下我而离开吗?”

远子并不答腔。

“你不在身边,我就凡事做不成……我很明白大家所说的自己就是这种家伙,所以我必须试试看,如果不依赖任何人,自己能有什么作为。”无论再怎么抗拒,总有一天我还是会孤单一人,那就在那之前先接受考验,你说对不对?”

突然远子在被窝里嚎啕大哭起来,是一种幼童发出无言抗议般的激烈哭泣,而且音量之大,连宴会中谈笑的宾客都讶异地侧耳倾听起来,可是无论小俱那再怎么说,她都一直哭个不休。

别无他法的小俱那回到大厅后,大碓皇子问道:“是远子在哭吗?”

小俱那点点头。

“别惹她哭,你的说服方法不好,对女孩子讲道理可行不通。”

“远子是不一样的,我真想哭。”

“喂,别无精打采了,这是为你开的宴席。”

小俱那发出叹息,接着轻吐一句:“除了蛇和打雷,我最怕远子哭了。”

“我了解。”皇子点着头。

翌晨,即将从上里出发,小俱那走去将自己的行李装驮在马上,就见远子正倚着马厩的木柱,只有完好无伤的那只脚上穿着鞋。单脚走来的距离相当遥远,为此小俱那感到十分惊讶。

远子待他走近身边,将手中的东西朝他一伸,“这给你。”

一看之下,原来是件包好的簇新白衣衫。

“是我缝的……因为没别的事好做,也许袖子缝得不太好,你就带去吧。”

远子的双眸通红,简直活像祭典舞人般上过红妆,不管是缝衣还是哭泣,总之整夜未合眼却是事实。

“谢谢,我正好可以穿。”

虽然线缝粗得吓人,小俱那还没笨到计较这些。

“那你何时回来?”

小俱那困惑地望着她,倘若随口讲“很快回来”会比较简单,然而唯有对远子,他不想说一时安慰的谎言。就在他无言以对时,远子说道:

“你一定要回来,我哪里都不去,会一直等的。直到你回来之前,我是不会去斋宫的,也绝不会变成女人,会留在这里等下去,你要回来。”

远子说得十分认真,小俱那知道远子也讨厌口头上的承诺,被她一本正经的气势慑服,他唯有点头答应。

“嗯,我会回来……回故乡与你见面。”说出这个决定,心情也为之一松,小俱那微笑着继续说:“那时我一定会变得很强,让你瞧瞧,不会再令人操心了。”

远子露出“那可难说”的表情,“我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放心,不过你一定会达成心愿的。如果皇子那里没有想象得这么好,赶快回来也没关系呦。”

小俱那听了有点丧气,不过这时却笑颜逐开,“一言为定,我会回来的。”

整理好旅途的装束,明姬静静地离开房间,想好好将这个自幼生长熟悉的府邸和庭园再次烙入眼底。她全身盛装打扮,发梢及颈间、纤腕上连缀着玉饰,款款走来,翡翠和玛瑙小圆玉发出敲击的翠音清响。这玉响,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被隔离在这个曾经裸足奔跑的空间外。昨日,她独自前往斋宫拜见守护氏族的大巫女,接受身为橘氏之女最后的戒规,一想到此,就觉得自己已从无忧无虑的少女起了莫大的转变,心中因而有些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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