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啊,长得真像。”
“嘻嘻,好可爱,就像皇子回到小时候一样。”
“也让我瞧一下……”
小俱那连心情放松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结束这趟旅程,刚抵达皇子的府邸,就有一群女子陆续来窥看他,她们穿的是在三野只有祭典日子才会出现的华服。
的确是翻山越岭才来到此地,依照大碓皇子的说明,乘轿只须五日就可抵达,这趟行程并不算远,若是骑马只要一半的时间;然而对生平初次离开三野的小俱那而言,只隐隐觉得丰苇原十分辽阔,自己当真来到了千里之外。小俱那有这种想法也在所难免,因为土地、屋舍、道路、民众……都城的一切都与故乡截然不同,就连皇子指出的父王寝殿也宏华壮丽,简直让他日瞪口呆,还不仅如此,在得知包括坐落在寝殿四周林间的几处大殿在内都总称为“王宫”时,他又受到极大的震撼。这样广大的占地,在三野都该算一个乡里了。
“真是的,全是一群好奇心重的侍女。小俱那,别管她们。”换装后神清气爽的皇子出现在眼前,原本别扭坐着的小俱那终于安心站起身来。
“她们帮你打理过了?”
“是的……”小俱那暗想,浴殿真是恐怖的地方,服侍的好几位女性在看到他的面孔后,没有一个不喋喋不休的。
皇子在唤他跟随之后,望见少年露出犹豫的表情,就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没人会将你当作游街示众的罪人,连我都快被这种比较长相的玩笑给烦死了。你就住在安静的单房吧,三姑六婆也不会靠近来烦人,你大可慢慢习惯这里的生活,这阵子等有什么适当时机,再带你去见我的母亲——还有父王那里也迟早该去。”
小俱那想起那座寝殿,就是在屋宇上高架着涂有金箔的殿梁饰木的宫殿,于是他突然问道:“明姬会住在那座大宫殿里吗?”
原来同乡的一行人皆随轿穿过寝殿前的中门,只有小俱那一人与大家分开。大碓皇子的府邸在通过大王御殿后还要再继续前进,就座落在东山麓的附近。
“现在是的。”皇子答得十分无力,声音中还略显硬涩。“不久她便会受赐在新居宫殿,那就与我无关了。”
“国长一行人要回三野时,我是否能去问安呢?”
皇子稍微思索片刻后,说:“不能……或许这样对你很过分,不过我想先暂时保密,别让宫里太多人知道你的存在,因为若让大家知情,身为替身的价值就少了,我不想公开你从三野来的事。”
小俱那点点头,“没关系,我不在乎,因为已经向国长慎重道别过了。
“你很懂分寸。”大碓皇子微微一笑,语气略带认真地说,“今后你会学习很多事情,首先该知道的一件事,就是在此必须随时注意防身,稍有大意就有危害。即使父王的宫中宽敞又热闹纷华,可是危机四伏不下于暗夜里在森林独行,你能相信吗?”
“真不敢相信。”小俱那讶异地答道。
“是啊,不过身为大王皇子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也必须记住这点。我是逼不得已才使用弓和剑的,因为若不锻炼就有杀身之祸,所以才练就出这副身手。”
“到底您会被谁……暗算呢?”
“是啊,我树敌太多了。”仿佛乐在其中般,皇子语出惊人。“暗中抗拒真幻邦统治的各地国长若有机会,就想铲除大王和我这个皇太子;父王的其他妃子则想推举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太子,同样想除掉我;至于支持各位皇子的大臣也各有算计。这些事情不会浮上台面,可是权力斗争是很炽烈的,宫内所有人都是笑面虎……而且,父王也会突然下旨,借着派遣危险任务来试探我的能力,像是讨伐叛乱、担任危险的使节工作,如果顺利达成任务,就会得到父王更多的器重,一旦失误,就只会没命。”
眼见小俱那陷入沉思,皇子的表情转为缓和,将手放在少年头上。
“不过,也没有我说得那么严重,如果习惯了这种生活,就能驾轻就熟。至今我通过了各种考验,今后也打算继续努力。”
单房位于经过长长回廊后的庭园角落,幽静的庭园四周松林环绕,还有一座小古池,庭石和绿苔烘托着园景沉静有致。大碓皇子推开门扉,久未使用的房内依然保持整洁,显得十分空荡。
“就将我在你这年纪时所用的东西都搬来这里吧,无论起居还是一切行动,都依照当时的我来学习。至于师父的话,就由我来挑选最优秀的人才,虽然我不常留在这里,不过眼光还错不了。”
“皇子不在这里吗?”小俱那仿佛刚捡来的小狗般望着青年。
“我必须四处奔波,还要去三野好几次,因为那里有行宫。不过我会尽量帮你打点一切,你是我选的替身,就等于必须为你的将来负责,因此不能坏了你的前程,我们相处起来一定会情同手足。”
大碓皇子突然灵机一动说:“对了,这次到三野时,就派人去详细调查你的亲生父母好了,或许会有线索。”
“十二年来都不知道的事,哪有可能查得出来?”小俱那露出不抱太大希望的表情。
“试试看吧。对了,作为我的御影人,你的名字不太适合,取个新名字好了。小碓——怎么样?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
小俱那虽对皇子的煞费苦心感到高兴,可是在他耳际响起了远子曾说的“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男孩子”,就觉得还是原来的名字最好。
大碓皇子认为“最佳师父”的人选,第一位就是七掬,能介绍此人来做师父,小俱那高兴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没有任何熟面孔毕竟让他格外不安。
“有关野战和打猎等知识,七掬在都城里无人能出其右,当然射箭也由他来指导。”皇子颇引以为傲地对小俱那说,“七掬曾教我射箭,是最功不可没的师父,你就整天跟着他好好学习,而且他还是长期跟随在我身边的最佳侍从,在他那里可是学无止境啊。”
接着,皇子对七掬说:“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小碓的师父,就像当时教导我一样严格训练他,住宿也在这间单房,必须和小碓一起行动,可以吗?”
恭谨正座的七掬是个不带压迫感的人物,他满脸严肃地行礼后,说:“属下欣然接受旨意……”
“没有任何人像你跟在我身边那么久,也没人能像你这样对我的脾气和性情摸得一清二楚,小碓能不能成为优秀的御影人,就看你的本事哕。”大碓皇子爽朗地说完,正准备离去,就在这时,七掬突然犹豫地对主子道:
“皇子,请恕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怎么?有什么意见就尽管说出来。”
“请您选宫户彦来接替属下的侍从一职,虽然他年纪尚轻,却十分可以信赖。”
皇子面露不悦说:“侍从的人选由我来决定,不用你插嘴。”
“真是失礼之至。”七掬将头埋得更深,皇子立刻表情变缓,还半带调侃地说:
“无论是宫户彦还是谁,都没有你那份猎犬般的能耐,先将你交给小碓,就当我是野放的狐狸吧。”
“请多保重贵体。”
皇子连声说着“我懂”后,这次就真的离去了,小俱那看见七掬一副好生失望的表情,觉得十分过意不去,连“请多指教”也说不出口。
七掬重新回头望着少年的面孔,不再露出失意表情,只伸出粗厚的大手按着他的肩膀,说:“那么,既然我们蒙受皇子赏识,就要为了主子成为有用的属下,好好尽力吧。”
“请多多指教。”小俱那连忙说道。
翌日起,七掬每天带着小俱那前往野山,让他亲身体验这片翠山环绕的真幻邦,并从四方山脊眺览都城的景致。从山上所见的宫殿,仿佛是井然收在小匣里朱红配灰色的精致工艺品,七掬借由这种方式教导真幻邦的各处要地,同时还锻炼他的体能和脚力。
七掬的健步如飞确实令人佩服,小俱那在跟上他的脚步前为止,有好几个晚上都在腰酸背痛中就寝。身为师父的七掬非常严格,在要求小俱那必须具备与皇子同样能力这点上可是丝毫也不懈怠。走在山间该学的事情其实很多,比如辨认野兽足迹的方法、选择埋伏地点、设网方式,甚至掩蔽来路的走法、发现药草的诀窍,还有在陌生山道设下路标,等等,如此都是学习搭弓射箭所必要的周边知识。这些训练让小俱那整日从早忙到晚,浑身筋疲力尽的他连晚膳都等不及送来,就开始打起瞌睡来。
然而七掬这位做师父的丝毫不打马虎眼,对小俱那完全没有纵容,这归因于他看得出这个徒弟是可造之材。其实,小俱那无论脚再痛也从不抱怨,亦不会因为习武过于艰苦而想家,就连发脾气都不曾有过,对于传授的技巧很快就能融会贯通,也能灵巧地活用招数。但是以七掬的标准来看,觉得少年表现虽好,比起当时同岁的皇子来还是略逊一筹,最大原因就出在“蛇”的问题上。
走在春日的山野间,没有蛇出没才是怪事一桩,可是每当有蛇出现时,小俱那总是大呼小叫,将学过的所有技巧全抛到了九霄云外。望着他猛跳起来没命逃开的模样太过夸张,差点没笑出来的七掬就装出更凶巴巴的表情说:
“瞧你这副德行,只能收拾行囊回家乡去哕。当皇子的替身,连这一两条蛇也快吓昏过去了,怎么行?如果大碓皇子讲你没出息,那才真是丢尽面子,懂吗?”
小俱那嗫嚅地说:“我想忍、忍住别怕……”
“下次再看到蛇千万别乱嚷嚷,愈想它可怕就会愈怕,镇定下来仔细瞧,也不过是一条长虫嘛。懂了没?光为这种东西大惊小怪,我可饶不得你。”
打着哆嗦的小俱那点点头,“好,我试试看。”
结果,在一条蝮蛇滑过等待猎物的两人身旁时,小俱那便真的一声不吭了。当七掬对他说“只要有心就—一定克服得了”时,少年还是静静不答腔,原来早就晕倒了。
七掬左思右想,认为小俱那在日常生活中见惯蛇的话,恐惧就会自然减轻,于是大费周章地去找来蛇蛋,决定在瓮里养小指头长的小蛇,又命令少年拿食物喂它们,心想亲自养过的动物就不会吓到失常了。
小俱那按照吩咐拿蜘蛛和青蛙去喂养,结果虽然不讨厌养蛇了,自己却渐渐变得没有食欲。七掬眼看徒弟原本应该养得很起劲,现在反而食不下咽,于是某日在不知蛇正是祸首的情况下,将小俱那严厉地斥责了一顿。
“送来的食物别剩下来!这可不是简单的一顿饭。给我听清楚,你的身体己不是自己的,而是被当成皇子的御影人才托付给我的,对你来说,快点长大也是要紧的任务,牢牢记住这点再吃饭。”
少年老实地点着头,乖乖吃完剩下的菜肴,勉强硬塞进嘴里的饭菜简直食不知味,看在眼里的七掬心想这是为他好,假装视而不见。
小俱那每天都将膳食吃个精光,不知何故却面带菜色,不过他并不疏于训练,因此七掬深信他绝对能克服这段艰困期,岂料,小俱那在山道中突然蹲下后就倒地不起,七掬慌忙抱起他,手触到那身体时只觉得骨瘦如柴,让这个做师父的实在错愕不已。
“怎么回事?最近应该吃得很正常才对啊。”
当日背小俱那回府邸,等他恢复清醒后询问,才知道原来少年因为养蛇才胃口大减,将硬装下肚的食物又全吐了出来,于是七掬真的拿他没辙了。
“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出来?你以为假装吃过就有力气走路了?”
“对不起……”小俱那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我想克服怕蛇……真的。”
七掬暗想,这孩子可真怪,也分不清他到底是没骨气还是有志气,直到昏倒为止都没让他发觉,能忍耐到这种地步绝对很辛苦,他简直没料到一个十二岁大的小孩竟能不露声色地忍耐,七掬因此对他另眼相看。
那天正好大碓皇子返回府邸,在问起少年的学习情形时,七掬将这件事情予以禀报。
“属下总觉得就是因为自己一心沿用教导皇子的方式,所以才会判断错误。回想起来,皇子无论何事都会直接表达情绪,练倦了就抱怨、表现好就沾沾自喜,可是那孩子并非这种个性,即使面貌相似,性情却截然不同。”
皇子于是笑起来。“听你的口气倒像是我耐力不够,不过算了,小碓有这种素质是件好事,这样的人才不是更适合做替身吗?帮我好好照顾他,他的将来就能拭目以待了。”
“如果没有讨厌蛇的怪癖,他真能成为您一流的左右……”
“他也说过讨厌打雷,这是勉强不来的,不能凡事要求尽善尽美,小碓若到我这年纪还怕这些就另当别论,不过反正还有时间,别急于一时。假如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那干脆我也来怕这两样东西好了,主动接近影子也不算坏事吧。”大碓皇子心情愉悦地说,并没有认真当一回事。
因此七掬改变想法,回到住所后就将蛇罐一脚踢了,来到还卧病在床的小俱那身边,告诉他:“以后别去管蛇了,好好睡个两三天,还要多吃点东西。”
小俱那紧抓着被缘,大睁双眼仰望着他,“我要被遣送回乡了吗?”
“我没这么说。”
突然间,七掬同情起这个小孩来。从来到都城那日起,尽管他将小俱那视为日后御影人的对象,却从不曾留意到他是个才离开父母的孤单少年,而他不也是尽量努力不显露思乡情切的表情吗?
七掬在枕边坐下问道:“还是你想回乡了?你几乎从没说出自己的感受啊。”
小俱那稍稍注视天井半晌,不久摇头小声说:“我不想就这样回家……根本一点也没变强,即使想尝试任何事,也全都做不好……”
“你表现得很好。”七掬第一次称赞他。“不过,就是太木讷了。虽然听从命令是好事,不过讨厌时就该讨厌、难过时就要难过,必须讲清楚。我是个粗人,你不吭声的话有些事可能就无法明白,懂吗?”
至今都有远子在,因此不明说也无所谓,她总在我开口前就了解了我的心意,可是这里只有我一人,必须自己表达想法才行。
小俱那如此想着,刹那间突然好想回故乡想得几乎窒息,他按捺住感情起伏,好不容易渐渐抚平心痛。
他注视着七掬的浓胡脸,试着轻声说:“您会希望我回家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其实,我在拜师时就想跟您说对不起,而不是请多指教,都是因
为我,害您不能当皇子的侍从……所以……”小俱那支吾地说着,又
落寞道:“您不是片刻都不想离开皇子身边吗?”
七掬又重新对小俱那刮目相看了,这个静默的少年尽管寡言少
语,其实对周遭状况可说体察人微,经他点明后,七掬才初次发觉自己
的确怀有不满,只是没想到自己无法在皇子身边效力的焦躁心情也传
染给了少年。
“不能当皇子的侍从,我确实很遗憾。是啊,你真聪明。”七掬语气缓和地说,“不过这不能怪你,就算你不在皇子也会疏远我,有时还会避而不见……皇子说我太敏感了。”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皇子在策划某些计划,不愿让我知道时最危险了,谁也无法阻止他。我察觉为何会导致今日的局面,都是因为从三野带来的那位公主的缘故……假如他没轻举妄动就好了。皇子的个性不容易陷入恋情,但也绝不会轻易割舍情缘,若真能在别处随意找个好姑娘便罢……因此我才会担心啊,可是在这里穷操心也不是办法。”
小俱那对恋爱至今仍一窍不通,不过觉得七掬没在池畔看见当时情景,却还能这么了若指掌,实在太厉害了。
“不用在乎我的事,让你担忧也是我不对,此后就重新好好练习吧。你是个好弟子,很值得期待。”
七掬露出微笑,是许久不曾见到的笑容;小俱那也报以微笑,是第一次显现的笑颜。
“七掬。”小俱那突然说,“我好像肚子饿了。”
就在此刻,两人间的小芥蒂终于化为乌有。
2
夏日来临,在青空涌起砧状云的季节,伴着傍晚骤雨的雷鸣,真让小俱那和七掬的烦恼比对付蛇的时候更严重。雷云虽不同于蛇会动辄出没,不过一旦出现可不是七掬能赶跑的,光听到远雷的微响,就让少年坐立难安起来。
哪有这么离谱的家伙……
七掬不觉纳闷着。一同生活中,他看清小俱那并非怯懦之辈,从拉弓的架势就一目了然——小俱那善于射箭的潜力与大碓皇子可说在伯仲之间,也就是有严以律己、全神贯注的资质。
而且小俱那几乎不怕黑暗、也不畏高险或肉身苦痛,从性格来看会觉得他属于慎重型,然而那种奋不顾身的态度,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带些傻劲。这样的小俱那却只要一打雷就猛打哆嗦、汗如雨下,不但无法忍受独自一人,还揪住七掬的袖子死都不敢离开,连在屋檐下也不得心安。这种近乎异常的恐惧感,让身旁的七掬无法心平气和。
“我也不喜欢打雷,直劈下来还真恐怖,不过,你也吓得未免太夸张,是因为有过可怕经验,还是在近处目击落雷?”
经他一问,小俱那摇摇头。
“我见过雷就落在眼前,那棵高杉化成火柱,耳膜都快震破了,想起来很惊心动魄,不过可没像你这样,连远方打雷都会吓得跳起来。”
小俱那的表情中带着怯意,仰望着从檐端不断滴落的雨珠。
“听着,闪电和打雷之间是不会落雷的,你连这也不知道吗?”
无论讲什么都是白费唇舌,只要听见轰隆轰隆的雷响,少年就将七掬的手臂抠到发疼。
雷声过后,小俱那终于说出实情,“一听到雷声,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在空中燃烧的巨蛇……”虽然在晴空万里下,他还是有所顾忌似的悄声说道。
“是怎么回事?”七掬歪着头百思不解。“那么总之对你来说,怕蛇和怕雷都是同一回事,你看到长虫和闪电的感觉都一样?”
小俱那努力思索着,答说:“或许是吧。”
“我真搞不懂你。”七掬说着,终于彻底放弃改变少年。
七掬不仅传授弓箭武艺,也教导少年用鱼叉刺鱼的方法及钓鱼技巧,他成为教小俱那如何基本求生的师父,也将怎样单独在野外潜伏存活的技能倾囊相授。
某日,就在两人外出去钓鲶鱼时,小俱那出其不意钓起一尾大鳗鱼,活蹦乱跳的鳗鱼抓也抓不住,两人东跳西跃,结果竟让鱼溜回水沼里,只剩下变得滑不溜丢的师徒。于是他们笑得前仰后翻,声音大得响遍水面,这样一起纵声大笑还是头一遭。
七掬望着小俱那的开怀笑脸觉得格外感动,这个少年鲜少发出笑声,因此才让他特别感慨。那抹难得的率真笑意中带着清透洁净,是不同于皇子的灿烂笑容,却如清水般澄澈。
“你应该笑口常开,因为还年轻啊,皇子在你这年纪时,每天就像这样大笑一次。”笑声歇后,七掬有感而发说,“皇子是个烈性的人,常笑也常怒,现在呵斥人时虽会按捺住火暴脾气,不过在练就这份修养前还着实费了不少力气,周围的人也尝了不少苦头。你只有这方面没有必要接受什么训练。”
“我已经训练有素了。”小俱那满不在乎地说,“因为我都和远子在一起啊。”
“原来如此。”
望着映照明空的水面,小俱那想念起远子来。光是一点小事就能逗她发笑,那笑声是小俱那想到就仿佛能听见似的再熟悉不过的笑声。
七掬的眼神也像是沉浸在回忆中地说:“虽然皇子很少哭泣,不过有几次还是让我看见了。发生那种情况时任谁都拿他没辙,只能避之唯恐不及,连我都跑了。”
七掬为了御影人的教育,有时会提到大碓皇子的过去行为,不过大部分都是因为他不吐不快。这时他与往常一样,在说起皇子的往事时目光就变得温和起来。
“我第一次看到皇子哭泣,是在他疼爱的黑驹死去时。悲痛到极点的皇子将关在同一间马厩的所有马匹统统杀光,最后连马厩都砸毁了……唉,那简直是一场暴风雨,他的性情刚烈,为了狂爱宁可受激创也在所不惜。”
“不应该牵连别的马匹呀。”小俱那说出理所当然的话。
“的确太不讲理,皇子有时会做出这种失当之举。”七掬沉默了半晌,继续起劲地道,“不过,很多人就是受到这种狂逸个性的感召,集结成为了皇子的臣属,因为他具备立足万民之上的魅力。我们竭诚效忠的对象,不是阴险冷酷的权力化身,而是像皇子这样满腔热血、至情至性的人物。”
群山遍染红意的秋季来临,这时节七掬开始背着锅去登山。就在小俱那总是纳闷为何大汉要扮成身上背着迷你小壳的乌龟时,某日,少年首次射中一只鹿,才终于对那口锅的用途恍然大悟。七掬当场升火,开始着手剖切猎物。
他的刀法利落,光看就让人叹服。在山道途中随意采集的菇类和野菜,加上鹿肉一起放进锅里,腌酱和佐料也调配得恰到好处,用石头临时堆起的炉灶,不一会工夫就煮好了鲜肉火锅。
“你能射到鹿,也算是跟猎人沾上边,该好好庆祝才对,今天就来打牙祭吧。”
看到小俱那惊讶地瞪圆眼睛,七掬就笑起来,其实他最擅长的既非野战也非打猎,而是他自称的野外炊煮。事实上,只要是与饮食有关的事情,七掬总是显得比平日更加快活,试调味时还会露出猫儿般满意微笑。
“我没法做出宫中厨娘那样的细活,不过要说就地取材煮个喷
香,还是我比较在行。能够获得皇子倚重,也是因为有这项拿手绝艺,只要有我在,绝对没有缺乏兵粮的困扰。”
“七掬真行!”小俱那用折下的细竹当作筷子,夹起煮得软嫩的肉片塞个满嘴,接着重新露出尊敬的眼神望向大汉道:“好吃。”
这天七掬的兴致也是好到极点,小俱那从人秋以来武艺就日渐精进,做弟子的着实让师父欢喜不少,而且这也与秋季少有蛇类出没和不太打雷有关。两人围着炊火悠闲坐下,沉浸在秋日红叶深荫恬静而清冽的山息里。
“我家乡的腌酱比其他地方都来得香,我母亲是做酱料的名人。”
七掬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于是小俱那初次有机会询问他的私事。
“您是哪里人呢?是出生在都城附近吗?”
“不,我的出生地是比三野还更遥远的东方国家,从这里要花一个月以上的路程,越过大河及险山才能到达,是个口叫做日高见的国家。”
“的确好远……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是跟真幻邦完全不同的国度,有无垠的广野、无际的大沼泽,你们可没办法想象有多辽阔,我和族人就在那种地方学习打猎。只要鹿群聚集,犄角就像森林般壮观,那里是能让人一览无遗的宽广原野。”
小俱那在膝上支着头,想象着鹿角林的景象。
“真想看看那样的地方。”
“我已暌违故乡二叶年了,现在有时也会很想回乡,真想亲眼确认日高见芦苇原上的鹿群是否还是聚集众多。唉,就这样变成一把老骨头,等到不能为皇子效力时,看看能不能回去瞧一眼再断气。”
小俱那注视着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的七掬,那魁梧过人的身躯、大把浓胡、鹰钩鼻的面孔……如今想来的确与本地人截然不同,原来离乡背井来到异都的人也不仅只自己一人。
“您也曾想回乡吧?”
“生长的故土绝不会轻易遗忘,不过我并不打算离开皇子身边,因为受过大恩大德,他曾救过七掬一命。”他对认真聆听的小俱那笑笑说,“我是个罪人,由于皇子代为请命才死里逃生,而且他还收留我在府邸任职。当时在日高见的我已死过一次,后来因成为皇子的侍从而重获新生。尽管现在还会梦见故乡,但最要紧的仍是皇子,这血肉之躯也是为他效命而存在的。”
呵着冻僵手指的白色冬天一过,又见春芽茂盛的季节,这时大碓皇子突然改变心意,又将七掬召回身边。不知皇子是否还在筹备“不良计划”,总之他依旧像以往一般仍命这名忠实部下随侍在侧。七掬还是正襟危坐拜领主子的命令,不过他内心的喜悦之情,只有小俱那能深刻感受到。少年不禁好生失望,但无法表达这种心情。
七掬是为了皇子……并不是为了我。
一年相处下来,小俱那十分喜欢七掬的为人,想到他不是为了自己就不禁感伤,不过以少年的个性还是默默割舍了,他早已习惯别人比自己获得更多关爱……以养子的身份来看,他反而认为自己被某人视为最爱才不可思议。虽然少年不可能不渴望,但因缺乏自信,又不善于表达自我主张,即使是对自己呵护有加的真刀野,他也不免有所保留。
唯有想到坚持己见又死心眼的远子,他的心里就获得一丝慰藉。
如果是远子的话,绝对不会忘记履行约定。不过她是橘氏的公主,聪颖的小俱那深知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对象,有朝一日,远子也会像明姬一般成为名媛显贵,纵使她信守承诺,也不可能只顾念着他。
如果能有一位像七掬般为自己两肋插刀的志士,不知自己会如何?想到此,小俱那就叹了口气。皇子那样的人物,究竟是以何种心情来接受万民的心意的呢?
如果是皇子,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感受到自己也有被人抛弃的时候……
七掬协助小俱那清理单房,他明白少年心情十分沮丧,而且还了解即使万般不愿,少年也绝不会说出口。其实七掬真希望他能多点孩子气,就算任性一下也无妨,更何况如今自己也为了即将分离而不舍,因此对这个少年的无言忍耐感到非常同情。尽管小俱那与皇子形貌相似,性格却完全不同——在七掬示好时,他每次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所以大汉都用不同于对皇子的方式来向少年表达善意。
“我离开后,马上会有新的师父来接任。放心吧,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该学的事情还很多,我能教的毕竟有限。”七掬如此打气,小俱那悄声答道:
“我只想成为七掬这样就行了。”
“那可不行,你将成为皇子的御影人,又不是我的替身,必须要记熟我学不来的文字或算学,你不是喜欢土木工程吗?那些知识是了解建筑不可或缺的。”
“算学?”稍微精神一振的小俱那抬起头。“我私底下有记住一些,而且还想多认识一点什么是算术。”
“那就好,要凭意志好好学习,只要有空,我还会再来这里看你。”
果真如七掬所言,在他走后来了三位老师专门指导小俱那,分别是算学博士和文章博士,以及一名武术师父,小俱那连离别都来不及伤感,就没日没夜忙得晕头转向,同时学习过多的知识让他的头简直快烧了起来。博士们对少年的举止要求严格,将宫廷礼仪全都巨细靡遗地强装进他的脑袋。武术师父教的是用剑和矛枪的技法,有关这方面,在跟随七掬时锻炼的体能正好可派上用场,但也不是一项轻松的训练。
大碓皇子与七掬有时会来看小俱那,不过毕竟还是不在场的时候居多,与其说他们刁;来府邸,应该说根本不在都城更恰当,据说他们远赴别国在各方奔走。
博士们不同于七掬,并不能期待相处时有内心交流,不过小俱那醉心于学问,吸收了许多知识,尤其是算学方面的开窍之快,让博士也为之咋舌。即使喜爱学习的理由之一是出于排遣寂寞,但这份心情却无人知晓……曾几何时,小俱那已学会天文、历法、纪传等身为大王子孙必须遍览的知识。
时光荏苒,还没履行与远子约定的承诺,就这样小俱那来到都城已过四载,现在十六岁了。
3
每过夏季,小俱那的背脊就像鲜竹般伸展,在量身高的柱上刻记号时,他便会想起远子。在这无限蔚空下,她成长多少了呢?第四次刻线的高度,只要远子不是个大块头的姑娘,应该不会超过他的身高才对。不过纵使如此,小俱那依旧只记得与远子个头一般时对目相视的情景。
十六岁的夏日,对小俱那而言算是平静度过,学习十分顺遂,读完一两卷书籍,武艺也磨炼到没输师父几场而已。从入春至夏季,大碓皇子带领七掬前往远方国家一直未归,馆内显得空洞寂静,勉强说有变化的,就是小俱那此时已不适合孩童发型,与皇子同样开始结起下垂的双髻。
终于皇子和七掬返回府邸,这时已是红蜻蜓告秋的远夏时节,一个晴朗的午后,小俱那结束每日的剑术练习后在井边擦拭身体,这时,留着更浓络腮胡的七掬走了过来,神情不像半年以上都没在府邸般的亲切熟悉。
“好好补充营养了吗?”
“七掬。”小俱那回过头来,表情一瞬间充满光彩。七掬望着他,觉得那澄净的表情愈来愈像皇子,不过,少年未曾对其他人露过这种表情,因此七掬不由得感到自豪。
“新年以来好久不见了,七掬,伊津母国的情况如何?”
“伊津母吗?那里常发生骚动,不过纷争已经平定,皇子也表示这次真的要在都城多待一阵子。”
“太好了。”小俱那打从心底快活地说,“皇子长期不在,侍女们全都寂寞得发愁,无聊到连这间独立房间也跑个不停。”
七掬咧开嘴纵声大笑,“这样也好,你终于连这方面也能替皇子分劳了。”
小俱那惊讶地望着他,还不懂得七掬玩笑的意思,仍显出一脸稚气未脱的表情,只是修长的体型比以往更像皇子,双髻也衬得容采焕发。七掬仔细打量少年后,觉得若从远方注视,或许真会错看成是皇子。
“这期间你又长高了嘛。”
“身高多出一根中指那么长了。再这样每年继续长下去,就会追过皇子变成七掬哕。”
“那可麻烦大了,总不能烦劳皇子也穿上高齿木屐啊。”
小俱那笑起来,以训练有素的矫捷动作翻转过身,邀请七掬摆起对练的姿势。每逢见面就以相扑来确认少年的成长状况,这已成为彼此间的一种仪式,两人在井边的平坦草地上套招,没多久少年还是一如往常般被摔在地上。虽然小俱那的身形仍在成长,不过还差七掬一个头高,身躯也小了一半,因此难以获胜,这只是纯粹在测试力量罢了。
“这比被蚊子叮大力一点吗?”仰躺在草地上的小俱那气喘吁吁地问道。
“嗯,是啊,差不多跟被铜花金龟虫咬到一样。”
“七掬,铜花金龟虫是不咬人的。”以手背拭着额头,小俱那说,“哎呀,又流汗了,才刚擦过呢。”
在大地上舒展手足的小俱那看似轻松愉快,因为如果不晓得该如何放松,就无从体会真正的紧张。这小子的成长情况良好,七掬因此大为满意,虽然他身体还在成长,欠缺厚实的体魄,但并非羸弱之躯,反而潜宿着强韧。
“让你流汗是件好事,不过算学博士向皇子禀告说被你的实力逼得吃不消。”
“咦?嗯……我最近不算是好弟子。”
“你不是很喜欢算术吗?”
“博士的计算速度太慢了,而且不准我用别的方法解题,老人家头脑真是硬邦邦。”
“……喂喂,别那样对长辈出言不逊。”
小俱那凛然一惊似的望着七掬,换成昔日常见的那种过意不去的表情。
“对不起……最近我有时会忍不住脱口而出。大家灌输了我太多若是皇子就会这样、就会那样,所以才会不小心学皇子那样说。”
“我了解这也是一种御影人的训练。”七掬说着,将一瞬间的错愕巧妙掩饰起来。小俱那的语气如此酷似年少时代的皇子,虽然不是件坏事,却还是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仰望着苍穹,七掬改变了话题,高远的青空浮起小小的鳞状云朵。
“这个秋天终于能去打猎了,等山间转红之后再带锅子过去,怎
么样?”
小俱那像蝗虫般蹦起来叫道:“别等红叶了,现在就去吧。”
“草菇还没长出来,鹿肉的味道也差一截。”
“那去猎鸟吧,皇子不是很喜欢山禽吗?我已经能射下飞鸟了。”
七掬不禁微笑起来。“笠山的山禽味道特别好。对啊,好久没尝鲜了,皇子或许会乐意参加,我这就赶快去问一下。”
听了这个提议后,大碓皇子表示自己也很想参与,不过刚回宫,必须处理的杂务繁多,实在无法抽身同往,结果仍是七掬和小俱那结伴而行。
皇子遗憾地道:“如果猎物很多,你也带些见面礼到我的母亲那里,这阵子很久没去请安了。这么说来,你还没见过我母亲哪。”
皇子突然浮现恶作剧的笑容,从房里取来以前戴过的头巾,模样与初次前往三野时所戴的十分相似。
“这是我以前微服出巡时一直戴惯的头巾,就戴着去参见吧。母亲绝对会大吃一惊,以为时光倒流了呢。”
四年的岁月让大碓皇子的身形有了改变,但跟小俱那相比只不过是些微转变而已。此刻皇子露出调皮闪烁的眼神,几乎可说与以前毫无二致。
七掬心直口快地说:“王后见到同行的属下这副老态,应该难以置信吧。”
“没人能像你这么青春永驻了,从年轻时起就是这张面孔。”大碓皇子反驳他,然后亲手为小俱那戴上头巾。“好了,替我好好享受打猎的乐趣,不过,先换件衣服再去吧,我到现在都没穿过这么无趣的服装。”
小俱那低头望着自己身上毫无点缀的白衣衫。
“这么说,自从来宫里就看你总是一身缟素,该不会发什么心愿才不穿有颜色的染衫?”被皇子指出后,小俱那困惑地略偏起头。
“不,我没发愿……只是喜欢这种穿着罢了。请问这样的装束很无趣吗?”
听他说是个人喜好,皇子就啼笑皆非地道:“倒也无妨,但是再不久,或许臣子们就会以衣色来区别我们。你在做替身时别穿成这样,我不想让众臣误以为皇太子连衣衫的染料都得省。”
摇曳的草穗让人感受到暑热褪去后的一丝清爽,叶片也透出盛绿后的浓韵和沉静,小俱那和七掬奔跑在赤紫与小白荻花点缀的野山上,打猎一直大有斩获。日头还未偏西,两人就合计射到五只山禽和七只鹌鹑、一只野鸭,今日的成果到此结束。小俱那尽情享受打猎的乐趣,的确许久不曾和七掬同行了,让他了解自己进步的情形也是一种自我肯定,七掬还清楚记得少年犯过的失误,边聊边笑,那已变成一种开玩笑的方式。
小俱那肩上挑着用绳索绑起的猎物,就在沿路走向归途时,忽然心念一动。
现在的话,或许可以回三野让远子瞧瞧……
直到今日小俱那才有这种想法,他终于承认自己大有转变,有足够的自信与远子相见了。
他们默默走到宫殿,就在刚穿过东门时,七掬突然回头说:“啊,你看,我们不能过去了。”
在他们后方大门的另一侧,正有一顶华丽的轿舆逐渐靠近,紫绢帐幔遮起的轿中似乎坐着一位王妃身份的人物,随轿的从众之多显得气势非凡,而且从队伍的装备来看像是远道而来。七掬看见小俱那愣在原地,就扯扯他的手臂,将他拉到道旁的树林中。
“傻子,快躲好。那是斋宫夫人的御轿,如果被知道我们在夫人尊前还拿着触犯忌讳的杀生猎物,那可要被降罪的。”
“斋宫夫人?”被推到树丛里的小俱那惊奇地问道。
“你没听说吗?是祀奉五濑神宫的大王皇妹,也就是百袭姬大人。”
“我听说过,不过五濑离这里很远,没想到竟然会过来。”
“夫人有时在秋天举行新尝祭时会来真幻邦,话虽如此,今年仍旧算是提早驾临了。”
“即使同样身为巫女,斋宫夫人与守护三野从不外出的大巫女还真不同。”
“是啊,在十几年前,祭祀高光辉大御神的神殿还设在这座宫里,百袭姬成为斋宫夫人以后才移到五濑,据说那时夫人为此费尽千辛万苦。虽然是遵照占卜的指示,不过在决定移到五濑之前,可说是餐风饮露,在各地辗转奔波。竟然以贵妇之身做这些事……巫女的任务实在太艰巨了。”
七掬隔着树林注视着静静横过眼前的一行人,小俱那也望着队伍,此时以同情的眼光来看,装饰豪奢的御轿似乎也不再让人感觉那么刺目了。
然而,肃穆的队伍却迟迟不朝大王寝殿前进,让两人实在等得心焦,而且,他们发现如果御轿要前往稻日姬——皇子母亲——的居所,那么去路就会受阻。众王妃的府邸建在与寝殿门相通且邻北的地点。
“这下子好了,究竟怎么回事啊。”
“没办法,绕道后面怎么样?”小俱那才提议,七掬就沉下脸。
“学下仆走后门,身为皇子使者的面子可挂不住。”
“重点是能运送猎物,不是吗?”
于是七掬勉强同意,穿过平日绝不会经过的瓦顶泥墙后方的小路,直接前往宫殿中央。
走了一会儿,平常清扫洁净的宫前大道上看不见的景象暴露在眼前,在板墙围起来隔开的地带有仅可容身的狭窄仆舍、家畜小屋、洗涤场、贮污水处、垃圾堆集处……从为求美观、井然有序的大道上排除的一切污秽,全都充塞在这条暗巷。此处居民?昆杂,连小俱那也为之傻眼,只见几乎使人窒息的低轩相连,还有肩可触及门顶的成排小屋,全建在这片面北而日照不良的恶劣场所。屋顶覆盖的茅草已潮湿朽烂,因居住过密散发出人们腐败的生活习气。宫廷拥有的建地如此广大,然而光看这番景象,只让人感叹就算乡下贫户也比这里自在。
小俱那提起这里环境过于恶劣,七掬摇摇头表示无可奈何,又说:
“尽管如此,期待在宫里当差的人还是很多,毕竟这里——是都城啊。”
想起自己宽敞的单房和可以自由走动的私人庭园,小俱那觉得困窘极了,因为至今为止他从未意识到那已算十分宽广,也很难为自己受到的待遇其实远超过应有的身份而铭感五内……即使在三野时,若不足有欺负他的少年指出这点谩骂,他也不会认清这个事实。
但我绝不会忘记的,我所能做的一切并非是自己该享的权利,而是完全来自于他人的深情厚谊,其实我不过是个连父母都不要的孩子。
望着屋脊连绵的景象,小俱那如此暗想着。
终于来到稻日姬的宫殿后门,此处也是人多杂沓,伙房附近尤其喧哗,原来已到开始准备晚膳的时刻。几口炉灶上升着炊烟,送柴薪、搬水瓶、淘米的下仆忙得不可开交。提着猎禽的小俱那和七掬望着他们,驻足了片刻,原本应该要请人向殿内传达引见的,但这里正勤快干活的仆人们不方便脱身,无意代他们离开伙房跑到殿内一趟。
“你去打听看看吧,我对这种宫里的微妙应对最不在行了。”
七掬立刻打了退堂鼓,小俱那别无他法,只好不知所措地继续向前走,就在他努力四下张望时,忽然望见一位束着长发、气质优雅的年轻女子的背影。她的穿着与其他人同样是粗麻短衣,腋下夹抱着装青菜的竹篓,但一瞧她的走路姿态就知道举止洗练优美,而且从发长来看并不像是下仆身份。小俱那轻轻跑过去,从后面呼唤她。
“姑娘,我想请问——”
女子迟疑地回头,才见到小俱那就花容失色地惊叫一声,竹篓也失手掉了,青菜撒落一地,女子仿佛撞鬼般别过脸去,不顾一切地直向广场跑去。小俱那霎时愣在原地,茫然地望着她远去,回过神来连忙紧迫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