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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御影人.2

作者:日-荻原规子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等一下,为什么要逃走?”小俱那气喘吁吁地想追上她,边跑边叫道,“别跑了,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上里的小俱那。”

一听到这名字,女子终于停住脚步。她睁大了双眸,战战兢兢地仔细打量来者。

“小俱那……你是小俱那,不是皇子?”

“是的,是我,明姬……”

原来女子正是明姬,小俱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本应该盛装穿戴、玉串珠连嫁作王妃的明姬,竟然会在这种暗巷,而且一身褴褛地努力干活。她消瘦了,脸庞的圆润不再,双瞳黯淡无神,粗糙的手足看了让人心疼。

“为什么在这里呢?你是三野最尊贵的公主……”小俱那猛然屏息,语不成声。

明姬松了口气,突然瘫坐在地。小俱那忧心忡忡地来到她面前单膝蹲下,她微露浅笑,仿佛又惊怕又怜爱似的伸手轻抚少年的脸颊。

“啊……你怎么长得和他那么像呢?刚才我的心差点吓停了。

不过这么说来也过了好久了,他的长相应该与在三野相遇时不同了。”

“皇子一点也没变。”

“是吗?那太好了……可是,我改变了很多。我不想让皇子看到自己在这种地方,即使这样凋零下去,也只盼别让他瞧见。”

小俱那突然愤慨起来,语气犀利地问道:“是谁让公主受这种苦的?你不是大王的妃子吗?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才对。”

“我受到大王的责罚。”明姬呢喃般地悄声说,“我无法镇伏大王的神魂,因为如此而……遭到谴责。不过这是我自己的错,因此怪不得别人。”

“我不懂,这么残忍地虐待你,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如果家乡的人知道会有多伤心……你不该被当成下人来做这种粗活,连皇子都不是为了让公主受罪才请你来真幻邦的。”

小俱那说得十分恼火,明姬以任谁看了都会酸楚的痛苦眼神仰望着他,那是一种仿佛被逼到悬崖的牝鹿所散发的悲狂神情,其中藏着有口难言的隐情,她的眼眸随即变得郁暗,然后俯下脸庞。

“不是受他人指使,是我心甘情愿的。小俱那,请你将见到我的事当作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也请别告诉他。我想你是个受人之托,就不会轻易泄密的人。”

“明姬——”虽然小俱那想表示不满,明姬却摇头制止他再多言。

“你赶快离开吧,谈太久会遭人起疑,尤其你偏偏长得和皇子那么相似。去吧……不知是否还有机会与你相遇,不过真高兴能看到你的面容,希望你能快乐生活,好好为他恪尽职守吧。”

明姬的语气让小俱那没有多问的余地,无论沦落到何处,她毕竟是具备三野第一美衔的公主,即使少年觉得还有许多话要说,但受到她的婉拒只好离去。不知何时,—一名王妃的侍女前来引见,于是他和七掬进入了殿内。

心浮气躁的小俱那此时实在不适合谒见,然而稻日姬一见到他就大喜地唤到身边,“时光倒流”似的让少年淹没在她的回忆洪水里面。七掬是早有觉悟而来,因此悠然地恭谨正坐,竭力忍耐般地洗耳恭听。原来这位王妃很爱说从前,而且一提到皇子就讲个不停。大碓皇子的母亲是个略胖的福态妇人,与皇子长相并不相似,然而从高居正妃的地位来看,她的个性应该不难相处,显然皇子的开朗性格多少得自母亲。

王妃随心所欲地讲完想说的话,忽然对小俱那感到好奇,道:“你当真没有大王家的血脉?本妃觉得你与王族必有血缘关系,大碓的面貌在诸位皇子之中是公认的最像父亲的,这么说来,你也与大王十分相像。”

“在下与王室并无血缘关系,而是三野出身。”小俱那情急之下回道。

他为了刚才明姬的事情对大王怒火正炽,因此被指说长得像那人,实在让他高兴不起来。

就在终于能从王妃的长篇大论中解放出来,该告退离去时,小俱那决心试着提一下明姬的事。

“请问您知道一位在伙房工作的长发女子吗?她是在下的同乡。”

稻日姬眨着眼,优雅地摇起折扇答道:“哎呀,我可记不清每个下仆的模样,就连侍女的面孔也常过眼即忘呢。”

当夜,明姬未曾合眼。

突然出现的小俱那面容,与赌弓比赛会场上现身的皇子面貌重叠,这幅景象总在眼前挥之不去。记忆里一直努力避免唤起的大碓皇手的眼神、声音和表情,此刻却如狂涛般澎湃在胸。她的心防已破,不禁暗自怨起小俱那。

我已经不哭泣了……明明一直不再流泪的。

狭隘的小屋中,可以听见几个人发出寝息,她与伙房的厨娘同睡一张大通铺。蒙昧暗夜、睡鼾正盛,真不该在这种地方落泪才对,明姬轻轻起身,细心注意别踩到他人的脚,从门口悄悄来到户外。

环绕阑夜的星空浮着皎净的上弦月,冷凉的夜息拂在脸庞,她仰望空中银月朦胧。失去耐力的原因之一或许是饥饿难忍,因为坏心眼的伙房头子说她糟蹋了青菜,处罚她不能吃饭。虽然明姬逆来顺受,但连安慰自己悲叹无益的心力都已彻底耗尽,她真想像孩子般恸哭一场。

大巫女……我必须熬到什么时候?我的失误罪无可赦,难道就不能自我了断吗?

明姬心底向三野呐喊着,怀念的三野、故乡的三野,好想化为魂魄回归那群岭、幽谷、河川……

漫无目标的明姬沿着板墙失魂落魄地走着,茫然地想找个场所独自哭泣。然而就在走过转角时,从暗处冷不防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让她大惊之下却步。连在这种夜半时刻也布了眼线吗?她在黑暗中仔细端详对方,没想到竟是大碓皇子。

以前也是如此,他站在转角处守候,一直等我走过……就站在我命运的转折处。

明姬不禁这么想着。长久以来支持内心的某种坚韧应声而断,她张开手臂扑进皇子怀里。即使半似幻影,那双拥抱她的臂弯却热切有力,以前只感受过一次的臂弯,还有……那唇,这次明姬不再推开他,只任着泪水倾串滑落,然而她发现哭泣的并非自己而已。

咬牙切齿的大碓皇子悄声说:“在我毫不知情、被蒙在鼓里时,在我奔波远方各国时,你竟然憔悴成这样……消瘦得如此弱不禁风。”

“你不知情的话该有多好,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小俱那这坏孩子果然告诉你了……明明叮嘱他不能讲的。”

“如果小俱那是连这种事都想隐瞒的无情孩子,我就不会将他留在身边。我听他说起后便坐立难安,立刻赶来这里,可是又不知你身在何处,我正考虑着是否该将母亲府邸的人一个个敲醒才对。”

“幸好你没这么做,有些人是奉大王之命来监视我的。”

皇子想在月光下看清楚明姬的面容,于是略往后退。

“请告诉我,父王虐待你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明姬盈眶的热泪在月光下闪烁。

“是……的,因为我无法忘记皇子。原以为能够忘却,但是做不到,我的勾玉并不会发光。”

“勾玉?”

“就是橘氏一族秘传的勾玉,大王为了得到它才召我入宫,就是那块据说可以镇魂延寿的勾玉……可是我无法让它发光,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这种事……”明姬激动地掩面啜泣。“大王严词逼问我心上人是谁,还斥责了皇子,我答说不是你,于是大王下命罚我做下仆直到招认为止……”

大碓皇子揽紧明姬,疼惜地爱抚她的发丝。

“岂有此理。”皇子怒视黑夜道,“你不明白我对父王有多嫉妒,那天被你拒绝、又将你送往父王身边,你可知我在想什么吗?我其实想消灭父王将你夺回来,甚至还想既然你表示只侍奉大王一人,那我就打倒他成为唯一的大王。明姬,为何你完全不肯吐露实情?就算只言片语也好,那就绝不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我是橘氏的公主,受到最严谨的教诲,必须遵从宿命的安排,可是事到如今……啊,完全不知如何是好。此刻的我这么脆弱,无力的人又有何宿命可言?我……”

她稍一停顿,似乎欲言又止,接着悲切地细声说:“我心属于你,无论再深的禁令都能超越,再没有阻挠这份心意的力量了,即使将我赐死,我也心甘情愿。”

“对我来说,能得到你就是获得一切,此外别无所求。”

两人紧紧相拥,片刻凝然不动。

终于皇子开口说:“如果这样带你走,父王就会指控我谋反,但尽管如此,我还是绝不会让你再离开这双臂弯,就算身负污名,你也愿意跟着我吗?”

“我已给你答复了。”明姬轻声说道。

“如果迟早都会被指控谋反,那就真的叛变好了。在考虑消灭父王的这段岁月,我亲眼目睹许多事,父王绝不是最好的支配者,他的个性既自私又冷酷,最近更是只关心如何延长自己的寿命。在我遍访各国期间,已经暗中培养了自己的军力,其中一个据点正是三野。明姬,回你的故乡吧,为了你我——也为了打倒大王。”

4

就在黎明前最幽暗的时刻,小俱那被一阵紧张的窣窣低语声吵醒,他听见召集来的众部属说起皇子亲口说了“谋反”这个词时,全场最震惊的莫过于他了。从列席的众人个个表情严肃来看,充分说明该发生的事情终究发生了,原来皇子的决心并非临时起意,只有小俱那毫不知情,因此更让他打从心底感到惊异。

立在眼前的大碓皇子不带任何奋跃之情,表情毋宁说是比平日更冷峻三分,他只沉着地继续下达指示。

“大王的军队会在证据确凿后才行动,因此还有缓冲机会,我们乘机兵分几路甩脱追兵,离开真幻邦的势力范围,然后在三野的久久里会合。现在立刻派密使传报消息给在尾羽利和伊津母据点的同志,如果大王调兵,军势是否归属我方,要看我们能不能掌握先机,只要能在追兵拦阻前越过寿寿香的山岭就大有希望,而且借由援军支持,我们反而能击退王军,因此在这之前你们要火速前往目的地,牢牢记住,愈多人逃脱成功愈好,要顺利抵达久久里,绝不要轻易送命。”

七掬也似乎对局势演变至此早有觉悟,与小俱那一起回府后,说到他究竟在忙什么,原来是窝在武器库里清点手持兵器。

望着满脸茫然的小俱那,七掬诡笑一下,拍拍他的肩膀。

“若想活命,就别愣在那里。”

小俱那以困惑的眼神仰望着他,“虽然是我请求皇子去搭救明姬的,可是万万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或许你不能想象,不过明姬毕竟是王妃,皇子为了夺得她,就算向大王百般辩解也没用。”

“谋反者会被处死吗?即使皇子也同样治罪?”

“绞刑吧,就算皇子也罪无可赦。”七掬答道,脸上浮现稍带可怕的微笑。“不过皇子可不会坐以待毙,我们也一样。”

在黑暗中点起一星灯火,小俱那忙着打理行囊,想着不能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懊悔,何况也没有闲工夫自责,但尽管如此,他仍心情沉重,无法不思及那恐怖的事实,也就是大碓皇子与大王之间即将展开父子相残的悲剧。

日出前,一行人已尽速离开府邸,为免遭怀疑,只有十几骑人马跟随皇子通过东门,以这批随从的数量而言,即使借口前往温泉疗养也不足为奇。这其中混着明姬、七掬,还有小俱那,其余人手则从其他宫门的别条通路,各自直奔久久里。事实上在匆促召开的作战会议中,有人提议让小俱那扮成将领来充当皇子引开追兵,可是皇子并不采纳此议,仍将他留在身边,或许是觉得这种大任少年还无法承担,小俱那为此事涌起既不服却又心情一松的复杂情绪。

就在接近茂吕山岭时,旭日从正面的群山巅上升起,初光乍现的赤芒中,停在枝梢的一群乌鸦见到众人路过,像是有所感应般地聒噪起来。

皇子仰看这群黑鸟,蹙起眉头说:“这种叫声真不吉利,干脆射下来好了。”

“啊,不行,别射死它们。”默默一路跟来的明姬开口道。

她换上了随从的装束掩饰身份,裤挎装扮看似有点不合身,然而意外的是乘在马鞍上却有几分架势。

“传说我们氏族中有位祖先变成了乌鸦,因此在三野谁都不会射这种鸟,因为如果它们真的继承了那位祖先的血脉,可就糟了。”

皇子短笑几声,表情化为和缓,心情也霎时变得愉悦。

“我不知道原来你是乌鸦的亲戚,应该仔细留神,免得让你有一天长翅膀飞走了。”

明姬脸上浅泛嫣红,淡淡一笑。沐浴朝阳下,她美得令人惊叹,连小俱那都不禁瞠目结舌。那憔悴玉容已不复见,仅一夜之间,就像将花插入水中般恢复苏活,能与皇子相伴前往三野,就足以让明姬脱胎换骨。小俱那觉得这样真好,因而获得些许安慰,当然,他们面临的是不知明日是否尚有余命的险途,但就连小俱那自己也是只想到能回去三野就雀跃不已。只要平安抵达久久里,就能前往上里,还能见到怀念的山谷和田圃、家宅——还有远子,长期萦绕在内心的约定,如今终于是可以履行的时候了……

‘“我也常听到有关祖先变成乌鸦的传说,听最多的就是群鸟办丧礼的故事,因为远子最喜欢了。”小俱那插嘴道。

“群鸟办丧礼?是什么故事啊?”皇子感到好奇,于是明姬就代为转述。

“乌鸦祖先为了悼念死去的少女,召唤众鸟来办丧事,雁鸟衔来器皿、鹭鸶带来法器、翠鸟准备丧宴、麻雀变成舂米女、雉鸡则扮孝女,所有的鸟禽都来参加丧礼,歌舞八天八夜后,少女的魂魄变成白鸟从黄泉飞返,终于又复活了。那间丧屋据说就位于现在的丧山,也就是守护橘氏的斋宫所在的那座山岭。”

“原来如此,我也曾听过与这故事很类似的传说。”皇子说着,忽然不再兴致勃勃了。“那就是为天若日子①办丧礼的故事。天若日子身为使者出巡途中,与大地之神的女儿相恋,因此忘了使命,八年都没返回天庭复命。结果他竟然一箭射杀来自天上的使者,而他本身也遭自已射出的箭命中身亡,然后群鸟也同样地为他举行丧礼。”

“不过,他也同样起死回生了吧?”明姬有意鼓舞他道,皇子却摇摇头。

“不,我没听说过。”

大碓皇子原本估计一两天之内应该不会被察觉,遗憾的是判断有误,刚渡河时就遇上敌兵,不过对方并未严阵以待,只是巡查的小队伍。皇子一行将群兵打得落花流水,总算如愿乘上船,但由于戒备不够周全,因此稍微虚惊一场。

七掬划着桨,边嘀咕说:“皇子,请您控制一下冲动的个性,否则就算再有几条命也不够您活的。”

“如果与对方交手,我们势单力薄,总不能一直躲在盾牌后面。”

皇子答道。

“就算如此,可是我们若失去您就万事休矣。”

“我懂,我懂。”皇子以一贯的态度回答后,神情严肃地注视对岸。

“从渡口下船可能又会遭到攻击,这样再往下游去,如果不绕道也别无选择。大王的行动迅速得出入意料——出击实在太快了。”

“看来简直像早有戒备。”七掬喃喃说,皇子霎时抬眼看他。

“你是说我们中了圈套?”

七掬沉默不语。明姬面露无助的表情凝望着青年,皇子鼓起勇气回望她说: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前往久久里,不管有多少追兵,我们从一开始就该有绝对要摆脱他们的心理准备。”

登上对岸后,皇子等人决定派密探侦查前后去路的状况。根据探子回报,敌方动员的土兵确实已远超乎预期,因此他们在几经变更途径后终于弃马步行,为了不让追兵辨认马蹄印,就在鞍上绑住装石块的袋子后放马远奔,一行人则自行背上能背负的行囊,进入深山里。看来暂时无法下山到街上露面,毕竟四处都有大王的士兵在巡逻,这种节骨眼上,七掬的方向感实在太可贵了,在他领路之下,一行人即使不知目前身处何方,还是能在惊险万分中攀崖渡谷,然而也不能总在山中蛰伏,愈晚越过山巅,胜算就愈渺茫。追随的人怀着与敌兵正面冲突的觉悟,数度强行开道,因此随员人数眼看日渐减少,不少人则在派出打探后便再也无法回来。

眼看这些坚忍不挠的皇子亲信陆续倒下,小俱那感到难受极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有太多人需要守护。

虽然只剩少数成员,亲信们仍然掩护皇子和明姬,就连小俱那也受到保护。他们将少年视同皇子,不让他参加战斗,而且对他特别礼遇,绝不派他担任侦查任务,刀剑交锋时也必然将他留在后方。理由除了小俱那太年轻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的身份是与皇子面貌相似的御影人。替身也是皇子的一部分,亲信将此铭记在心。就连被逼到绝境的生死对决之际,他们仍忠实地坚守原则护卫少年。每当受人庇护,小俱那就觉得难为情,倘若是皇子还可以理解,因为他是部属舍命效忠也值得的人物,或是守护明姬也合情合理。然而,小俱那不禁扪心自问:自己哪有受到这种礼遇的价值?到底哪里值得让一位卓越的武人以命相抵?

我为了什么留在这里?何止没有帮助,简直成为了大家的负担……

小俱那试着向七掬诉说这种心情,可是他只说别放在心上。

“不像你想的那样,别在意,只要等待皇子下达命令就好。”

大王派遣的士兵又乘势追击,一名亲信自告奋勇断后,让其余的人逃离,一行人总算顺利脱险,不过那名亲信始终没有回来会合。残阳余晖中,就在疲惫不堪的众人无言互望时,才发觉只剩寥寥五人,皇子、明姬、小俱那、七掬,还有一位名叫宫户彦的侍从。而且到了翌晨,明姬终于连一步也走不动了,坚强的她一路跟来从不曾有任何抱怨,只是她的体力实在已消耗殆尽。

“留我在这里,你们先走吧,我不想成为大家的负担,请各位务必跟随最重要的皇子前往三野。”

在听明姬如此表明后,忧心得满面愁容的皇子来到她身边。

“我不许你在这里放弃。”皇子口气严肃地说道。

然而明姬并不因此沮丧,她仍勉力撑住将背脊挺直,以明亮的眼瞳凝视着皇子道:“当然不会放弃,我相信有朝一日能与你长相厮守,即使留在这里,我也会活下去,不让任何人发现,一直藏到皇子的援军前来相救为止。我不会寻死的,若以死来换求解脱,我早该自寻短见了。”

皇子凝视着明姬,那微笑的容颜依然宛如楚楚可怜的少女。

“你的坚强究竟从何而来?……”他低吟似的说着,于是明姬伸出手。

“都是因为有你,皇子,是你给我无穷的力量。我不再畏惧任何事,无论多艰苦也能忍受,因为是你拯救了我。”

大碓皇子犹豫良久后,终于唤来七掬道:“原谅我,就算再陷人多么不利的情况,我也不能抛下公主不管。如果没有明姬同行,这场战争就不具任何意义,我曾发誓不让她再离开这双臂弯。”

“属下明白。”七掬点头说,“先找寻隐蔽的地点,观察公主这一两天的情况如何。若还不乐观,就算由属下背着,也一定带公主同行。”

七掬登上山坡,发现一处勉强可容大人站立的横向洞穴,他带领大家进入洞里。洞口周围四散滚落的岩石,留下像是有人曾刻意堆积并遮住人口的痕迹。小俱那听七掬说起才了解昔日居民住在岩屋里并不稀奇,于是帮忙堆积更多的石块堵成一道屏障。洞穴中比想象的更干燥,除了长久遗下的无臭野兽粪便外,洞内可说是空荡无物。明姬光为能在干净枯草上摊开厚布做成的寝铺,便欣喜莫名,因为连日来都不曾在类似床铺的地方休息过。

剩下的就是粮食和水的问题,他们携带的干粮几乎吃完,七掬外出寻觅食物,宫户彦则冒险去探查敌兵动向。小俱那与皇子轮流看守洞穴的同时,必须咬牙隐忍着无法动身的不安和焦躁。

只要能采取行动,即便是跨出一步也能拉近与三野的距离,如果一直潜伏在这种陌生地方,无时无刻不为是否会被敌人发现而心惊肉跳,实在让人意气消沉、苦恼万分。时间漫长到令小俱那烦恼不断,简直成了折磨。他无从判断自己等人到底迷失在山中何处,但距离三野还很远的事实,从草木的生长状态即可推测几分,无论植物形貌还是空气特征,皆与印象中的三野差距甚巨。七掬和皇子不曾说出一句丧气话,不过早就对众人是否能安抵久久里怀疑起来。

就算到达目的地,也不可能全部的人都能去成。

因为受过相关教育,小俱那如此推想着。

绝不能失去的人物,第一位就是皇子,然后是明姬,接着是七掬一只要七掬在就能为两人领路,并且安全护送他们前往久久里。

小俱那仰望着蔚蓝无尽的天空,无论走到何方,唯有天云的颜色始终如一。好想回三野——这种思绪正与他目前切身感受到的义务背道而驰,然而不管如何选择,都必须抹杀自己的心愿,小俱那就是受这种教育成长的。眼前浮现起为了护卫自己而壮烈牺牲的每位亲信的面孔……纵使是他们,也应该有想见的家人亲友,而他们依然从容地视死如归。既然如此,自己也不能缺少这份气魄。

我必须让大家安全抵达久久里,如果失败,就永远不能领悟留在这里护驾的意义,也不会明白到真幻邦学习的真正理由。我是为了变强才来到都城的,必须无畏无惧——成为一位真正的强者才行。

云石间飘忽飞过远子的面容,想起她笑嘻嘻的模样,又浮现气嘟嘟的表情,印象中保留的全是远子十二岁的样子。小俱那告诉自己,当时的远子应该早已形影不再了。

七掬从山里搜集果实回来,遗憾的是升火实在太过危险,因此无法炊煮食物。明姬食欲不佳,不过在听七掬认真说明并将各种果实递给她后,就带着好奇心尝了起来。无论陷入何种窘境,七掬对如何让人温饱的热情都不曾稍减,小俱那因此对他更有好感。

隔了一会儿,宫户彦也探查回来,他带回意想不到的大好消息,让等待的几人愁眉一展,原来听说皇子的援军已经南下来到乃穗野,只要越过目前这座山岭就可抵达该地。七掬立刻折了树枝在地面画起地形简图,其余的人则围着仔细观看。

“我们在这一带,只要顺利越过山岭,从那里可能不用花一天路程就能到达乃穗野。”

皇于显露许久不见的昂扬气势,道:“区区一座山岭绝对要翻过才行,既然老天站在我们这边,就一举突破山关吧,我是不会让公主留在这里的。”

明姬也点点头,“我还能撑下去,觉得已经有体力可走路了。”

其实众人都深知寿寿香设有关口,然而大碓皇子的声音抖擞,让大家士气大振,只要有这份气魄坚持到底,前途仍有无限可能。但是就在众人决心出发时,突然七掬一惊抓起弓奔向洞口,从岩石后仔细对外窥视,接着转过头,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地说:

“我们被发现了。宫户彦,看样子你被对方盯上了。”

勃然变色的宫户彦站起身,与七掬同样朝外窥看。就在此刻,小俱那等人也听见恐怖的嘈杂声响起,犬吠、高喊“皇子躲在那里”的人声、拨开枝丫的声响……

“真是罪该万死,这全是属下的责任,这里由属下来应付,请您趁现在尽速离开。”宫户彦语气坚定地说着,尽可能往身上背挂起所有箭筒。

“你要单独对付他们?”就在皇子正想说不可能时,小俱那匆忙向前几步。

“让我也留在这里,皇子,请您走吧。”不待对方回答,小俱那继续说,“请任命我做您的影子,下令让我担起替身的任务。以前皇子说过,我是秘密王牌,现在正是临危受命的时刻。只要有皇子被捕的假报流传,山岭道上的警戒就会松懈,除此之外别无办法了。”

皇子仔细注视着小俱那,少年的语气不但未含悲壮之情,反而像轻描淡写地叙说某事,因此皇子怀疑他是否当真明白自己所说的一切。

“这样做好吗?被押回都城的后果会如何,你可明白?”

小俱那点点头,“我既然被皇子称为御影人,要学以致用就该达成替身任务。如果现在不发挥实力,就无法报答您的恩情。”

皇子注视着与自己酷似却仍略带稚气的脸孔,这是一张前途无可限量的面容。然而他匪夷所思的是,小俱那眼瞳里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任何懊悔或怯意,皇子甚至怀疑这样真的好吗?

“我不是要你回报才唤你同行……不过,你说的的确很中肯。”

大碓皇子心意已决,就将平时挂在身上的翡翠首饰取下,连象征辉神印记的黄金手环也交给了小俱那。

在最后取下额际环绕的青绢带递给他时,皇子说:“我不会忘记你的,小碓——我的弟弟。”

“谢谢。”小俱那答道。

弟弟,这个称呼让少年喜悦到满腔热昂,然而再也无暇多谈,大王的追兵已经迫在眉睫。连诀别也来不及开口,明姬含着悲痛的眼神从七掬背上望着少年,而七掬亦无法多说什么,只能面露怒色,恨不得将敌兵杀个片甲不留。就在小俱那和宫户彦射箭威吓敌方时,三人已从旁边的小洞潜逃出去,那是七掬以备万一而特地用树枝遮蔽的洞穴。

大王的士兵约有二十多人,因忌惮此处的军势而绕道从远方射箭还击。由于以岩石为盾,小俱那两人暂处优势——至少在箭用尽为止前一直如此。然而他们只盼皇子等人能有充分的时间远走,因此奋不顾身地连续发箭。

“就让他们误以为这里人多势众吧。”小俱那向宫户彦说,而对方则露出相当豪爽的笑容。

“你果然成器,这才是值得皇子称赞的手下啊。”

宫户彦也是一名神射手,不愧是七掬推荐的人选,他们单凭孤军就吓阻了敌兵,敌方在他们箭矢用尽之前完全无法缩小包围。但是,终于连最后一枝箭也射尽了,两人面面相觑。

“若在这种情况下,以皇子的个性恐怕不会坐以待毙吧。”小俱那说着,宫户彦点头赞同。

“是啊,你也如此吗?”

“我不是这种个性,可是我想让更多人误以为皇子在此,所以还是出击吧。”

“是吗?那么我也一起上吧。”宫户彦爽快地说,拔出了剑。“别把那群缩头乌龟给吓跑了,暂且玩玩他们,该是我们大举突围的时候了。”

小俱那微微一笑,自己从不曾像现在这样和宫户彦交谈过,这让他突然产生某种亲近感,或许是觉悟死期已近的忧患意识所致。两人抛下弓拿起剑,将岩石踢飞,一跃从屏障后纵身而出,在他们全速奔往的树林中,只见从四面八方涌出无数的敌兵。小俱那并不恐惧,只觉得似有一道冷冽贯穿脑际,追兵的举动让他感官鲜明得近乎异常,他想着,这种感觉曾经发生过,自己应该可以击倒对方,或许他们俩真能突破重围。

但同时,他也了解这当然不可能,不过在最后关头必须坚持信念,才能有斗志奋战下去。

别了,远子。

在化成高举过顶的剑刃之前,这是小俱那最后存留的一丝意识。

①日本神话中的神明,奉天命下凡镇服狂暴的神灵,与大国主之女成婚八年,没有回道天庭,并以箭射死天上派遣来的使者,于是天神大怒,将那枝箭又射回地上,让天若日子中箭身亡。

5

身体一阵剧痛,小俱那张开了眼。

好痛——这么说来,自己还活着。他漠然想着宫户彦到哪里去了,在往前跑时,自己应该没听漏对方的足音和鼻息。耳膜深处还听见杀伐的喧嚣,人喊、剑响,“是皇子”、“别放走”的叫嚷此起彼落……闪烁的黄金手环在挥剑的右腕上艳灿地浮现眼底,就在强烈夺目的光辉四射之际,小俱那惊觉而恢复清醒。

他的双手被缚在背后,面颊贴在地上,以非常不自然的姿势横卧着。从小高窗射进来的日光照在脸上,他对自己不知何时被捕微感惊讶,接着才终于想起全部的情形。他和宫户彦势如神鬼般突击敌阵,在挥剑猛劈中一时逼退追兵,结果却轻易被制伏,因为敌^在山道的树林间投下了捕网,原本抱着必死决心一搏,最后却落得屈辱至极的下场。

大王的士兵彻底活捉了小俱那,取走他臂上的黄金手环,并用麻绳将他五花大绑,在押解回真幻邦的途中不曾解开绳索——为的是生怕心高气傲的皇子会自寻短见。小俱那为此一路吃足苦头,痛苦到连回想起一切过程时都似幻似真,甚至在被抛进仓库时,他还庆幸再不久就能完全解脱,因此松了口气。

这已是昨夜发生的事了,尽管处境恶劣,疲惫不堪的小俱那依然昏昏睡去。

皇子等人平安逃离了吗?

他如此想着,边试图避开炫目的阳光。僵硬的身体不听使唤,连改变横卧的方向都十分费劲。他不禁发出叹息,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安慰自己道:这样被捕才最符合原本的计划。

敌兵相信逮捕的对象就是皇子,并将他押解回都,其余三人必定会获得最有利的逃生机会。七掬绝对能掌握良机,他们此刻应该在山岭彼方与部属会合了吧。自己不算枉死,应该可以满足了……

不知隔了多久,门外终于响起一阵脚步声,门闩发出巨响卸下,来者是两名持矛的士兵,神情恍惚的小俱那宛如与己无关似的注视着他们。土兵粗暴地将他拖起来,原来他们已得知这名重犯其实并非皇子。本来只要宫廷内部的人见过小俱那,他较为年幼的容貌便会一眼被识破。

“站起来!大王有令要亲自审问你,不好好走就赏你拳头。”

士兵劈头便一顿呵斥,用矛柄不断抵着他,逼他走出仓库。小俱那也打算稳住脚步,但仍不免摇摇晃晃,在吃了一拳之后,脑中稍微清醒几分,总算能抬头行走了。能目睹真幻邦大王的尊容,是他长久以来既畏且盼的心愿,只不过没料到是在这种凄惨情况下达成,但最后能见上一面倒也求之不得,如此一想,他决定打起精神。

小俱那来到的地方已是大王寝宫境内,高板墙围绕耸立,呈现一片静谧空阒。无论是墙垣还是宫柱,建筑都宏伟雄峙,夹行其中只觉得自己更显渺小。他们穿过建筑间的隙缝,此路既非外道也非暗巷,而是受大王密令者才得以通行的迷宫小路。

不久视野开阔,来到一座不知置身何处、四面均有殿阁围绕的小型中庭。

在离地架高式的大型殿宇前端,大王正落座于此。从列席人数不多的情形来看,似乎并非公开审问。小俱那暗想,像自己这种草芥之辈、死不足惜的俘虏,或许大王只是一时兴起想看一眼罢了。而少年也同样充满好奇,这位名闻遐迩,让他内心五味杂陈的人物——大王,终于即将出现在眼前。

那人仿佛一尊雕像般对此事漠不关心,仅仅微泛冷讽的神情端坐着。从魁梧的肩膀可以窥知他身材高大,覆盖全身的翡翠绿服明显衬托出头发和胡须的光泽,脸上没有丝毫老态,但也没有年轻的神韵。眼瞳颜色全然不受喜怒哀乐牵动,说是冷酷也不为过。

然而,从聪秀的额际可看出此人无疑是位英才,无论用再挑剔的观点来审视,都必须承认他是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他散发出令人生畏的气势,让小俱那也感到如芒刺在背。

这就是大王——皇子的父亲。

就在强押小俱那跪下的两名士兵深深埋下头时,他们发现少年正抬头直视着大王,于是又一阵愤怒想痛揍他,然而大王误以为小俱那只是大胆狂傲,就作势吩咐士兵退下,开口说:

“大碓培养了个好替身,若非熟识他的人,就算看走眼也不为过,本王倒看轻了那小子的机智。”

大王的语调与皇子有几分雷同,说话时嘴角的微妙影动也颇为相似,再怎么说毕竟是父子。不过,小俱那绝不认为自己也长得像大王。

“众人皆知你是冒牌货,冒充皇子可是罪加一等,但只要肯从实招来,或许可以从宽发落。大碓获得多少盟军势力?有几个根据地?党羽是哪些?”

小俱那就算想回答,也毫不知情。

大王又进一步质问道:“大碓和明姬去了何处?是不是三野?到三野的什么地方?”

对于这个问题,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回答,如果回复大王,那么自己宁可放弃希望而留作人质的目的,也会变得毫无意义。就在小俱那保持缄默时,突然一阵烧烙般的疼痛自肩上划过背脊,原来站在身后的男子拿起竹鞭开始抽打他。

“不知好歹的家伙,陛下在问你,敢不回话!”

小俱那也觉得实在过意不去,既然听见大王盘问,就不该视若无睹,否则会被认为是桀骜不驯之辈。可是,他已经是个半放弃的存在——是个被揭穿身份的影子,因此就该严守秘密从世上消失才对。

狂怒的男子狠狠鞭打小俱那,他原想跪好,却仍不支倒地,在努力眨眼消除模糊的视线后,大王的身形倾斜着映入眼底。

“你叫什么名字?”大王忽然以略似亲人般的口吻问道。

虽然不知此问有何用意,小俱那仍深深庆幸终于来了一道答也无妨的问题,至少他认为应该要回复才对。

“皇子唤属下小碓。”

“大碓是在哪里找到你的?”

意识蒙咙的脑海中浮现出与皇子初次相遇那日的情景,小俱那不禁莞尔,不过目前情况却由不得他,连答话声都化为断断续续的喘息。

“在宫池……池边的河堤。”

小俱那此刻才发现,曾几何时大王王座旁来了一位女性,她那更胜大王的炽烈眼神正注视着自己,仿佛想将他一口吞噬。虽然已过韶华之年,却十分貌美,身上完全没有宝石或黄金的点缀,似乎不像王妃之辈,不过高贵的辉芒自内涵发而出,额上结着白细带,唯一的坠饰是胸前垂挂的圆青铜镜。正在寻思那神圣的形貌时,小俱那霎时恍然大悟——这是百袭姬夫人,就是从五濑斋宫来访的大王皇妹。

先前我看到的乘坐御轿的正是此人吗?

不只大王,就连斋宫巫女也能亲眼目睹,小俱那蓦然感到一阵心满意足。远子也曾将守护橘氏的大巫女描述得绘声绘影,而眼前这位祭祀辉神的巫女,容貌更是远胜那位王妃稻日姬,只不过她洞穿人的视线中含着一股不寻常的力量,回视的目光让人如受冰炎包融。事实上,小俱那已几乎无力思考,身上的鞭伤灼烈疼痛,周围的声响时而近、时而远。

不久,他在恍惚中意识到自己再次被召来的士兵带离中庭。回到仓库,片刻后又被拖出来,他再也无法挪动半步,只像个麻袋般任人扛在肩上,被塞进类似轿子的东西里。感觉好像被运送到相当远的地方,他好奇刑场该会在哪里,不过那也无所谓了,摇晃中小俱那难受到了极点,不断想着只要忍过这些苦劫就能解脱,于是在努力克制呕吐中,失去了知觉。

不断做着梦,每个梦境都是片断而无脉络可循。小俱那立在河岸边,望着芦苇舟装载一颗卵漂流而来。梦境至此,天际出现一条盘踞整片云空的蟒蛇,他大声哭叫着奔逃起来,大碓皇子于是窥视着他的眼睛说:“这样做好吗?”

接着,小俱那又梦到自己掉进了滚沸的热水中溺水挣扎,他必须拯救同样溺水的远子,然而手足像铅块般动弹不得。七掬怒目离去,所有人都离弃自己而去,虽然这是自己甘愿做的事情,但黑暗里独独留下了自己,他感到痛彻心肺。这里,正是墓地。

“不过,他也起死回生了吧?”明姬说道。

“没有。”皇子答道。

空中出现还是小女孩的远子正笑着招手,变回小男孩的小俱那心想,她是要玩游戏吧,远子正打算模仿白鸟。

有人温柔地用手拭去他额上的汗水,他还记得这个动作,是自己出麻疹卧病在床时,真刀野在身旁照顾的感觉。

“娘?”小俱那于昏暗中问道。

“在这里哦。”一个温和的声音答道。

小俱那心想,原来这里是单房,刚才还猜不透自己究竟到了哪里。不是好久没见到娘了吗?而且,远子也睡在旁边才对,因为两人都长麻疹……

没错,我做了噩梦,梦到空中盘着一条蛇。

小俱那想告诉真刀野,可是仍旧难以启齿,这世间毕竟有绝不能泄漏的事。就在这时,高烧又将他引往其他梦境里,再也感受不到真刀野的手温。

这里并非里长府的单房,虽然窗明几净,却是完全陌生的小房间。

小俱那这次真的完全清醒了,也想起至今发生的事情的经过,正因为了解自己身处在现实中,才让他感到比梦境还混乱异常。他为何像病人似的躺在不熟悉的干净被褥中呢?真让人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绪。枕边放置着一只水桶,有名女子仿佛梦中的真刀野般坐在这里,令他更加困惑。

“你是谁?”小俱那问着,喉间因长久没发声而涩哑,然而女子已注意到他的举动,因此少年又稍微调整语调,重新问道:“这是哪里?”

“这里是另筑的外殿,你是男性,因此不能带进墙垣内。”这名大约二十岁的细眼女子说出更让他莫名其妙的话。

见到小俱那一头雾水的模样,她又继续说:“我是斋宫夫人身边的侍女,奉夫人之命照顾你。”

小俱那差点没跳起来,尽管立刻感觉到自己还不能敏捷行动,但总得先起身才行。

“这里不是——宫殿——吧?”

“当然是宫殿了,是五濑神宫。你连这些也不记得了?”这名年轻Ⅲ女无论讲什么都不知所云。“为了避免引人注意,真的花了好大工夫才把你送到五濑,你一直不省人事。”

小俱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五濑!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从梦中清醒,可是从敞开的窗格映人眼底的外界景色并非深庭,而是椎木和榉木林的陡坡迎面逼来,林间透洒的日光和风的香气正属于清秋深山里的气息。

“为什么要救我?”终于想起此事,小俱那诧异地问。他还不曾切身体会到获救的庆幸,只直觉这实在匪夷所思。

“有关这件事还请见到斋宫夫人时再询问吧。夫人已经来探病好几次了,我若去通报你清醒的话,夫人真不知会有多高兴呢。”

突然小俱那坐立难安起来,想起百袭姬那洞穿自己的犀利眼神,在那名侍从的巫女离去后,他甚至一度想乘机逃脱。大王的皇妹对自己这个协助谋反的冒牌皇子,显然有什么企图,虽然小俱那并不怕苦,但还是觉得彻底受够了。

然而伤势还未痊愈,体力也十分虚弱,岂止逃跑,连起身都虚脱无力。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无助的婴孩,啃噬内心的是曾一时忘却的惊惧,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小俱那就连袒护他或作为心灵支柱的对象都没有。对自己的虚张声势已感到疲累不堪,在梦魇洪水的冲洗下变得只能裸呈示人,就连明亮的阳光都让他的肌肤感到肃冷无情。

不久似乎有几人前来,走廊的地板开始轧轧作响,几重衣裳发出摩擦,簌簌交响有如蛇滑过发出的诡音,让小俱那瑟缩成一团。他拼命抑制想贴紧房间最内侧墙壁的冲动——因为这么做只会丢脸罢了。

门扉喀啦一声被拉开,百袭姬出现在小俱那的房间里。她身穿纯白上衣及绯红裙裳,却与在大王的殿宇下时同样凛凛生威。身后跟随多名侍女,但只有夫人独自走进房间,门扉在她身后迅速关上。

“我之前一时担心你不太乐观,幸亏祈福灵验了,你终于康复了。”皇妹低头对从被子中重新起身的小俱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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