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看啊,射中了吧?”远子一脸得意地叫道,她射出的三枝箭全都正中稻草包的靶心。
“技法相当不错,小姐。”身为侍卫的角鹿所说的话并非全然恭维。“您的眼力好,只要能拉开更强韧的弓弦,就和男人不分高下了。”
“这把弓打仗时不能用?”稍微挫了锐气的远子问道。
“是啊,箭射不了多远的。”
“没关系,那我来练腕力好了。”远子下决心般地点头,拍拍长不出肌肉的手臂。
这时,从厢房里突然传来叫唤声。
“远子、远子,你到底在那里做什么?给我过来!”
“糟糕,娘发现了。”
远子舌头一伸看着角鹿,然后轻快地跑回府邸。
“娘,没事啦,我只是玩玩射靶而已。”
真刀野皱眉望着远子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都是个大姑娘了,可别独自到前庭的男人堆里去哦。何况还去跟人射什么箭,这成何体统?瞧你这副装扮到底是怎么回事?”
远子低头望着自己穿的男子裤挎。
“哎呀!是娘说不准我这大姑娘露出膝盖的嘛,可是只有成为女人后才需要穿正式的裙裳吧?所以才决定穿裤挎——我觉得很合理啊。”
十分感叹的真刀野以手指按住眉心。
“都长到十六岁了……宗家的二公主早就到斋宫开始修行,你还在家里混。”
“娘,这是勉强不来的。”远子爽朗地说,“我该不会一辈子当不了女人吧?”
真刀野厉声回道:“别胡说八道!你敢这样试试,娘就死给你看。你是橘氏的名门闺秀,绝不能闹出这种家丑。”
远子原想耸肩,但看到母亲志在必得的模样,也只好算了。远子实在不想让母亲悲伤——可是,还是难免会有情绪反弹的时候。
真刀野语气严肃地说:“拜托你行行好,举止要像族里高贵的大小姐。这阵子三野各处都闹哄哄的,许多人在府内进进出出,凡事都被大家看在眼里,你就别给娘丢脸了。”
母亲离去后,远子将弓弦卸下,在檐下的条凳上坐定后叹了口气。
最近娘真是哕唆极了,我还没变成女人,为什么不让人随心所欲呢?
环顾着前庭,只见许多年轻人正勤练武艺。这几年里,平静的山里眼看逐渐起了变化,原本性情温厚的三野青年只将持弓举矛视作消遣,如今却群聚一起竞相较量武艺。这全归因于四年前潇洒出现的大碓皇子所掀起的旋风,他的热情、活力及统率能力顿时影响了年轻人,无畏无惧的风范让众人着迷,人们全都将他视为标杆。
时至今日,受到感化的对象不仅止于年轻人,连国长神骨彦也对皇子大为钦佩,远子的父亲亦倾尽私产大力支持皇子。
倘若光看不练,远子觉得实在太无聊了,她本身也早就是皇子迷,希望能用什么——不管什么方式都好——总之很想以行动来表现,偏偏母亲真刀野的叨念一年比一年更烦人。
远子有时心想干脆离家出走好了,可是说来说去,能去之处也只剩斋宫而已。如果要去斋宫,她宁可忍受真刀野的唠叨,因为远子无法忍受那片一年到头没几人造访的老朽森林,更何况自己与那位三年前就去见习的宗家二公主象子,从小就是死对头。
而且……远子内心想成为的目标,并不是会占卜的巫女,她才不愿意在室内整天闭关,比较向往外面的大干世界。假如真有机会,她宁愿去捉拿威胁三野的敌人,成为一介保卫家园的武人。
就算橘氏只有一位女性能挥剑保卫这个国家也好……
拱起身以手支头的远子,边眺望前庭的习武青年,边如此想着。
可是谁都不会允许我这么做,想习武也只能偷偷摸摸地练一点,这样根本没办法进步。唉,如果我也能和小俱那一样被带去都城就好了。
小俱那到底怎么样了呢?就像远子在临别时对他所说的一般,她至今还是牵挂着这个比亲弟弟还更亲的分身。小俱那这孩子不擅表达自己的情感,会独自承担不必要的压抑,因此远子才片刻不离地陪在身旁,他需要有个善解人意的对象随时关照才行。
可是远子重新又想,自从分别后已过了四年,原本是那种性格的小俱那或许也会有些转变……
谁都会改变,没变的只有我而已。
其实远子长高了,发梢也留长了,尤其身为橘氏的公主不能剪短乌丝,因此也有相当长度,觉得碍事的远子将头发高束起来,然而发流还是垂曳到背脊中。虽然她喜欢模仿男子的行为,但那头丰润的青丝,以及作为少年实在太醒目的轻倩身姿,当然一下子便会被看穿,只有远子一人自以为很有架势,其实府内没有任何人将她当成少年郎。
话虽如此,也没人当她是个姑娘,因为她的态度中完全欠缺同龄少女常有的甜媚,笑声也丝毫不带娇俏。她从不畏缩退却,喜欢的人就表示喜欢、讨厌的人就直说讨厌,并不会有所顾忌,因此人们将远子视力任性的顽皮孩子,凡事多半一笑置之。
虽然真刀野十分排斥来府里的年轻人不将远子当公主看待,却小得不承认女儿人缘极好的事实,乡里民众凡是看见“调皮公主”都会发出微笑,任何人都想向她亲切地打声招呼。
至于远赴都城的小俱那,如今在上里府内已鲜少有人提起,原本他就是个在大家记忆中没留下强烈印象的少年,而且往后也音讯全无,因此与他接触甚少的大多数人几乎都已忘记。然而,即使众人都忘记了小俱那,远子也绝不会忘记他,对远子而言,至今除了自己的名字;牢牢记住的下一个人就是小俱那,他最后说的话语仿佛昨日约定般牢记于心。
小俱那也跟我一样才对……应该没错,可是为什么没消息呢?
远子百无聊赖地望着朗空,这时,苍穹下突然传来马蹄踏响,一匹马全速朝这座府邸直驱而来,虽然是坡道,马蹄却不曾稍缓。远子一跃而起——绝对发生了不寻常的大事。
口吐白沫的奔马从敞开的大门跃进来,骑者是一名国长府的部属,从狂躁马背上翻滚下来的使者,被匆忙赶来的人群围住,簇拥着去见里长。远子看在眼里,心想该找个好位子听听消息才行,于是跑向府内。
微微推开里间的屏风,就在远子悄悄偷望父亲的背影时,听见众人口里低声泄漏的内容,让她心中不禁凉了半截。
“是说要谋反吗?”
“皇子终于……”
“大王的追兵现在将皇子等人……”
“明姬也同行吗?”
槽了!远子掩唇暗想,这的确事态严重,绝非消遣闹着玩的。
“我们还有希望,皇子等人还没被捕,必须紧急调派人手前往营救才行。”里长如此说,使者频频点头。
“正是如此,神骨大人表示想知道您里上能派多少人马……”
大根津彦不愧是一里之长,并未茫然无措,反而即时切中实务的正题。然而远子却无法如此,她满脑子昏乱如早钟,嗡嗡乱响着“谋反”两个字。
这件事已不是论定是非的问题了,如果说皇子与大王孰是孰非,不需多问,她当然是站在皇子这方。远子感到冲击的是,自己最重要的知己正危在旦夕,不该发生这种事——因为他们都是自己最喜欢的人。
明姬姐也和皇子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还有小俱那呢?小俱那到底该怎么办?他在哪里?我该问谁才好?
远子好想发出呐喊,然而使者当然只字未提那个少年,只传报阜子一行人已越过寿寿香山岭的消息。
“请转告国长,我们上里一定会鼎力相助。”里长说着送使者离开府邸。
人群散去后,紧张的气氛开始弥漫在府内。
到夜半时分,远子终于下定决心。她鼓起勇气,毅然走进真刀野的房间。
“娘,我要和上里的人一起去寿寿香救皇子。”
“你在说什么——?”真刀野正想扬声训斥,远子却加强语气打断母亲。
“我知道您会反对,可是即使想阻止或将我锁在家里,我也会脱逃前往,因此与其拦阻而强烈反抗,我想不如在这里先求您见谅。”
真刀野哑然凝视着女儿,她从未被他人的气势所迫,然而此刻眼前的远子眸光熠熠,让她不禁感到气弱。
“究竟是为什么?你有什么必要这么做?”经母亲温言一问,远子那声势夺人的表情才稍微和缓。
“当然有必要,娘忘了小俱那在皇子身边吗?或许他遭大王的追兵被逼到走投无路,可能早被逮捕等着杀头。如果待在这里就无法得知真实情况,所以我要去查证消息。”
听到小俱那的名字,真刀野的胸中一紧,她实在无法不挂念这孩子。
“远子……小俱那一定和皇子在一起,因为有人见过他以亲信的身份留在皇子身边。”
“如果这样,那我要和大家一起去救他。”远子干劲十足地说,“他和我有约定会回三野,但却从没回来过。我在家里等得快烦死了,又发生天大的事,在这里更是待不下去,因此我决定去找他,我从以前就一直想这么做了。”
“小俱那和你有约定?”乍听此事的真刀野不禁露出不安。“你在等待就是为了履行约定?”
“是啊。”
“他为什么和你有约定呢?”
“只不过是说好了要回家乡嘛,他答应说变强之后会回来。”
真刀野暗自松了口气。“是吗?……十二岁的约定应该就只有这些哪。”
然而,真刀野终于察觉远子不愿像个姑娘的理由了,个性坚决是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橘氏族人的特质,一旦下定决心,远子或许真会做出拒绝变为女人身的事情。如此一想,真刀野突然对女儿怜惜起来。
“你也曾对小俱那说过,在他回来以前绝不去斋宫吧?”
远子圆睁起眼眸,“真是太佩服娘了,您怎会知道呢?”
唉,这孩子真是……
真刀野注视着女儿纯洁无邪的眼瞳,以及稚气未脱的纤瘦体型,突然领略到这女孩的命运也不是留在三野,远子既然是个不断寻求突破的女孩,那就不该害怕让她去接受挑战……
这是出于一种直觉,不以事实为证据而单凭直觉,这正是橘氏的个性,因此常有评价认为橘氏女性难以捉摸,而此时的真刀野确实如此。总之,如果不化解这个坚定不移的约定,远子就不会迈向成熟,在考量那个更大的危机之际,女儿与小俱那的相见其实并不算严重的问题。
“我明白了。”真刀野突然干脆地说,“你也长大了,该知道自己的需求是什么,也能为自己负起责任。如果愿意保证绝不胡闹,娘就准许你去,而且替你向爹保密,好好去找小俱那吧。”
她看着远子逐渐泛起欢喜的笑颜。
“娘,真是爱死您了,我就知道说什么您都会懂的。”
2
“这是真刀野夫人的请求……”面对国长神骨彦的询问,上里组队长久磁彦面带难色答道。
原来远子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站在队伍最后,因此国长才会问起,而国长也不正面询问远子的来意,只与久磁彦并肩低声交谈着。
“我现在有时还是搞不懂女人家的想法,在战乱中让远子来凑一脚,真刀野夫人到底有何打算哪?不过,我是不会向有大巫女血统的人问起这桩事,也不会问内人,还是随她们去好了。”
“是的,或许正该如此。”
“好吧,留意别让她卷进战火就好。对了,若能救出明姬的话,那孩子或许有点帮助。”
远子对这段对话毫不知情,便与国长手下一百五十名部属意气昂扬地离开了三野。角鹿也加入上里组,他压根儿都不相信真刀野会准许远子随队伍同行,并坚信小姐终究会吐露实情。
“如今大可不必担心有人要求小姐回府了,所以请告诉在下,为何您有办法逃出来呢?”
远子正东张西望地控马前进,因此一脸嫌他哕唆的表情回望这名部属。
“为什么你这么不信任人?我看起来那么像瞒着亲人偷溜的不肖女吗?”
“可是,里长大人似乎并不知情。”
“是母亲答应的。”
“小姐……在下说过多少次了,我们这次去是为了营救皇子,战况还不知会有多危险呢。”角鹿换了比较严肃的口吻说道,“或许这将垦一场赌命激战,不管成败与否——到底能不能救出皇子,这都是攸关三野存亡的大决战,我们的行程可不是游山玩水。”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是为了游玩才跟来的,对我来说,这也是攸关成败的行程呀。”
“真的吗?”
“当然了。”
“可是这么说来,您从刚才起就一直笑眯眯的呢。”
远子慌忙一缩下颚,她只因能越过国境就兴奋不已,连一点奇草异木都感到稀奇。
“如果同样都要远行,为了往后的行程观摩一下也无妨……喂,如果一直走下河口,可能会看到大海对吧,你觉得能不能看到呢?”
“你这根本就叫游山玩水嘛。”角鹿垂头丧气答道。
三野的队伍边留意大王士兵的前锋动态,边沿海岸通道南下,所幸没有遇上敌军,不久转向西侧进入山地,面前出现高脊相连的群山横亘,犹如屏风般与真幻邦相隔。在这山中最高峰就是寿寿香山岭,他们争取时间日夜赶路,远子也因此无暇浏览风景,再加上道路愈来愈险陡,下马步行的情况也增多了。
深山谷地间,只有寥寥可数的几处村落,每逢行经这些村民家时,久磁彦就会劝远子待在那里等候重返上里,总是遭到她顽强拒绝。然而道路愈来愈险峻,众人的紧张气氛也随之凝重,就在终于来到乃穗野时,久磁彦终于决心这次不再让步,他对远子说:
“从这里起,不能再带公主往前走了,王军已近在咫尺,一旦遇敌必然大动干戈。我会留角鹿在此陪您,还是请回吧。”
匹子望着队长额上青筋暴露的程度,又估量自己的体力限度,觉地实在不能再拂逆对方了。
“我明白,那就在此等候各位消息吧。今后你们有何打算呢?”
“还要抓余党吗?”
“只要逮到皇子,其他都是乌合之众,捉了也无法立功。”
“活捉皇子的那支队伍一定很得意吧,我们到底是图什么才在山里奔波啊?”
“真想看看皇子的长相。”
“听说已经押送回都城了。”
噤若寒蝉的远子和角鹿对望一眼,在明白事情绝望之后,更让两人莫名战栗——应该不会听错,皇子真的被逮捕了。
士兵的足音远去后,两人一时蹲在原处不动。不久,角鹿慢吞吞说:“怎么会这样……我们只差一步就能达成……”
“才没这回事,对啊,那不可能是真的。”远子的音量大到不自然,接着严厉地望着他,“别相信那些蠢士兵乱说的话,那不是敌人放的风声吗?我才不信那一套,如果没有更可靠的消息表示确实有证据,我们怎能相信他们呢?”
“小姐说得没错,可是——”
“总之继续往前走吧,只要到了寿寿香,就应该会有人能说明实情,在这之前讲什么都没用,懂吗?”
角鹿神情略带惊讶地望着远子,然后点点头。
“您说得对,那还是出发吧。”
横越溪流继续前行,不久又接近一座村落,此处可见一些人影,模样似:乎是当地民众。远子从他们身影距离还很远时心里就开始七上八下,寻思着不如试问下,或许能得到有关皇子的消息。不过,如果他们声称皇子真的被捕了,那么她就真的会认为事实便是如此——这是最让她恐惧的事。光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就如吞了铅块般沉重起来。
走近的是一位拄杖的长须老者,以及一名年纪尚轻的女子。这名女子唯恐老者摔倒,因此搀扶着他缓步行走,她紧盯着老人脚边,完全无视眼前的两人,那副不想理会人的模样,不知为何让远子更想开口询问,因为对方若答不知情,反而会让她安心。
“日安,嗯……真是秋高气爽呢。”
女子疑惑地稍微瞥了远子一眼。
“请问你有没有听过关于真幻邦皇子的消息?皇子后来怎么样了呢?”
老者在胡须下含糊说着什么简直听不清楚,女子却口齿清晰地道:“你问那位谋反的皇子吗?已经被捉走了。幸好如此,我们才终于可以安心地出来走动。”
远子刹那间感到眼前一片昏暗,浑然不觉自己踉跄了一下,只是气恼着角鹿为何将她的手臂紧抓得发疼。
不过就在此时,女子突然声调一转,“远子……是远子吗?怎么会呢?你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出现,可是……你是远子是吗?”
远子和角鹿惊愕地凝视着对方。
“为什么你认识——”
“你不认得了吗?是我呀。唉,我变得连你都认不出来了。”
“明姬姐?”惊讶到几乎跳起来的远子叫道。
那声音的确是明姬,然而她脸上巧妙地涂了泥污,因此不说出口绝对瞧不出破绽。
“明姬姐,你平安无事太好了……”
远子跳起来抱住她,明姬也微笑着紧紧搂住表妹。
“惊讶的人应该是我呀。远子也真是的,独自离开三野想做什么呢?”
“我想救你们,其他的三野队伍都往北走了,可是我和角鹿遇到一群士兵,听说皇子已遭逮捕了。”
明姬轻声说:“不,别担心,皇子没事的,你看,他正在眼前呢。”
“什么?”远子大吃一惊仰望着明姬,于是身边的老者故意咳嗽一声。“啊,那么……”
“不不,我可不是没事,一整天弯腰驼背的,可是苦行哪。”从白发深处露出一对藏着不曾改变的调皮的眼神。“好久不见,远子,你还是没变啊。”
远子和角鹿也为之目瞪口呆,于是远子心下暗想,今后再也不会自诩是乔装高手了。
“真没想到两位改扮成这副模样,而且堂堂走在主道上。三野的同伴们在毫不知情下全都前往寿寿香了。”角鹿支支吾吾说道。
“我派七掬去寿寿香了,因此用不着担心,他会率领众人与队伍会合,那里几乎没有王军,不会有问题的。”
“那么,我们没有危险了?”
“暂时是如此,可以稍微喘口气。我真想把腰杆打直,再这样下去以后就伸不直了……”老者皱着眉将身体挺直,这才稍微有几分像皇子了。
最初的惊魂甫定后,终于能流畅谈话的远子,自然直接向两人问起最想得知的消息。
“小俱那在哪里?跟七掬一起走了吗?”
皇子和明姬的表情霎时转为僵硬,一时之间像是恢复成了原先出现的两名陌生人。远子为能与他们奇迹重逢感到心情一松,完全没料到又会堕入最糟的情况,因此在兴高采烈之余看到对方如此反应时,她终于尝到令整片世界皆化为冻冰的心寒。
“为什么……你们脸色这么难看?”
“远子……”明姬欲言又止。
“远子,我们今天能在这里,全多亏了小俱那,是他舍身让我们顺利脱险的。如果不是他,我们几人早在越过山岭前就没命了。”皇子语调沉痛地说道。
“小俱那没和你们在一起?”远子仿佛听见不是自己的声音在询问。
皇子简短告诉她诀别当时的情况,在完全理解皇子的话语前,远子一直屏息静默着,随后,她出奇平静地说:
“那么,遭到逮捕的皇子就是指小俱那了?”
“是的。”皇子刚回答,远子就骤然转身,开始信步朝寿寿香的方向走去,其他人讶异地注视着她快步走开,接着角鹿慌忙紧追而去。
“请等一下,您要去哪里?”
“放开我,我要赶去都城,人家是为了和小俱那见面才来的。”
“别说傻话了,这是不可能的。”
柳眉倒竖的远子瞪着角鹿。
“我说要去就非去不可,连娘都说要我把小俱那找回家乡,现在或许还来得及——我要去追他回来。你若有心护主,跟着来不就好了?”
虽然角鹿是个极有耐性的人,终究还是忍无可忍,他毫不掩饰怒火地大声咆哮道:“只有这件事不容许小姐任性!在下的任务是尽快将皇子和明姬公主——顺便连你这个调皮公主也一同护送回三野,如果你想拒绝,就算扛着也要带回去。”
远子整个人傻住呆望着角鹿,完全没料到他会大发雷霆,而身边的皇子也谨慎地说:“你追去也无济于事,如果有任何希望,我迟早都会设法救出小俱那。请你就别去了,真是万分抱歉。”
远子圆睁着眼眸轮流望向角鹿和皇子,她认为角鹿太过失态,却还是为他的怒气震惊,就连皇子所说的“无济于事”或“万分抱歉”,也让她同样大受打击。难道皇子不是比任何人都强势,绝不会说出这种丧气话的吗?
甚至明姬也帮忙附和道:“求求你,远子,别逞强了,我们听你这么说真的很痛心。”
谁都不能体会我的感受,谁都不相信我,没有任何人像我一样最在乎小俱那。脚都磨成这样一路走来,这份心意谁都不了解。
束手无策了的远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哭泣,瞧见她眼眶含泪的角鹿不禁心慌意乱起来。
“小姐……请别哭了,大声嚷嚷都是在下不好,可是绝不能让您再遭到危险,因此还请忍耐一些。”
潸然落泪的远子说:“脚好痛……”
“那当然,小姐勉强走了这么长的路程。”角鹿放下柴薪,将背脊腾出,“来,让在下背您吧。”
结果,角鹿还是实践了“扛着也要带回去”这句话,无论是反对的力气或其他的精力,远子都没了,只能边哭边任他背着走。
皇子等人终于在乃穗野的杉林与三野队伍会合,众人欢欣鼓舞地迎接皇子,国长在获悉明姬平安无事后不禁喜极而泣,久磁彦原本打算将违令的角鹿痛斥一顿,然而事情既然进展/顷利,众人也都平安无事,于是他决定不再追究。长久以来的紧张为之缓和,大家的表情都显得开朗起来,唯有远子一人躲在角落里,若回想她都做了些什么,则全部是抽抽噎噎地哭泣。了解实情的人都尽量不去打扰她,然而其中有一人为这种情况感到忧心,因此悄悄地离开众人来到她身旁。
远子听见踏着枯枝的足音,一瞬间停止啜泣回过头,杉林环绕中出现的身影,是个魁梧而蓄着落腮胡的大汉——原来是七掬。
“你在为小俱那哭泣?”他平静地询问。
在艰苦逃亡中,七掬的衣服被扯裂,发须也乱成一团,完全恢复到野人模样,外表看似吓人,不过远子从他的眼神就立刻发现此人的内心与外观大不相同。他的眼中虽不带泪,但悲戚之情却绝不下于自己。
“那小子不太说话,也不常谈故乡的事,倒是只有远子这名字时常提起,小俱那主动会说的事也只与你有关。”
“我才不信有这回事,算了,你不用硬来安慰我。”远子将满腔怒气发向七掬。
“这是真的。”
“我真气大家,也气小俱那,他和我分明有约定,却自己爽约。明明说好一定会回来,所以我才等了下去,偏偏他不顾约定,选择为皇子效命,鬼才相信他在乎我。”
七掬走到远子旁边盘腿坐下,原本纤瘦的远子坐下的小空地。突然被大汉占满整个空间。
七掬以平静的语气说:“远子小姐,在这世间对男性来说,是有比最大心愿还必须优先实践的事的。或许你会感到很不满,不过小俱那却成全了男子汉该做的事。请不要那么说他,应该要称许他才对,如果怪罪这么重义气的人,他也未免太可怜了。”
“可是……叫我别生气……我又不知该怎么办。”情绪激动起来的远子断断续续说着,又哇的一声哭出来,“这样真是太残忍了,我……想和小俱那见面,想见他一面啊。”
七掬伸手在她背上笨拙地安抚着,明了自己能说的话全派不上用场。远子不禁揪紧大汉,不顾一切恸哭起来。
“有人为他哭就好,那小子能遇到这么一位有心人,我也很欣慰
了。”七掬弯身对远子喃喃说道。
一行人于是返回三野,眼前出现的是往昔熟悉的重山峰影,迎接结实秋季的故乡温香盈满胸臆,明姬浮现欲喜欲泣的表情,入神地眺览一幅幅景致。
“我回来了,终于重返家园,能这样一偿夙愿反而让我害怕,如果再有其他奢望,就真的是罪过了。”
“你怎能说这种丧气话,我们的将来不是才即将展开吗?”皇子相当在意明姬语调中潜藏的某种不安,因此略带责备地说道。
明姬即使在疲惫中仍然满怀欢欣,但自从踏人三野境内,她就开始静静有一股抱定某种觉悟的气氛。
“说什么不再有牵挂之类的话很奇怪,虽然大王不会这样放过我们,不过三野有天然要塞,只要能击退敌军的头阵,他们暂时应该不会进军才对,这样我们的胜算也会极大。”
明姬对皇子微微一笑。
“是的,我相信皇子指挥作战的能力,请现在就前往久久里继续备战吧。只不过,我——必须去守护橘氏的斋宫,虽不知是否有机会向大巫女申辩,但必须试一试才行。”
“申辩?”皇子惊讶地睁大眼睛。“为什么有这个必要?哪有需要向人请示开罪的道理?只要了解实情,就不该会有人对你身为王妃的事说长道短。”
略带悲伤的明姬摇摇头。
“大巫女一定不会认同的,因为我违背戒律,不但一手毁灭宿命,还将橘氏的任务付诸流水,这样竟然还敢回到三野。原本我就心里有数……既然不遵从大巫女的决断,便不能返回故乡。我觉得她比任何人都可怕,然而这场对决我必须为自己而战。”
明姬抬起盈眸,眼神中闪亮着坚定不移的光芒。
“你为我决心与父王为敌,因此我也该与一族中身份最高的大巫女对抗。我不想输,为了你——我必须坚持。”
“那么,我也去斋宫好了。”皇子执起她的手,意气昂扬地说,“我会让她明白责怪公主就是跟我过不去。我们是生死与共的,不是吗?”
“是的,可是大巫女只接见同族的访客,还是让我去吧,真的不要紧。”明姬坚决说道。
3
“小女如此说了吗?……是这样吗?”
“因此明姬表示暂时向您不辞而别,她还会再回来的。”
“是吗?”听到大碓皇子的说明,神骨彦就垂头丧气起来,其实明姬已脱离队伍,带着少数随从向东北方前进。
皇子询问这位消沉的国长:“您认为大巫女会判明姬受何种处分呢?”
“恕我无法回答皇子的问题,提到有关巫女的事,我这个做女婿的也不能插手。”国长发出沉重的叹息。“只能祈祷事态别演变到最糟的情况。”
皇子蹙起眉,“什么是最糟的情况?”
国长连忙摇头。
“没什么大不了,我是在杞人忧天,这些日子以来总是担忧小女的事。不过既然她能平安回来,我就别胡思乱想了。”国长说着就闭口不再多言。
隐忍不安的皇子向久久里的道路前进,在半途就按捺不住,突然一把扼住马缰,受惊的马发出嘶鸣,高举前蹄,他顺势调转马头说:
“我还是不放心,非去一趟斋宫不可。希望国长能先前往久久里向众人交代继续备战,我在了解明姬状况后就会即刻前往。”
国长没有表示异议,可以感觉到他在默许皇子这样的行为,也期盼明姬有所依靠,只不过身为一族之长不便向皇子表明。
七掬也立即随皇子调转马头。
“请容属下随行。”
“我也去。”有人接着细声说,众人略感惊讶地回过头,只见远子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不可以,小姐,您明明身体不适,该回府歇息了。”角鹿慌忙追来说道。
自从在乃穗野恸哭以来,远子就发烧不退,又加上浑身无力,几乎让人一直照顾着回乡里。
“我已经痊愈,烧也退了。”逐渐恢复体力的远子开始对其他人提心吊胆的呵护感到不耐烦,认真说道,“何况皇子需要一位引见进斋宫的人才行,只有橘氏族人才能获准进人。”
“这么说的确没错。”皇子说道。
“可是只有小姐一人去……那么我也随行好了。”角鹿急切地说道。
“不必了,太多人同行反而碍事,远子就坐我的马去吧。她很轻,这样马也不会劳累。”皇子做决定后,三人便动身循着明姬的途径而去。
在并骑同行之间,担心远子情况的七掬慎重问道:“身体真的康复了?不觉得累吗?”
七掬本身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因此远子在他眼里简直弱不禁风。
少女面露微笑说:“我才没那么娇嫩呢,不过——我做了个梦,既然梦过身体就没有问题了。”
“做梦?”七掬似乎不太相信,于是远子决定告诉他们这个秘密。
“就是啊,你们听了可别吓一跳,我知道小俱那还活着,他似乎尝了许多苦头,不过没有丧命,而且现在也没什么大碍,已经恢复健康了。”
“你说什么?”默然控马前进的皇子也忍不住开口。“为何你会知道这种事?”
“我在梦中感应到小俱那,虽然做的梦都是幼时的情景,可是我知道那是现在的小俱那。他似乎因伤势和发烧而极为痛苦,那种感觉也稍微传染了我。我们小时候曾同时患过严重的麻疹,然后又一起痊愈,所以此后只要发烧都会一起感应。”
皇子和七掬皆沉默不语,因为不知是否该相信少女的话语。
远子仍独自兴高采烈地道:“虽然我担心他的伤势,不过并没有生命危险。如果小俱那死了,我就不会做这种梦了,照理也不会有发烧的反应,所以他还活着,只要能活下去,终有一天会相见。但是在梦的最后,似乎有人在看护他……”
突然远子闭口不语,原来她想起就在梦境的最后,出现一种强烈的波动,有如一层帷帐将小俱那牢牢围住,她为此感到十分在意。在梦里,那个从头到尾都散发出强波的神秘人物,一直待在小俱那身旁,她甚至感觉到那人有意不让她接近小俱那,正因如此,她才连少年的面容都无法瞧清楚。
那是什么……是谁?
然而,那种感觉超乎远子所能描述的范围,就像抓不到飘忽的思绪尾端般,实在无法向皇子等人说明。
稍后,皇子清清嗓子说:“远子常做这种——会实现的梦吗?”
“才不是,我很少做梦,只有发烧时例外。”远子态度恢复自然地说道。
七掬设想周到地说:“不过如你所说,梦境成真的话,再没有比这个结果更谢天谢地的了。想到小俱那仍在某处活着,就连我也精神百倍。”
“我说得没错吧。”远子浮现纯挚的笑容。
七掬望着她的笑颜,知道她不是只在口头上逞强,而是真的振作起来,于是也感到十分钦佩。或许远子看似纤瘦轻弱,其实精神上却具有非凡的强韧。
“所以我不会再闹别扭或哭泣了,先前给你们造成许多困扰,真对不起。”
在登上山道时,皇子仿佛忆起什么似的说:“这是丧山吧?据说是群鸟办丧礼的地方。”
“您听过乌鸦祖先的事了?”远子高兴地问道。
“是的,好像是少女的灵魂变成白鸟从黄泉归来,那——是暗指以某种方法死而复生吗?远子有没有听过关于勾玉的事?”
“勾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只不过明姬曾提过秘传的勾玉。”大碓皇子喃喃说道,“你们巫女到底是凭什么得到这种力量的?那又属于什么类型的力量?从遥远的古代到现在,没想到这种神秘的力量依然存在……甚至于你们仍旧与这力量休戚相关。我在你或明姬身边就已多少有这种感觉,不过现在看来,大巫女是个更难应付的人物吧。”
“是吗?的确大巫女的占卜有神谕之称……”远子不了解皇子不愿明说的事情,因此讲些无关紧要的话。“可是,大巫女的占卜有时也会失准,好比说会天晴,结果反而下雨。”
皇子于是仰望着树梢。“天有不测风云啊,这里的森林真阴森,还没到吗?在这种深山隐居的人大概会变成老古板吧。”
自太古以来就存在的这座巨木参天的森林,白昼也是一片幽暗,死寂到连季节感都消失,也不见任何兽踪。远子终于发现这片森林的深郁和沉谧,其实正扰乱着大碓皇子的心。
皇子又开始继续道:
“父王也非常关心能获得重生的力量。祖父在位时,不知从何处听来相关传说,因此一心追求能赐予长生不老的果实,当时他派一名叫做多时麻的人去寻找,之后历经数十载,在多时麻返回真幻邦时,祖父已经薨逝,再也没有必要寻求不死,这件事反倒成了笑话一桩,而且带回来的果实也不是什么长生仙丹,只不过是一般果子。至于那个多时麻也变成了干瘪衰弱的老翁,没多久就归西了。不过,这一切却也不是徒劳无功,因为这带给当时继位的父王一个唯一的讯息,那就是不老神力与‘橘’具有密切关联的谜团。从此以后,大王就像着魔般开始追寻与橘有关的一切事物,最初派遣我到三野的理由,也是因为你们氏族名称叫做橘。”
远子叹服地说:“我第一次听到橘氏有这么不凡的来历。”
“真的什么都不知情?你不是也将成为巫女吗?”
“我不会去当巫女,因为可能将由象子继任大巫女的职位,所以我就免了。象子那人呀,是跟我同年纪的宗家二公主,目前在斋宫修行。”
大碓皇子似乎对不相干的事情有些好奇。
“哦,就是明姬的妹妹了?那么,她也是美人吗?”
远子横眼望着皇子。
“别问我这种事行不行?人家跟象子——直合不来,就连到丧山时,您知道她竟然说什么吗?她叫我‘大猪头’,所以我就回骂她是‘虚荣鬼’。大家听到都快笑翻了,象子简直气昏下头,到现在还一直记恨在心里呢。”
多亏远子打趣,森林中肃穆压迫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皇子和七掬屏住气息,努力克制不让自己笑出来。
明姬在内殿深处的宽地板间席地而坐,她面向略高一截的上席,保持手指合拢的姿势一直静待着。大巫女的座位空荡无人,虽然事先请求拜见,老妇却像嘲弄似的迟迟未现身。
将面孔隐在低俯额际上的垂发间,明姬反复逐一检视自己是否在会面时有失仪态,以免让要求礼仪甚严的大巫女感到不悦。即使仓促前来,她的秀发仍已洗净,身上的蒙尘涤清,服装也焕然一新,终于恢复了昔日的气质。然而她会一直在乎自己不洁净的理由,或许是进行祓式①时,从旁协助的妹妹象子以那种眼神望着自己的缘故吧,那眼眸仿佛在说:
无论流水再澄澈,也洗刷不去你的污秽。
明姬心中早有觉悟,但遭亲妹妹如此看待,胸中的伤痛仍难以平复,为了不再后悔,就必须有全力以赴的力量,于是她一边忍受心中的被涛汹涌,一边两手支地继续静静等待。
终于内侧的帐幔轻微摇晃,大巫女同随侍出现在坛上。明姬将头垂得更低,几乎拜伏于地板上。
坐定席上的白发大巫女缓缓开口,她劈头一句就无情刺人明姬的耳鼓。
“那么,你不但没自尽,还厚颜无耻地待在这里哪。”
明姬奋力压抑着颤抖的指尖。
不能发抖、不能哭,这种柔弱早该留在真幻邦王宫暗巷的女仆小屋中。
明姬抬起脸,说:“是的,我回到了三野,为了恳求您接受我与大碓皇子的关系,特来向您请示。”
“真没想到你是如此恬不知耻的丫头,或许是我老眼昏花,才会不谙实情就将勾玉交给你。你将勾玉如何处置了?就是从三野启程前,我亲手交给你的那块玉呢?”
明姬的眸光俯落在地。
“……失去光辉了。大王取走没有光泽的勾玉,将它留在了身边。”
“你竟敢将事情搞砸!”
几乎想从坐席中冲起身的大巫女,勃然大怒地高嚷。随侍的巫女慌忙欠身,伸手想劝阻激动的老妇。
“你是打算毁掉我们一族吗?岂止清净不了大王的心灵,就连象征我族力量的信物都托给了外人。你知道满心想获得权力的大王、那个流着辉族血液的人,会开始使出什么手段吗?他若得不到力量,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我以为你是近年来罕见的优秀姑娘,怎么会出这种天大的纰漏?害你堕落成这样的人是谁?大碓皇子吗?”
“不,皇子是拯救我的人。”明姬毅然答道,“假如没有皇子,我早就发狂或投水自尽了。然而皇子给了我一线希望的曙光,幸好有他,我才没有屈于宿命成为幽魂。”
“给我住嘴!”大巫女倒逆起白眉。“你究竟是怎么领会宿命的?我的占卜中已出现你的命运,大王应该会疼惜、珍视你,你们应该有结合的缘分。都是因为你行为轻浮,在大王之前先与年轻皇子——”
“不是的!”明姬也不愿示弱,激动得摇乱了发丝。“大王对我真的完全没有动情,那绝不是因为我心有所属的关系。的确,我对身为使者的皇子有一丝动心——这点我必须承认,但我是诚心愿意侍奉大王的,为了彼此能珍重珍爱而前往真幻邦。我相信宿命,从没想过造次,然而,我在寝宫看到大王的眼神——那真是令人终生难忘。”
猛烈颤抖的明姬仿佛压抑感情般抓紧手臂。
“那是一种像在审视物体的眼神,将我当作勾玉的附属品般冷冷注视。大王关心的只有勾玉,可我是人、是个女人,我无法在没有爱的情况下让勾玉发挥力量。”
“宿命不该如此,照理说大王应该会与你相爱。”
“不,不可能。”明姬毫不气怯地说,“您不了解大王的那种眼神,可是我亲眼看到了。无论那眼中藏着什么,绝对不能称为爱。”
大巫女喘了口气,接着低声问道:“依你的意思,是老身占卜有误?”
“大王在得知我的勾玉无用后,毫不迟疑地将我贬成女仆,在暗巷的伙房从早到晚做牛做马,还派人让我吃尽苦头,难道这也叫做爱?这种行为分明就不是人。”
“你是说我的占卜错了?”大巫女的反复诘问中,令人感到难以形容的咄咄逼人。
明姬一瞬间屏住气息,将双手握紧后,终于回道:“是的。”
周围陷入一片紧张的沉默,大巫女与明姬彼此瞪视着凝然不动,原本寂静的深山斋宫,此时虫鸣似乎受到震慑般寂静下来,连震翅都如雷响轰鸣。
不久,坛上的大巫女终于身躯微动,这位年迈的橘氏巫女说:“那么姑且退一步来说,就算你的宿命并非侍奉大王,你对我族担负的责任也不能就此消除。你想在三野挑起什么?已经丢了勾玉,竟然还带回战祸,是不是也该有点打算?都因为你的自私任性才导致橘氏毁灭,你总该有些自知之明吧?”
明姬首次颤声说:“我——完全没有让橘氏毁灭的意思,皇子必然胜利在望,三野的人民也将归心于皇子的统率。”